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點天燈

關燈
點天燈

這是謝思遠第一次見證點天燈的盛景,他貪婪地四顧,想把華美得堪比夢境的場面盡收眼底。但他不知道的是,他還有機會再見到。

暖色的燈盞慢慢飄飛到天上,數百也許是數千盞火焰映在他視野中、臉龐上,燃如列陣的圓燭,點亮了漆黑的夜空和曠野,彼此間連成虛無的線。後院活屍的嚎叫聲顯得格外清晰,也分外遙遠。

天燈確實像螢火,但這些夏夜的小蟲不會飛到那樣高的地方去。天燈也像星星,是銀河蕩開的一首無聲歌謠。在逐漸模糊的視線中,夜裏那巨大的,遙遠的,點綴了花色的烏篷船悠悠晃著,搖出一圈漣漪來,譬如神女的裙擺搖曳在風裏、水波裏。

好像在蓮江,他故鄉所在的十裏蓮江,水中的蓮荷在夏夜裏燈一樣地晃晃悠悠。有人會在河邊半跪著放下暖橘色的荷花燈,虔誠地寫著此生此世的夙願。鄉愁就這麽泛起來了,在四散的燈影中越發濃烈,像一缸子拼命發酵的濁醪。他從未如此地思念過那個千裏之外的家。

他瞧見數以千計的階梯,各種各樣的鬼魂,人形亦或是其他的,或急或緩地朝著“家”的方向走去。這路,應該是很長的吧,謝思遠擡起頭心中默默地想,畢竟跨越了生死陰陽兩個世界。

這是個無月的夜晚。謝思遠心想,有月亮才不好呢。不是有句詞,“明月別枝驚鵲”麽?月色驚飛鳥雀可以,但可千萬別打擾了回家的靈魂,也別讓他再多幾分想家的情緒。再這樣下去,他的心臟就被某只手越攫越緊,狠狠地揉弄著最柔軟的地方,不碾碎不罷休。

若是也有一盞燈是屬於他的,指引著他歸向十裏蓮江該多好?即便江邊燃起萬家燈火,也該有一盞是為他而點的。這想法雖美,卻也把他嚇到了,還早著呢,他謝思遠可還沒變成鬼!

野草漫過小腿,讓人渾身泛起癢,轉移了他的註意力。寧卿提著小燈籠在前面引路,白色披風下黑色的衣袖在風中鼓動,振如鶴羽。據說他以前是不必帶燈籠出來的。

兩人停下來,寧卿擡頭望著天,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嘆息,遂回過頭去。

謝思遠雙手環在後頸,又長嘆:“活著真累,死了也挺累的……”他的意思是那些鬼魂看起來要走很遠,有好幾條天梯通向視線之外,簡直是不遠萬裏。

他接著說:“你那家店,好像叫‘百鬼逆旅’。其實人生也跟逆旅差不多,蘇軾說的。”

“我在這逆旅,已經逗留得太久了。”寧卿道。

萬籟俱寂,星河倒錯,兩個身影駐足在一汪沈靜無垠的海底。水草怪巖中,那些發光的小動物慢悠悠地上浮,沈沈浮浮,飛到曾經望不到的海面。

謝思遠的心也浮浮沈沈,時而虛寂,時而隱隱作痛。

謝思遠好不容易跟寧卿熟絡起來。他總覺得,寧卿不像是第一次見過他。不過,他見的人和鬼可能都不少了,大概已經見怪不怪。且根據他的推測,這個人在這種荒郊野外幹一些跟鬼魂、活屍打交道的事兒,肯定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但他並不知道究竟有什麽能讓一個人在人世間停留如此之久。

他開始回憶起二人的“破冰”的場景,那是在他住進這裏的第二天。他下樓走進了一樓的小餐廳,這裏面竟然沒有幾個人。四周窗簾全部拉上,坐著人的桌前都點著蠟燭。謝思遠隨意選擇了一張桌子坐下,發現旁邊的女人有點眼熟。

他只瞥了一眼,就難以忘記那張浮腫的臉和仿佛被漂白水泡過的皮膚,和一直垂到桌角的潮濕的長發。女人雙眼無神,面前空空如也。不知道她的心是不是也像她的眼一樣空洞?才看見謝思遠來了,她咧開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謝思遠突然什麽胃口都沒有了。他正想勉強回應一下,女人卻突然低下頭,雙肩拼命地顫抖著,嘴裏發出及其難聽的斷斷續續的嘔吐聲。她雙手按著自己的腦袋,手背上覆蓋的腐爛皮膚像蠶蛹的裂口。下一秒,她的嘴中湧出了一大團水草,黑色的草裏還夾著幾條死魚,跟著水草一起掉落到地上,眼睛瞪得很大。

霎時間一陣令人作嘔的味道彌漫在了餐廳裏,而其他人甚至沒有回頭看過她哪怕一眼。

它們就在他腳下。謝思遠面色慘白,呆楞在了原地。

女人不停地道歉,伸出手急急地擦去嘴角殘留的汙物。謝思遠聽見背後有人說“借過”,身子立刻往旁邊側了一下。

寧卿神色如常,用一個白碗端著水,另一手拿著掃把,輕車熟路地把嘔吐物清理幹凈。謝思遠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做完這一切,直到最後他俯下身遞給女人一塊毛巾。女人接過後連謝謝都沒說,就踉踉蹌蹌地離開了。

他望著背影,心生憐憫。或許,這又是一個跟自己處境差不多的人呢?

隨著背影消失,謝思遠無意識地想起昨晚的那個夢。夢裏他由於沒聽老板“夜裏不得踏出房門”的勸告,出門小解,卻

在二樓被腳步聲和嬰兒哭聲所嚇,然後逃進走廊盡頭的房間。那房間有許多口棺材,陰森可怖,滲人得很。腳步聲逐漸逼近,他一直後退,不料卻從巨大的窗口跌落,直直地墜入後院,被徹夜幹嚎的活屍包圍,最終被一白衣人所救……這個夢清晰又模糊,但也頗為離譜,似夢非夢,半醒不醒。而且,直覺告訴他,救自己的人就在眼前。雖說目前狀態不佳,無暇顧及太多,但知恩圖報這四個字他還是會寫的。

“你想吃點什麽?”這位親自灑掃的旅店老板問。

謝思遠保持冷靜,開始牛頭不對馬嘴地接話:“這裏沒別的服務生嗎?”

寧卿笑笑,說:“是。”

“那要兩副碗筷!我有朋友要來。”謝思遠抖了抖皺皺巴巴的衣擺,沈穩地坐下。

寧卿面上閃過一絲迷惑,轉身去端來了碗碟,上面青色的花紋和裂痕泛著古意。這些碗雖然樸舊,但是被保護得很好,甚至可以說光潔如新。

“來來來,你應該忙完了吧,快坐。”謝思遠招呼他,“別客氣,算我請你的。”他低頭端詳一陣面前擺放得整整齊齊的餐具:“喲,看樣子是古董。不會是青花瓷吧?這麽看得起我!”

“……”寧卿坐在他對面,“看你這麽閑,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和這幾個碗有關。”

謝思遠卻突然瞪大眼睛,喃喃想說什麽,最終什麽也沒說。

就在他眼皮底下,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一雙皸裂的手,又輕又緩地撫摸著青白的瓷釉,像撫摸著珍愛的孩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