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生酒

關燈
長生酒

餘響的手指輕輕敲在窗沿上。瞇著眼睛從這裏望下去,人類城市逐漸縮小成一座微雕,仿佛能立於指尖,把玩欣賞。明明艙室裏只有令人清醒的冷氣,他還是愉悅地哼出了旋律,像是有風從對岸吹來。

吳嫂上了年紀,即使到了天上,還是慣於忙前忙後。她盛一碗新鮮的脆蘿蔔,擺在打下來的可收縮桌面上,沒想到轉個頭的功夫,就不見了蹤影。她又好氣又好笑地回頭,嗔怪道,“又不是不讓你吃。”

一口咬下去,酸甜的口感就在嘴裏炸開。餘響嚼完一根後,又去撚下一根,振振有詞道,“我這不是吃一頓少一頓嘛。”

原本笑嘻嘻的吳嫂立馬變了臉色。餘響是她看著長大的,也算是半個自己的孩子,如今卻………

艙室裏一沒人說話,就立刻安靜下來。連引擎的轟鳴聲都能聽見一二,以及機身輕微的抖動,在此刻也格外明顯。

“你是個好孩子,響子。是青山盟欠你的。“吳嫂沈默許久,不忍之意溢滿了眼眶,低著頭忙活著,還從儲物櫃裏取了一瓶小酒放在餘響面前,嘆氣道,

“介是江家臨行前,托我捎給你的。”

餘響看著那瓶酒,喜笑顏開地道謝,甚至抱著吳嫂轉了兩圈,只是眼睛裏的亮光只是短暫地閃爍了一下,拋向了更遠的天邊。

鏡子一戰後,青山盟如同人間蒸發,盡數消失不見。陸酉一行人將青山盟翻了個底朝天,也找不到半點痕跡,訕訕踏上歸途。這個時候,他們應該已經抵達晦光庭了。如果沒有猜錯,他們今日議會的主題就是“青山盟是敵是友”。

餘響笑一聲,將酒瓶上的封口開了,坐回窗邊,腦袋靠在窗上,映入眼底是幾乎要被雲層掩埋殆盡的城市縮影。

方誠然從學院帶過來的那個人形AI在青山盟內感受到了極其恐怖的超智體的存在。他曾為這件事擔心過,江璇青只是無所謂地揮了揮手,回道,小梅花的存在他們不可能探查到,除非她自己願意。

他正在M國上空。今天早晨,他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和江臨、介裏悠子同住的公寓,什麽也沒有帶走,看上去就像是出門溜達一下。甚至途徑樓下早餐攤的時候,還和滿面紅光的老板打了個招呼。

餘響閉上眼,略微推演了一下今日議會上的場景。

緘默者是何其高尚的人,不會隱瞞任何在青山盟的見聞。於是,原本看似向人類傾斜的青山盟如今又變得神秘莫測起來。但是鏡子一戰表明,光靠晦光庭和‘襲’,是沒有勝算的。所以……緘默者很有可能會這樣說:

“很遺憾,在掌握充足的證據前,我無法保證。但是,災難面前,我不願意猜忌我的朋友。我相信江盟主是我們的朋友,也相信青山盟是,我想賭一把,也請大家和我一起賭一把。”

真是個令人敬佩的人。想到這裏,他將酒瓶倒置,灌了小半瓶酒下肚。還是那麽香醇,回味悠長,往日素愛浪費的他,此時倒是一滴都沒有放過。

江璇青布下的陷阱應該也到了收網的時候了。來自不倒翁組織的人偶師極虹,這可是個珍貴的禮物,對於整個人類社會來說。即使她也是個令人敬佩的女孩,會為了運送萬物生的屍體擅自脫離組織。

不是敵人就好啦。餘響輕輕搖了搖頭,將視線收回,正好對上了吳嫂擔憂的目光。他略微一笑表示無礙,就伸手夠到了遙控器,將溫度調低了一度,然後重新坐下。

穆酹和陸支離此時一定會得到自己失蹤的消息。他們會詢問同為青山盟,但是什麽也不知道的江臨和介裏,然後無功而返。穆酹向來不會對自己的奇怪行為有什麽意見,除非動到了陸支離頭上。但陸支離的城府可不容小覷,應該已經發現了什麽不對。

好朋友二號、三號。餘響回想起一開始給二人牽紅線的時候,穆酹那副認真勁兒,只覺得好笑。不過回過頭來,他們之間的隔閡能逐漸化解,慢慢托付真心,也是美事一樁。

至於江臨,哈哈,他大概是唯一一個沒有“消失”的成年青山盟了。好朋友一號,嗯,畢竟是給了自己第二次生命的人。那時候他被所有人拋棄,若不是恰好遇上出海的江臨,將他帶去了青山盟,估計自己此時也是屍體一具。

青山盟的成年禮,是極其特殊的。每個成年的孩子,都會在同盟主談論後,得知自己肩負的使命。從帷幕裏踏出來的一刻開始,他們就會給自己的人生加速。畢竟剩下的時間太少了,他們要像只剩最後一天那樣沈浸在自己的事業裏。

江臨則不然。他的成年禮,是青山盟最熱鬧的時候。認識江家的,不認識的,大大小小的人都聚在了一起,為他慶祝。不認識的孩童將花圈戴在他頭上,陌生的老婦顫顫巍巍為他端上一碗長生酒。

真好啊。那時候,自己坐在樹上,從上而下凝望著那碗波光粼粼的長生酒,只覺得一定很是香醇。

江臨的妹妹江千自然也出席了。她年紀尚小,面容清秀,已經有了傾城之姿。她滿眼亮晶晶地擁抱自己的兄長,在席間起舞,引得半個山上的靈蝶都繞著她飛舞,那時的景色可謂是絕世,此生也不會見到第二次。

江臨喝足了酒,看遍了美景,倒在席間後,仍然睜著眼睛,向身邊的人詢問自己的去處。他那時還生氣的很,只覺得這麽大的日子,自己居然都不來。

江盟主自是早就發現了自己的藏匿之處。也不拆穿,只是在贈予祝福的時候,目光向這邊,看了一眼。

“縱然生命短暫,璀璨如煙花,我也希望你能慢慢從青絲變成白發。共鳴者的垂暮來得更晚,祝你能在漫長的一生中,攜著世界系於你的思念,嘗遍百味,踏過千山。”

目光相接的一刻,分明能聽見自己異常清晰的心跳。江盟主的眼睛無聲地說,那碗長生酒,本該是你來喝的,如今拱手讓人,可曾後悔?

後悔嗎?後悔?不不。

餘響明晃晃地笑著,對著江璇青的眼睛,用嘴型說道。

我啊,可不敢奢求長生。我無親無故,無愛無恨,無欲無求,只盼望葬身之所,是個有風的渡口,晚風刮過的時候,會捎來酒香。

江璇青輕輕搖頭,終是對著眼前的江臨微笑道,“祝你長生,臨。”

“祝你長生,臨。”餘響看著他們,竟下意識地念了出聲。江臨雖然醉醺醺的,但是聽見這個無比熟悉的聲音,還是一把從席上紮了起來,惱怒地向著自己這邊大步流星走來。

“哎喲,別這麽小氣嘛,我這不是打算給你個驚喜。“餘響舉起雙手表示投降,從樹上一躍而下,順手扯下了一朵看得過眼的花,獻寶般雙手奉上,小心翼翼地說,

“生辰快樂…臨,呃,江臨。“

江臨看了自己一眼,立刻明白是怎麽回事,一巴掌毫不客氣打在了自己肩膀上,撚著那朵小花,眼角抽了半天,哼了一聲,不滿說道,“你定是忘記了,臨時準備的吧?”

“什麽話,不喜歡的話我送別人了。”餘響一把從他手裏奪過來,轉頭就招呼了江千過來,笑嘻嘻地道,“鮮花配美人。”

“謝謝餘哥哥。”江千看著二人瞪眼的樣子,也不拆穿,禮貌地道了謝就提了裙擺跑開。

“你……”江臨眼角抽搐,手背青筋暴起,惱火了半天,還是敗下陣來,“你一會去替我招呼客人,我想休息一會。”

“餵餵,為什麽是我啊,你妹妹不還在那兒嗎?”

“嘖………睡著了。”餘響將他一只胳膊架在身上,小聲道,“誰讓你喝這麽多的。”

“………可惡啊!你大爺的!我真是欠你的!”

這話也沒錯。的確是欠了人家的。這麽多年,自己從江臨那得到了多少關照,自己心裏自然清楚的很。只是越是被關照,就越要埋汰人家,顯得自己再沒心沒肺、不近人情一點,到了現在的時候,他也該少傷心一點。

飛機飛離M國上空了。再往下看,也就是無際的雲層,再也看不見什麽了。

“過來吃一點吧,響子。”吳嫂看餘響這樣,心裏也不是滋味,熱好了早備好的飯菜,招呼他過來。

餘響應了一聲,立刻堆疊其滿臉笑容,坐到桌前狼吞虎咽一番,滿意地打了個飽嗝,大喊道,“謝謝吳嫂!”

“呵呵,你這孩子。”吳嫂笑得很是慈祥,一雙粗糙的手輕輕放在了他的腦袋上,輕聲道,“想哭就哭出來吧。害怕是很正常的……即使是我這般年紀的,也會有許多不舍。”

拒絕的話到了嘴邊,眼淚卻先他一步落下。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明明自從到了青山盟,就再也沒有哭過了。

他緊緊抓著吳嫂的衣袖,止不住地顫抖,“我不害怕的,我不害怕的,我明明不害怕的……”

吳嫂輕輕拍著他的背。眼神溫和,既沒有怨氣,也沒有不甘。她什麽也沒說,只是靜靜地陪著他。像一個母親撫慰著年幼的嬰兒。

餘響輕輕啜泣了一下,就松開了吳嫂。他躺倒在艙內的沙發上,窗外,正是經過雲層的交界處,今日的光線好像比往日都來得更晦暗些。縱然是清晨,是一天之中最有活力的時候,那雙癡癡註視著窗外的眼睛裏卻什麽也沒有。

那些意氣風發、用兵如神的瞬間好像都離他遠去了,現在的這個人敏感、自私、有著滿腦子的陰暗想法。人偶般的,沒有一絲生氣。

年邁的婦人看著他,自己也是半生榮辱過來的,怎會不知道他此時的感受。但結局是從一開始就被定下的,任誰也無法改變,也來不及改變了。

滿是皺紋的手猶豫了許久,還是落在了他的頭上。相較共鳴者,普通人類的生命總是顯得過於短暫了。就比如她,方才半百的年紀,就已經滿臉老態了。

“說出來吧,孩子。”吳嫂笑著說,語氣如同在給年幼的孩子講睡前故事,“是人就有害怕的東西……即使你不願意去承認。但是會害怕才是好事,會害怕證明你有在乎的東西,這就太好了,我總是擔心,你為了所謂的責任,忘卻了一個人最根本的那些……”

“時至今日,我才覺得,我們響子,是一個真真正正的人了。”

啊啊……

原來他並不能風流一生,也沒能真正的拈花惹草,忘卻真心為何物。往常他總和他們開玩笑,說有一天自己消失了,他們不得哭暈去,到頭來,最舍不得的人是自己。

“我,想要,活著。”

說這話的時候,厚厚的陰霾正好投在他的面上。他好像沈入了晦暗的海底,沒有一絲亮光,也不會再有人來救贖他。他每說一句話,都像是喝了一口水,越來越多的水灌入肺裏,他好像在窒息的邊緣。

“我想要活著。我想每喝下一碗酒,就能聽到一個新的故事。我想聽到那個為人類謀劃了一生的盟主放下世事,真正為自己而活。我想聽到背負職責使命的晦光庭新星斬盡了世間的不公和罪惡,和愛人長相廝守。我想………”

他將手伸了出去,卻什麽也抓不著。最後一句話到了嘴邊,還是咽了下去。吳嫂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溫和地低聲道,“睡吧。好孩子。”

他就將眼睛閉上了。黑洞洞的,什麽也沒有。吳嫂又重覆了一遍。

“睡吧。好孩子。我們離目的地不遠了。”

晦光庭。

江臨已經勞累了一天。一大早,他和那個不谙世事的黑客少女就被晦光庭的人“請”了過去。餘響以及其他青山盟去哪裏了,他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

可這一切就是這樣毫無預兆地發生了。倘若是江璇青寫了什麽劇本,那自己就好像不在演員列表之列。青山盟原本就和晦光庭交情不深,要不是穆酹方誠然等人出面,自己現在恐怕也不好過。

中午的時候,晦光庭經過緊急會議,決定將原本交予青山盟的任務暫時轉交給江臨、介裏悠子二人。即使暫時不需要對格,只需要處理一些技術上的難題,也夠二人忙得團團轉了。

如今這個局面,哪有一個好過的人。他咬咬牙,也就幹了。

下午,一位自稱是萬物生繼承人的連刑署抱著一堆寫滿方程式的紙,要他給出最優的解藥方案。江臨推了推眼鏡,很無奈地對著那雙寫滿期待的眼神說,抱歉,我不是研究這行的。

“什麽?!你們青山盟,不是號稱無所不知嗎!”那個書呆子氣的當場狠砸他的桌子。後來聽穆酹說才知道,這人雖不是特殊共鳴者,也沒有治愈能力,但是共鳴物是草木之類的,也算半個特殊共鳴者,對研究解藥極其感興趣,當初聽說隱柳在試圖拜入萬物生門下,也就毛遂自薦。可惜被拒了去,說是天賦尚可,但是仁心不足。

青山盟的確無所不知。江臨鏡片後的眼鏡暗了暗。但是無所不知的是青山盟,而不是單獨的某個人。在青山盟,你早上想要咨詢某個領域的什麽疑難問題,你只需要花半天的時間打聽誰是行家,再花半天的時間準備這位行家喜好的物品,再動動腳力登門拜訪,就一定能得到答案。

“無所不知的是青山盟這個整體。倘若他們尚在人間,答案一定能給你,你只需要靜等便是。”江臨雖有仙風道骨,也知道寄人籬下的道理,說話自然軟了幾分,只是眼前的人完全不給臺階下。

“哦,對了,這麽說,你們那群青山盟————”那書呆子眉毛上挑,站在桌前的樣子毫不客氣,刻意壓低聲音說,“不會現在已經是屍骨了吧?”

“你!”縱是再好的教養,此時也紅了眼。這是覺得他們青山盟沒人了,自己就可以隨意欺辱嗎?

“咳咳咳———”電子女聲的出現如一盆水澆在了二人劍拔弩張的氣氛中。 “晦光庭智能AI[希區]提醒您,挑釁滋事和無故釋放共鳴力都有違規定!!!實在閑的慌的話,可以去休息區買個小蛋糕吃~”

書呆子自討沒趣,也就臭臉一擺,大揮袖子離去。等人走後,希區才擺上一幅嫌棄的樣子,氣鼓鼓地說,“哎呀這人幾天沒洗澡了,臭烘烘的。”說罷,少女對著浮空的數據點了幾下,笑道,“已經將他加入這間屋子的黑名單啦~以後他可進不來咯。”

江臨一怔,沒想到會承了人形AI的情,趕忙道謝,“謝謝。”

“小事一樁,畢竟是‘白鴿‘的請求嘛,嘿嘿。”少女托著腮,歪頭笑道,“放心,有我在,沒人能在晦光庭欺負你。”

“………謝謝。”江臨慎重地又一次道謝,這一次,目光望向了房間以外的地方。

傍晚的時候,門被禮貌地敲了兩聲。晦光庭向來是智能門禁,會如此做的人,也不難猜到是誰了。

“請進。”江臨說,頭也不擡。

黑發赤眼,目如流星。穆酹好像和學院初見時並無不同,但周身渾然天成的氣勢已經大不相同了。她看上去並不比自己輕松,得了準許進門,也只是背靠在門框上,啞聲道,“是人偶師的事,我想你已經知道了。”

江臨應了一聲,回道,“逼供這種事想必輪不到我。如果是人已經死了,我倒是可以借遺體做些研究。”

“他們是打算嚴刑逼供,但我攔下了。”穆酹輕輕合上眼,很疲憊的樣子,“我不覺得是個好方法,但是更好的法子,我總覺得餘響應該知道,可惜現在……”

“餘響“兩個字,跟一把刀子似的,直戳他的心窩。這一整天,他拼了命的工作,就是想習慣那個人不在身邊的時間。就是想麻痹自己,其實也不是缺了他就不行。但其實他在意得要命,要不是總覺得此舉別有深意,他早就拋下一切去找尋那個人的蹤跡。

恍惚間,一個人跳進了他的腦海。江臨沈默了一會,突然問,“陸支離在哪裏?“

“‘襲’。上午走的,怎麽了?”

“餘……”江臨一提到這兩個字,就覺得快要窒息,深吸一口氣,才說了出來,“餘響……說過,陸支離是他的‘同類‘。此事我琢磨了一下,覺得陸支離可能有辦法。”

穆酹輕輕笑了一聲,頂頭燈光映照在睫毛上,投下一片陰影。往常你同她說什麽,她總是回答得幹凈利落,毫不猶豫。這一回倒是顯得有些奇怪,她居然只是笑,也沒說些什麽。

陸支離的身世,她知道餘響清楚,自然也以為江臨清楚。如今看來,其實那個一直在被保護的人,倒不是餘響了。

“去休息一下麽?江臨。”穆酹從門框上起來,捏著指尖一把漆黑的車鑰匙,在空中晃了兩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