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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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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紐扣怎麽會發光呢?

宋繁星手指有些顫抖,思維被凍結一般,思索得極為緩慢。

不可能啊。

明明就是不可能的!

她的身體僵在原地,一邊想,一邊向著老婦人走近,目光緊緊地註視著亮起的光點。

然而不管怎麽看,那光亮的中心都是一顆紐扣。

遠看也好,近看也好,它都沒有燈芯,沒有燈絲,只是自內向外釋放著黃色的淺光。

它亮了!真的亮了!

宋繁星的頭腦空白,並不是無法思考,而是因為世界觀在震動,抗拒去思考。

然而在場的並不止她一個人,老婦人在捧住紐扣的那一瞬就啊啊喊出了聲。

單薄的婦人清楚地記得康季珠曾經說過的每個字,那白發的年輕男人說過:【回家鄉去吧,等你靠近所想之人,那顆紐扣自然會發光。】

現在她回來了,紐扣也亮了,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

葉舟激動地跪下來,一步一步膝行摸索著方向。

隨著婦人不斷地移動位置,紐扣的亮度也在上下起伏,終於,在婦人路過某處時,紐扣爆發出了極盛的光亮。

媛媛,她的媛媛!

婦人身軀一震,顫抖著停頓一會兒,隨後將紐扣放在胸口附近的衣兜裏,雙手插進泥地,猛然挖動起來。

她沒有工具,只有一雙蒼老的手,不知臟汙地摳挖著這片泥地。

指甲很快就劈了,指尖上傳來尖銳的疼痛,但婦人仿佛毫無察覺,只不斷地重覆著這個動作,瘋狂地、執拗地重覆著。

宋繁星原本還僵在一旁,及至此刻,再也不能旁觀。

她喊了一聲“阿姨”,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幾步沖上來,和婦人一起跪下,兩個人,四雙手,在雨夜中拼命地挖動。

這片泥塘不知沈澱了多少年,積壓了多少的泥垢,一股黏稠的臭氣幾乎如同有生命一般沿著雙手往上爬,即便如此,宋繁星也顧不上,只是不斷地想,想著老婦人,想著紐扣,想著康季珠。

這個孩子真的在這裏嗎?

康季珠說的是真的嗎?

宋繁星尚未確認,但已經開始不斷祈求著這片泥潭之下空無一物。她不是為了堅持己見而否定康季珠,而是因為一旦找到,就等於敲定了那個女孩的死亡。

這是多麽骯臟的一片泥地,即便那孩子真的死了……

至少不應該死在這裏。

心中不斷地祈求著,宋繁星的手忽然摸到了什麽東西,她渾身一震,忽然間停止了動作。

婦人原本還在挖,但幾乎是同時,滿是泥汙的雙手也停了下來。

雨水劈裏啪啦地砸在面前兩人合力挖出的泥坑中,沖刷掉了一部分的泥土,隱約露出了一截白色的東西。

宋繁星的眼皮顫抖,去拿一旁的手電。

但婦人的動作更快,已然自胸口掏出了那粒發光的紐扣,紐扣光芒打下,將泥坑裏的一點凸起照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別的,正是一節獨屬於人類的白色指骨。

腦中嗡的一聲,宋繁星迅速移開了視線。

雖然只是一眼,卻足夠她看清那指骨並不屬於成年人,細細小小的,它的主人還不過是個孩子。

胡媛媛,失蹤的時候才八歲!她才八歲啊!

一股酸意沖上鼻腔,她意識到之前,眼淚已經湧了上來。

宋繁星的反應尚且如此,作為尋找了胡媛媛二十五年的母親,葉舟此刻遭受的劇痛顯然無法想象。

想起這一點,宋繁星馬上轉過頭,想要為這位確認了女兒死訊的母親做些什麽,然而眼前的畫面和預想中的崩潰痛苦卻是全然相反。

葉舟握著女兒的手骨,手指勾著手指,接著彎下腰,將自己的臉貼了上去。

她不吵不鬧,甚至一點動靜都沒有,大雨之中,竟是極為平靜地靠在女兒的屍身之上睡了過去。

…………

淩晨一點。

雨停了。

蓮花村村外的管理局裏,宋繁星換了一身幹凈衣服,裹著毛毯,緩緩找回了自己的體溫。

從中午開始就沒吃過東西,又淋了好幾個小時的雨,女管理員早已精疲力竭,不過再饑餓勞累,還是先去隔壁的房間看了一眼。

軍綠色的折疊床上,老婦人雙眼緊閉,手背上連著輸液管,旁邊吊著葡萄糖,一動不動,仍在昏睡之中。

宋繁星輕輕關上了門,回到外頭大廳裏坐下,所裏現在僅剩的一位局內執行員給她倒了杯熱茶,臉色疲憊又覆雜地道:“先喝點水吧。”

宋繁星點頭,道:“謝謝。”

一個小時前,發現了屍骨之後,婦人很快就暈了過去。

只留宋繁星在驚慌之後,冷靜下來打通了向管理局求救的電話。

蓮花村地處偏僻,和附近好幾個村共設一個局,管理和調查的功能都在其中,局裏的人員不多,又正值深夜,一個電話打來,鬧得除了這位比管理員略低一級的執行員之外幾乎全員出動。

宋繁星關心老婦人的身體,最終先將婦人送了出來,屍骨剩餘的挖掘行動則留給了當地的管理員。

回來的路上,她路過診所,給婦人開了幾瓶藥,隨後一路奔波,這才在管理局裏安置下來。

不過身體得以休息,宋繁星的頭腦卻始終一刻都停不下來。

她一直在想,回程之時,她並沒看到骨折的胡立國,不知道這人跑去了哪兒,知不知道找到屍骨的事情。但想來管理員們開著局內專車一進村,用不了多久,知道的不該知道的全部都會知道。

那他會是什麽反應,會驚訝嗎?

胡母又是如何,她也會驚訝嗎,還是說,她早就知道?

舊池塘離胡家並不遠,不過是幾百米的距離,這幾百米對葉舟來說是足足二十五年,可對胡家人,真的只有幾百米。

想著這一點,宋繁星怎麽都坐不住,等值班的管理員去忙公務,她取出手機,打通了前輩管理員趙尋的電話。

這電話打得不怎麽是時候,一接通,趙尋那邊不由一陣抱怨:“小宋,你看看現在是幾點。”

宋繁星沒辯解,只低低道歉,趙尋是十幾年的管理員,以前也在調查局待過,經驗豐富,一把老手,倒也很快就察覺到什麽,讓她停下來,發問:“怎麽了,是不是出事了?”

兩個人雖然是搭檔,但私下不算關系很近,能讓宋繁星半夜打電話,便是私事肯定也和公事有關。

果然,宋繁星簡略地說了一下找到兒童屍骨的事情,交代了一下今晚對於老婦人人際關系的見聞,自然,隱去了其中某些不科學的細節。

趙尋聽完,反應迅速且直白:“人就埋在家門外,這事兒一定和他們家裏人脫不了關系。還有那姓蔡的,做偽證,騙了人家當媽的那麽久,怕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這想法和宋繁星自己的差不多,只是從別人的嘴裏說出來,多少肯定了自己並不愉快的猜想。

她方才走得早,沒有看見胡媛媛的完整屍骨,可從後續和管理員的電話中多少還是聽說了一些信息。

胡媛媛的頭骨上有凹陷,眼眶周圍甚至出現了裂縫,能把骨頭都打出裂縫,足以想見是遭受了什麽樣的重擊。

一個人到底是什麽樣的心腸,才能對一個孩子下這麽重的手,還狠心將孩子埋在爛泥地中,一藏就是這麽多年。

如果不是康季珠,這樁人間慘劇只怕一輩子都無法得見天日。

康季珠……

他為什麽會知道胡媛媛的埋屍地?

如此隱秘的事情,除了兇手,只怕是沒人知道,可胡媛媛死的時候康季珠還沒出生,更別提那顆被康季珠彈了兩下就違背科學自動發光的紐扣。

他到底是什麽人?

康季珠身上的謎團甚至比胡媛媛的死亡之謎還要多。

正想著,耳邊冷不丁聽到了康季珠三個字,宋繁星微驚,還以為是自己不小心說出了口,不想定了神,卻發現是電話那頭趙尋發出的聲音。

宋繁星有些恍惚,追問:“趙哥?你剛才說什麽?”

趙尋並不知宋繁星這頭的事情和康季珠有關,只驚訝道:“來了條急報,康建濤夫妻被抓了。我有個老同學過來偷偷透露,人能抓到,康季珠似乎在裏頭立了大功。”

說完這句,趙尋自己品了品,越品越覺得離譜:“搞什麽?真的假的,就那個康季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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