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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決了遺體的處理問題,不知白猶豫片刻又去看了一眼川祈水。

川祈水和其它幾只死去的貓狗一起躺在臨時醫療室最裏面的床鋪上,身上都換了幹凈的衣服,面容也很安詳。

如果不去觸摸的話,看起來就跟睡著了一樣。

不知白以為自己已經能接受川祈水死去的事實,可再看到川祈水的模樣,心情仍然沈重悲痛得呼吸困難,甚至產生一些不切實際的荒謬想法——說不定川祈水會突然醒過來笑著跟他打招呼,就像以前無數個尋常時日那樣。

“你已經很久沒回故鄉了吧?趁這個機會回去看看,不用再跟著我冒險了。”

涵山玉碧此時正站在臨時醫療室的外面,他知道此時不應該去打擾不知白。

不知過了多久,不知白終於走出醫療室,並看到一直在等他的涵山玉碧。他走向涵山玉碧,問:“你怎麽在這裏?等我有事嗎?”

涵山玉碧瞧不知白的模樣不像在難過也不像在忍耐,便搖頭說道:“剛才聽到你跟他們說要先帶祈水回冷燭,我跟你一起走。”

不知白沒有停止腳步,而是一路走回自己的帳逢:“你不去照顧春拾幽花嗎?”

比起春拾幽花,涵山玉碧覺得不知白更需要朋友的陪伴:“他和綺樓奶奶還有很多話要說,而且這裏也有很多人可以照顧他。”

“是嗎?”

“我不能跟你一起走?”

“我沒有那樣說。”

那就是同意了。涵山玉碧高興時尾巴就難以掩飾的搖晃個不停:“你還是很難過嗎,不知白?”

不知白滯了一下,他低垂著眼睛說:“再怎麽難過死去的人都不會活過來。”

涵山玉碧點點頭,表示讚同。又補充了一句:“只要你的記憶裏有他存在,他就還活著。”

不知白沒有言語,不曉得有沒有聽到這句話。

兩人沈默地走了一小段路,涵山玉碧又問道:“你和春姐的關系看起來很好,你們是情侶關系嗎?”

不知白反問:“你叫她春姐?”他們什麽時候關系好到可以這樣稱呼對方了?

“她讓我這麽叫的,有什麽問題嗎?”涵山玉碧以為自己說錯話了,有些心虛地問道。

“以後不要跟她走太近,她會帶壞你。”不知白嚴肅認真的更正道:“我跟她沒有特別關系,她說那些話只是拿我取-樂子罷了。”

“為什麽要拿你取樂?她跟我說話時倒是很正常”

即使變成涵山玉碧,阿哈努的憨傻勁還是沒變。不知白不知道是該感到安慰還是無奈。他說:“我也無法理解她。”

“我接觸的雌性很少,我以為你會比我知道的更多。她說的發-情-期你也有感覺嗎?”

“我體質跟他們不一樣,沒什麽反應。”

“我因為實驗的關系,也沒有發-情-期的征兆。”涵山玉碧說起自己是實驗體時並沒有表現出抗拒或憤怒的模樣。他接受了自己的遭遇,也接受了自己的變化。

“我聽春拾幽花說過。除了這個,你身上還有什麽變化嗎?”

涵山玉碧快步走到不知白跟前擋住他的去路,微微彎下身朝他張開了嘴:“犬牙也沒有了,你要摸摸看嗎?”

涵山玉碧高大的影子忽然擋住不知白的去路,他不得不停下腳步。即使他對這個事情有所聽聞,看著涵山玉碧毫無防備地對他張開了嘴,不知白還是拒絕不了他熱切的自薦和目光,擡手伸出手指探進他的嘴裏去摸他犬牙的位置。

犬牙的位置果然空出一塊,只有半截骨頭頂在牙肉裏。不知白收回手,指尖還帶出了涵山玉碧嘴裏的唾液。涵山玉碧捉住他的手往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朝他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

他的笑容很燦爛,燦爛得和阿哈努小時候的臉重合在一起:“你還是什麽都想不起來嗎,巧克力?”

涵山玉碧聽到不知白喊巧克力,心裏猛地跳動了一下。又是這種不對勁的感覺,捉不到頭,摸不到尾,所有心緒都跟著一起亂。

“我真的是你口中的巧克力嗎?”

“即便我說你是,你想不起來的話就沒任何意義,不是嗎?”不知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繼續往前走。

“巧克力是只怎樣的狗?”

“是只傻狗。”

涵山玉碧沒想到不知白會這樣說自己念念不忘的朋友,有些吃驚。卻又聽到他說:“雖然傻,但真誠善良,很積極,是個很好的家夥。”

“你一定很喜歡他。”

不知白沒有否認,“他是我第一個朋友。”

第一個朋友?難怪會念念不忘呢。

“你沒有跟我說過,你在實驗室裏的事情。”

不知白會對他的事情感興趣,說明不知白正在積極面對朋友的離去。這是件好事,涵山玉碧沒有拒絕回答的道理:“你想聽嗎?”

“是的。”

涵山玉碧:“要從哪裏說起呢?就從我和蒼舟第一次見面時說起好了……”

不知白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涵山玉碧的境遇。在實驗所的實驗體除了無休無止地做實驗之外,就只能在集中室玩著那些給他們準備好的玩具。

盡管如此他還是想聽涵山玉碧親口說。想知道他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也想知道他為什麽會失去作為阿哈努的記憶。

知道了經過,或許就能找出他丟失記憶的原因。

涵山玉碧的敘述跟不知白的簡潔明了不同。他描述時會帶上語氣動作,就像在跟不知白講故事一樣,生動形象,甚至還很有趣。

故而他的故事顯得非常冗長。直到回到帳篷,涵山玉碧還在滔滔不絕。作為一個合格的聆聽者,不知白坐在地上,認真地看涵山玉碧不斷比劃。等他停下來時,不知白才發現天色已經不知不覺暗沈下來——夜已經很深了。

不知白遞給他一杯水。

涵山玉碧正好口渴,面對不知白的雪中送炭也不客氣,說了聲謝謝便接過來一飲而盡。

不知白對他的遭遇表示了感慨:“這些年你過得也不容易。”

涵山玉碧坐到不知白旁邊,說:“知道真相之前,我做的每件事,接受的每個指令都是為了讓大家活得更幸福,所以從來沒覺得有什麽不容易。從亞神之主那裏聽到他真正的目的時,我很震驚也很憤怒,但更多的愧疚。”

“原來我做的事情並沒有讓大家都幸福。那些被我剝奪了生命的貓狗是多麽地無辜。”

不知白以為涵山玉碧沒有感傷的神經,沒想到他還有這麽細膩的一面。他拍拍涵山玉碧的肩膀說:“不必愧疚。你只是做了身為軍人應該要做的事情。無論同伴還是敵人,身為軍人就沒有辦法避免犧牲。如果對什麽都心懷愧疚,遲早會承受不住而選擇自我了斷。”

“就沒有不犧牲任何人的辦法嗎?”

“只要有紛爭就會有犧牲。所以為了不會再有犧牲,我會堅持自己的做法,建立一個沒有紛爭的和平世界。”

“沒有紛爭的和平世界嗎?聽起來很不錯。”

“這也是巧克力的理想。”

不知白會這麽獨立堅強是因為理想,還是因為這是巧克力的理想?

涵山玉碧有些煩悶。如果他真的是巧克力,為什麽什麽都想不起來?

“很晚了,我們明天還要早起,你該回去睡覺了。”

涵山玉碧湊近到不知白跟前:“我能和你一起睡嗎?”

不知白被他大膽地征詢嚇到了,不是很理解他怎麽忽然想跟自己一起睡。小時候就算了,這麽大個人還一起睡,實在有些……

“床太小……”

“沒關系,擠擠就好。”

擠擠就好?不知白打量了一下他這個大塊頭——這才不是擠擠就能解決的問題。

“還是算了,我不習慣跟別人擠一張床。”

“不知白,求求你了。而且這麽晚,我怕我在外面走動的話會影響到別人。再說一起睡也能加深彼此的感情,說不定我能想起些什麽。”

對於阿哈努的請求,不知白一向拒絕不了,最終他還是妥協了。至於床上肯定擠不下兩個大男人,他只好和涵山玉碧一起打地鋪。

帳篷算不上大。就算打地鋪,兩個人也沒有多餘的翻身空間。只是這樣身-體-貼著身-體,彼此的溫度在互相傳遞,仿佛就回到了那個他們擠在一張床談論逃離計劃的晚上。

涵山玉碧已經心滿意足地睡著了,不知白卻還沒有睡意。看著涵山玉碧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那種失而覆得的心情又漫了上來。

幸虧有阿哈努在身邊,他才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走出朋友死亡的悲痛之中。

川祈水一定也會感到欣慰,他有跟朋友好好相處。他都能想象川祈水會對他說些什麽話,可惜再也沒辦法聽川祈水親口說出來了。

“祈水,謝謝你。巧克力,也謝謝你。”

雖然兩個高大的男人在一個帳篷裏睡覺頗為擁擠,但是涵山玉碧這一覺睡得很踏實香甜。

他還夢見了魚海蒼舟。他說他在虹之城生活得很好,還讓自己記得帶上禮物,多回去看看他。

涵山玉碧醒來時覺得有什麽東西粘著他的尾巴,便揉著眼睛探頭去確認。結果發現是不知白的尾巴糾纏住他的尾巴,讓他的尾巴沒辦法活動。

再側頭一看,不知白漂亮白皙的臉就近在眼前。他的睡臉很好看,不過表情卻跟醒著時一樣,都很沈靜克制。

雖然不知白的上半身是這樣拒人於千裏之外,但緊纏著他的尾巴卻出賣了主人真實的心情。

涵山玉碧很開心,不知白會這麽信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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