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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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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

蘭莘明第一次見到蘭易錦時,是聽聞自己又添了個新弟弟,自小從未見過剛剛誕生之嬰童,便一時興起前去看看。

他並未攜帶侍從,自己避開眾人爬到了院外樹上,想著遠遠瞧上一眼,滿足了好奇心便離去。

他視力好,又有法器輔助,可以很清晰地看清院內布局。冬日白雪皚皚,將院內草地與樹枝都染上了白,寒風獵獵,所有人都躲在廳中。

視線中可見俞夫人半躺在最左側鋪了層層軟墊的藤椅之上,臉色蒼白,裹著厚厚的絨毯,手中握著侍從剛剛給她熬好的藥,另外兩個侍從在忙著收拾地上散落一地的緋紅花瓣。

蘭莘明眨了眨眼,他記得,父親一早出門時拿著的花,花瓣便是如此。原來是為送給俞夫人,只是看來這俞夫人並不領情。

而在被簇擁的俞夫人另一側,擺放著一張小小的木床,其上躺著一個嬌弱的嬰兒,皮膚白皙,雙眼水潤,看著便知長大必然是個極為好看的人,只可惜因著身上穿著單薄又未覆絨毯,嬰童此刻臉已是被凍紅了,正難受得一下一下抽泣著。

紅白相映,甚是奪目。

顯然,這是蘭莘明剛剛誕生的弟弟。

但此刻的他,在廳內人看來,甚至還無清掃地上花瓣來得重要。

蘭莘明手指捏成一個小小的拳頭,內心滿是對這位可憐弟弟的疼惜,七歲的他尚不知遮掩,三兩下就翻下了樹,篤篤篤敲響了門。侍從隔了好一會才來開門,他已是氣急,隨手一揮讓行禮的侍從起來,就徑直往屋內走去。

他步子急快,在雪地上留下一連串小鞋印。

待他到時,俞夫人正躺在床上,神色頗為不耐地聽著一旁侍從同她說掌門方才臨走時,說可遵照她的意願,給剛誕生的小少主取個名字。

俞夫人冷笑一聲,“他姓甚名誰與我何幹?要取,讓他自己取去。”

“我來取。”蘭莘明踏入廳內,他小小年紀卻頗具氣勢,養尊處優下已是擁有了幾分上位者的氣勢。

見他出現,俞夫人應當時沒想到,怔了瞬,但很快笑了聲,擺擺手幹脆道:“隨你吧。”

蘭莘明知曉她內心不滿,也並未管她,只三兩步快跑至一側仍在低聲抽泣的嬰兒身邊,一張小臉滿是鄭重地想了會,輕聲道:“便喚蘭易錦吧。”

望往後歲月,他皆不必再受此刻只能身著單薄受凍之苦。

對此,俞夫人或許是真的絲毫不在意,甚至連具體哪兩個字都未問,便讓一旁侍從去告知掌門名字已是取好了。

蘭莘明躬身抱起蘭易錦,雖他也只是個七歲的孩子,但因著自記事起便在刻苦修煉,此刻抱起蘭易錦也不算太過費力,而許是因他懷中溫暖,都不需他調整姿勢,蘭易錦已是偏頭埋進他的頸窩,一只手還緊緊抓著他衣領不放。

蘭莘明被蹭得有些癢,但克制著不笑出聲,擡頭看著淡淡望向這邊的俞夫人道:“易錦衣衫單薄,我帶他去我府中換件衣服。”

俞夫人左手撐著頭,百無聊賴點點頭,示意知道了,便不再看他們。

是半點也不關心。

蘭莘明便也不再磨蹭,雖因年幼抱著嬰兒難免疲憊,但仍以最快的速度趕回了莘一閣。在滿屋的暖風陣中,蘭莘明用極為保暖但又不厚重的絨被將蘭易錦包裹了個嚴嚴實實,十分耐心。

兩人的緣分便在那日定了下來。

蘭易錦在蘭莘明的照顧下一天天長大,他們極為相似,有著對身邊人最基本的善意與作為修士對天下人的責任感。但又終歸無法盡然相似。

因為蘭易錦身世原因,覓川之人對他態度極為冷淡,蘭莘明必須盡全力盡快在覓川站穩腳跟,才能成為蘭易錦不被其他人欺辱的堅實後盾,可這也導致,他並無太多時間可陪著蘭易錦。

真正在意蘭易錦之人太少,蘭莘明忙碌,對於蘭易錦來說,在其他人中便是有著血緣關系的俞梔最好接近。

他時常一個人待著,最後兜兜轉轉,竟開始過分執著起如何與他的母親俞梔更為親密,將得到俞梔的認可看得比絕大部分事物都要重要。

但很可惜,從蘭莘明七歲那年看見俞梔渾不在意蘭易錦的模樣時,便知道俞梔只會是蘭易錦最難親近之人。

蘭莘明看著蘭易錦困在執念之中,卻又無能為力,他確實可以將月餘的蘭易錦從俞梔身邊帶走,但如今,蘭易錦因為這些年的情感缺失導致的過分執著,他即便自其年幼便有心彌補,可母子親緣一事,著實不是他作為兄長便可彌補的。

這十數年,俞梔對蘭易錦的態度未能有半分好轉,反而隨著他漸漸出落翩翩而愈發冷淡。

可蘭易錦始終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即便俞梔從未對他有過好臉色,也毫不氣餒的堅持著。像是非要證明些什麽,做著所有人看來都只是徒勞之事。

後來,為了得到俞梔的認可,蘭易錦主動參與了掌門之爭,也與蘭莘明漸漸疏遠。

蘭莘明作為覓川大少主,平日行事穩重有方,修為品性皆為上等,在掌門之爭中本是占據著壓倒性的優勢,可在察覺到蘭易錦對掌門位有想法的那刻,他便十分果斷地退出了紛爭,並且在暗中協助。

他並無怨言,助覓川壯大是他的責任,這並非需要他成為掌門才可以實現,蘭易錦如今看似弱勢,但也只是因為俞梔身份受限,若是與他同位而處,未必會做得比他差。

可他未想到,俞梔會為了他人不惜當中戳破蘭易錦計劃,眼睜睜看著蘭易錦被壓至覓川懲戒臺,受了二十三火靈鞭,鞭鞭入骨,等他匆匆趕到時,蘭易錦衣衫破裂,白衫被鮮血染紅了大半,搖搖欲墜自懲戒臺蹣跚走出,周遭無一人相扶,若非他趕到將蘭易錦攬入懷中,只怕會直接摔在地上。

蘭易錦努力了二十三年,最後只換來出賣,徹底轉了性,醒來第一件事便是讓他送至別處獨自養傷。蘭莘明不放心,可蘭易錦沈默半晌,虛虛伸出一只手,抓住他腰間玉佩環晃了晃,直勾勾看著他道:“哥,我真的…一刻也不願留在覓川了。”

他眼眶濕潤泛紅,況蘭莘明自小便極難以拒絕他的要求,只好答應了下來。

但未想到,本以為只是普通的養養,蘭易錦身邊卻突然多了一位十六歲的凡塵少年。

每次蘭莘明來時,少年始終繞著蘭易錦打轉,少年眉眼精致,膚白如凝脂,一看便是養尊處優的世家公子,可卻對蘭易錦言聽計從,竭盡所能地照顧著比自己還大七歲的蘭易錦,毫無怨言。

蘭莘明看著蘭易錦從最初的漠不關心到偶有回應、勉強接受、主動關心、再到成為了照顧人的一方,蘭莘明默默看著,除最初因少年來歷不明有所猜忌外,全程皆未幹預。

蘭易錦需要有一個人將他從俞梔的出賣中拉出來,他平日著實繁忙,如今這少年倒是正好,他在覓川處理事物時想著蘭易錦有少年陪著也安心不少,在看見蘭易錦笑容越來越多後,他內心也跟著舒坦。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蘭易錦可以無憂無慮。

奈何好景不長,六少主投毒,少年不慎中招,體內臟腑以千倍速度衰竭,一日如同三年,等蘭莘明知曉時,蘭易錦已帶著少年返回了覓川,只為成為掌門以獲得緣回丹救治少年。

與上一次一樣,蘭莘明依舊選擇了退出,可終究時放心不下,想去看看少年具體傷勢,為蘭易錦做些什麽,可他深夜禦劍至錦七閣時,卻撞見了少年與他人交談。

長明珠在紗窗之上映出剪影,少年聲色不覆以往清冽,夜色下低沈對身側人道:“解藥你應當已煉成了吧?”

緊接著,另一人聲音響起,“放心,早已煉成。”

這聲音蘭莘明十分熟悉,是黎晝。

只見黎晝將一藥丸遞給少年,“此為明日維持臟腑衰竭之藥,這藥需每日現熬,明日此時,我再給你送來後日的。”

少年接過藥,無半分猶豫地仰頭吞下,再開口聲音已是多了幾分虛弱,緩聲道:“好,麻煩了。”

“無事,你往後記得兌現承諾即可。”說完黎晝便是起身離去,蘭莘明躲在暗處,直到屋內暗黑才悄無聲息返回了莘一閣中。

他五指收攏成拳,內心極為氣憤,他本以為少年會是蘭易錦的救贖,怎料竟是下一個深淵。若是此次蘭易錦知曉了此事,只怕是再難重拾希望。

所以他絕不能讓蘭易錦知曉此事。

那夜蘭莘明一夜未睡,只獨坐在蘭易錦平日待的房中,苦苦思索應當如何做,才能盡可能減少對蘭易錦的傷害。

日子過得快極了,不知不覺便到了掌門繼任大典。

蘭莘明站在更衣室前,努力平靜看著蘭易錦與少年告別,領著蘭易錦進入一旁更衣室內。

依照慣例,他作為長兄,應當為蘭易錦獻上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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