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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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雅嘆了嘆氣,聽蘇昊然的話,上樓,回家。到了家門口,就見著防盜門大敞四開,內裏二道的木門也是半虛掩著。輕雅陡然一驚,靠!遭小偷了?就這會兒工夫?趕緊地鞋也顧不上換,連跑帶奔沖進門。

先看最貴的手機,隨手揣兜裏帶在身上,小偷偷不著。再來是第二值錢的筆記本電腦,安然無恙房間書桌上擱著,還有錢包、行李、電視、冰箱一樣都沒少,被子揉成一團依舊是原先她起床時的那一團,似乎沒有人來過。

這是怎麽回事?沒人來過,門怎麽開了?輕雅百思不得其解,驀地一拍額頭,啊!對了!剛剛一心想著蘇昊然,下樓太急,根本就是她自己忘了關門。真真僥幸,從出門到回來,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居然沒失竊沒丟東西,這麽算起來老天還真不是一分半分地眷顧她。

是的,老天真的很眷顧她,雖然一路倒黴,又欠債又被拋棄,但實際上她沒受過一丁點的罪。房子蘇妍妍為她租得好好的,日常生活也安排得妥妥當當,天文數字一樣的高利貸有人爭著搶著替她還了,蘇昊然不用她開口就已經殫精竭智地在綢繆他和她的未來。一個人幸運到這份上,就是那所謂命裏的福氣吧,三生三世都修不來的福氣。

——“林小姐,請你別再給昊然制造壓力,你給他制造壓力,實際上就是在糟蹋你自己的福氣。我言盡於此,要不要聽,你自己看著辦。”

噝,這是誰的話來著?哦,對,是李邱,這是李邱對她的忠告。撇開這人的人品不提,這句忠告倒是一句貨真價實的忠告。沒錯,他說得一點沒錯,她就是蘇昊然的壓力,她是比李邱還要危險的不定時炸彈,她是蘇昊然所有全部隱憂隱患的根源。

不僅僅如此,她還礙著李婧珊的眼,是盛名恢覆元氣的不穩定因素。萬一她要是入了哪個狗仔隊的眼,搞不好就能一下子毀了蘇昊然苦心經營到現在的局面。

所以,綜上所述,她不應該存在。不管蘇昊然會不會結婚、合並會不會成功,起碼在當下這個非常時期、在這麽一個節骨眼上,她,不應該存在。

得出這結論不費吹灰之力,正視這結論,足足花了輕雅一個星期。很不容易,特別不容易。因為,正視了,就要離開了,哪怕只是暫時離開。將來的事誰能說得準,說不定她這一走,就再也回不了頭。

值得!回不了頭也值得!對蘇昊然好,什麽都是值得的,被他這麽愛了一回,和他這麽愛了一回,什麽都值得了,沒什麽好遺憾的。此生無憾,多麽偉大的想法,多少偉大的情感,搞不好這輩子她就是天使來投胎,搞不好她馬上就能生出翅膀、頭頂光環。

這是誰的話?長翅膀的不只是天使,還有鳥人。那麽頂上會發光的呢?除了耶穌還有什麽?對!還有禿頭!倍兒亮倍兒光的大禿頭!就像那個電影院的經理,領著她和蘇昊然去看《維多利亞一號》的那個經理。

很逗的一位大叔,聽蘇妍妍說,他怕她會半路逃跑還想把她鎖在放映廳裏呢。哈哈,特有趣吧,輕雅笑得特開心,特開心地笑出了兩行眼淚。把頭仰起來,這是哪個無病呻吟小說裏的P話?仰起了頭,眼淚就能流回到心裏去。她怎麽就流不回去呢?太多了?泛濫了?回流無力,面紙擦濕了扔出去,面紙擦濕了扔出去,直到一地的面紙團,空空的面紙盒。

輕雅光了火,對自己說,我不管你了,你愛哭就哭吧,反正我是要走的,我這就要走了。火車票是上午九點的,她要去廈門了,去覆學,上課,想念蘇昊然,關註盛名的動向。

這才是適合她的充盈的踏實的生活。現在,她就要向這新生活進發了。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在此之前,允許她交代一下臨終遺言。

開手機,翻電話簿,蘇昊然三個字是一個禁忌,看到了會洩掉她所有的勇氣。幾乎是慌不擇路,拇指不停地按,按過了頭,又往上調,調到了“蘇妍妍”,開始寫信息。

——“妍妍,我走了。對不起啊,我違反合同了,但以後你會明白,我這麽做對你有好處。跟你哥說一聲,他送我的電腦我留在出租屋了,你有鑰匙,哪天有空帶回去給他。還有那箱名牌衣服,不好意思,我賣了,要不然我沒路費。算我欠他的,還有手機也是,我會還的。等我買了新的,等我攢了錢,我都會還回來。最後就是,告訴你哥,我這麽做不是想一刀兩斷,我答應他的事一定會堅持到底。哪一天他實現了他的計劃,哪一天他再沒有任何其他的顧慮,我一定會回來的,就是剩一口氣,我也一定回到這裏再死。”

……

早晨,八點四十,蘇宅。

“哥——哥!不好了,出事了,出事了!”

蘇妍妍風風火火大呼小叫,沖進蘇昊然的房間,保姆在整理床鋪。

“張嬸,我哥呢?”

“蘇先生在書房呢,他起得很早,說是有一份文件還沒處理好。”

哦,書房,書房!再來一次,風風火火大呼小叫。

“哥——哥——”

一把推開書房的門,蘇昊然坐在電腦前,一動不動,兩只眼睛定定地望著電腦屏,那樣的表情,仿佛石化了一般。

蘇妍妍忽地心怯,壓抑的寂靜,有大禍臨頭之感。

“哥——怎麽了?出——什麽大事了嗎?”

……

“靖祺,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

李婧珊梳洗完畢,下樓準備吃早餐,看見李靖祺坐在客廳裏,手上拿了份報紙,卻不是尋常看報紙的模樣,那面色,是錯愕,錯愕得近似於震驚。

李靖祺被李婧珊這麽一叫,回了回神,仍是些微地反應遲鈍,遲緩把頭轉過頭。“姐,真的出事了,出天大的事了。”

……

天大的事輕雅這裏倒是沒出,就是一點小麻煩。火車晚點了,害她坐在候車大廳,想著蘇昊然會不會猜到她要回廈門,想著他會不會此刻正拼命地超車在趕來的路上,這心裏一個勁地惴惴不安。偏偏身邊有個男人還給她火上加油,很大聲地講手機,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在她面前走來走去。

“還能怎麽辦?拋!立刻拋!統統拋掉!”

“……”

“什麽?再等等看?等個P啊!再等,老子就賠本賠慘了!我告訴你,你給我盯緊了,只要股市一開盤,你立刻將我手上的盛名股票全部放出去,不管價格多少,一律拋空,聽到了沒有?!”

男人激動得唾沫星子亂濺,這濺過來的哪是什麽唾沫星子,根本就是狠狠的一榔頭,錘得輕雅兩眼發黑,蹭地一下從椅子上跳起來,一把揪住那男人,語無倫次,連珠炮地問。

“你說什麽?什麽盛名的股票?你為什麽要拋盛名的股票?盛名怎麽了?”

男人正急火攻心,哪有空搭理半道撲上來的瘋婆子,“神經病啊你,起開起開!你不會自己看新聞啊?”

新聞?對對對,新聞!輕雅掏出手機,上百度,兩只手顫得像打擺子,顫顫巍巍地打關鍵詞“盛名”,搜索結果呼啦一下子就出來了,都不用再點擊,那一排一排的大標題就已然觸目驚心。

——“盛名突爆財務危機,酒店業巨頭陷假賬疑雲”。

(九十)疑雲

“叮”

電梯門開,吳秘書起身:“李助理。”

李邱氣急敗壞,大步不停:“蘇總在不在?”

“在的,蘇總剛到辦公室。”

吳秘書識相,答得夠快,可再快也沒能比過李邱,尾音追著那身影,“砰”地一聲被阻隔在門外。

李邱關上門,蘇昊然聞聲轉臉。李邱走過去,直截了當地,“昊然,你給我句實話,今天早上的這些報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蘇昊然把偏過去的老板椅撥正,在辦公桌後坐直了,擡頭看向李邱。相對於李邱的心浮氣躁,他要鎮定得多,面部線條未曾繃到最緊,只是過於冷峻。

李邱平了平氣息,坐下,語氣緩和,問的內容卻一字不變。

“昊然,你給我句實話?今天早上的這些報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

“昊然!蘇總!難道到了現在你還要瞞我?你就這麽信不過我?” 李邱擡高音量,剎那間控制不住的惱火。

蘇昊然終於有了回應,眨了一下眼睛,順勢垂下眼簾,點了點頭。

剎那的惱火,剎那間消散,取而代之,剎那間的失魂落魄。李邱癱下來,癱在靠背椅裏,自入職場以來最大的打擊,

“真的?那些報道居然是真的!照這麽說,盛名財務真的有問題?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事先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垂下的眼簾已然掀起,蘇昊然盯著李邱,盯了一會兒,像是張嘴要說話。這時“鈴鈴鈴”,電話響,吳秘書就是一上火山、踩地雷的硬著頭皮。

“蘇總,又有一個壞消息。烏陵鎮鎮政府辦公室打來電話說,市裏剛下的通知,用於修路的那筆財政撥款要暫緩發放。所以有關陳王村周邊道路的改擴建計劃可能暫時擱置。”

……

“什麽?擱置?”癱下去的李邱立馬彈起來,再一次失控,史無前例地開口罵街,“媽的!他們這是約好的嗎?前腳媒體爆光,後腳撥款就凍結,他娘的怎麽這麽巧?”

蘇昊然接過他的話,冷峻依舊,冷峻更甚。“是啊,怎麽這麽巧?新聞裏前腳提到我們的財務危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由於陳王村農家園林的過度投入,後腳我們就被通知這個投資案要被迫暫停,這下子,外界還有誰會認為盛名的資金運轉沒有問題?”

“你是說,這是一個有預謀的針對盛名的行動?”李邱警醒,得到啟發,“沒錯,昊然你說得沒錯,陳王村投資案本來就是私底下在進行,我做得很謹慎,我甚至還和村民鎮政府簽了保密協議,這消息是怎麽走漏出去的?”

“……”

“還有財務問題假帳問題,這些連我都一無所知,媒體怎麽可能會報導得這麽詳盡?”

“……”

蘇昊然不置一詞,不發一言,冷峻的面容隱隱的一絲裂隙。李邱以為他明白了,李邱以為幕後主使呼之欲出。

“昊然,是——李婧珊?”

撥正了的老板椅又突兀地轉過去,轉過了九十度,蘇昊然從椅子上站起來,陰晴難測,眸光深晦,一逕站著,望那落地窗外。

這究竟代表了什麽?是一籌莫展的困頓?還是出手還擊前的蟄伏?他們還有出手回擊的本錢嗎?昊然,你真該聽我的勸,你真不該去惹李婧珊。女人是最不能惹的動物,尤其是這個女人金錢、頭腦、手腕樣樣不缺。

李邱念頭轉了幾轉,終是將以上這段心裏話咽了回去。馬後炮的牢騷,不發也罷。倒不如省下腦細胞,去考慮其他一些想不通的關鍵。比如,李婧珊是用了什麽樣的方法竊取到盛名的最高商業機密?這個女人,她當真有那麽神通廣大?

……

“嘀——李總,又有記者打電話過來,希望能采訪您。”

“告訴他們,我出去了,不在公司。”

“可是李總,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不僅記者,就連幾個大股東都按不住了,一個上午不停地電話進來。您不出面恐怕是不行了。”

“行了,我知道了。你再給我擋半個小時,半個小時之內我要的是絕對的安靜。如果你再進電話打擾我,你就馬上去人事部遞辭呈。我不需要你這樣無能的助理。”

“好的,李總,我明白了。”

按下去的免提鍵回歸原狀,辦公室恢覆了絕對的安靜。安靜,真的有助於問題的解決嗎?電腦上,股價走向圖,雅苑也受到了波及,開盤便跌,跌幅雖然不及盛名,但如果再不采取措施,只恐怕損失同樣慘重。

該是當機立斷的時候了。這是一個關口,這是一個十字路口,不過一道選擇題,向左,抑或向右。決定權,握在李婧珊手裏,卻罕見地力不從心,握不住雅苑的命運,握不住——自己的心。

電腦旁邊,七寸的相框,“蘇昊然”在相框裏面望著她,與愛無關與情無關,只是凝望。另外,李婧珊還是看見她自己,她在微笑,站在蘇昊然身邊——微笑。

這微笑,可欺人卻不可自欺,站在蘇昊然的身邊,她是幸福的,即使與愛無關與情無關,即使那一夜她想死死地掐住蘇昊然的咽喉。或者此刻,她不正是掐住了蘇昊然的咽喉嗎?或者,蘇昊然的後悔註定要從此刻開始。

半小時尚未結束,回歸原狀的免提鍵再一次按下去。

“Ada,通知司機,替我準備車,我要出去。”

“好的李總,您——要去什麽地方?”

“去——”李婧珊些微遲疑,繼而斬釘截鐵,“去盛名,我要去盛名總公司。”

……

盛名總公司,樓下,門外,大批的記者雲集,三月最驚爆的財經新聞,誰肯錯過這個頭條。

“讓我們進去!我們要采訪蘇總!他不能對我們避而不見,你們這是在妨礙新聞自由!”

“走開走開!不是早告訴你們,蘇總不在公司,他出差了。你們快走吧,別在這裏制造混亂!我們頭兒說了,你們再不走,我們就要報警了!”

曾經電視裏看慣了的保安與記者的沖突,這就是林輕雅拖著行李箱瘋了似的從火車站趕到這裏的第一眼所見。

(九十一)絕境

情況很糟糕了吧,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嗎?輕雅知道,而且可以想象那最壞的一種可能。所以她一分一秒都不敢停,分分秒秒都不能停!她要到盛名公司去,她要陪在蘇昊然身邊,他恐怕已陷入了絕境——

絕境,記者的圍堵,鋪天蓋地的負面消息,似無止境的股票拋售。她站在了絕境的邊緣,卻只能站在他絕境的邊緣。進不去,進不去這棟大樓,進不去那拉滿弓張滿弦緊促的中心,幫不上忙,無能為力。再怎麽想去分擔,蘇昊然的世界,她就是一個旁觀者一個局外人。

都說旁觀者清,可她連這唯一的優點都沒有辦法具備。混沌,特別特別的混沌。想不明白為什麽,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才一個星期,一個星期而已!

一星期之前,蘇昊然還自信滿滿地告訴她,這件事封鎖得很嚴,絕無洩露的可能。他不是一個喜好誇口盲目自大的人,他說萬無一失,就肯定是萬無一失的。

可到底哪裏出了錯?萬無一失怎麽就變成了驚濤駭浪?李邱嗎?假帳的事李邱根本不知情,就算有心洩底他也無從洩起呀。那麽,是其他人被收買了嗎?財務總監?另外幾個核心人物?

忽然,輕雅想到一個人,一個和蘇昊然認識時間最短、最有可能被收買的人。誰?她自己。是的,她自己!不是她還有誰?她沒有知道這秘密,盛名一直好好的。她知道了這秘密,於是很快地滿城風雨風雨飄搖。不是她,還有誰!

不,不!不!!這不是真的!她沒有,她沒有啊!輕雅後退搖頭,無意識地,後退,搖頭!仿佛面前圍了一堆的人,千夫所指,口誅筆伐——

你說你沒有?好啊,你拿出證據來啊,證明你沒有做過,證明你確實無辜。

我——退一步,再退一步。

如果你是無辜的,那你為什麽要跑?你為什麽要收拾了行李去火車站?

我——退一步,再退一步!

別說你是為了成全,誰信哪?早不成全晚不成全,偏偏離開得這麽湊巧。還不就是賣了消息要遠走高飛嗎?還不就是怕真相暴露被蘇家人興師問罪嗎?

退,再退,退得無處可退,原來,這也是她的絕境。蘇昊然的絕境,她拼了命也想和他一起。然而,她的絕境呢? 或者,蘇昊然的懷疑,就是她的絕境。蘇昊然,你在懷疑我嗎?你是不是已經懷疑到我了?你還願意——再相信我一回嗎?

仰起臉,仰得很高很高,很高很高的樓,那麽多扇窗,哪一個是屬於總裁辦公室?最上面那一排?脖子酸了,眼睛花了,越來越強的太陽光照著,她連蘇昊然的窗戶都看不清,她連個窗戶都看不清!

輕雅放棄了。雖然很想賭這一口氣,很想就這麽站著,讓太陽曬著,讓倒春寒的冷風吹著,最好再來一陣瓢潑大雨,電視劇不都這麽演?也許那樣,蘇昊然就會相信她了,也許她生一場病病得要死了,蘇昊然就能相信她了。

這就是愛一個人的心情、愛一個人的執著吧。只要他相信,什麽代價她都付得起。沒了他的相信,給她全世界也只是個空。算了,空就空吧,空也沒什麽了不起,要比這會兒的蘇昊然強,起碼不會有那麽重的壓力一骨腦地壓下來,不會快要被壓碎了還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苦苦地支撐。

蘇昊然會支撐住的,他肯定能撐過這一關的。只要他撐過了這一關,盛名撐過了這一關,那微不足道的相信還重要嗎?他相信她,不相信她,還重要嗎?

所以,輕雅放棄了。一點一點地垂下頭,垂得很慢,像木偶像生了銹的機器人,脖子仰得太久了,僵直了麻木了。似乎還真有些頭重腳輕,眼睛前頭老像是有什麽在搖,地在搖,房子在搖,似乎她自己也在搖,搖搖欲墜的搖。

不是真的要暈過去了?不行!要暈也不能現在暈,要暈也絕不能暈在蘇昊然的跟前,在這種時候分他的心。輕雅使勁地甩甩腦袋,好像清醒了些許,用這殘存的清醒,一手拎箱子一手拿包,盡可能迅速地遠離,遠離盛名大樓,遠離蘇昊然……

大街,馬路,渾渾噩噩,人行道,車行道,來來往往,陌生的臉孔,陌生的方向。接下來要去哪兒?走到哪兒是哪兒,隨大流唄,有人的地方就有路,有路的地方就能走。紅燈止,綠燈行,汽車喇叭按不停。

按什麽按啊?家裏死人了嗎?急著回去奔喪啊?輕雅晃晃悠悠昏昏沈沈,提著全部家當慢條斯理地過斑馬線。慢郎中遇上急先鋒,一輛奧迪A6趕著去機場接丈母娘,眼瞅著黃燈閃了心中大喜,毫不客氣地加力踩油門,嗖地一下似離弦之箭率先沖出了車陣。

開弓沒有回頭箭,箭離了弓,忽見一蝸牛爬還在那路當中龜速著,大驚,驚悚,滿面驚悚抽了筋地按喇叭。

“嘀——嘀——嘀——”

輕雅終於聽出來不妥,這喇叭不妥,還似乎越來越近在耳邊,勉強振作,回頭——

呼!眼睛眨一下,來了!撞了!奧迪A6呼嘯而來,呼嘯而過,急過急剎,歪歪斜斜一頭碰上了安全島。打前迎面的,後頭跟隨的,七八輛車,停的停,剎的剎,撞頭的撞頭,追尾的追尾,一個兩個全都開了車門在罵娘。

可是,輕雅呢?輕雅也摸不準自己是傷了還是沒傷,是活著還是死了。太快太突然了,那一瞬間,什麽什麽極快極突然地沖向她,什麽什麽極快極突然地拽著她甩了一把,從這邊甩到那邊,箱子甩掉了,包包甩飛了,她站立不穩,她找不著魂兒!

怎麽了?這是怎麽了?她在雲裏飄著嗎?誰還在死捏著她胳膊不放?捏得那樣緊那樣緊,像是要捏斷了她的骨頭才肯罷休。噝——疼,疼!本能比神智更先作出反應,輕雅本能反應,去扯那只捏疼了她的手,扯著那人的袖子,順著那袖子往上瞧。瞧上去,怔怔地,忘了疼。

做夢嗎?她是在做夢嗎?蘇——昊然?

(九十二)應該

蘇昊然應該在哪裏?他應該在公司在辦公室,和他的親信、他的團隊一起開會一起訂策略,處理此次盛名危機的策略。

蘇昊然實際在哪裏?在馬路邊上,在十字街頭,拽著輕雅,甩了她一把,從這邊甩到那邊,奧迪A6是擦著他們兩個開過去的,就差了一點,幾公分幾厘米,虛驚就變成了貨真價實的車禍。

輕雅不知道車禍,輕雅的腦子裏容不下車禍,滿滿當當全部都是他的臉,他的眼睛,他的眉毛,好像從來沒有看過,好像永遠也不能看夠。

傷心是潮水,傷心是冰山。潮水漫上了沙灘,卻總是難以淹沒。冰山沈入海,沈到底,就沒了,連個冰渣子都保不住。這就是她再傷心再難過也沒有辦法撼動的東西,阻隔著她和蘇昊然,她好像已經沒有辦法跨越了的東西。

還要——試一試嗎?飛蛾撲火的試一試?死也死個明白,不求解脫,但求瞑目。

其實,她可以解釋得很好的,擺事實講邏輯。擺不了事實講不了邏輯,她還有真心,還有那麽多那麽多相處的片斷來表明她的真心。但是輕雅做不到,對著蘇昊然,她半個理由都想不出。只是擡頭,用眼睛去夠他的眼睛,抓住他的手,徒勞地,重覆著。

“昊然,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

“昊然,不是我說出去的,我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我真的不知道。”

“……”

“昊然——”

“……”

“昊然——”

“……”

能夠明白嗎?能夠體會嗎?能夠了解嗎?說話,解釋,是一件很耗精神非常消耗精神的事情,會消耗你到油盡燈枯。如果不是油盡燈枯,怎麽會怎麽夠也夠不到他,仿佛越來越遙遠,他的臉很空白,他的眼神也很空白,他望著她,也仿佛從來沒有見過,卻是從來不曾認識過。

蘇昊然松開了輕雅的胳膊,他松開了,輕雅便抓不住他了。他斷了彼此的牽連,她失去了支持的力量。要錯過了吧,她該死心閉眼了吧。

輕雅死心,閉上眼睛。閉上眼睛的同時,忽然整個人重心不穩。不是油盡燈枯,自個兒站不住腳的重心不穩。蘇昊然突兀地甚至是百年難得一回惡狠狠地摟住她的肩膀,摟得她重心不穩跌進他的懷裏。

包圍,被他包圍,他包圍著她。傷心被他包圍,真切地把她圍在臂間,蘇昊然才敢明顯一些地呼吸。明顯一些的呼吸,字詞淩亂著,組成的語句生硬得不知要怎樣表達情緒。

“輕雅,剛剛,你差一點,就死了。”

“……”

“輕雅,剛剛我差一點,就看著你死在我面前了。”

“……”

“要是我再慢一步,你就被車撞死了。只要我再慢一步,就一步,我這一輩子就完了。”

“……”

蘇昊然的話越說越多,句子越說越長,感覺不斷地真實,真實的蘇昊然,熟悉的蘇昊然,沒有錯過、生怕錯過、緊緊抱著她的蘇昊然。驚愕,訝異,沖擊,像蹦極。以為是跳懸崖,結果是腳上綁了繩子,以為死無全屍,結果飄啊飄蕩啊蕩的掛在半虛空還挺刺激。

輕雅大概一來二去刺激太深了,終於刺激得神經錯亂,明明傷心勁還沒過去,可她這嘴就是合不攏,咧開了要笑,想收回去,卻又咧開來,完全不作主,合不攏嘴地笑。趴蘇昊然肩頭窩蘇昊然懷裏,想一陣笑一陣,想一陣笑一陣。

這動靜,都快趕上花枝亂顫了,蘇昊然能不察覺嗎?他略略放開輕雅,直起腰,盯著她臉上那笑,楞了楞,繼而有惱的跡象,有動肝火的跡象,口氣極差。

“你還笑?你還笑得出來?”

輕雅連忙捂住嘴,不管用,兩爪齊出揪著嘴巴子,還是不管用。就跟點了笑穴似的,就跟讓笑笑蟲咬了一口似的。

蘇昊然好像真惱了,惱得臉都有點紅了,擡起手就拍過來,“你笑什麽?有什麽好笑的?”

古人雲,二不過三,輕雅吃了他兩次虧,早練成了條件反射,一見他擡手立馬條件反射,抱腦門,後躥,“別打我頭!再打就被你打笨了。”

因此,蘇昊然這手擡得起來就拍不下去,氣不得,惱不得,終究是嘔著心裏這口氣,投降,跟著笑出來。

“林輕雅,世界上怎麽會有你這種人?剛剛還那個樣子,這才幾分鐘,一轉臉一調頭,又變成了這個樣子。總有一天我會被你弄去急診室,不是突發性心臟病,就是精神官能紊亂。”

蘇昊然調侃著自嘲著,他這一調侃自嘲,輕雅反倒開心不起來了。還真是應了那句,情人就是冤家,冤家就是你不笑她笑、你笑她不笑,什麽都跟你擰著來,活活氣死你不償命。欠她的吧,怎麽為她都心甘情願。蘇昊然問:“怎麽了?怎麽又把臉沈下來了?我又哪裏得罪你了?”

輕雅不是把臉沈下來,而是整顆心都在下沈,就是不敢完全相信,就是覺得現在的蘇昊然不像真的,不像正常的。

“昊然,你為什麽還要對我這麽好?你為什麽都不問我?今天的事,你難道一丁點都不懷疑我嗎?我都要懷疑我自己了,你為什麽都不懷疑我?”

蘇昊然的表情一霎的滯澀,這滯澀些許的苦,摻雜著輕微的隱藏很好的痛恨,卻是在痛恨自己。

“輕雅,我在窗子裏看見你了,我看見你仰著頭,我知道你是在望我,在找我。然後,我跟著你從公司裏出來,跟了你一路。還有剛才,剛才你對我說話的那個樣子,那麽著急那麽慌張想讓我相信你的樣子,輕雅,我如果還要——繼續懷疑你,我覺得我一定會遭天打雷劈。”

“……”

“其實我應該早一點追出來,我應該早一點叫住你,早一點把這些話跟你說清楚,那樣就不會害你一直傷心難過到現在。輕雅,今天——”

蘇昊然又停了停,像是在調整自我,又像是在壓制自我,又停了一會兒才接著說道,“輕雅,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大了,大得快要超出我的極限,我整個人都有點亂,亂得都不像我自己了,就像是性格分裂了一樣。”

(九十三)歡喜

蘇昊然剛才問她什麽來著?林輕雅,世界上怎麽會有你這種人?對啊,蘇昊然,世界上怎麽會有你這種人?你怎麽就這麽好呢?一次又一次地,無條件地相信。一次又一次地,這樣為我著想為我擔心?

好神奇,很澎湃,就像是男生喜歡看的武俠小說,你對我肝膽相照,我就能豁出這條性命給你。真的,輕雅真心覺著,她要也是一男的,這要倒退幾百年擱江湖上,她鐵定跟蘇昊然斬雞頭拜把子當生死兄弟。

蘇昊然實在沒辦法待見這比喻,肝膽相照?生死兄弟?他和她?哪兒跟哪兒?

“林輕雅你真是——”

真是什麽?估計沒好話,輕雅這會兒小宇宙燒得正旺,一盆半盆的冷水完全不買帳,滿懷期待滿懷渴望。“蘇昊然,我能為你做點什麽嗎?你讓我為你做點什麽吧,要不然我會良心不安,我夜裏肯定睡不著覺。”

好家夥,良心不安都用上了,再扯下去是不是就該輪到“當牛做馬、結草銜環”?林輕雅,我做這麽多事情,一步一步守到今天,難道就是要讓你良心不安然後給我當牛做馬結草銜環?有一種人的腦袋,天生就招人敲,你瞧她缺肝少肺那二勁。蘇昊然真心忍不住手,可看了看輕雅,突然改了想法。

好吧,或許“二”也是一種傳染病,近朱者赤,近二者二。

“你真的,要為我做什麽?”

“嗯。”

“真的,我要你做什麽你都肯?”

“嗯——”有陷阱?管他,陷阱就陷阱,蘇昊然的陷阱就是插了刀子戳身上也不疼。“嗯!”

就沒蘇昊然這樣布陷阱的,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在眉眼間粉飾太平,裝著很好意思。“那你就——再笑一笑吧。”

啊?笑?為什麽?

蘇昊然答不上來,隨即又答上來了,“我——想看。”

輕雅其實已經要笑了,這什麽嘛?翻譯翻譯白話白話,不就是“妞,給爺笑一個”?

蘇昊然快窘了,掩飾,反悔,“算了,當我什麽也沒說,我們走吧,我送你回去。”

別呀,好不容易她能起點作用,怎麽著也得讓她發揮發揮。輕雅眨眨眼,將二貨堅持到底,彎腰擡頭,齜牙露齒,把那張笑臉直送到蘇昊然眼皮子底下。爺,我笑得好看麽?

蘇昊然默然,整個一不敢恭維,半晌到底挨不住,“你能不能笑得正常一點?”

笑得正常?她現在不正常嗎?

“也不是不正常,就是讓我想起了——”

“想起了什麽?”

輕雅自我感覺良好,還在那兒搖頭晃腦地賣弄她那如花笑容,冷不丁蘇昊然果斷地真相。

“我想起了妍妍小時候養過的一只兔子,有一回她心血來潮,非要拿牙刷給它刷牙,結果亂捅亂捅的,就把兔子嘴巴好像捅歪了。以後那兔子吃起東西來,豁嘴一動一動抽筋似的,跟你現在這樣子倒是滿像的。”

“……”

於是,換輕雅默然,靜默,簫笙默。蘇昊然你至於嗎?你不就是要嘲笑我前面這兩顆兔子牙嗎?我就算長了兩顆兔子牙,我也不至於就成了一豁嘴兔子!

輕雅忿忿然,忿忿然地抿唇,抿著抿著,不甘心,猛地又把脖子伸過去,“豁嘴”一扯,“尖牙”一露,兩只手食指中指極快地豎到耳側,你不說我是兔子嗎?我就兔子了,我就兔子了!怎麽著吧你?

蘇昊然沒料到她突然這麽一出,嚇了一小跳,人還往旁邊閃了閃。閃完了回過神,回過神,面上的笑就像吹進房間裏的風,那些不好的、不開心的、煩人心的就在一瞬間全部吹散了不見了。餘下的留下的,是輕雅在某本書裏讀過的句子——“默然相愛,寂靜歡喜”。解釋成她和蘇昊然的版本:我耍寶了,你默然了,我們相愛著,靜靜地,因彼此而歡喜。

輕雅耍寶成功,心滿意足。“好啦,我知道你很忙,我不打擾你了,我先回去。”

蘇昊然挽留,看看表,“快一點了,我們一起去吃飯吧。吃了飯我再回公司。”

“不用了。”輕雅也學習體貼,“我已經耽誤你很長時間,搞不好公司裏的人已經找你找得快抓狂了,一堆的事情等著你回去拿主意呢。”

蘇昊然沒說話,默認。輕雅想問,問蘇昊然有沒有頭緒,關於假帳、資金他有多大把握可以解決,可是再想一想,她什麽也沒問。與其問,倒不如開動腦筋貢獻自己的意見。

“昊然,事情已經出了,你也不要太在意,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我有預感,盛名這麽大的公司不可能這麽容易就垮了的,畢竟你們旗下的分店經營得都還不錯,股市的信心遲早都能恢覆。現在最難辦,就是帳目。這麽一鬧,證監會十有八九就盯上你們了。你一定要盡快找一些可靠的專業人士,再把帳面弄弄仔細。”

蘇昊然點頭,“這個我也想到了,我會叫人著手處理。你說得對,盛名做到今天,不是輕易就能動搖了的。我有把握可以度過這次的難關。”

自己信心百倍安慰別人是一回事,聽別人反過來信心滿滿地寬慰自己又是另一回事,“昊然,你——真的有把握?你要告訴我實情,別總拿好話哄我。反正不管怎麽樣,我,一直都會在的。你懂我的意思嗎?”

蘇昊然回答說懂,說他講的都是實話,說他之前確實慌了手腳,但是現在,和輕雅見過面聊過天以後的現在,他很清楚了,很清楚地知道接下來應該做什麽應該怎麽做。

有他這回答就足夠了,反正不管將來怎麽樣,她,一直都會在的。“那我走啦,再見。”

輕雅預備過馬路,朝蘇昊然揮手,揮手,卻過不了馬路。要過馬路要回家,首先得把甩掉了的箱子、甩飛了的包包給撿回來。靠,果然是見色忘義,別說三文不值二文的義氣,就是很值三文二文的錢包啊手機啊身份證啊,一趕上“男色當前”照樣忘得一幹二凈。

還好沒有小偷搭上眼,要不然她就徹底死翹翹了,這些東西可是她全部家當。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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