作品相關 (20)
關燈
小
中
大
雅蹲下來收拾行李，把掉出來的衣服往箱子裏放。蘇昊然在旁邊幫她的忙，不是很在意地隨口一句：“對了，我剛才就想問你，你怎麽出門還把行李箱帶在身邊？”
呃——輕雅語塞，閃爍其詞，“早上，妍妍沒跟你說什麽嗎？”
“沒有啊，她沒跟我說什麽。”
“哦，這樣啊。”輕雅虛應著，意圖就此蒙混過關。
也不想想蘇昊然是多聰明一人，見著風就猜到雨，見著葉子就看到花。似漸漸醒悟了解，面色不善，語氣不善，“林輕雅，你不會是——”
輕雅立馬地大叫一聲：“啊！我差點忘了，我要趕快看看手機，剛才扔那麽遠，可不要把手機摔壞了。”
下意識地躲著蘇昊然，輕雅站起身，一頭冷汗，作忙碌狀，拉開包包拉鏈，翻手機。她這一著避重就輕實在失策了，避了蘇昊然，卻就了另外某人的方便。、
誰說小偷都是睜眼瞎子，人家這不是該出手就出手，伺機而動，靜如處子，動若脫兔！
輕雅這拉鏈還沒拉到頭，就感覺眼前悠了這麽一下子，人影一晃，手上一滑，再低頭，沒了？沒了！搶劫？搶劫！那小子搶了她的包！搶了她的手機！！死混蛋，你給我站住，站住！
（九十四）搶劫
遇著搶劫怎麽辦？扯開嗓子喊：“來人哪！抓小偷！抓小偷！”
誰理你呀？小毛賊前頭撒著歡地撂蹄子，跑得那叫一個飛快，連著撞了好幾個人，撞一個讓一個，撞一個讓一個。你說說，那大爺大媽小姑娘的，讓讓也就算了，這些大塊頭大男人伸個手幫著拽一把就能見義勇為的事，偏偏跟縮頭烏龜似的，小偷還沒跑到跟前，自己倒自動自覺地繞路走了。
這年頭，各掃門前雪，又不是搶的我的錢，誰跟誰見那義勇那為。輕雅恨得牙根癢癢，求人不如求己，火冒三丈，拉開了架勢要追。蘇昊然攔她，“算了輕雅，由他去吧，我們報警。”
算？由？算毛算啊，由毛由啊？好幾十萬呢！等到警察出動，黃花菜都涼了。
輕雅想也不想：“昊然，你幫我看著箱子，我馬上回來！”
“輕雅——”
蘇昊然還要攔，攔不著了，他就反應稍稍慢了那麽一點，這人就跟點了引線的二踢腳似的，如狼似虎，剎那無影。
“死小子，你別跑！有種你別跑！”
人不跑又怎麽樣？你當人真怕你嗎？人不僅帶種，十有八九還帶著刀。狗急了跳墻，憑你這小身板，你擋得住嗎？蘇昊然真是——真是——沒話好講了，沒話好講也不能跟原地待著，難不成真讓小偷急紅了眼回頭給她一刀子？她不心疼，他心疼！她不害怕，他害怕！
“輕雅——你慢點！你等等我——”
等？沒門！——跑！追！追！跑！就這樣，喧鬧的街頭，開始了一場我追她、她追你的賽跑游戲。一跑道，搶了包的花格子外套非主流青年，搶占先機，暫時領先。三跑道，風度翩翩紳士氣質男，起步略晚，目前墊底。最最氣勢如虹，二跑道神勇女選手，加速度一提再提，並兼以各種吶喊咆哮，不間斷地打擊對方士氣。
“死小偷！臭小偷！你跑不了的！你站住！”
非主流青年楞是一激靈，操！這女人是吃兔子腿長大的？才這麽會工夫，都追這麽近了？臥槽！當下越發地撒腿狂奔，笑話，跑不過一丫頭片子，他還要不要在道上混了？
“哥！哥——那混蛋沖你過去了，逮住他，逮住他！”
哥？親哥、情哥？表哥、堂哥？花格子青年硬生生剎車，驚恐萬狀四下裏找，哥在哪兒呢？前後左右，行人路人，躲他都來不及了。方圓三米，只有兩點鐘方向，一小哥，四歲小正太，站商場門口，手拿棉花糖，一臉懵懵懂懂地朝他流著口水。
草尼瑪！耍老子！花格子惱羞，兇相畢露。小正太一嚇，看看棉花糖，瞅瞅壞叔叔，小嘴一抽兩抽，繼而徹底張開來，驚天動地哇哇大哭。
嚇哭小孩是最沒品最沒德下三濫中的下三濫，現世報是必須的！一枚巨大無比的暗器挾呼呼勁風，快準狠地砸上了花格子的後腦勺，砸得花格子腳下一趔趄，險些沒摔個狗吃屎。掙紮著勉強維持住平衡，本能地回頭，這剛回頭，第二枚暗器來襲，襲的是面門，命中率百分之百，靠！神馬玩意？答曰：特步，非一般的感覺。
林輕雅得意洋洋加得意洋洋，光腳棉襪子，雄赳赳氣昂昂打後頭包抄而來。死小子，你再逃啊，再逃啊！姐一雙運動鞋就解決了你，臭小偷！死小偷！我的媽呀，追死娘了！
她扶著腰大喘氣。那邊廂額前腦後叫人丟了兩鞋底的苦命小賊也終於緩過勁來，緩過勁立馬地苦命變牛逼。所以，蘇昊然是明智的、睿智的、有先見之明的。
馬勒戈壁得！真當老子怕你啊？老子不跑了！花格子狠狠地吐一口唾沫，反客為主，向輕雅逼近。形勢大逆轉，輕雅毫無懸念落入下風，頓時矮了半截，露怯，左邊瞄不到人，右邊瞄不到人。人都哪去了？看熱鬧的一堆，全在那安全距離外面，至於瞧不過眼施以援手的，對不起，還是請您自求多福。
總算輕雅多福，花格子也不是真想臭揍她一頓，擺擺紋身晃晃老拳，不過虛聲恫嚇。
“臭娘們，再敢盯著老子不放，老子Jian了你！”
丫！是可忍孰不可忍！花格子還當自己達到效果，囂張地轉身，居然真就不跑了，大搖大擺，藐視眾生。輕雅肺都快氣炸了，死混蛋！姐們腌了你！可是拿什麽腌呢？那裏來了輛手推車，夫妻檔的，賣重慶臭豆腐。老婆訓斥老公：“你慢著點推，別弄灑了辣椒油！”
嗯？——辣椒！輕雅登即靈光乍現，隨即靈蛇出洞，躥過去端了人家的小半盆辣椒油就直奔那小偷。臭家夥，受死吧！看姐們的超級無敵油——
“啊——啊——啊！”
驀然間慘叫響徹天際。這待遇擱誰誰都得慘叫，跟倒洗澡水似的，辣椒油澆得滿頭滿臉，嗆進眼眶嗆著鼻子，花格子哀嚎跳腳，捂著臉抹眼睛，越抹越辣，越抹越跳，直跳得捶胸頓足單魔亂舞，就好比大貍猩得了羊癲風。
他得不得羊癲風倒是不要緊，要緊的是他手裏還抓著輕雅的包。他抓著輕雅的包這一捶胸一亂舞，後果可想而知，那可是一開了拉鏈的敞口包啊！
繼花格子之後，第二聲慘叫刺耳驚心。“我的包——我的手機——”
再一次，包包飛起來，紙巾飛出來，浮雲！皮夾飛出來，浮雲！手機拋得最高，然而拋再高也還是要回歸大地母親的懷抱。
輕雅張開懷抱，恨不得意大利金牌門將布馮瞬間附體。但是人布馮能上你的身嗎？人布馮還得意滋潤地活在大太陽底下，正雄心勃勃準備參加歐洲杯呢。
因此，所以，輕雅整個一南轅北轍，她往南，手機往北，完全撲救錯誤。可憐iPhone恨主不成鋼，在這2B主人手裏歷經數次磨難，終究難逃一死，落下，落地。
“輕雅——”
蘇昊然也許四個輪子坐慣了，不怎麽擅長兩條腿走路。雖說也定期去健身房，雖說他跑得也不算太慢，可是趕到跟前實在太遲了，一切都已成定局。只不過，這定局，究竟是怎麽個情況？
一“辣椒腦袋”痛苦萬分地抱著頭，撥開人群，跌跌撞撞地跑了。他的輕雅光腳站著，腳上鞋子不翼而飛，仿佛中了定身法，頭低著，手伸著，兩只眼睛發了直。
這是——出什麽事了？她——受傷了？挨打了？蘇昊然心驚，心悸，趕忙推她，“輕雅——輕雅？”
林輕雅楞楞地擡頭，終於看見了蘇昊然，沈痛無比地，攤著手送到他眼前，急急乎乎地要哭。“昊然，手機摔壞了，你看，手機屏摔裂了。”
（九十五）看重
人和人，就是這麽的不一樣。你看重的，未必是他看重的；他看重的，未必是你看重的。
蘇昊然已然接近於驚嚇過度，好不容易如釋重負，進而還嫌棄輕雅小題大做。
“原來你就是為了手機。沒事，摔了就摔了吧。”
輕雅被他嫌棄得郁悶死，什麽叫“摔了就摔了”？這鉆石純金的，就算二手也能賣個五六十萬啊，怎麽能“摔了就摔了”？
蘇昊然依舊不知悔改，相當不知人間疾苦。
“五六十萬再多也就是個五六十萬，能比得上人重要嗎？你這樣貿貿然地一個人追出去，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險？以後再遇上這種事情，別這麽沖動了，我們就當破財免災好了。”
破財免災？破財免災！輕雅真想拿眼白斜他，這話說得倒輕巧。要破財也得有財可破呀，蘇大少爺，今時不同往日了，現在盛名出了狀況，保不齊將來會怎麽樣。萬一，萬一要是公司倒了蘇家破產了，別說五六十萬，就是五六萬也能派上大用場。可以租個房子吧，可以當好幾年的生活費吧，省著點花，說不定還能搞個小事業，幫助蘇昊然東山再起。
輕雅說溜了嘴，嘴上缺了把門的，什麽該講不該講的竹筒裏倒豆子一頓抱怨。她倒是抱怨舒坦了，備不住蘇昊然漸漸地變了臉色。輕雅這才醒覺，懊惱，恨不得自己敲自己一“彈指神通”。她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缺心眼缺到家了。
不安，試圖補救，“昊然，我不是要咒你破產？我就是一假設，我就是打一比方——”
蘇昊然出聲，打斷，“輕雅別說了，我懂你的意思。”
呃——你懂？你真懂？“昊然，不是，我真沒別的意思，我是相信你的，真的，我相信你能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好。是我不好，我不該做這種假設，是我說錯話了。我——”
這一回蘇昊然沒打斷她，是輕雅自己沒了聲。因為蘇昊然握住了她的手，輕輕地握住。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如何偕老？患難與共，此生不棄。為什麽人和人這麽的不一樣？你看重的，不是他看重的；他看重的，也不是你看重的。歸根究底，不過是，你更看重他，他更看重你……
要不要，再抱一抱？如此如此，這樣的天荒地老。唉，好可惜，圍觀群眾太多，而且已不僅僅是強力圍觀。
一大媽蹬著小三輪，飛星逐月地由遠及近。“小夥子，你箱子落街上了，我給你送過來了。怎麽樣？小偷抓住了沒？東西追回來了嗎？”
“Hi，哥們，這是你女朋友的錢包，剛好就掉我腳邊。快看看，有沒少什麽？哥們，你好福氣啊，你這女朋友真沒說的，真是這個！”某男拜服，一挑大拇哥，“女中豪傑啊！趕緊娶回家吧。”
……
到底是春天到了，溫情才是這個季節不變的主基調。其實這年頭，這世道，多的是好人，雖然大部分好人都比較膽小，還非常非常的怕死。無可腹誹，膽大不怕死，那就成英雄了。
輕雅沒想到自己居然也當了一次英雄，挺尷尬的，怪難為情的，都不記得說謝謝，光曉得埋怨蘇昊然。或者，老夫老妻就這麽來的，埋怨個幾回，嘮叨就習慣成自然了。
“昊然，我不是叫你看著箱子的嗎？你怎麽就把它扔街上了？幸虧碰上人家阿姨好心，要不然，找回來一樣，又丟了一樣。我不是白追那小偷了嗎？”
蘇昊然如果結了婚肯定是一好好先生，好脾氣地笑笑，從輕雅接過那摔破了的手機，翻過來翻過去地看了看，然後說還好。
“還好，還好你手機袋矽膠套保護得好，其他沒什麽，就是震碎了屏，換個觸屏就行了。等我回公司，馬上叫人拿去修。修好了就算打個折，總也值個二三十萬。以後還是可以租房子當生活費，再省一省，東山再起的本錢也差不多夠了。”
“呃，蘇昊然——”
……
春天最溫情，在此時此刻蘇昊然的眼神裏；春天最溫情，在此時此刻林輕雅的心坎裏。溫情蕩漾啊，心潮起伏啊，春波拍岸啊，以上種種全毀在一個牙沒長全也要學雷鋒的小蘿莉手上。
“姐姐，這也是你包裏的，是我撿的，還給你。”
輕雅打眼一瞧，暗暗叫糟。蘇昊然打眼一瞧，臉又變了，二度面色不善、語氣不善。
“林輕雅這是什麽？火車票？今天早上九點，去廈門？——林輕雅你這是什麽意思？你給我一個解釋。”
這個，這個，還解釋什麽呀解釋，這罪證確鑿的。輕雅無計可施，只好重施故計。一拍額頭，猛地大叫。“啊！我的鞋呢？誰看見我的鞋了？”
……
既然皮夾都找得到，更何況一雙鞋。找到了鞋，穿上了鞋，蘇昊然發話，林輕雅你哪兒也別想去，老老實實待著，等我打電話把妍妍叫來，我要親眼看著她押著你回去。
等到蘇妍妍奉命趕來押著輕雅上出租車，蘇昊然再開蘇妍妍的車回轉公司，這一來一回，到了盛名樓下已經過三點了，那大門口一群記者還是一群記者，楞是一個沒少。
蘇昊然出去那會兒，悄悄地走的是後門。可他回來的時候，卻大張旗鼓地開著車，由正門而入。他故意的。
記者們守了幾個小時，老遠地見到輛車，就已經興奮了。再一看車上坐的人，徹底地沸騰。
“蘇總您好，我是大眾日報的記者，我想請您談一談——”
“蘇總蘇總，我是財經時報的記者，請問您——”
“蘇總——”
“蘇總——”
大門口立時堵得水洩不通，保安們義不容辭，人臂人墻，為蘇昊然保駕護航。
“請讓一讓，請讓一讓——”
蘇昊然的車緩緩地進了門，停住，開門，下車。記者們爭先恐後，無數話筒舉了過來。
“蘇總，請您談一談吧，盛名直到現在還保持緘默。難道那篇報道確有其事？”
蘇昊然略略重一些地吸了一口氣，再呼出那一口氣，沈聲，些微揚聲。
“各位記者朋友，抱歉，讓大家久等了。我一直在外地出差，一接到消息就馬不停蹄趕了回來。請各位放心，盛名稍後一定會召開記者會，給媒體給公眾一個滿意的交代。現在，我就只有一句話好說，盛名的資金向來運轉良好，到目前為止有關盛名的一切傳聞，純屬無稽之談。我準備以個人名義懸紅百萬，務求一查到底，揪出造謠生事的幕後黑手。關於所有詆毀盛名集團的言論和行為，我公司將保留追究其法律責任的權利。”
輕雅，我沒有騙你，我真的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要做什麽。
（九十六）表態
李邱聽說蘇昊然回來了，心終於定了一些。後來又聽說蘇昊然讓記者堵在了大門，再急急忙忙乘電梯到樓下正好撞上蘇昊然當眾說那番話，定了一些的心便徹底放下安全著陸。
蘇昊然既然敢當眾表態，這就說明他心裏已經有譜了。只要蘇昊然心裏有譜了，李邱相信，所有難題就已經解決了一半。毫無理由地，蘇昊然就是有這樣的能力，天生的讓人信服的能力。
“吳秘書，通知企劃部、公關部、外聯部主管半小時以後上來見我。”
“好的，蘇總。”
“另外，叫財務管理部、資金部和會計部做好準備，該整理的東西馬上整理出來，隨時等我通知。”
“好的，蘇總。”
“對了，孫總監呢？有沒有通知他立刻取消年假？”
“早上李助理就已經叫我通知他了，孫總監剛剛打電話過來，他只訂到晚上八點的飛機，估計最遲午夜之前應該能趕到公司。”
“很好，做得很好。你馬上再和孫總監聯系一下，告訴他保持手機暢通。我馬上會打電話給他。還有，通知下去。今天公司全部加班，每一個部門的主管、副主管誰都不準離開，包括旗下各分店的經理，本地的盡快趕到總公司，外地的準備好視頻連接，在財務總監回來之前我先要和他們開一個會。”
“明白了，蘇總。”
……
高強度，快節奏，一場硬仗迫在眉睫。蘇昊然步履匆匆，走向辦公室，回頭招呼李邱。“李邱，你跟我進來，我想先聽聽你對這次事件的處理方案。你只有十五分鐘，另外那十五分鐘我還要留給孫總監。”
李邱站著沒動，“蘇總，我的方案可以半小時後，和公關部企劃部的那幾個主管一起討論。至於我的十五分鐘，還是留給現在等在你辦公室的那個人。”
蘇昊然一怔，繼而挑眉，看著李邱。李邱卻側身，看了看秘書臺那兒的孫秘書。她正在不停地撥電話打電話，忙得都快四腳朝天，根本無暇顧及身周。但李邱仍是壓低了喉嚨，努嘴，“昊然，李婧珊來了，就在裏面。”
蘇昊然又是一怔，幾乎立刻就朝李邱努嘴的方向投去視線，辦公室的門關著，不可能見到裏面的情形。蹙眉，陰霾湧動，突兀地鎖住。
“她什麽時候來的？”
“十二點多，就在你——神秘失蹤後不久。”
神秘失蹤，李邱用了一個很奇怪的形容，似話裏有話，並且褒貶不明。蘇昊然不可能聽不出來，極快的一眼瞟過去。李邱裝看不見，另起話題，“昊然，你猜猜，李婧珊是怎麽來的？”
他這話問得更奇怪，而蘇昊然卻一點也不覺得奇怪，沈吟，陡然間，眸中閃過的，如午夜劃破暗沈那一道強的光線。
“她是不是和我一樣？坐車，經過前門，見了那些記者。”
“對。”
“她是不是，僅僅讓記者見到她進了公司，沒有回答記者的任何提問。”
“沒錯。”
“……”
李邱突然嘆氣，“昊然，你懂她的意思了吧。”
蘇昊然沈默。這沈默表示，他懂，但是還不肯接受。李邱希望他接受。
“昊然，在你見李婧珊之前，我能不能說一句話？”
“你——想說什麽？”
李邱拽了句古文，“昊然，局勢所逼，小不忍則亂大謀。”
……
小不忍則亂大謀，潛臺詞，蘇昊然這趟進去肯定要看李婧珊的臉色。然而，李婧珊給蘇昊然擺臉色了嗎？
聽見門響，面向窗外的老板椅一個漂亮的回旋，“昊然，你回來了。”
李婧珊沒有起身，坐得很舒服，好像愛上了蘇昊然的這個位子。
“我真沒想到，這種時候，你還有心情外出。”
蘇昊然默不作聲，關上門。李婧珊又在說第二個“沒想到”。
“我更沒想到，你們公司財務精英這麽厲害，合並談判進行了快半年了，我居然一點沒發現你的資金有問題。”
蘇昊然走向李婧珊，望著她，開口：“你怎麽就能確定盛名的資金有問題？你也相信外面那些傳言？”
“昊然，你太小看我了。我怎麽會去相信那些小道消息？我相信的是你，如果盛名沒有問題，新聞一出來你就會立刻做出反應。但是你卻無緣無故地跑去外地出差了。”
李婧珊忽然直了脊背，在辦公桌後坐正了，笑意未曾收斂，只是不動聲色加進了玫瑰的刺。蘇昊然被刺到了？不動聲色，是他的專長。
“婧珊，你說這麽多，是不是想告訴我，這件事和你無關，消息不是你放出去的？”
到底又是蘇昊然占了上風，到底是李婧珊被刺了一下，面上那笑看著是要沈下去的，卻突然像花兒一樣一層一層地綻放。
“蘇昊然，如果這件事是我做的，我會第一時間到你面前來炫耀。還有比這更讓我解氣的嗎？你設計了我一回，我也回敬了你一次。你設計我，最多讓我白著急一場。而你呢，你現在可是真的著急上火四面楚歌。”
李婧珊一直綻放著那笑容，但眼神卻和笑容大相逕庭，她用那樣的眼神盯著蘇昊然，說出來的話卻是另外一種極端，什麽也不會放在心上的滿不在乎。
“好啊，隨便你，就當是我算計的吧。昊然，我終於贏到你了。昊然，我早就想贏你了，從我進入雅苑踏足商場開始，從雅苑、盛名搶第一樁生意開始。好幾年了，這還是我第一次掌握主動權。”
“那你——”蘇昊然站著，沒有回避李婧珊的視線，停頓，問得依舊平淡，卻露了刻意的痕跡，“那你打算怎麽來掌握這主動權？”
李婧珊拿起杯子喝了口玫瑰花茶，好茶，可以美容，以內養外，使心情愉快。
“我要怎麽掌握主動權，取決於你的選擇。如果你選擇A，我就怒氣沖沖地從這裏走出去。這是雅苑撇清自己的最好方式，雖然會蒙受一些損失，但總比被盛名拖垮了強。合並到此結束，我們的婚約也到此結束。昊然，這是你最想要的結果吧，我要恭喜你，很快就要心願達成了。”
（九十七）選擇
A選項，假使李婧珊怒氣沖沖地離開，外界將做出怎樣的解讀？還會有誰會相信假帳事件是空穴來風。雪上加霜，蘇昊然就是再澄清一百次，只怕都收效甚微。
李婧珊，你的條件是什麽？
蘇昊然，你的心願是什麽？
難道你敢拿整個雅苑集團陪盛名一起冒險？
那麽你呢？你敢賠上盛名的所有，拒絕我嗎？
……
李婧珊走出蘇昊然的辦公室，走出盛名大樓。記者們再一次地簇擁，沖撞著保安的防線。
“李總，李總！請您說幾句，請您說幾句！”
司機爭分奪秒地開車門，李婧珊向著裏三層外三層的包圍圈，笑得篤定燦爛。
李邱有一種近似於虛脫的輕松，扭門鎖，進來。
“昊然，幸虧你沒有沖動，不怕告訴你，我還真有點擔心你會意氣用事。”
蘇昊然仍是站著，維持雙臂撐住辦公桌的姿勢，眸光下傾，望著桌上的那只瓷杯，這是產自英國的高檔骨瓷，如脂如玉，輕潤細膩，拿來泡花茶再好不過。半透明的奶白色，襯著鮮艷的玫瑰紅，非常好看，好看而優雅。
李婧珊最喜歡的優雅，李婧珊最喜歡的玫瑰花茶。蘇昊朝花茶慢慢地伸出手，稍帶遲滯，像慢鏡頭，像生了銹的齒輪強行運轉時的艱澀感。艱澀，強行克服，太過勉強，結果只能是崩斷。
崩斷！剎那間，陌生的類似於暴戾的情緒，打破慢鏡頭，胳膊猛地一掃——
咣啷！啪！嘩啦！
遭殃的不只是茶杯，電話掛在桌角，電話線吊著，聽筒在半虛空晃來晃去。文件一頁兩頁掉得到處都是，鋼筆摔得最慘，墨水濺了一地。反倒是那杯子，處於風暴中心，居然還擱得好好的，不過翻了個個兒，茶水灑出來，沿桌面向桌子腿，滴答滴答地流著。
這一連串突如其來，李邱很是吃了一驚，但隨即鎮定下來，不甚認同地搖了搖頭。
“昊然，你沒必要這個樣子。我不相信，你就一點沒想到？今天早上事情一出，你就該料到，李婧珊肯定會給你來這一手的。不管這事是不是李婧珊的手筆，她如果想要徹底綁住你，還有比這更好的時機嗎？”
蘇昊然沒有反應，李邱繼續。
“昊然，算了，再聰明的人也有輸的時候。這一回我們就認栽吧。李婧珊這個女人我們都低估她了。她大概看出來我們在故意拖延談判進度，由此推測出你可能在動悔婚的心思。所以她一不做二不休，幹脆把你逼上絕路，逼得你不娶她都不行了。真夠狠的，女人狠起來，果然不是一般二般的可怕。”
李邱感慨，蘇昊然依舊沒有反應。李邱接著勸，搜腸刮肚，幾近詞窮。
撓撓頭，“其實換個角度想想，現在這風氣，結婚也算不了什麽。誰還能真綁住誰一輩子，尤其你們這種上流社會，名存實亡的婚姻海了去了，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
蘇昊然終於有了反應，驀地擡眼，極冷極淩厲的一眼，超出了他個性的冷，仿佛會一直刺到人的內心最深處。李邱舉雙手，投降，表示不受池魚之災。
“你別把火撒到我這裏，我不過就事論事，你要不愛聽，沒問題，我封口當啞巴。”
就事論事，也就是不近人情。李邱知道，他這話勸得很不近人情。可是商場上，利字當頭，本來就不容不下所謂的人情冷暖。蘇昊然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偶爾的失控也未必全是壞事，發洩完了，才能重新找回失去的冷靜。
蘇昊然在冷靜當中，良久，改變僵持，坐下，閉一閉眼，承認失敗，承認自己估計錯誤。
“李邱，我是真沒想到她真的會這麽威脅我。畢竟，就雅苑目前的處境，觀望、對外宣稱合並案暫時中止，是最穩妥的應變措施。太過明朗的態度，無論支持盛名抑或站到盛名的對立面，於雅苑都不是明智之舉。”
李邱又在發揮他就事論事、實話實說的優點。
“昊然，與其李婧珊明智地站一邊見死不救，我倒情願她被愛情沖昏了頭無條件地支持你。就這點來說，我很感謝李婧珊今天在盛名公司露了這麽一回臉。”
閉上的眼倏然睜開，倏然投向李邱的視線。李邱有眼力勁，再中肯的實話講得次數多了，等同於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
“好，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那你一個人待會兒。我去叫保潔上來打掃房間。”
“……”
“對了，你別忘了，你還要打電話給孫偉，我們過不過得了這關，財務總監是關鍵。必須要他拍胸脯打保票，我們才有這個底氣開記者招待會。”
……
記者會，在隔天下午舉行。蘇昊然是主角，李婧珊是喧賓奪主的陪襯。
“李總，你這次列席盛名的記者會，是否表明雅苑和盛名同一陣線？”
“李總，經過此次的風波，盛名和雅苑是否還會如原定計劃，如期在本月定下最終的合並草案？”
“還有關於您和蘇總的婚期，會因為此事而受到影響嗎？”
閃光燈前，李婧珊應付自如、游刃有餘的舞臺。
“首先，我要代替我的未婚夫謝謝各位蒞臨現場。這就是我今天會列席參加的原因所在。我是以蘇昊然蘇總未婚妻的身份出現在這裏，無條件地支持我的未來丈夫反駁有關他公司一切不存在的惡意中傷。”
李邱一聽一楞，避著點記者的註意，私下裏罵了句三字經，這女人就是屬蛇的，不但狠，而且奸詐。既想吃羊肉還不願惹上一身騷。
幹記者的，哪個不是字眼裏摳大的，立刻有人追問：“那您的意思，如果以雅苑最高決策人的身份，您對盛名的財務狀況依然有所保留？”
李婧珊失笑，“你們這些無冕之王，真是會見縫插針。你們曲解了我的意思，我是說，目前雅苑和盛名尚未正式合並，我作為雅苑的CEO當然不方便參加盛名公司單獨對外召開的說明會。”
“那麽——”
底下依然窮追不舍，李婧珊一個“但是”斬釘截鐵地封堵。
“但是，今天，在這裏，我可以用雅苑最高決策人的身份很負責地說一句，到目前為止，盛名與雅苑的合並案進行得很順利，雅苑不會因為區區幾篇不實不盡的報道，就放棄盛名這樣優秀的合作夥伴。如果非要指摘盛名資金困難，可以，請拿出實質的證據。蘇總不是懸紅百萬嗎？那麽我今天也以私人名義再追加一百萬。如果爆料人掌握了進一步的資料，請不要客氣，我等著他來領賞，等著明天更為勁爆的新聞。”
毫無懸念地，會場中笑聲此起彼伏。李婧珊轉過臉，朝向蘇昊然，微笑，放在桌上的手移過去一些，揚眉示意。蘇昊然眼神閃了閃，眼角不得不顧及到臺下，閃爍的眼神壓抑下去，微笑浮上雙眸，微笑著握了握李婧珊的手。
長槍短炮，喀嚓喀嚓。握住的瞬間，既然留存膠卷了，就沒必要再持續在現實。蘇昊然松手，盡量自然地。
這就受不了嗎？那接下來怎麽辦呢？李婧珊微笑不改，極自然地順勢回頭，面向記者，佯裝疑惑。“對了，我記得剛才好像有人提問我有關婚期的問題，不知道是哪位？”
一個大約三十歲左右的女記者舉了舉手。李婧珊對著她，似笑非笑，作不悅狀，“你這是在暗示，我無法如期把自己嫁出去？”
又是笑聲陣陣。
李婧珊不著痕跡將全場氣氛引向高潮。
“關於這個問題，實際上你問錯了人。你不應該問我，你應該去問蘇總。他還沒有給我一個浪漫驚喜的求婚，我還沒有決定到底要不要嫁他。我可是很矜持驕傲的。”
（九十八）求婚
準新娘當眾提出求婚，整個會場開始沸騰，鼓掌起哄，口哨聲四起。李邱傻了眼，神經緊繃，手忙腳亂。這個李婧珊怎麽說一出是一出？事先連個招呼都不打，她這不是得寸進尺，當眾令蘇昊然下不來臺嗎？
蘇昊然仍舊在臺上，看著尚無異色。是——海嘯前的暗潮洶湧？下一秒他會采取什麽樣的行動？李邱希望，他能稍微彎一彎腰屈一屈膝，配合一下群情激昂，意思意思也就過去了。可是，以蘇昊然的性格，他肯低這頭嗎？他肯讓自己被李婧珊這麽牽著鼻子走耍得團團轉嗎？
李婧珊很享受，享受這沸騰這高潮，享受蘇昊然眸中的暗潮洶湧。她似乎一點也不擔心萬一蘇昊然不肯低頭，那隨之而來自己的難堪。
是的，她一點也不擔心，完全不必擔心。
恰到好處，會場的大門突然被拉開，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力。
身著酒店制服的侍者走了進來，推著蛋糕車，捧著玫瑰花。滿滿一大捧的紅玫瑰，怕是有九十九朵，每一朵都嬌艷欲滴。蛋糕就更加大得誇張，一層一層壘上去，像小塔似的。最上面一層，兩個小人，一個穿白色婚紗，一個穿黑色燕尾服。新娘高傲的站著，新郎甘心情願地單膝下跪。他們身後，奶油上嵌著巧克力做成的那甜蜜洋溢幸福洋溢的五個字——“請你嫁給我”。與此同時，音樂響起，極其應景的一首歌，陶喆和蔡依林的《今天你要嫁給我》。
手牽手跟我一起走，創造幸福的生活。昨天已來不及，明天就會可惜，今天嫁給我好嗎？手牽手跟我一起走，把你交給我。昨天不要回頭，明天要到白首，今天你要嫁給我——
李婧珊早就站起，久久不能自抑，雙手捂住嘴，多麽真實的驚喜。驚喜得忘了形，侍者到跟前，她甚至等不及蘇昊然去拿那花再轉送給她，一把就接了過來，接了個滿懷，又想笑又想哭，隨即俯身去抱蘇昊然，在他耳邊呢喃。“昊然，謝謝你，謝謝你。”
太叫人感動了，不是嗎？太叫人羨慕了，不是嗎？被玫瑰花遮住，被李婧珊抱住，誰也看不見蘇昊然的臉，誰也看不見此時此刻他臉上真實的表情。
……
“去他丫的！這李婧珊也太陰險了吧！她這不是趁火打劫嗎？”
蘇妍妍拍案而起，指著電腦中的視頻畫面，破口大罵。旁邊的人在替李婧珊辯白。
“她這麽做，說不上陰險不陰險的。畢竟這次她幫你哥很大的忙，得到這種回報也是應該的。”
蘇妍妍立時氣焰全消，怯怯地，虧欠了似的眼波偷偷瞄過去。
“輕雅——”
“……”
“輕雅，你要相信我哥。這些不像是我哥布置的，你不覺得我哥當時的臉色很奇怪嗎？”
笨蛋蘇花瓶，這個求婚到底是不是蘇昊然的心意，根本無關緊要。要緊的是，全世界都會認為這就是蘇昊然的心意。蘇昊然是非娶李婧珊不可了，不僅從商業的角度，更是從道義的角度。
這樣的賢內助，這樣雪中送炭的伉儷情深，娶了還不能辜負，否則會被人翻舊帳，前指後戳地罵陳世美，從而損害蘇昊然的形象，也是間接損害盛名的公眾形象。
完了，結束了，和蘇昊然守在一起好好過日子的願望，終於灰盡煙滅徹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呃——輕雅語塞，閃爍其詞，“早上，妍妍沒跟你說什麽嗎？”
“沒有啊，她沒跟我說什麽。”
“哦，這樣啊。”輕雅虛應著，意圖就此蒙混過關。
也不想想蘇昊然是多聰明一人，見著風就猜到雨，見著葉子就看到花。似漸漸醒悟了解，面色不善，語氣不善，“林輕雅，你不會是——”
輕雅立馬地大叫一聲：“啊！我差點忘了，我要趕快看看手機，剛才扔那麽遠，可不要把手機摔壞了。”
下意識地躲著蘇昊然，輕雅站起身，一頭冷汗，作忙碌狀，拉開包包拉鏈，翻手機。她這一著避重就輕實在失策了，避了蘇昊然，卻就了另外某人的方便。、
誰說小偷都是睜眼瞎子，人家這不是該出手就出手，伺機而動，靜如處子，動若脫兔！
輕雅這拉鏈還沒拉到頭，就感覺眼前悠了這麽一下子，人影一晃，手上一滑，再低頭，沒了？沒了！搶劫？搶劫！那小子搶了她的包！搶了她的手機！！死混蛋，你給我站住，站住！
（九十四）搶劫
遇著搶劫怎麽辦？扯開嗓子喊：“來人哪！抓小偷！抓小偷！”
誰理你呀？小毛賊前頭撒著歡地撂蹄子，跑得那叫一個飛快，連著撞了好幾個人，撞一個讓一個，撞一個讓一個。你說說，那大爺大媽小姑娘的，讓讓也就算了，這些大塊頭大男人伸個手幫著拽一把就能見義勇為的事，偏偏跟縮頭烏龜似的，小偷還沒跑到跟前，自己倒自動自覺地繞路走了。
這年頭，各掃門前雪，又不是搶的我的錢，誰跟誰見那義勇那為。輕雅恨得牙根癢癢，求人不如求己，火冒三丈，拉開了架勢要追。蘇昊然攔她，“算了輕雅，由他去吧，我們報警。”
算？由？算毛算啊，由毛由啊？好幾十萬呢！等到警察出動，黃花菜都涼了。
輕雅想也不想：“昊然，你幫我看著箱子，我馬上回來！”
“輕雅——”
蘇昊然還要攔，攔不著了，他就反應稍稍慢了那麽一點，這人就跟點了引線的二踢腳似的，如狼似虎，剎那無影。
“死小子，你別跑！有種你別跑！”
人不跑又怎麽樣？你當人真怕你嗎？人不僅帶種，十有八九還帶著刀。狗急了跳墻，憑你這小身板，你擋得住嗎？蘇昊然真是——真是——沒話好講了，沒話好講也不能跟原地待著，難不成真讓小偷急紅了眼回頭給她一刀子？她不心疼，他心疼！她不害怕，他害怕！
“輕雅——你慢點！你等等我——”
等？沒門！——跑！追！追！跑！就這樣，喧鬧的街頭，開始了一場我追她、她追你的賽跑游戲。一跑道，搶了包的花格子外套非主流青年，搶占先機，暫時領先。三跑道，風度翩翩紳士氣質男，起步略晚，目前墊底。最最氣勢如虹，二跑道神勇女選手，加速度一提再提，並兼以各種吶喊咆哮，不間斷地打擊對方士氣。
“死小偷！臭小偷！你跑不了的！你站住！”
非主流青年楞是一激靈，操！這女人是吃兔子腿長大的？才這麽會工夫，都追這麽近了？臥槽！當下越發地撒腿狂奔，笑話，跑不過一丫頭片子，他還要不要在道上混了？
“哥！哥——那混蛋沖你過去了，逮住他，逮住他！”
哥？親哥、情哥？表哥、堂哥？花格子青年硬生生剎車，驚恐萬狀四下裏找，哥在哪兒呢？前後左右，行人路人，躲他都來不及了。方圓三米，只有兩點鐘方向，一小哥，四歲小正太，站商場門口，手拿棉花糖，一臉懵懵懂懂地朝他流著口水。
草尼瑪！耍老子！花格子惱羞，兇相畢露。小正太一嚇，看看棉花糖，瞅瞅壞叔叔，小嘴一抽兩抽，繼而徹底張開來，驚天動地哇哇大哭。
嚇哭小孩是最沒品最沒德下三濫中的下三濫，現世報是必須的！一枚巨大無比的暗器挾呼呼勁風，快準狠地砸上了花格子的後腦勺，砸得花格子腳下一趔趄，險些沒摔個狗吃屎。掙紮著勉強維持住平衡，本能地回頭，這剛回頭，第二枚暗器來襲，襲的是面門，命中率百分之百，靠！神馬玩意？答曰：特步，非一般的感覺。
林輕雅得意洋洋加得意洋洋，光腳棉襪子，雄赳赳氣昂昂打後頭包抄而來。死小子，你再逃啊，再逃啊！姐一雙運動鞋就解決了你，臭小偷！死小偷！我的媽呀，追死娘了！
她扶著腰大喘氣。那邊廂額前腦後叫人丟了兩鞋底的苦命小賊也終於緩過勁來，緩過勁立馬地苦命變牛逼。所以，蘇昊然是明智的、睿智的、有先見之明的。
馬勒戈壁得！真當老子怕你啊？老子不跑了！花格子狠狠地吐一口唾沫，反客為主，向輕雅逼近。形勢大逆轉，輕雅毫無懸念落入下風，頓時矮了半截，露怯，左邊瞄不到人，右邊瞄不到人。人都哪去了？看熱鬧的一堆，全在那安全距離外面，至於瞧不過眼施以援手的，對不起，還是請您自求多福。
總算輕雅多福，花格子也不是真想臭揍她一頓，擺擺紋身晃晃老拳，不過虛聲恫嚇。
“臭娘們，再敢盯著老子不放，老子Jian了你！”
丫！是可忍孰不可忍！花格子還當自己達到效果，囂張地轉身，居然真就不跑了，大搖大擺，藐視眾生。輕雅肺都快氣炸了，死混蛋！姐們腌了你！可是拿什麽腌呢？那裏來了輛手推車，夫妻檔的，賣重慶臭豆腐。老婆訓斥老公：“你慢著點推，別弄灑了辣椒油！”
嗯？——辣椒！輕雅登即靈光乍現，隨即靈蛇出洞，躥過去端了人家的小半盆辣椒油就直奔那小偷。臭家夥，受死吧！看姐們的超級無敵油——
“啊——啊——啊！”
驀然間慘叫響徹天際。這待遇擱誰誰都得慘叫，跟倒洗澡水似的，辣椒油澆得滿頭滿臉，嗆進眼眶嗆著鼻子，花格子哀嚎跳腳，捂著臉抹眼睛，越抹越辣，越抹越跳，直跳得捶胸頓足單魔亂舞，就好比大貍猩得了羊癲風。
他得不得羊癲風倒是不要緊，要緊的是他手裏還抓著輕雅的包。他抓著輕雅的包這一捶胸一亂舞，後果可想而知，那可是一開了拉鏈的敞口包啊！
繼花格子之後，第二聲慘叫刺耳驚心。“我的包——我的手機——”
再一次，包包飛起來，紙巾飛出來，浮雲！皮夾飛出來，浮雲！手機拋得最高，然而拋再高也還是要回歸大地母親的懷抱。
輕雅張開懷抱，恨不得意大利金牌門將布馮瞬間附體。但是人布馮能上你的身嗎？人布馮還得意滋潤地活在大太陽底下，正雄心勃勃準備參加歐洲杯呢。
因此，所以，輕雅整個一南轅北轍，她往南，手機往北，完全撲救錯誤。可憐iPhone恨主不成鋼，在這2B主人手裏歷經數次磨難，終究難逃一死，落下，落地。
“輕雅——”
蘇昊然也許四個輪子坐慣了，不怎麽擅長兩條腿走路。雖說也定期去健身房，雖說他跑得也不算太慢，可是趕到跟前實在太遲了，一切都已成定局。只不過，這定局，究竟是怎麽個情況？
一“辣椒腦袋”痛苦萬分地抱著頭，撥開人群，跌跌撞撞地跑了。他的輕雅光腳站著，腳上鞋子不翼而飛，仿佛中了定身法，頭低著，手伸著，兩只眼睛發了直。
這是——出什麽事了？她——受傷了？挨打了？蘇昊然心驚，心悸，趕忙推她，“輕雅——輕雅？”
林輕雅楞楞地擡頭，終於看見了蘇昊然，沈痛無比地，攤著手送到他眼前，急急乎乎地要哭。“昊然，手機摔壞了，你看，手機屏摔裂了。”
（九十五）看重
人和人，就是這麽的不一樣。你看重的，未必是他看重的；他看重的，未必是你看重的。
蘇昊然已然接近於驚嚇過度，好不容易如釋重負，進而還嫌棄輕雅小題大做。
“原來你就是為了手機。沒事，摔了就摔了吧。”
輕雅被他嫌棄得郁悶死，什麽叫“摔了就摔了”？這鉆石純金的，就算二手也能賣個五六十萬啊，怎麽能“摔了就摔了”？
蘇昊然依舊不知悔改，相當不知人間疾苦。
“五六十萬再多也就是個五六十萬，能比得上人重要嗎？你這樣貿貿然地一個人追出去，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險？以後再遇上這種事情，別這麽沖動了，我們就當破財免災好了。”
破財免災？破財免災！輕雅真想拿眼白斜他，這話說得倒輕巧。要破財也得有財可破呀，蘇大少爺，今時不同往日了，現在盛名出了狀況，保不齊將來會怎麽樣。萬一，萬一要是公司倒了蘇家破產了，別說五六十萬，就是五六萬也能派上大用場。可以租個房子吧，可以當好幾年的生活費吧，省著點花，說不定還能搞個小事業，幫助蘇昊然東山再起。
輕雅說溜了嘴，嘴上缺了把門的，什麽該講不該講的竹筒裏倒豆子一頓抱怨。她倒是抱怨舒坦了，備不住蘇昊然漸漸地變了臉色。輕雅這才醒覺，懊惱，恨不得自己敲自己一“彈指神通”。她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缺心眼缺到家了。
不安，試圖補救，“昊然，我不是要咒你破產？我就是一假設，我就是打一比方——”
蘇昊然出聲，打斷，“輕雅別說了，我懂你的意思。”
呃——你懂？你真懂？“昊然，不是，我真沒別的意思，我是相信你的，真的，我相信你能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好。是我不好，我不該做這種假設，是我說錯話了。我——”
這一回蘇昊然沒打斷她，是輕雅自己沒了聲。因為蘇昊然握住了她的手，輕輕地握住。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如何偕老？患難與共，此生不棄。為什麽人和人這麽的不一樣？你看重的，不是他看重的；他看重的，也不是你看重的。歸根究底，不過是，你更看重他，他更看重你……
要不要，再抱一抱？如此如此，這樣的天荒地老。唉，好可惜，圍觀群眾太多，而且已不僅僅是強力圍觀。
一大媽蹬著小三輪，飛星逐月地由遠及近。“小夥子，你箱子落街上了，我給你送過來了。怎麽樣？小偷抓住了沒？東西追回來了嗎？”
“Hi，哥們，這是你女朋友的錢包，剛好就掉我腳邊。快看看，有沒少什麽？哥們，你好福氣啊，你這女朋友真沒說的，真是這個！”某男拜服，一挑大拇哥，“女中豪傑啊！趕緊娶回家吧。”
……
到底是春天到了，溫情才是這個季節不變的主基調。其實這年頭，這世道，多的是好人，雖然大部分好人都比較膽小，還非常非常的怕死。無可腹誹，膽大不怕死，那就成英雄了。
輕雅沒想到自己居然也當了一次英雄，挺尷尬的，怪難為情的，都不記得說謝謝，光曉得埋怨蘇昊然。或者，老夫老妻就這麽來的，埋怨個幾回，嘮叨就習慣成自然了。
“昊然，我不是叫你看著箱子的嗎？你怎麽就把它扔街上了？幸虧碰上人家阿姨好心，要不然，找回來一樣，又丟了一樣。我不是白追那小偷了嗎？”
蘇昊然如果結了婚肯定是一好好先生，好脾氣地笑笑，從輕雅接過那摔破了的手機，翻過來翻過去地看了看，然後說還好。
“還好，還好你手機袋矽膠套保護得好，其他沒什麽，就是震碎了屏，換個觸屏就行了。等我回公司，馬上叫人拿去修。修好了就算打個折，總也值個二三十萬。以後還是可以租房子當生活費，再省一省，東山再起的本錢也差不多夠了。”
“呃，蘇昊然——”
……
春天最溫情，在此時此刻蘇昊然的眼神裏；春天最溫情，在此時此刻林輕雅的心坎裏。溫情蕩漾啊，心潮起伏啊，春波拍岸啊，以上種種全毀在一個牙沒長全也要學雷鋒的小蘿莉手上。
“姐姐，這也是你包裏的，是我撿的，還給你。”
輕雅打眼一瞧，暗暗叫糟。蘇昊然打眼一瞧，臉又變了，二度面色不善、語氣不善。
“林輕雅這是什麽？火車票？今天早上九點，去廈門？——林輕雅你這是什麽意思？你給我一個解釋。”
這個，這個，還解釋什麽呀解釋，這罪證確鑿的。輕雅無計可施，只好重施故計。一拍額頭，猛地大叫。“啊！我的鞋呢？誰看見我的鞋了？”
……
既然皮夾都找得到，更何況一雙鞋。找到了鞋，穿上了鞋，蘇昊然發話，林輕雅你哪兒也別想去，老老實實待著，等我打電話把妍妍叫來，我要親眼看著她押著你回去。
等到蘇妍妍奉命趕來押著輕雅上出租車，蘇昊然再開蘇妍妍的車回轉公司，這一來一回，到了盛名樓下已經過三點了，那大門口一群記者還是一群記者，楞是一個沒少。
蘇昊然出去那會兒，悄悄地走的是後門。可他回來的時候，卻大張旗鼓地開著車，由正門而入。他故意的。
記者們守了幾個小時，老遠地見到輛車，就已經興奮了。再一看車上坐的人，徹底地沸騰。
“蘇總您好，我是大眾日報的記者，我想請您談一談——”
“蘇總蘇總，我是財經時報的記者，請問您——”
“蘇總——”
“蘇總——”
大門口立時堵得水洩不通，保安們義不容辭，人臂人墻，為蘇昊然保駕護航。
“請讓一讓，請讓一讓——”
蘇昊然的車緩緩地進了門，停住，開門，下車。記者們爭先恐後，無數話筒舉了過來。
“蘇總，請您談一談吧，盛名直到現在還保持緘默。難道那篇報道確有其事？”
蘇昊然略略重一些地吸了一口氣，再呼出那一口氣，沈聲，些微揚聲。
“各位記者朋友，抱歉，讓大家久等了。我一直在外地出差，一接到消息就馬不停蹄趕了回來。請各位放心，盛名稍後一定會召開記者會，給媒體給公眾一個滿意的交代。現在，我就只有一句話好說，盛名的資金向來運轉良好，到目前為止有關盛名的一切傳聞，純屬無稽之談。我準備以個人名義懸紅百萬，務求一查到底，揪出造謠生事的幕後黑手。關於所有詆毀盛名集團的言論和行為，我公司將保留追究其法律責任的權利。”
輕雅，我沒有騙你，我真的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要做什麽。
（九十六）表態
李邱聽說蘇昊然回來了，心終於定了一些。後來又聽說蘇昊然讓記者堵在了大門，再急急忙忙乘電梯到樓下正好撞上蘇昊然當眾說那番話，定了一些的心便徹底放下安全著陸。
蘇昊然既然敢當眾表態，這就說明他心裏已經有譜了。只要蘇昊然心裏有譜了，李邱相信，所有難題就已經解決了一半。毫無理由地，蘇昊然就是有這樣的能力，天生的讓人信服的能力。
“吳秘書，通知企劃部、公關部、外聯部主管半小時以後上來見我。”
“好的，蘇總。”
“另外，叫財務管理部、資金部和會計部做好準備，該整理的東西馬上整理出來，隨時等我通知。”
“好的，蘇總。”
“對了，孫總監呢？有沒有通知他立刻取消年假？”
“早上李助理就已經叫我通知他了，孫總監剛剛打電話過來，他只訂到晚上八點的飛機，估計最遲午夜之前應該能趕到公司。”
“很好，做得很好。你馬上再和孫總監聯系一下，告訴他保持手機暢通。我馬上會打電話給他。還有，通知下去。今天公司全部加班，每一個部門的主管、副主管誰都不準離開，包括旗下各分店的經理，本地的盡快趕到總公司，外地的準備好視頻連接，在財務總監回來之前我先要和他們開一個會。”
“明白了，蘇總。”
……
高強度，快節奏，一場硬仗迫在眉睫。蘇昊然步履匆匆，走向辦公室，回頭招呼李邱。“李邱，你跟我進來，我想先聽聽你對這次事件的處理方案。你只有十五分鐘，另外那十五分鐘我還要留給孫總監。”
李邱站著沒動，“蘇總，我的方案可以半小時後，和公關部企劃部的那幾個主管一起討論。至於我的十五分鐘，還是留給現在等在你辦公室的那個人。”
蘇昊然一怔，繼而挑眉，看著李邱。李邱卻側身，看了看秘書臺那兒的孫秘書。她正在不停地撥電話打電話，忙得都快四腳朝天，根本無暇顧及身周。但李邱仍是壓低了喉嚨，努嘴，“昊然，李婧珊來了，就在裏面。”
蘇昊然又是一怔，幾乎立刻就朝李邱努嘴的方向投去視線，辦公室的門關著，不可能見到裏面的情形。蹙眉，陰霾湧動，突兀地鎖住。
“她什麽時候來的？”
“十二點多，就在你——神秘失蹤後不久。”
神秘失蹤，李邱用了一個很奇怪的形容，似話裏有話，並且褒貶不明。蘇昊然不可能聽不出來，極快的一眼瞟過去。李邱裝看不見，另起話題，“昊然，你猜猜，李婧珊是怎麽來的？”
他這話問得更奇怪，而蘇昊然卻一點也不覺得奇怪，沈吟，陡然間，眸中閃過的，如午夜劃破暗沈那一道強的光線。
“她是不是和我一樣？坐車，經過前門，見了那些記者。”
“對。”
“她是不是，僅僅讓記者見到她進了公司，沒有回答記者的任何提問。”
“沒錯。”
“……”
李邱突然嘆氣，“昊然，你懂她的意思了吧。”
蘇昊然沈默。這沈默表示，他懂，但是還不肯接受。李邱希望他接受。
“昊然，在你見李婧珊之前，我能不能說一句話？”
“你——想說什麽？”
李邱拽了句古文，“昊然，局勢所逼，小不忍則亂大謀。”
……
小不忍則亂大謀，潛臺詞，蘇昊然這趟進去肯定要看李婧珊的臉色。然而，李婧珊給蘇昊然擺臉色了嗎？
聽見門響，面向窗外的老板椅一個漂亮的回旋，“昊然，你回來了。”
李婧珊沒有起身，坐得很舒服，好像愛上了蘇昊然的這個位子。
“我真沒想到，這種時候，你還有心情外出。”
蘇昊然默不作聲，關上門。李婧珊又在說第二個“沒想到”。
“我更沒想到，你們公司財務精英這麽厲害，合並談判進行了快半年了，我居然一點沒發現你的資金有問題。”
蘇昊然走向李婧珊，望著她，開口：“你怎麽就能確定盛名的資金有問題？你也相信外面那些傳言？”
“昊然，你太小看我了。我怎麽會去相信那些小道消息？我相信的是你，如果盛名沒有問題，新聞一出來你就會立刻做出反應。但是你卻無緣無故地跑去外地出差了。”
李婧珊忽然直了脊背，在辦公桌後坐正了，笑意未曾收斂，只是不動聲色加進了玫瑰的刺。蘇昊然被刺到了？不動聲色，是他的專長。
“婧珊，你說這麽多，是不是想告訴我，這件事和你無關，消息不是你放出去的？”
到底又是蘇昊然占了上風，到底是李婧珊被刺了一下，面上那笑看著是要沈下去的，卻突然像花兒一樣一層一層地綻放。
“蘇昊然，如果這件事是我做的，我會第一時間到你面前來炫耀。還有比這更讓我解氣的嗎？你設計了我一回，我也回敬了你一次。你設計我，最多讓我白著急一場。而你呢，你現在可是真的著急上火四面楚歌。”
李婧珊一直綻放著那笑容，但眼神卻和笑容大相逕庭，她用那樣的眼神盯著蘇昊然，說出來的話卻是另外一種極端，什麽也不會放在心上的滿不在乎。
“好啊，隨便你，就當是我算計的吧。昊然，我終於贏到你了。昊然，我早就想贏你了，從我進入雅苑踏足商場開始，從雅苑、盛名搶第一樁生意開始。好幾年了，這還是我第一次掌握主動權。”
“那你——”蘇昊然站著，沒有回避李婧珊的視線，停頓，問得依舊平淡，卻露了刻意的痕跡，“那你打算怎麽來掌握這主動權？”
李婧珊拿起杯子喝了口玫瑰花茶，好茶，可以美容，以內養外，使心情愉快。
“我要怎麽掌握主動權，取決於你的選擇。如果你選擇A，我就怒氣沖沖地從這裏走出去。這是雅苑撇清自己的最好方式，雖然會蒙受一些損失，但總比被盛名拖垮了強。合並到此結束，我們的婚約也到此結束。昊然，這是你最想要的結果吧，我要恭喜你，很快就要心願達成了。”
（九十七）選擇
A選項，假使李婧珊怒氣沖沖地離開，外界將做出怎樣的解讀？還會有誰會相信假帳事件是空穴來風。雪上加霜，蘇昊然就是再澄清一百次，只怕都收效甚微。
李婧珊，你的條件是什麽？
蘇昊然，你的心願是什麽？
難道你敢拿整個雅苑集團陪盛名一起冒險？
那麽你呢？你敢賠上盛名的所有，拒絕我嗎？
……
李婧珊走出蘇昊然的辦公室，走出盛名大樓。記者們再一次地簇擁，沖撞著保安的防線。
“李總，李總！請您說幾句，請您說幾句！”
司機爭分奪秒地開車門，李婧珊向著裏三層外三層的包圍圈，笑得篤定燦爛。
李邱有一種近似於虛脫的輕松，扭門鎖，進來。
“昊然，幸虧你沒有沖動，不怕告訴你，我還真有點擔心你會意氣用事。”
蘇昊然仍是站著，維持雙臂撐住辦公桌的姿勢，眸光下傾，望著桌上的那只瓷杯，這是產自英國的高檔骨瓷，如脂如玉，輕潤細膩，拿來泡花茶再好不過。半透明的奶白色，襯著鮮艷的玫瑰紅，非常好看，好看而優雅。
李婧珊最喜歡的優雅，李婧珊最喜歡的玫瑰花茶。蘇昊朝花茶慢慢地伸出手，稍帶遲滯，像慢鏡頭，像生了銹的齒輪強行運轉時的艱澀感。艱澀，強行克服，太過勉強，結果只能是崩斷。
崩斷！剎那間，陌生的類似於暴戾的情緒，打破慢鏡頭，胳膊猛地一掃——
咣啷！啪！嘩啦！
遭殃的不只是茶杯，電話掛在桌角，電話線吊著，聽筒在半虛空晃來晃去。文件一頁兩頁掉得到處都是，鋼筆摔得最慘，墨水濺了一地。反倒是那杯子，處於風暴中心，居然還擱得好好的，不過翻了個個兒，茶水灑出來，沿桌面向桌子腿，滴答滴答地流著。
這一連串突如其來，李邱很是吃了一驚，但隨即鎮定下來，不甚認同地搖了搖頭。
“昊然，你沒必要這個樣子。我不相信，你就一點沒想到？今天早上事情一出，你就該料到，李婧珊肯定會給你來這一手的。不管這事是不是李婧珊的手筆，她如果想要徹底綁住你，還有比這更好的時機嗎？”
蘇昊然沒有反應，李邱繼續。
“昊然，算了，再聰明的人也有輸的時候。這一回我們就認栽吧。李婧珊這個女人我們都低估她了。她大概看出來我們在故意拖延談判進度，由此推測出你可能在動悔婚的心思。所以她一不做二不休，幹脆把你逼上絕路，逼得你不娶她都不行了。真夠狠的，女人狠起來，果然不是一般二般的可怕。”
李邱感慨，蘇昊然依舊沒有反應。李邱接著勸，搜腸刮肚，幾近詞窮。
撓撓頭，“其實換個角度想想，現在這風氣，結婚也算不了什麽。誰還能真綁住誰一輩子，尤其你們這種上流社會，名存實亡的婚姻海了去了，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
蘇昊然終於有了反應，驀地擡眼，極冷極淩厲的一眼，超出了他個性的冷，仿佛會一直刺到人的內心最深處。李邱舉雙手，投降，表示不受池魚之災。
“你別把火撒到我這裏，我不過就事論事，你要不愛聽，沒問題，我封口當啞巴。”
就事論事，也就是不近人情。李邱知道，他這話勸得很不近人情。可是商場上，利字當頭，本來就不容不下所謂的人情冷暖。蘇昊然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偶爾的失控也未必全是壞事，發洩完了，才能重新找回失去的冷靜。
蘇昊然在冷靜當中，良久，改變僵持，坐下，閉一閉眼，承認失敗，承認自己估計錯誤。
“李邱，我是真沒想到她真的會這麽威脅我。畢竟，就雅苑目前的處境，觀望、對外宣稱合並案暫時中止，是最穩妥的應變措施。太過明朗的態度，無論支持盛名抑或站到盛名的對立面，於雅苑都不是明智之舉。”
李邱又在發揮他就事論事、實話實說的優點。
“昊然，與其李婧珊明智地站一邊見死不救，我倒情願她被愛情沖昏了頭無條件地支持你。就這點來說，我很感謝李婧珊今天在盛名公司露了這麽一回臉。”
閉上的眼倏然睜開，倏然投向李邱的視線。李邱有眼力勁，再中肯的實話講得次數多了，等同於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
“好，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那你一個人待會兒。我去叫保潔上來打掃房間。”
“……”
“對了，你別忘了，你還要打電話給孫偉，我們過不過得了這關，財務總監是關鍵。必須要他拍胸脯打保票，我們才有這個底氣開記者招待會。”
……
記者會，在隔天下午舉行。蘇昊然是主角，李婧珊是喧賓奪主的陪襯。
“李總，你這次列席盛名的記者會，是否表明雅苑和盛名同一陣線？”
“李總，經過此次的風波，盛名和雅苑是否還會如原定計劃，如期在本月定下最終的合並草案？”
“還有關於您和蘇總的婚期，會因為此事而受到影響嗎？”
閃光燈前，李婧珊應付自如、游刃有餘的舞臺。
“首先，我要代替我的未婚夫謝謝各位蒞臨現場。這就是我今天會列席參加的原因所在。我是以蘇昊然蘇總未婚妻的身份出現在這裏，無條件地支持我的未來丈夫反駁有關他公司一切不存在的惡意中傷。”
李邱一聽一楞，避著點記者的註意，私下裏罵了句三字經，這女人就是屬蛇的，不但狠，而且奸詐。既想吃羊肉還不願惹上一身騷。
幹記者的，哪個不是字眼裏摳大的，立刻有人追問：“那您的意思，如果以雅苑最高決策人的身份，您對盛名的財務狀況依然有所保留？”
李婧珊失笑，“你們這些無冕之王，真是會見縫插針。你們曲解了我的意思，我是說，目前雅苑和盛名尚未正式合並，我作為雅苑的CEO當然不方便參加盛名公司單獨對外召開的說明會。”
“那麽——”
底下依然窮追不舍，李婧珊一個“但是”斬釘截鐵地封堵。
“但是，今天，在這裏，我可以用雅苑最高決策人的身份很負責地說一句，到目前為止，盛名與雅苑的合並案進行得很順利，雅苑不會因為區區幾篇不實不盡的報道，就放棄盛名這樣優秀的合作夥伴。如果非要指摘盛名資金困難，可以，請拿出實質的證據。蘇總不是懸紅百萬嗎？那麽我今天也以私人名義再追加一百萬。如果爆料人掌握了進一步的資料，請不要客氣，我等著他來領賞，等著明天更為勁爆的新聞。”
毫無懸念地，會場中笑聲此起彼伏。李婧珊轉過臉，朝向蘇昊然，微笑，放在桌上的手移過去一些，揚眉示意。蘇昊然眼神閃了閃，眼角不得不顧及到臺下，閃爍的眼神壓抑下去，微笑浮上雙眸，微笑著握了握李婧珊的手。
長槍短炮，喀嚓喀嚓。握住的瞬間，既然留存膠卷了，就沒必要再持續在現實。蘇昊然松手，盡量自然地。
這就受不了嗎？那接下來怎麽辦呢？李婧珊微笑不改，極自然地順勢回頭，面向記者，佯裝疑惑。“對了，我記得剛才好像有人提問我有關婚期的問題，不知道是哪位？”
一個大約三十歲左右的女記者舉了舉手。李婧珊對著她，似笑非笑，作不悅狀，“你這是在暗示，我無法如期把自己嫁出去？”
又是笑聲陣陣。
李婧珊不著痕跡將全場氣氛引向高潮。
“關於這個問題，實際上你問錯了人。你不應該問我，你應該去問蘇總。他還沒有給我一個浪漫驚喜的求婚，我還沒有決定到底要不要嫁他。我可是很矜持驕傲的。”
（九十八）求婚
準新娘當眾提出求婚，整個會場開始沸騰，鼓掌起哄，口哨聲四起。李邱傻了眼，神經緊繃，手忙腳亂。這個李婧珊怎麽說一出是一出？事先連個招呼都不打，她這不是得寸進尺，當眾令蘇昊然下不來臺嗎？
蘇昊然仍舊在臺上，看著尚無異色。是——海嘯前的暗潮洶湧？下一秒他會采取什麽樣的行動？李邱希望，他能稍微彎一彎腰屈一屈膝，配合一下群情激昂，意思意思也就過去了。可是，以蘇昊然的性格，他肯低這頭嗎？他肯讓自己被李婧珊這麽牽著鼻子走耍得團團轉嗎？
李婧珊很享受，享受這沸騰這高潮，享受蘇昊然眸中的暗潮洶湧。她似乎一點也不擔心萬一蘇昊然不肯低頭，那隨之而來自己的難堪。
是的，她一點也不擔心，完全不必擔心。
恰到好處，會場的大門突然被拉開，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力。
身著酒店制服的侍者走了進來，推著蛋糕車，捧著玫瑰花。滿滿一大捧的紅玫瑰，怕是有九十九朵，每一朵都嬌艷欲滴。蛋糕就更加大得誇張，一層一層壘上去，像小塔似的。最上面一層，兩個小人，一個穿白色婚紗，一個穿黑色燕尾服。新娘高傲的站著，新郎甘心情願地單膝下跪。他們身後，奶油上嵌著巧克力做成的那甜蜜洋溢幸福洋溢的五個字——“請你嫁給我”。與此同時，音樂響起，極其應景的一首歌，陶喆和蔡依林的《今天你要嫁給我》。
手牽手跟我一起走，創造幸福的生活。昨天已來不及，明天就會可惜，今天嫁給我好嗎？手牽手跟我一起走，把你交給我。昨天不要回頭，明天要到白首，今天你要嫁給我——
李婧珊早就站起，久久不能自抑，雙手捂住嘴，多麽真實的驚喜。驚喜得忘了形，侍者到跟前，她甚至等不及蘇昊然去拿那花再轉送給她，一把就接了過來，接了個滿懷，又想笑又想哭，隨即俯身去抱蘇昊然，在他耳邊呢喃。“昊然，謝謝你，謝謝你。”
太叫人感動了，不是嗎？太叫人羨慕了，不是嗎？被玫瑰花遮住，被李婧珊抱住，誰也看不見蘇昊然的臉，誰也看不見此時此刻他臉上真實的表情。
……
“去他丫的！這李婧珊也太陰險了吧！她這不是趁火打劫嗎？”
蘇妍妍拍案而起，指著電腦中的視頻畫面，破口大罵。旁邊的人在替李婧珊辯白。
“她這麽做，說不上陰險不陰險的。畢竟這次她幫你哥很大的忙，得到這種回報也是應該的。”
蘇妍妍立時氣焰全消，怯怯地，虧欠了似的眼波偷偷瞄過去。
“輕雅——”
“……”
“輕雅，你要相信我哥。這些不像是我哥布置的，你不覺得我哥當時的臉色很奇怪嗎？”
笨蛋蘇花瓶，這個求婚到底是不是蘇昊然的心意，根本無關緊要。要緊的是，全世界都會認為這就是蘇昊然的心意。蘇昊然是非娶李婧珊不可了，不僅從商業的角度，更是從道義的角度。
這樣的賢內助，這樣雪中送炭的伉儷情深，娶了還不能辜負，否則會被人翻舊帳，前指後戳地罵陳世美，從而損害蘇昊然的形象，也是間接損害盛名的公眾形象。
完了，結束了，和蘇昊然守在一起好好過日子的願望，終於灰盡煙滅徹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