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等等

關燈
等等

蘭莘明眼前一黑,幾乎是強撐著自己站直,往蘭易錦體內渡著靈氣,感受他的氣息。

蘭易錦識海內空蕩昏暗,毫無生機,無任何靈力跡象。

“怎麽會…”蘭莘明喃喃,“我下的不是縈回散麽……”他猛的轉過頭看向黎晝,雙眼已是如滴血般赤紅,“你不是也確認過了嗎,我在酒中下的,就是縈回散,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黎晝也完全未料到,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床前,將靈力探入蘭易錦體內。

一片虛無。

令人窒息的死寂在室內蔓延,窗外狂風四起,卻未能給他們帶來任何波動。

黎晝竭盡全力將靈力往蘭易錦體內探著,試圖找到哪怕一絲靈力,可哪怕他已因長期的靈力消耗而頭頂冒出虛汗,卻仍舊未能得到半分反饋。

蘭莘明在一旁翻著藥籍,手都是抖的,好不容易找到記載著縈回散那頁,書也拿不穩,只好放在桌面。他深呼吸一口氣,竭力保持鎮定看過去,像是擔心自己看漏,他一字一句小聲念著,“縈回散,味甘,服之可令人陷入假死狀態,三日後即可恢覆尋常。由郁草、霧蓮花……熬制而成,可若…”

當看清最後一行字時,蘭莘明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黎晝在一旁接上,“可若服藥者全無求生意志,便無蘇醒可能。”

若他是旁人,難保會在此時說上一句“我早同你說這個縈回散並非萬全之物”,可黎晝這麽多年十分清楚蘭莘明將蘭易錦看得有多重要,而且在所有人看來,蘭易錦如今道侶曦和在側,掌門之位繼任在即,怎麽想都不可能一心求死。

可蘭易錦就是騙過了所有人,抱著舍棄生命的念頭,從容地活了這般久,赴死時卻未有一絲動搖。

蘭莘明不可置信,整個眼眶紅得驚人,沖回床前,死死看著依舊一動不動的蘭易錦,仍是不敢相信,“他怎麽會想死呢?從前俞梔出賣他時,也只是躲避,怎會此刻生出輕生的念頭。”

還這般堅定。

黎晝眼眸也是紅的,他從未想過竟會發生此事,但他深知蘭莘明此刻需要和蘭易錦單獨相處,便是默然起身退了出去。

蘭莘明根本察覺不到他的離開,或者說完全未分出心神在他處,他擡手用力揉了揉因為濕潤導致視線模糊的雙眼,一眨不眨看著眼前安靜躺在床上之人。

蘭易錦,他認認真真,毫無保留地關心了二十五年的弟弟,從小小溫軟一團,到如今已挺拔如竹。

蘭莘明脖頸間恍惚還能感受到七歲的他將蘭易錦抱起時,蘭易錦的手抓住自己衣領的溫度。蘭易錦的手因為受凍有些冰人,但他卻半分未躲,反而往前傾了傾,將蘭易錦抱得更緊。

他那時也不過半人高,可就這般強撐著一步一步在雪地中把蘭易錦安穩抱回了自己府中,還拼著最後一絲力氣為他蓋好軟被。

回府路上雪地上的腳步比來時沈重很多,蘭莘明的心也沈甸甸的,滿心都是抱著蘭易錦的欣喜與激動。

他要從小自己養一個弟弟!和自己最親最親,永遠都不會分開的弟弟。

修仙者長壽,還有飛升可能,這些年在外忙碌時蘭莘明想著往後歲月還長,可怎料如今不過短短二十五載就走到了盡頭。

他脫力跪坐在床旁地上,五指抓著蘭易錦素白手腕,語無倫次道:“是不是哥哥做得不夠好,你與我生氣了,便想這般嚇我,我同你道歉,往後你說什麽便是什麽,你想如何便如何,我什麽都不管了,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不再離開你半步。”

他語氣極為急切,生怕說慢了便會錯過什麽,但他手上卻依舊習慣性控制著力道,未在蘭易錦手腕手上留下一絲紅痕。只可惜,此刻即便他再是小心,再是珍視,蘭易錦也不再會給他任何回應,即便是細微的響動也無。

蘭易錦只是躺著,宛如睡著一般躺著,可蘭莘明,卻再也無法等到他再次睜開眼了。

這一切,又偏偏是自他那一杯酒而起。

蘭莘明想到是自己親手導致蘭易錦這般,即便知其本身就有輕生之意,也完全無法原諒自己。

誰也無法接受此生最為看重之人,死於自己所為。

蘭莘明額頭抵著床柱,激動間脖頸青筋畢顯,他左手死死抓著床沿,懇求道:“別這樣,小錦,你知道的,我受不了。十五歲那次你受傷我愧疚得整整三月未睡著,夜夜守在你門前才稍微放心,你如今這般離我而去,我以後,便是連個心安的機會也無了。”

他眼角淚珠直直滑下砸至地面,嗓音沙啞至極,“給哥哥一個機會好不好?這麽多年,我自作主張為你好也就這一次,怎知這一次便錯得徹底。你若醒來,我保證再也不這般行事。”

蘭莘明顫抖的手撫上蘭易錦眼睫,“醒來,好不好?哥哥真的知道錯了。”

房間右側窗未關好,數瓣緋紅雪梅花瓣隨風飄至室內,有幾片落在床中被上,蘭莘明怔怔看著,恍惚間覺得甚為熟悉。

這花確實熟悉,覓川後山種著大片梅林,每年冬天都可看見無數寒梅迎風而開。

七歲的蘭莘明一時興起爬上樹頭,初次見到尚還月餘的蘭易錦時,空中便飄著這般緋紅雪梅花瓣。混在洋洋灑灑的白雪之中,如那時被凍紅了臉的蘭易錦一般,紅白相應,皆是極為奪目之景。

即便已過了二十五年,蘭莘明也未曾忘卻那日的每一處細節。

可未曾想,他在七歲那年冬日因著憐惜將其抱離淒寒之地之人,如今卻因自己的自以為是,死在了自己的手上。

蘭莘明將頭埋進蘭易錦手心,在冰冷的掌心中蹭了蹭,仿佛想為其添上幾分暖意。

“小錦。”蘭莘明悶頭道,“我這些年冷落你良多,我同你道歉,我不求你醒來了,但是,你等一等哥哥好不好,待到天下平定,我便與你相見,親自與你道歉。那時,我必然會帶著滿滿一乾坤袋的桂花糖,再帶著滿滿一乾坤袋你愛看卻尚未來得及看的話本,還有,你喜歡的那些東西,我都帶著。”

淚水打濕被面,洇出幾道濕痕,蘭莘明擡起頭,看著仍舊未有任何回應的蘭易錦,他面色已是慘白,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露出的笑比哭還難看,自顧自說著:“說好了啊,屆時可別讓哥哥找不到你。哥哥答應你,一定會盡快來看你。”

蘭莘明曾答應過蘭易錦不會成為掌門,一時掌門之選便只剩下蘭沐黎。蘭莘明一改往日儒雅做派,雷厲風行力排眾議,直接扶持了蘭沐黎成為掌門。

常燭添已仙逝,覓川再無人可輕易抵擋魔族進犯,蘭莘明恩威並施,深知主動出擊遠好過被動防守來得高效,拉著門內各大長老制定策略的同時,一掃從前掌門獨善其身、固步自封之態,四處傳書至其它門派,相約覓川共商戰略。

禦劍本就快,短短三日各門派代表已是抵達覓川,蘭莘明年紀最輕,坐在左側最上方,僅次於蘭沐黎。然而蘭沐黎這些年修煉有加,卻並未放太多心思在謀略之上。或者說他確實也有所研究,但始終還是不如自小便將天下安定視為己任的蘭莘明來得通透。

蘭莘明頭腦冷靜,看著絲毫未受影響,言語間對暮霭大陸每一處都極為了解,不論是修仙門派,還是魔族腹地,抑或帝王之處,他皆知曉得極為詳細,初時大家對於他擅自窺探自身秘聞一事頗有怨言,但發現蘭莘明並未放過任何一處地方,且未有任何藏私,認識到這般知己知彼的聯合也確實是目前最為高效的抗魔之法後,便紛紛閉上了嘴巴。

蘭莘明字字句句皆可看出早有準備,蘭沐黎坐在一旁聽著,每次方有疑慮便會被蘭莘明下一句話折服,這般幾次下來,只覺得蘭莘明大哥的形象真是愈發高大起來。

眾門派不眠不休商議了整整七日,總算是將最後戰略定了下來。看著各位仙門代表返回門派準備,蘭沐黎特意留到最後,站在蘭莘明身邊,“大哥對抗魔一事這般通透了解,不知是從何時開始準備的?”

他很好奇,這般詳細周全,究竟需要籌備多久。

蘭莘明舌戰群儒七日,已是累了,眼尾都疲倦地下垂著,但掃過蘭沐黎那雙在長明珠映射下好奇看著自己的亮閃雙眸,他像是想起什麽般楞了瞬,隨後坦誠道:“十年前。”

見蘭沐黎雙眼驚訝得瞪大,他暗了暗眼眸。

十年前,他與蘭易錦參與仙門逐鹿,蘭易錦在躲避魔獸途中摔下山崖,蘭莘明心急如焚,找了整整一夜,最後在昏暗山洞內找到手腳俱傷、臟腑受損、奄奄一息的蘭易錦時,蘭莘明便下定決心,此生再不會讓蘭易錦受魔族所害。

一杯酒算什麽,這般征伐魔族之策略,才是他本來要送給蘭易錦繼任掌門之禮。

只可惜,這份禮,蘭易錦收不到了。

那現在便由他來代替完成吧。

策略確實萬全,但難免存在變故,蘭莘明終日盯著,一刻不停地監督著進展。蘭沐黎看不過去,勸他不必急於一時,蘭莘明只笑而不語。

直到各大門派合力攻入魔教腹地,蘭莘明看著魔王被斬於蘭沐黎的赤黎劍下,緊皺的雙眉才得以舒展。

蘭沐黎不明白,他比誰都著急。魔族紮根數年,即便他再是周全,也難耐算有遺策,總有疏忽,曲折間已是過了近一年了。

一年,蘭莘明從未這般久未見過蘭易錦,也從未讓蘭易錦等自己這般久過。

如今眼看天下安定,蘭莘明不忍心讓蘭易錦再多等一刻。他連夜返回覓川,在錦七閣內,蘭易錦躺著的床前,蘭莘明以自毀周身經脈的方式尋他而去。

徐徐倒下之時,他是笑著的。

“小錦,久等了,哥哥終於…可以來找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