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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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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見他

他很少見這樣的穆酹。

深黑的長發雖還紮在腦後,已經有些散亂了。許是同自己一般,忙碌了一天,索性沒有去管。她看上去很累,但那雙赤紅瞳孔裏閃爍的東西,卻如永不熄滅的火光,即使是離著,也能感受熾熱。

他們坐在M國禁區最高的地方。從這裏看過去,聖潔的光芒溫柔地籠罩著晦光庭,它就像個沈睡在母親臂彎裏的孩童。其實這麽說也並不奇怪。晦光庭成立不過二十多年,相較於歷盡百年風雨的‘襲’和見證無數世事變遷的青山盟,都顯得過於稚嫩。

“這麽看來,那個令人忌憚的超智體的王,不過是……”

“是個特別可愛的小姑娘。”穆酹從黑暗裏摸出一根什麽,唰地一下點亮,他原以為是煙,沒想到不是,是一根小小的火柴,微弱的光芒不足以點亮腳底的草坪。

但足夠看清面前這個人的表情。

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而是一種溫柔的神情。那種神情在告訴你,她剛才的讚美絕不是出於客套,而是真心。

江臨一怔,隨即一種沒由來的憤怒湧上心頭,以至於連語氣都有些顫抖,“我相信你不是那種……公私不分的人。“

火光竄了一下,絲毫沒有影響到眼前的女人。穆酹答得很平靜,理所應當似的,“嗯,我不會。“

“告訴你這些,只是我的確覺著,這一戰人類是占了大便宜了。”

“何出此言啊?”江臨眉頭皺了皺,“目前的局勢不容樂觀。人類的勝算,在我看來不足百分之五。”

“他們的首領,不是老謀深算的狐貍,也不是憤世嫉俗的野心家,而是一個漂漂亮亮的、單純善良的小姑娘,這不是讓人類撿了大便宜了嗎?”穆酹笑了笑,看上去心情意外的不錯。

只是這話江臨確實聽不慣。他向來視超智體為仇敵,為洪水猛獸。頭一次見到有人誇讚敵人的。“我無法認同。她若真的單純善良,就不會殘害人類,與眾多人類為敵……”

話未說完,竟被打斷了。“江臨。”那雙赤紅的瞳孔劃過漆黑的野草,劃過猶黑沈沈的天際,看向他,“任何文明最重視的都是生存。它們想要消滅威脅,開辟生存的空間,這並沒有錯。人類不願容忍異類的侵犯,維護自己的尊嚴,這也沒有錯。”

江臨看她一眼,又看向被包裹在柔光裏的晦光庭。他曾經沒有這麽厭惡超智體,可是如今,這種憤怒的火焰幾乎要讓他變得不再是自己。沒由來的,他覺得煩躁,那種素來端莊的自持,也少了幾分。

“那種東西也能被算作文明?”脫口而出的話,讓江臨自己都有些震驚。這反問句的敵意太強烈,他下意識地去看她,好在並沒有什麽反應。

穆酹遞了一個亮亮的東西過來。原來是那根小小的火柴。

背對著明亮的晦光庭,她將那根燃燒著的小火柴放在了自己的手裏。那麽渺小的火焰,在這寒冷的風裏,好像吹一下就要滅了。可是沒有,他們聊了多久,這火焰就燃了多久。

“別讓它熄滅了。”穆酹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空靈悠遠的回響。

江臨擡頭看她,問道,“你要走?”

穆酹點頭,簡短地回答道,“我要去‘襲’找陸支離過來。”

江臨皺眉,覺得此舉小題大做了些,“一通電話的事情。你不用坐鎮晦光庭了麽?“

這話問出口,他才想起,晦光庭如今,有公認的共鳴界天花板穆長月在,確實不那麽需要穆酹了。

穆酹笑了笑,很坦誠地,看著他說,

“我想去見陸支離。”

陸支離此次回‘襲’,一是為了正式的交接工作,二是為了聯絡受過安全屋庇佑的民間共鳴者。按理來說,穆長月也該同往,不過被幹凈利落地拒絕了,理由是要陪在陸酉身邊。

“我沒什麽可教你的了。”穆長月送他到了門口,雖然已經不再是‘襲’的掌權人,那自帶的威嚴還是令人肅然起敬,“去吧,我相信你。”

陸支離原以為女人會說“做不到就別回來”這類鞭策的話語。畢竟一直以來,這個女人就是這樣嚴格要求自己的。這也不怪她,在‘襲’裏,任何一個錯誤都可能有致命的危險。

這次回‘襲’的任務並不棘手。對於那些承了‘襲’的情的民間共鳴者,勸說他們加入並不是難事。更何況,此次從民間招攬力量,首要原則就是自願。不到半天的時間,他就將手頭的任務完成。

“少主啊————”尤塵子滿臉淚水地抱著陸支離的手臂,後者毫不客氣地按著他的腦袋推開,拍了拍衣角,才不緊不慢地挑眉看他。

那個眼神讓尤塵子莫名心裏發毛,也就趕緊立正,抹了把眼淚說,“我這不是,太想您了嘛。”

陸支離勾唇一笑,也不拆穿他。當初安排他和尤京子留下來守家,他可別提有多高興了。

“哎呀,少主。”尤塵子摩挲著手掌,繞著陸支離打轉,“好不容易回來一趟,留下來吃個晚飯唄,正好讓大家也熟悉熟悉您。”

陸支離沒拒絕,就是默許了。得了準許,尤塵子歡呼一聲,立刻指揮起各部人馬下去準備。

晚飯的時候,連鬼面修羅尤京子都毫無架子地和眾人同坐一桌。摘下面具後,其實是個面容姣好的年輕女子,若是忽視眼部殘缺的話。

聽眾人談論才知道,這些日子裏,基本是尤京子、尤塵子二人從超智體手下保護眾人。實力出眾、下手快準狠的鬼面修羅,往往如救星一般出現。久而久之,也被安全屋內的共鳴者奉為大姐大了。

“哎少主,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啊。”尤塵子吃完了飯後,也不下桌,而是從兜裏掏出一袋薯片,抓著就往嘴裏倒,嚼了兩口,咽下去之後,才說,“這戰非得打麽?我是說,人類也許可以建大片的安全屋,和超智體誰也消滅不了誰,不就過得了安生日子了麽?”

尤京子看他一眼,長嘆一口氣,搖了搖頭,“安全屋只能解燃眉之急,不是長久之計。”

“超智體的確沒有必要將人類趕盡殺絕。”

坐在主位的男人,長發微挽,垂落在肩上,一身帶點禁欲風的黑色高領毛衣,貌似和這樣的場合不符,卻別有一番神秘感。不出聲時,人們只當是一座貌美的雕塑,當那雙金色的瞳孔漫不經心地擡起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在驚訝於他如神話般的美貌的同時,也為其青出於藍的壓迫感流了一身冷汗。

只一眼,就讓靈魂都為之震顫。

“是我的錯覺嗎?”尤塵子用蚊子般的聲音同一旁的尤京子講,“感覺少主一坐到那個位置上,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尤京子笑道,“還叫少主呢?”

陸支離沒有理會二人的閑談,手起刀落切下一塊牛排,繼續說道,“此時以休戰為條件,讓人類乖乖聽話,才能讓他們的利益最大化。”

幾個被美色所迷的人,像是被迎頭澆了盆冷水,立刻回過神來看向他,不自覺緊張起來。

“人類倘若接受這種非平等的談和,喪失了主權,則無異於自取滅亡。”男人徐徐吐出的話語,如同警鐘一般,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尤塵子一摸下巴,明白過來,不忘狗腿道,“還是您高瞻遠矚啊!”

除了幾個跟著拍馬屁的奉承精,竟還有幾位主動舉起手,表示為先前不成熟的想法改到後悔,願意加入聯盟大軍。

“當然,”陸支離率先舉杯,對著眾人道,“我們需要每一個人。”

酒杯碰撞,觥籌交錯。陸支離帶頭喝下一杯後,眾人紛紛效仿,原本有些束手束腳的氣氛也自然打開了。尤塵子原以為那人會擔起陪酒的大任,沒想到陸支離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飛過來輕飄飄一句,

“交給你了。”

尤塵子欲哭無淚道:“大人,我不能喝啊————”

見著那人走遠,尤京子湊了過來,眨了眨尚在的那只眼睛,關切地道,“喝不了了嗎,那我替你吧?”

卸下了一身殺氣,此時的她,眼睛澄澈,語氣輕柔,讓人無論如何也聯想不到那個人擋殺人的殺神。

“哪裏的話!”心臟被暴擊的尤塵子一把握緊酒杯,鼻孔朝天道,“我當年也是有千杯不倒之風的!!!”

漆黑的長廊裏,一盞燈也沒有開啟。乳白色的月光傾瀉在庭院中,像是朦朧的另一個世界。陸支離行走在長廊裏,沿著一條不偏不倚的路。

他習慣了在黑暗裏行走。這幾乎是每一個加入‘襲’的人的必修課。黑暗阻礙了視覺,卻能強化他們的剩下四個感覺,遠比光亮之處更警惕。

還未走到自己臥室前,陸支離就已經意識到,房裏有人。

對方是個行家。這麽近的距離,無論是共鳴力還是信息素,都沒有洩露一絲。甚至連殺氣都沒有表現出來。他完完全全是靠門縫下光線的細微改變判斷出來的。

陸支離勾唇一笑,一只手握著“雅如蘭蛇”,和平常無異那般推門而入。果不其然,黑色人影從頭頂襲來,寒冷的刀光從空氣中劃過,帶著絲絲啞鳴聲。他早有預料,稍一側身躲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舉起雅如蘭蛇。

對方早有準備似的,立刻一個翻身跳出他的瞄準位,落在了他背後的地上,緊接著毫不猶豫地握著鋒刃襲來!

好快!

陸支離目光一沈,他的共鳴武器在近戰中的確不占優勢,本想抓住對方松懈之時,一擊斃命,如今倒是自己要辦法脫身了。

一道白光閃過,陸支離下意識地後仰,刀刃從距他面上幾厘米的地方劃過,他抓住時機,擡腿一個側踢將對方手裏的鐵刀打飛,落在地上清脆的一聲。

竟然不是共鳴武器。陸支離稍皺眉,心想這次的確遇到大麻煩了。對方有備而來,立刻拉開距離站定,掏出匕首,再次以極快地速度迎面襲來!

電光火石間,陸支離有了對策。和自己兵刃相接的那一刻,對方必然踏入暗器布下的區域,屆時他只要動動指頭,對方必然被萬箭穿心。

七十厘米。

五十厘米。

三十厘米!陸支離緊張地盯著對方的軌跡,沒想到,對方卻在三十厘米的地方停下了,不僅如此,還扔掉了手裏的銀匕首!

緊接著,對方再次發力,繞開陷阱區域,以極快的速度向他沖去,陸支離暗道不好,以最快的速度拔槍,隨著對方動作被壓在地上的同時,槍口也以高度集中的註意力對準了對方的額頭!

沒由來的熟悉感在扣動扳機的前一刻綻放。

這個人是……

穆酹一手扯下面罩,赤紅的瞳孔重見天日,猶如一顆嵌在黑色幕布裏的寶石。那雙眼睛如同散發著香氣的漩渦,僅在對視的那一刻就足以將人拖入溫柔的內裏。

陸支離喉結動了動,垂落手臂任□□滑下,啞聲喚道,“姐姐。”

她一手撐在他身旁的柔軟地毯上,不讓自己的重量壓到他,一手輕輕撫過他的半邊臉頰,垂著眼眸道,“好久不見……陸支離。”

好燙的手。他想。竟忍不住有些輕微顫動。很溫暖,讓人想要沈迷其中。他輕哼一聲,早沒了宴會桌上那般氣勢,懶懶散散地用手攀上人家的脖子,將對方向自己這邊勾了勾,語氣也帶著若有若無的挑撥,

“嗯……什麽風把姐姐刮過來了?”

先前挽起的頭發早在打鬥的過程中散開,毫無章法地落在地上,淩亂的劉海垂在額前,竟令她有種奇異的心動感。

陸支離喜歡看對方為自己著迷的樣子。所以他既沒有催促,也沒有打斷,而是饒有興致地用眼睛,一點一點啃過對方的眉眼、鼻梁和唇瓣。

空氣中,香甜的信息素正在悄然蔓延。

好一會,對方才回過神來,用那雙熾熱的眼睛看著他,然後距離一點一點拉近,低沈的嗓音回道,“一小部分原因是,有件事需要討教。”

“哦?”陸支離挑眉,金色的瞳孔裏也帶上了魅意,稍稍轉頭,朝著對方的耳廓吐氣道,“那……更重要的原因呢?”

落河花香鋪了滿地。她清凈冷冽的信息素熱切地回應了他。黑暗中,誰也看不清誰,只想下意識地靠近一點,再近一點,好像這樣就能真切地抓住對方。

“當然是想見你。”她略顯急促的回道,再也抑制不住,低頭吻在了對方的唇上。

激烈交戰之後的吻來得比以往更加纏綿。緊繃的神經懈怠之後,他的身體就軟成了一團,任憑對方索取、侵略。她得了默許,更是如野獸一般兇猛,給他一種將被拆之入腹的錯覺。

明月高懸。背棄著乳白色的月光,他們像在世界末日的前夜那般盡興相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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