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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劃上了句點。倒是不那麽傷心難過,也許傷心難過全搶在前頭揮霍光了。一個人的傷心總有限度,達到了限度,就像幹了癟了的橙子擠不出水來,一把灰一陣煙全都隨了風了。

畢竟還是有好消息的,不出意外,盛名應當可以轉危為安,股市的信心會漸漸恢覆,財務上的漏洞一旦合並成功,註入了雅苑的資金,那些也遲早能夠彌補。這麽圓滿的結局,她還有什麽好抱怨的?本來就是想他好,本來就是要他好,如此而已。

輕雅關了電腦,站起來。蘇妍妍虎虎生風,跟著站起來。

“你去哪兒?”

這就是身邊陪著一個活寶的好處,你根本沒心思去傷心難過。傷痛剛剛冒出個頭,立馬讓她給掐了。

“蘇花瓶你不是吧!我要去上廁所,你不會又要站在旁邊看吧?”

蘇妍妍一噎,隨即揪揪鼻子,理直氣壯,“那又怎麽樣?反正我又不是男的,看就看唄。我還沒嫌你臟呢,你嫌我什麽呀?”

輕雅快敗給她了,“不是,蘇花瓶,你這到底是為什麽?一天到晚像個梨膏糖似的粘著我。”

“我哥說了,叫我寸步不移地看著你。你要跑了,我怎麽跟我哥交代?”

“你看就看好了,你至於上個廁所你也不放過我?”

“那沒辦法,誰知道你會不會趁機跳窗逃出去?你當我看不出來,廁所的窗子正好通著外面樓梯。”

靠!廁所的窗子?那麽巴掌大的一點洞?美國版越獄啊!

蘇妍妍不耐煩地催:“餵,你去不去啊?”

輕雅一口氣頂著腸子,便秘,往床上一躺,“算了,我不去了!”

蘇妍妍突然來了一點尿意,“可是,我想去了。”

“你要去你自己去。”

蘇妍妍老調常談,“那不行,我得看著你,省得你趁我上廁所的時候偷跑。”

天哪,這叫什麽事?“蘇妍妍我保證我肯定不跑,我絕對不跑。”

“切,誰信哪?——好啦好啦,你就跟我來嘛!我不怕你看,隨便你怎麽看。”

呸!神經病才要看她尿尿,你不嫌我臟,我嫌你臟,好不好!

輕雅吃了秤砣鐵了心,打定主意這一次死也不挪窩。蘇妍妍吃的是不銹鋼,鋼筋鐵臂下大力地拔蘿蔔。

“快點你快點!”

“不去我不去!”

倆人勢均力敵一時間難分高下,這當口,“鈴鈴鈴”,電話響了。輕雅宣告勝利,“你放開我,我要接電話。”

蘇妍妍迫不得已,氣哼哼的,表明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在努力。

“好!你接吧,我憋著,我等你!”

真是個一根筋的軸貨。輕雅白眼翻天,就著被褥滾過去,拿起床頭櫃的電話。“餵,請問你哪位?”

電話裏傳來一個久違了的聲音,“林輕雅,隔了一個月,還聽得出來我是誰嗎?”

聽倒是能聽出來,就是不太確定。“你是——李,靖祺?”

(九十九)心結

誰都知道人心是肉做的。如果肉裏紮上了刺,用針很容易就能挑出來。那麽,紮在心裏的刺呢?要怎麽樣才去掉?要怎麽樣才能解開?她和蘇妍妍的心結,那個關於李靖祺的心結。

輕雅不自在,明明坦坦蕩蕩的,可當著蘇妍妍的面接李靖祺的電話,她就好像床單上有螞蟻爬著似的,一下子正襟危坐。

“是——是你啊,你——怎麽今天想起來打電話給我?”

輕雅一邊問,一邊偷眼去看蘇妍妍。沒想到,蘇妍妍也正看著她呢,兩下裏目光一相遇,好嘛,一個比一個還心虛。

蘇妍妍立即調頭,口裏匆匆的。“我去廁所。”

匆匆地丟下這幾個字,就好比丟盔棄甲,蘇妍妍逃命一樣地逃進了洗手間。坐到了馬桶上,忽然醒悟。

不對啊,她為什麽要逃啊?她為什麽要丟盔棄甲啊?隨便從哪裏算,單從老哥這邊,她就理由充足,完全應當跟旁邊監督監視,防止有人趁虛而入,防止有人紅杏出墻。

這麽想著,理由充足的蘇妍妍頓時心急如焚,三下五除二地解決,手都顧不上洗就奔進房間,還是晚了一步,輕雅正把聽筒擱回去。

蘇妍妍不由得犯嘀咕,這才幾分鐘,這才說了幾句話,這麽快就結束了?這不是明擺著怕她偷聽嗎?有貓膩,這裏面肯定有貓膩!狐疑,預備拿火眼金睛掃射,不誠想林輕雅倒還老實,自己老老實實地坦白從寬。

“妍妍,李靖祺他,要約我見面?”

感覺就好像吃香菜,最討厭香菜,卻還得若得無事地擱嘴裏嚼著。這會兒蘇妍妍心裏就是那麽個滋味。

“奇怪了,他約你,你告訴我幹嘛?”若無其事地反駁,反駁完了蘇妍妍恨得想扇自己耳光,當然要告訴了!她可是她哥的妹妹!

“這個李靖祺下手夠快的,她姐剛在新聞發布會上逼著我哥求婚,他後腳電話就打給你了,沒他們兩姐弟這麽做人的。”

輕雅一聽這話呆了呆,呆呆地望著蘇妍妍。蘇妍妍越發來勁,兇巴巴地,“怎麽?我講李靖祺壞話,你不樂意了?死狐貍,我哥還沒結婚呢,你就這麽急著變心啊?你屬墻頭草的呀?”

林輕雅不屬墻頭草,她屬的是蛔蟲,蘇妍妍肚子裏的蛔蟲。她嘆了嘆氣,仿佛不僅看透了蘇妍妍,而且還看透了世情看透了人生,些微闌珊些微蕭瑟。

“妍妍,你這又是何必呢?你把李靖祺貶得這麽低,難道你心裏就樂意了?好受了?”

蘇妍妍一個沒提防地,猛地鼻子一酸眼眶一熱,眼淚居然就掉了出來,趕緊裝沒事人,傲慢地擡下巴,裝熱裝流汗,手背扇風,手面拍臉。“那你——決定要去見他?”

“嗯。”輕雅點頭,“我必須見見他,他說,他找我是為了你哥,是有關盛名公司的事。”

“為了我哥?有關公司?什麽意思?”

輕雅又搖頭,“我也不知道,他不肯告訴我,說是電話裏不方便,等見了面再詳談。”

這不會是李靖祺玩的把戲吧,找借口見林狐貍的把戲?那樣清高那樣不食人間煙火的李靖祺,約一個女孩子見面還要借用情敵的名義。是報應嗎?對他從前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報應?

蘇妍妍一半幸災樂禍一半感觸神傷,苦辣辛鹹之際,突然發現她正拿右手撫著嘴唇,上完廁所來不及沖水的那只手——

靠!真惡心,真他丫的惡心!蘇妍妍惡心得直甩手,冷不防林輕雅還在那頭問她:“妍妍,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這下子,一把無名火算是徹底把蘇妍妍給點著了,想也不想,七竅生煙:“去你的!你們兩個見面,我去幹嘛?”

……

沒錯!李靖祺約死狐貍見面,她去幹嘛?去當電燈泡?第三者?有她這麽當電燈泡、第三者的嗎?她丫的就是一司機,把女主角送到目的地,然後自己跟車上晾著,沖著後視鏡大眼瞪小眼。

車外,咖啡廳裏——

李靖祺比輕雅早到,輕雅一進門,大老遠地就瞧見他一派閑適地坐在窗邊,坐在午後的陽光裏,分不清是陽光閃亮了他,還是他為陽光添了閃亮。

輕雅情不自禁聯想到了蘇昊然,兩種完全不同的類型,各有千秋,卻是同樣地走到哪裏都那麽招搖,扔到千人堆裏萬人堆裏依然是你第一眼所見的招搖。

然而,今天以後,從今以後,歸屬於蘇昊然的招搖,還會如李靖祺這般陽光閃亮嗎?她還能從蘇昊然身上看見陽光閃亮嗎?只是這樣的假設這樣的想象,心情便提前進入梅季,一陣一陣的陰,一陣一陣的雨,灰撲撲潮濕而沈悶的空氣。

這會兒工夫,輕雅已經走到了李靖祺面前,李靖祺也看見了林輕雅,閑適的坐姿不改,只稍一頷首,並不熱情,卻很自然,認識很多年很多年朋友之間淡淡的清茶一盞、相對而坐的自然。

“來啦。”

“嗯。”

輕雅坐下,相對而坐。李靖祺終歸是靜的一類,他的閃亮從來不是耀眼,春天和陽光中和了他骨子裏一些類似於“獨”的東西,這樣對面望著,視覺上很舒服。仿佛老太太戴著花鏡看報紙,膝頭懶懶散散地趴著那只睡覺的灰貓,舒服得叫人感傷叫人嗟嘆。就好像很多很多年了,她變了,蘇昊然也變了,只有,李靖祺沒有變。

或者李靖祺也是有變化的,沒那麽至清至察了,也會有那麽一些些的困擾,被輕雅的目光所困擾。想要沖淡這困擾,他笑了笑,“你能不能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怎麽了?為什麽?”輕雅不明所以,服務員過來,問她要喝什麽。輕雅點了奶茶,李靖祺要了杯綠茶,跟著回答輕雅的提問,答非所問。

“你的眼神,讓我想起了一句話。”

“什麽話?”

李靖祺把那話念得文縐縐的,像古時候衣袂飄飄立盡天涯那個別有懷抱的書生。他說——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輕雅,這句話你不是因為我,對吧?我剛剛看了盛名記者會的現場視頻,你也看過了,對吧?”

(一百)安慰

輕雅隱約猜到李靖祺找她十有八九是為了記者會的事,為了記者會上的事來安慰她的吧。的確,李靖祺一開始似乎真的很像安慰,雖然這安慰直來直去,聽在耳朵裏不怎麽受用。

“輕雅其實你根本不需要介意,你看得出來,我也看得出來。他們根本就是在演戲,而且還是我姐一個人主導劇情的——獨角戲。”

輕雅不想再討論這個話題,拿起水杯喝水。李靖祺在進行他的轉折。

“不過輕雅,我不知道,有一點你有沒有想過?這場戲由始至終,蘇昊然的反應很消極。他是可以喊停的,他可以不用配合我姐。輕雅你想過嗎?為什麽蘇昊然會配合我姐?他這樣的人為什麽會乖乖地任由我姐擺布?更何況他還有你。他不可能想不到,求婚的戲碼一旦上了網上了新聞頭條,最受沖擊最受打擊的就是你。既然你會受到打擊,他為什麽還要這樣做?輕雅,關於這些,你想過嗎?”

握住水杯的手陡然一歪,杯子裏的水喝一口潑一半,全潑在衣服上。輕雅連著忙地抽面紙去擦,越擦越用力,越擦越惱火,這該死的水!這該死的衣服!簡直糟糕透了!糟糕透了——

李靖祺與輕雅的想法截然相反,他並不覺得糟糕,同樣拿起杯子喝水,他握得很穩,喝得很是慢條斯理。“看來,你已經想到了。我就知道,你這麽聰明的一個人,不會想不明白蘇昊然這麽做的理由和原因。”

輕雅忍無可忍了,一把扔了面紙,狠狠地擡頭,向著李靖祺,怒視!

李靖祺,我還真是把你想得太好了,你就是一個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非要這樣嗎?你非要挑現在就刺激我嗎?你就不能等幾天?等這場戲曲終人散,等我真真正正地謝了幕,到那個時候你再來揭我的瘡疤,不行嗎?!

……

謝幕,曲終人散,空蕩的會議廳。記者們都讓李邱去打發了,有李邱這樣八面玲瓏的助理,蘇昊然就省了很多事很多心。他便可以偷這一時半刻的空閑,坐著,坐在這空空蕩蕩的地方,獨自一個人,靜一靜。

有很多時候,人做不到“獨自”。不管你在哪裏,其他人,有些人,她不可能放你“獨自”。因為,她沒有辦法安心。

大廳的門拉開了,高跟鞋與大理石地面碰撞出來的響,在如此空蕩的靜寂裏,如此這般的突兀和不協調。盡管高跟鞋的主人正為著“協調”做出努力。

“我還去辦公室等你,沒想到你又回來這裏了”

在辦公室等不到蘇昊然,在這裏聽不到蘇昊然的回應。就仿佛他跟她話中提到的“你”毫無關聯八竿子打不著,就仿佛他跟她,毫無關聯八竿子打不著。

想要擺脫誰卻永遠也不能擺脫,這樣的滋味,蘇昊然你也終於嘗到了?如何?後悔了嗎?是你自己把你自己送到了我的繩索裏,用一個詞來概括,是什麽?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心口不一,李婧珊格外柔軟,柔聲問:“你怎麽不說話?今天的事,讓你生氣了?”

蘇昊然擡眼,向緩步而來的李婧珊投去了視線。生氣的人,不是他這樣的臉。他這樣的臉,像天空,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連一絲絲雲的影子都見不著。

李婧珊不喜歡,她想看到陰雲密布,她想看到“黑雲壓城城欲摧”那樣瀕臨崩潰邊緣的蘇昊然。為了這種“想”,她願意適當地推波助瀾。

“昊然,我聽說,你摔了我的杯子。”

“……”

“就是我在你辦公室專用的那只杯子。本來我想叫吳秘書再幫我泡杯花茶,結果她告訴你,我的杯子被你不小心摔碎了。”

“……”

“不過沒關系,明天我讓Ada派人再送一只杯子過來。這一次可小心點,別再摔了。昊然,你了解我的脾氣,我想喝茶的時候就一定要喝到茶。但是我只用我喜歡的杯子,我自己的杯子,沒有折衷的餘地。”

李婧珊的這一把助推顯然不夠給力,天空依然是天空,只是薄了些,像鋼板。當鋼板薄到一定的程度,就叫做刃,刀刃的刃。

蘇昊然開口了,他要說的內容,和李婧珊正在說的內容,當真是毫無關聯八竿子打不著。

“婧珊,證監會那邊有動靜了。”

蘇昊然若要出手,很難得會有落空的一回。李婧珊驀地一滯,笑容停滯以後,再接續,便透著勉強,勉強的不以為意,“他們怎麽說?要正式介入嗎?會不會全面審查盛名的帳目?”

李婧珊想要的,似乎也是蘇昊然想要的。他的臉孔終於起了變化,笑的陰影,冷冷地覆在眼下。

“婧珊,你好像比我還要害怕證監會來查帳。為什麽?怕你這次賭錯了?怕你賭錯了這次,會害得雅苑跟著盛名倒黴?既然害怕,何必要賭呢?你學了這麽多年的經營管理,難道不明白,做生意最忌就是孤註一擲的賭徒心態。”

嘲弄,比刀刃還要削薄的嘲弄,蘇昊然挨得住,李婧珊被一刀命中。一刀命中,卻不是一刀致命。反擊,受了傷以後的反擊,蘇昊然,我要你雙倍來償!

“誰說我孤註一擲了?只要證監會查出來什麽,雅苑隨時可以抽身。最壞的結果,雅苑頂多傷一點元氣。無所謂,這點元氣我傷得起。但是盛名就——”

蘇昊然突然打斷她,打斷得很快,接話接得更快,他長身而起,“那就好,你傷得起,那我就放心了。我有點累了,我要回去休息。你——自便。”

“……”

男人的皮鞋比起女人高跟鞋,腳步總是沈一些穩一些,不是那麽尖銳,不是那麽易折易斷的脆,縱然輸了,縱然輸到一敗塗地,也好像贏者的風度。

贏者的風度?為什麽?!明明是她占盡了先機占盡了贏面,針尖麥芒到最後,為什麽回報她的卻是輸家的落寞?

恨!掐著心的恨,掐不到蘇昊然的心,掐不碎自己的心!只是脫力,恨到脫力,李婧珊松開手,松開捏緊的手掌,攤著掌心。掌心裏,細細碎碎的指甲印,印出了一彎一彎的血痕,從她進門到蘇昊然離開,沒有人來心疼。誰來心疼?一個人來了,一個人走了,空蕩還是空蕩,空蕩甚至變成了雙倍的空蕩,手機鈴聲響在這雙倍的空蕩裏。

理查克萊德曼的鋼琴曲,舒緩心靈治愈心傷的一劑良藥,但是鋼琴曲後的通話卻輕而易舉抹煞了藥效。

驚愕,不能相信。“Ada你說什麽?你再重覆一遍!你說靖祺背著

(一百零一)解決

李靖祺做了什麽?李靖祺在做什麽?打你一巴掌再賞個甜棗,真誠懇切地說對不起,我是無心的,這不是出於我的本意。

“對不起,可能剛剛我的話過了,我無心讓你難堪,我只是希望你能夠正視這樣的事實。正視,然後,解決。”

解決?要怎麽解決?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丫的李靖祺,這就是你的本意?你真是這麽沒品的人嗎?就算你要像蘇妍妍貶低的那樣,就算你要迫不及待趁虛而入,起碼也得稍稍委婉一點吧。抄上幾句偶像劇臺詞,比如什麽,為了區區一個盛名公司就把你放棄了,那是他蘇昊然太愚蠢,沒關系你還有我,我會一直守護在你身邊的。

李靖祺要表達的意思與“守護”,恰恰相反。

“輕雅——”他眸光陡深,也許是炙熱,也許是和炙熱不太一樣的其他一些什麽,“輕雅,如果我能夠給你一個機會,讓你挽回蘇昊然,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讓蘇昊然必須結婚的原因和理由變得不存在。像這樣的機會,林輕雅,你願意抓住嗎?”

……

抓住,機會稍縱即逝,眼下是千載難逢。林輕雅,你要不要抓住這樣的機會?和蘇昊然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哪怕他一無所有,哪怕將來砸鍋賣鐵,一分一分為他攢東山再起的本錢。

輕雅忽然發現她不能立刻回答,猶豫,甚至於一絲絲的動心,就像動心著魔鬼的契約,甘願墮入地獄那些犯了罪的靈魂。當然了,李靖祺不是魔鬼,魔鬼,住在每一個人的心裏。

蘇妍妍心中的魔鬼,是個醋缸裏泡大的酸貨。在車上,在車外,上車,下車,來來回回地折騰,總算折騰到林輕雅推開了咖啡廳的大門。一頭迎上去,大小聲地,怨婦加妒婦,質問加埋怨。

“你怎麽現在才出來?這都個把兩個小時了,天都要黑了,你們倆就這麽有話聊嗎?”

林輕雅看了她一眼,看了等於沒看,三魂丟了兩魂的樣子,依著直覺往車的方向飄。

蘇妍妍嚇一大跳,前後腳地跟在輕雅屁股後頭,“餵!你怎麽了?李靖祺——他到底跟你說了什麽?你幹嘛一臉被人拋棄的倒黴相?”

一臉被人拋棄的倒黴相?輕雅以哭著的心笑出來,蘇花瓶,你個矬貨為什麽不去寫小說呢?這是多會形容啊,形容得多貼切多精準,一臉被人拋棄的倒黴相。呵,哈,哈哈!

蘇妍妍縮了縮,些微頭皮發麻的那種縮,“林狐貍,我說咱能不能換個表情?你現在這個表情,我瞧著不是特別舒服。我想著想著,我怎麽就想到了貞子?”

飄行著的“貞子”驀然停住,回頭九十度,長頭發遮著半邊臉,目光從披散的頭發絲裏幽幽地透出來。“蘇妍妍,你嘰哩咕嚕說什麽呢?吵死人了。少廢話,快去開車,我餓了,我要吃東西。”

阿彌陀佛,還會吱聲,還曉得肚子餓,證明這丫頭沒死,活著呢。蘇妍妍松一口氣,連著忙地滿口答應。“好好好,我去開車,我們去吃東西,你想吃什麽,我請你。”

輕雅整個一意識流電影,思緒與思緒脫節,仨字倆字往外拋鋼镚似的。

“我要吃,好的!我要吃,大餐!貴死人的大餐,Swan Lack那種。”

蘇妍妍本來還“哦哦哦、行行行”地予取予求,一聽“Swan Lack”突然回過了神,毫不客氣一巴掌將林輕雅從意識流拍回現實世界。

“滾你的,你個死狐貍!有的吃就不錯了,你還Swan Lack?我丫的是我哥嗎?我是有提款上限的!”

有提款上限的蘇妍妍最終找了個中檔西餐廳來滿足輕雅的晚餐要求。另一邊,同樣是晚餐時間,晚餐桌上,有一對姐弟很難得地聚在一塊兒吃這一頓家常飯。

“靖祺,我們有多久沒這樣一起在家裏吃飯了?”李婧珊挾了一筷子西蘭花,隨隨便便拉家常似的說了第一句話。

李靖祺今天尤其漫不經心,伸筷子去撥那條紅燒魚,“很久了吧,我不記得了。”

“是啊,很久了。靖祺你會不會怪我,爸媽去世了以後,我就是你唯一的親人。可是作為姐姐,我對你的關心實在太少了。”

“無所謂,我知道你很忙,公司那邊的壓力也很大。更何況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早過了需要姐姐關心的年紀。”

“謝謝你靖祺,謝謝你能體諒我。”李婧珊放下筷子,拿勺子舀湯喝,“靖祺,既然你知道我很忙壓力也很大,那你為什麽還要瞞著我做這種小動作?你扯我的後腿不要緊,我怕你年少氣盛受了別人挑撥,畢竟雅苑是我們李家的事業,現在就只有我們兩個人才姓李,你明白嗎?”

李靖祺筷子一頓,“姐,你這話裏有話。”

“沒錯,我就是話裏有話。靖祺,你今天早上是不是見了什麽人?”淺淺一勺湯送到嘴邊,李婧珊微微地吹著熱氣。

對面,李靖祺放棄紅燒魚,擱下手裏的碗。

“姐,你不用這麽跟我兜圈子,你剛剛還說,爸媽不在了,我們就是彼此唯一的親人。姐,對待親人,沒必要用這些旁敲側擊的手段。我告訴你就是了,我今天早上和公司的幾個股東見了個面,和他們談了一些事情。”

勺子裏的湯喝完了,是個什麽味道,李婧珊沒喝出來,眸光擡起來,註視李靖祺,“你們談了什麽?”

李靖祺很坦蕩,“我向他們尋求支持,請他們支持我召開臨時董事會議,重新考慮盛名和雅苑的合並計劃。不,是全面推翻這項合並計劃。”

李婧珊的眸光沒變,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然後呢?”

“然後,他們很讚成我的意見。就在傍晚的時候吧,他們還主動打電話和我聯系,說是非常不認同你今天下午在盛名新聞說明會上的表現。他們說你這是假公濟私,拿雅苑的利益去倒貼你的未來丈夫。作為股東,作為董事,他們不會允許你一錯再錯,他們不會允許你以雅苑行政總裁的身份繼續這樣罔顧集團安危,一意孤行。”

李靖祺忽然笑了笑,黑白分明的眼睛越發黑白分明,像鋼琴上的黑白鍵,不染纖塵。不染纖塵、遺世而居的王子,並非井底之蛙,而是超脫了世情的透徹。

“姐,如果事情發展到那一步,你會怎麽選?是選擇蘇昊然,還是選擇保住你雅苑總裁的位子?”

(一百零二)姐弟

“靖祺,這麽做對你有什麽好處?就算他們扶你上位,也只是把你當成傀儡。靖祺你知道嗎?你是在把雅苑拱手讓人,那是雅苑!爸爸拼了大半生的心血好不容易才守住的公司!”

“姐,如果你要用這個理由來說服我,對不起,你不會成功。爸爸守的是爺爺的公司,我記得爺爺在我們很小的時候就說過,他之所以要經營公司做大事業,是為了讓我們過得快樂。可惜爸爸忘了爺爺的話,你也忘了爺爺的話,但是我沒有忘。公司永遠排在第二位,人,才是最重要的。”

“那你就是這樣對待你認為最重要的家人?靖祺,你還拿我當姐姐看嗎?”

“好了,姐”李靖祺一擺手,像是感覺滑稽好笑的樣子,“別跟我打這種親情牌。走親情路線不適合你。你能不能稍微透露一下,要是今天晚上勸說失敗,你準備怎麽對付我?想辦法架空我的股權,還是別的什麽?”

李婧珊抿住嘴角,抿得很緊,抿出來些微的法令紋,法國最高級的精華液粉底霜都遮不住的肅然和冰冷。

李靖祺卻感傷了,些微的感傷,壓著眸子,壓得眼睫微垂,“姐,你可以放心,我改變主意了。雅苑要合並盡管合並,你要結婚你就去結婚,公事私事我都不會再介入,我會做一個盡職的、和你一樣姓李的、你李婧珊的弟弟。”

李婧珊首度動容,大吃一驚,那些肅然冰冷統統措手不及,想不通,沒有辦法理解。

“為什麽?靖祺。你這麽做的理由,到底是什麽?”

感傷裏加入了失落,李靖祺還談不上特別失落,沒傷到心裏去,幸虧還沒有深深地傷到心裏去。

“姐,你就真的想不到?我不相信,你會真的想不通我這麽做的理由。”

這算是一個提示嗎?算吧,李婧珊隨即就想到了,扭曲,隱藏在冷漠裏,正如同唇畔那微乎其乎肌肉的抽搐。

李靖祺自嘲著,李婧珊明明沒有開口,他卻一問一答接得順暢。

“對,姐,你猜對了,是林輕雅。我就是這麽沒出息,沒想著跟你爭權,就只是想幫她一把,從你手上把蘇昊然搶回去。”

“……”

“很可惜,她拒絕我了。姐,你再來猜一猜,她為什麽要拒絕我?因為對蘇昊然徹底失望了?換成我,我肯定失望。要換成你,說不定早就咬牙切齒地恨上了。可惜,她不是李靖祺,更不是李婧珊。”

“……”

“這就是愛情吧。不是像我成天躲著畫她幾幅肖像,也不是像你可憐得連逼婚這招都用上了。姐,我算想明白了,我們兩個這種都不是愛,我是有賊心沒賊膽的暗戀,而你就是好強,可怕的占有欲,你從小就這樣,越得不到的就越想要得到——”

……

打斷,突如其來。響聲,驚天動地。

“夠了!”——“咣啷!”

前者是李婧珊的喝斥,像尖瓦瓷劃著白瓷碗,那尖利變了形的厲斥。後者是下一秒,湯勺狠狠地摜進了煲湯的砂鍋裏,濃湯四濺,熱星子,油點子,李靖祺躲閃不及,被濺到了也被燙到了,忘了疼,楞住。

“姐——”

他不過無意識地一聲喚,李婧珊卻像是火藥桶炸藥包,引線燒盡了,砰!爆炸,燃燒,失控,青筋暴起,歇斯底裏!

“夠了!我說夠了!夠了!!!”

一生數得清的幾回,由著性子喊,喊到嘶聲,喊到啞了嗓子,眼睛是紅的,紅著眼睛拿到什麽砸什麽,碗砸了,盤子砸了,一鍋熱湯乒哩乓啷,摔下去,潑出來,灑到胳膊,灑到腳面,燒灼樣的痛快。

李靖祺變了神色,“姐——”

他湊過來,想抓住李婧珊的腕子,檢查燙傷,李婧珊胡亂地揮著手臂。

“你滾開!你給我滾開!”

“姐!!!”李靖祺絕無僅有的高聲,高至他所能達到最大音量。那聲音還是很具威力的,李婧珊情不自禁地抖了抖,繼而漸漸地清醒過來。

清醒,看見李靖祺的臉,看見他臉上的關切,怔怔的兩行淚,隨之落下。

“靖祺?靖祺——”

松馳,慢慢、慢慢地靠過去,把頭靠在李靖祺的肩膀。靖祺,她的弟弟,血脈相連,她在世間唯一的親人,如今世上唯一可以讓她依靠的人。

“靖祺,我也不想這樣,我也不想。我不知道,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就是想抓住他。不管怎麽樣,我就是想抓住他,我控制不住我自己。要是抓不住,要是他從我手裏逃走了,我會瘋,真的,我會瘋。靖祺你明白嗎?我會瘋,光是這麽想想,我就已經快要瘋了。”

李靖祺的語聲還算穩定,值得依靠的穩定,他輕輕拍著李婧珊的背,“姐,我明白,我明白。”

是嗎?你真的明白嗎?也許是要同病相憐吧,自己的傷口暴露在陽光底下,便下意識地也想去看看別人的傷口。“靖祺,你呢?你為什麽不想抓住林輕雅?你不是很喜歡她的嗎?”

李靖祺停了片刻才回答,穩定的語聲松散開來,好像漫天漫地的蒲公英。

“也許,我就只是喜歡而已。因為見她第二次就發現她愛上別人了,我就有意識地約束自己,只停留在喜歡的階段。只是喜歡就好。姐,我們兩個就是一正反,你看著理智,其實情感大於理智。我看著感情用事,其實骨子裏我比你要冷靜客觀。”

李婧珊一開始沒琢磨過來,等到琢磨過來,忽然地羨慕。羨慕,而且嫉妒。李靖祺是對的,她不適合親情路線,更加不適合長久地在人前示弱。吸氣,平靜,直起身子,“我衣服臟了,我上樓去洗個澡。”

李靖祺沒說話,李婧珊往樓上走,李靖祺突然叫她:“姐——”

李婧珊站住,不回頭。

“你剛剛沒吃多少,要不要我叫阿姨再給你做一些別的什麽?”

心裏是暖吧,暖得發酸,酸澀占了絕大部分,倒是覺不出來暖了。“不用了,我頭有點疼,我想吃片藥,睡會兒。”

“那好吧,晚安,姐。”

“晚安,靖祺——”

……

睡前晚安,在夜生活尚未開始的八點半。蘇妍妍跟老太太似的,嘀咕了一路。

“林狐貍,現在就回去睡覺不是太早了嗎?我們去酒吧,好不好?”

林輕雅在車上,望窗外。

……

“要不然,我們去唱K?”

林輕雅下車,爬樓梯。

……

“實在不行,看電影也好啊。”

林輕雅埋頭掏包,找鑰匙。

蘇妍妍突然提了嗓門,驚訝:“哥?”

輕雅跟著一驚,轉身,順著蘇妍妍的視線,看見蘇昊然站在下面,站在二層與三層交界處那樓梯的陰影裏,樓道一如既往地沒有亮燈,只能隱隱約約辨出個模糊的輪廓,顯得虛飄,不真實。

(一百零三)相忘

愛一個人,必然是無時無刻都想要看見他;愛一個人,必然是看見他就會打心底裏高興出來。輕雅高興不起來,她不想看見蘇昊然,起碼,現在不想。

這種時候,總算還有一個蘇妍妍,可以和和稀泥,轉移註意力。蘇妍妍就是個少根筋,她還自以為聰明,沒新意沒創意的爛演技。拍前額,罵自己記性差。

“呀!我差點忘了,我還約了人呢!不行了,我要遲到了。哥,我先走了!輕雅——我就交給你啦……”

少根筋的家夥拿腔拿調地玩促狹,進了門又出門,擠眉弄眼,嘻嘻笑著,去赴那個根本就沒有人約的約會。客廳,輕雅站著,門邊,蘇昊然站著。總要有誰先主動的,總不能一直這樣相顧無言罰站到天亮。

輕雅狠狠心,既然沒有怪他懲罰他的意思,那又何必用這種方式來變相地責怪懲罰?舒一口氣,擡頭,正面朝向蘇昊然:“你怎麽不進來?進來啊,坐啊。”

笑有多麽困難,輕松有多麽困難,拼盡全力的凝聚,觸碰到蘇昊然的眼,剎那間土崩瓦解。蘇昊然真的愛她嗎?他真的愛她嗎?她都已經土崩瓦解了,他卻還要這樣眼睛一眨不眨地註視,他卻還要這樣走過來靠近她。

輕雅分散著自己,模糊掉焦點,最後的維系。“你怎麽會來?我以為你這幾天一定會忙得團團轉,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

蘇昊然已經靠得很近很近了,感覺到他的呼吸,感覺到他似乎馬上就要開口。

突然很害怕,很害怕聽見他的聲音,輕雅搶先,神經質地,陡然很大聲。

“今天!”嗓門太大,嚇了自己一跳,降下來,“今天——今天的記者會我已經看到了,你們公司公關部的效率真高,視頻這麽快就在網上同步了。明天的報紙還有各大網站,你們盛名肯定又要占頭條了。真沒想到會這麽順利,真的,這件事能這麽順利解決,真的挺好的,我真覺得挺好的。”

昊然,什麽都別提了,拜托你,什麽都別提了。就讓我們好好地相處,我們沒剩多少時間能夠好好地相處了。

“對了,怎麽這麽巧?我和妍妍剛吃了晚飯回來,正好遇到你。你要是早來幾分鐘,恐怕就要被關在門外頭了。”

“其實——”終於蘇昊然的聲音還是如此真切地響在了耳邊,心臟一點一滴被抽空的錯覺,“我來了很久了,我看見妍妍的車開回來,我是跟著你們上來的。”

“是嗎?”驚訝,特別特別驚訝,“那你怎麽不打個電話?幹嘛在樓下傻等?你也真是,你什麽時候來的?你吃過了嗎?——還沒?你等會兒,我去給你做。你要吃什麽?炒飯?還是面條?”

廚房是個好去處,或者,還有比廚房更好的去處。

“要不然,我出去買點熟菜吧。街對面有家賣鹵味的,燒鵝還蠻好吃的。”

輕雅自說自話,拿了包就想往外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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