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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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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滿

幼時蘭沐黎常常受傷,湯藥不斷,他年紀小難免有些性子,有一次便直接用隨身佩刀將黎晝遞過來的藥碗劈開了,他年幼力氣小,又有傷在身,只劈了一半就沒了力氣。那時黎晝就在一旁看著,一言不發。

直到等他停手了,才起身將那木碗拿起,當著他面用法術將木碗縫補,遞還給他。

黎晝拿時角度正好,蘭沐黎可以清晰地看見木碗上那道斑駁裂痕,緊接著他聽見黎晝道:“不想喝藥就少受傷,凡事若有所作為必將有所變化,你急於求成,便只會如同這木碗一般,永遠只能帶著這般痕跡度日。”

後來,每次他受傷需要喝藥,黎晝都會給他那個木碗,直到他長大了些,黎晝才收回去。蘭沐黎記得那時他還問起過,黎晝只隨口說徹底壞了,修不好直接扔了。

而如今,那個在黎晝口中被扔掉的木碗,正被妥善放在自己眼前,放在這特意建立的密室之中。

這到底是幻想所為,還是現實中黎晝所為?

蘭沐黎得不出答案,只覺得這密室愈發讓他透不過氣來,呼吸因為某種奇怪的想法變得沈重,蘭沐黎幾乎是跑也似的沖到了最左側,一掃方才隨意態度,極為認真地觀察了起來。

他的神色愈發凝重。

木簪上殘留被路過枝椏劃破的細長劃痕,腰帶上沾著黎晝特意研制的瑩白花粉,山間野花是他最常去修煉的山谷所長,披風上散落著幾片黎院門前的緋紅花瓣……

這密室中,每一樣事物,都是他的東西。

有些他記得,有些早已忘記,但盡數都被妥帖收進了這間密室之中。

蘭沐黎猛的扭頭看向從進來開始便未曾說過話,只默默站在角落的‘黎晝’,質問道:“你讓我看見這些,想做什麽?”

‘黎晝’靜靜看著他,嘴角依舊微笑著,與平時黎晝看他的神態一模一樣,可此刻在這滿屋都是他遺落事物的密室中,只顯得愈發詭異。

蘭沐黎內心愈發不平靜,厲聲質問道:“你究竟想讓我做什麽?”

“你不開心嗎?”角落中,‘黎晝’幽幽開口,“有人這般關心你,牽掛著你,你不應該感到開心嗎?”

“我感受如何,與你何幹?”蘭沐黎冷聲道。

“當然有關”,‘黎晝’慢悠悠走向他,步伐從容,暗處看不真切的五官在密室正中心長明珠的照映下平添幾分柔和,溫柔得足以讓所有人相信他絕對不會做出任何傷害他人之事。

“這麽多年,你苦心修煉,為的便是可好好守護你的姐姐。你姐姐亦盡全力保護著你。但你知道,你們現在做的都不夠,若無常燭添擋著,魔族一旦進犯,你們連保全自己的能力也無。”

蘭沐黎停在原地,手指緊緊抓著自己的佩劍,並未回應他。

他防備神色絲毫未遮掩,‘黎晝’輕笑一聲,像是在鼓勵與讚賞,又像是看透後的心疼,“沐黎,這麽多年,累不累啊?”

蘭沐黎抓著佩劍的手一緊,就聽‘黎晝’繼續道:“沒有人和你說過這句話,你姐姐知道你的用心,也深知如今三界困境,即便黎晝在你受傷時勸過你停下來。可你因並無後盾,一刻也不敢停。”

‘黎晝’一步步向蘭沐黎靠近著,口中話語不停,“但現在不一樣,在這個世界,黎晝對你情根深種,將你的所有物件細心珍藏,他強大、可靠,你可以停下來。可以幸福地和你姐姐安穩度日。”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知不覺已只有半步之隔,與平日裏一樣柔和俊雅的臉勾唇淺笑看著他,“這麽多年,累了吧。留下來,我保證,你可以不必再憂慮任何事。”

實在太過相似,蘭沐黎觸及對方眼中的珍視時都恍惚了一瞬。但很快,他便反應過來,往後退了一大步,拉開二人距離,堅定道:“我想要什麽,我會靠自己去爭取,而非倚仗他人抑或蒙蔽自我,有個強大的道侶只會激勵我成長而非懈怠,你放棄吧。”

‘黎晝’笑容不減,背著手看他,“那你的姐姐呢?若他日魔族進犯,她該當如何,若她有何閃失,你如何獨自度過漫長餘生?”

蠱惑仍在繼續,“你很清楚對嗎?若是照著如今趨勢發展,大戰難以避免,你和你的姐姐都難以全身而退。你早晚會面對那般局面。”

“我不會。”蘭沐黎站在陰影,卻並未被幻境晦暗沾染半分,他正色道:“若有朝一日大戰,我即便是豁出性命,也不會讓我姐姐走在我之前。”

“讓我離開。”蘭沐黎堅定道,“我真正的姐姐還在等著我。”

許是他態度過於堅定,他話音落下,眼前‘黎晝’只是意味不明說了句“那祝你早日發現現實”,便極為幹脆放開了他。

緊接著蘭沐黎便覺得眼前一片黑暗,再度看清時已是回到了最初的石門。

只是這次再推開時,裏面只放著一柄紅白相間的長劍。

風輕輕吹過,將蘭沐黎碎發吹到眼睫,他從回憶中清醒,透過發絲看見了手中已是使用了好一段時日的赤黎。

赤黎,此劍名字還是黎晝提議取的。他那時只以為是自己名字最後一字為黎,此劍又多是赤色得名,此刻方知‘黎’是因為他們二人名字皆帶有黎字。

數不清的細節在腦海中劃過,蘭沐黎終於明白了幻境中聽到的那句“祝你早日發現現實”。

幻境深知他的不容易,是以幻境覺得若是自己發現了黎晝其實喜歡自己的事實,會安心許多。

是祝福,也是預言。

蘭沐黎最後看了眼手中的赤黎,十分利落地起身,禦劍飛回了黎院前。

叩、叩——

黎晝應聲而來,見是他去而覆返有些詫異,但依舊側身讓他進去。

蘭沐黎一言不發,只往平日裏自己療傷的房間中走去。黎晝只以為是他又傷著哪裏了,又因為如今關系不好開口詢問,故而決定自行找藥,便也未制止,只跟在他身後以備不時之需。

只見蘭沐黎腳步匆匆,眉間微微蹙著,看著內心並不輕松。他就這般暢通無阻地來到療傷房的門前,才緩步停了下來。

黎晝不明所以,在他身後輕聲問道:“怎麽了?”

蘭沐黎在門前安靜站了一會,說不清在猶豫些什麽,過了好一會,他以極慢的速度轉過身看向黎晝,“這房內藥櫃後是否有其它空間?”

他還是選擇了詢問而非直接闖入,這是給自己,也給黎晝一個緩和的機會。

黎晝怔住了,“你為何會知曉?”

印象中他從未透露過任何有關之事,密室結界也從未有過異象。

“我去緣劍山求劍之時,所遇幻境中之人,將我帶到了那方密室之中。”蘭沐黎坦然道:“我初時以為他只是虛構幻境意圖哄騙於我,並未相信。直到前幾日…我才漸漸明白其中之意。”

黎晝從未去過緣劍山,但並非對幻境之事全無了解,他很快反應過來,看著蘭沐黎問道:“他將你帶到此間密室,想要如何哄騙你留在幻境之中?”

緣劍山幻境為考驗道心所設,貴在堅持現實,是以只需不被幻境所惑,自願沈溺在看似完美的幻境中即可脫離。

可現實多是不堪,幻境又因知曉來者所有過往,格外直擊人心,這些年有許多人都仍舊困在幻境的編織的美夢中,不願清醒。

所以,黎晝很好奇,幻境是秉持著怎樣的想法,試圖通過這麽一個簡單的密室,留下蘭沐黎的。

“他說,你喜歡我,珍視我,往後可一直護著我,我便不需像如今這般辛苦修煉,背負良多。”蘭沐黎回憶著幻境中那人話術,“而且,留在幻境中,可不用面對往後的仙魔大戰,從而眼睜睜看著我姐姐在大戰中受傷。”

黎晝垂著眼,“但你覺得割舍不下現實中的姐姐,拒絕了?”

“是,但也不全是。”蘭沐黎擡眸正對上黎晝雙眼,“我還覺得,若是我當真無半點進取之心,你定然是不會願意靠近我的。這並不符合我對你的了解,我覺得若是我屈服,會讓你失望。”

他聲音低低的,“我不想讓你對我失望。”

蘭沐黎從未將黎晝看作只是覓川內為自己治療的尋常長老,他會希望少讓黎晝煩擾,會去用心了解黎晝,會想要得到黎晝的認可。

他一直很在意黎晝,在意到人生第一把佩劍需要取名之時,第一時間想的是詢問黎晝。

和方才他對自己內心想法搖擺不定,卻仍舊相信黎晝作為既得利益者給出的答案時一樣,他對黎晝一直是全然的信任與依賴。

是在這麽多年黎晝的悉心對待下硬生生養出來的習慣。

這麽多天,黎晝第一次由衷地笑了出來,他擡起手,獎賞似的揉了揉少年發頂,“你做得很好,但不用擔心,我從未對你失望,以後也不會。”

事實上,他尊重蘭沐黎走每一條路。他不會去做任何改變、阻止、勸說,他只會盡自己所能,讓蘭沐黎行路時腳下可更輕松些。蘭沐黎想做什麽都可以,他會永遠站在蘭沐黎身後,做無孔不入且無處不在的雲。

蘭沐黎擡起手抓住黎晝手腕,手有些抖,但目光灼灼,亮得足以令人心悸,“那你可以獎勵我一個吻嗎?”

他想和黎晝更親密些。

是後知後覺的,藏在過往每一個信任背後的依戀。

黎晝神色一僵,旋即很快反應過來笑道:“當然可以。”他放在頭頂的手移至耳後,指節輕觸蘭沐黎紅透了的耳尖,另一只手將蘭沐黎攬近,直至二人身體緊貼。

蘭沐黎眼睫緊張得顫起,看向黎晝的眼中含著青澀的茫然,但更多的是因為黎晝的靠近而愈發深的期待。

黎晝被他緊緊盯著有些受不住,本欲自額頭而起的吻下移,輕柔覆在蘭沐黎眉下。

蘭沐黎下意識閉起眼睛,就感受到黎晝溫熱唇瓣觸碰在了他的眼皮之上。

蘭沐黎抓著黎晝衣帶的手頓時緊了幾分,用力到有幾分泛白。

緊接著,蘭沐黎聽見黎晝低沈的聲音自上方響起,“我很高興,你等到了獨屬於我們的瞬間。”

親吻緩慢下移,最後停在唇瓣,輾轉碾磨,綿綿細吻繾綣溫柔。

氣息急促間,蘭沐黎仰頭躲開好似永無休止的纏吻,黎晝親吻順勢落在他脖頸,在全身血液燥熱難安與肌膚極度敏感中,蘭沐黎顫聲回應道:“我也很高…興,我找到了屬於我…們的瞬間。”

濃郁愛意緩慢又堅定,蘭沐黎十數年被細心包裹在其中,如今,他也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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