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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百鬼逆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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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百鬼逆旅

根據謝思遠的觀察,這家旅店的老板近幾天外出頻率比以前高了不少。雖然他在這兒並沒有待上多久,但總歸發現了一些和從前不一樣的地方。

比如,一天的大部分時間裏,前臺就只有那個沒有頭的男人呆呆坐在那裏,想問他些什麽,他也說不出話,只能笨拙緩慢地用手語作答。活像一尊從遠古墓葬裏偷出來又見不得光的雕塑。

又比如,其他旅客明顯地表現出焦躁不安的情緒,似乎在等待什麽。

“又該點天燈了……”只聽見偶爾路過身側的老板在自言自語。

“什麽是天燈?”謝思遠十分疑惑,轉身問櫃臺邊的無頭男人。如今他已經對這一切習以為常,甚至能和一兩個常見的搭上話了,極少再被嚇到。

“就是指引鬼魂回家的燈啦,樣子跟孔明燈差不多。”一直在他腳邊蹲著的紅裙小姑娘猛地站起身,搶著在無頭鬼的手勢前回答。

她聲音稚嫩卻空洞,讓謝思遠想起深夜從長長的小巷子裏傳來的貓叫。這聲音,實在難以找到具體聲源,大概是從覆蓋了她整個頭部的黑色發團裏發出來的。

謝思遠心神一動,那久久盤踞在心、攢起來如一團亂麻的疑惑,似乎找到了一根可以拆解的線頭。他決定牢牢抓住它。

於是他又問:“你們倆也會去嗎?”

“不去。”小女孩回答的聲音裏帶著沮喪,而無頭鬼則搖了搖他並不存在的頭。

“為什麽?”謝思遠脫口而出。

雖然看不見二位夥伴的目光,不過他們的腳尖都朝著同一個方向。順著望過去,在那角落裏靜靜躺著厚實紫絨布蓋著的長形物體。它下方是由兩個分叉的實木架子托著的,看起來很久遠了,仿佛幾百年前就放在那裏。

“古箏?”

話音剛落,整個旅店大堂裏瞬間被死寂籠罩。只不過謝思遠反應稍遲鈍,直到小女孩伸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褲腿,他才回頭。

正好對上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

真是毫無神采啊,那雙眼。無波、無生氣,如不見底的深潭,又似木匣裏同灰塵一起鎖著的古玉。這人生得一副少年模樣,卻並無半點年輕人該有的氣息,反而類同與現代文明脫軌的老朽。只有在同人交談的時候,似乎才會在他眼中燃起一絲星火。

其實他有時候說起話來也一樣古雅,不知道今天有沒有機會聽到。

轉過頭再瞥一眼那角落裏的古箏狀的長物,一股寒涼詭異的氣息撲面而來,讓謝思遠再沒有任何接近的欲望。那家夥十有八九是這東西的主人。他正想為自己或許不該產生的好奇心對老板解釋一番。

少有地,寧卿先開口了:“今夜你可願隨我一道,去點天燈?明晨才回。”

面前這個看不出真實年齡的旅店老板,一身看不出朝代的舊衣袍,長發束在腦後,其間透著灰白的斑駁。

幾天前,謝思遠腳步虛浮地走到這家店破得露出木紋的櫃臺處,他也是用那樣的眼神擡起頭來看他,漫不經心地問了句這位旅客姓甚名誰,卻不問要住幾天。接著他說自己叫寧卿,也不知這話有幾分能信。

“啊?”謝思遠過半晌才回過神來,原來寧卿在對自己說話,嘴裏用的還是古代人愛說的那一套,“好啊,我們一起去吧。”

這次對話讓他再次確定了這人幾乎與現代社會脫節的判斷。

與此同時,他還佯裝不經意地觀察了一下寧卿的神色。也許是從遠處一個陌生的巷子裏悠悠轉醒的時候開始,某種渾渾噩噩的感覺就籠罩了他。自此,在無盡的耳鳴、刺耳的幻聽和噩夢的折磨下,謝思遠可謂不得安生。他倍感虛弱,反應也快不起來了。所以,在印象裏,同他人接觸的結果往往是得到不耐煩的白眼,這讓他心中既無奈又委屈。然而一旦開始回憶,那些本該近在咫尺的面龐又不甚清晰,導致他竟分不清那些不快的交談究竟是思慮過多造成的錯覺,還是真實發生過。

所以他就不願說話了,心裏也空蕩蕩的,只知道悶頭一直走,走進了一片荒野,又不知道走了多久,看見了一些人影,還聽到了瘆人的嚎叫聲。但憑他那耳朵,分辨不出聲音的方向。後來經過寧卿的解釋,他才知道,那是活屍的聲音,它們渴求新鮮的血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所以才如此痛苦。謝思遠想來就一陣後怕,好在沒有撞上那些怪物,而是順著冥冥之中的指引踏入了這家相對安全的逆旅。

他險些就習慣了這樣長久漂泊、沈默的苦日子,這日子唯一的好處只有再不用遭受他人的冷眼。轉念一想,這樣其實也與那些行屍走肉並無分別,只是悲楚的嚎叫只徘徊在胸中罷了。

話說回來,厭惡的情態卻連一星半點都沒有在寧卿的臉上出現,讓謝思遠覺得有些詫異,卻也如他所料。這寧卿,一定不是一般人。

那雙修長俊朗的眉眼只是看著他,衣冠樸雅,人淡如菊,像魏晉的名士坐在對面,舉酒將同他傾杯一盞。

寧卿點點頭,帶著他踏出這間旅店破敗不堪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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