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棄子

關燈
棄子

蘇府。

顧思月幾乎是跑進元英泉的房間,“泉姐姐,出事了!帶著雨生跟我走!”

“怎麽了?慢點說。”

“來不及了!快點!”顧思月不由分說地抱起蘇雨生,牽著元英泉朝後門跑去。

剛跑出一條街,就遇上氣勢洶湧的禁軍隊列。顧思月轉身帶著元英泉朝另一條巷子裏跑,躲過了迎面而來的禁軍。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護,顧思月帶著元英泉悄悄進了鴻臚寺的驛館,淩滄陽的房間還亮著燈。

顧思月推門而入。

“發生什麽事了?”淩滄陽未去赴宴,見顧思月帶著元英泉母子進了自己的房間十分詫異。

“滄陽哥哥,現在只能求助你了!”顧思月用近乎懇求的語氣說著。

淩滄陽聽完顧思月的述說後,手指不斷摩挲。百川從不過問各國政事,若是自己幫了,那就是將百川卷入了紛爭之中。

可眼下這種情況,已容不得他再多想。

看著失魂落魄的元英泉以及愁容滿面的顧思月,他定了定神道:“明日我會與慶元帝辭別,屆時元姑娘帶著孩子同我出城。出城後你可自行選擇是同我去百川或是留在蔡國找個偏遠之地住下。”

元英泉此刻雙目無神,還未從方才的消息中回過神,她只是機械地點頭。

“泉姐姐,明日我同你們一起出城。”

“你皓哥...他還活著嗎?”

顧思月斂了神色,“不知道,爹爹派人回來通知我,只知道太傅自刎於聖前,元指揮史...萬箭穿心。泉姐姐,或許皓哥逃出來了!”

“慶元帝敏感多疑,就算他逃出來了,哪怕掘地三尺也會找到他。思月,我要去找他。”

“泉姐姐!不行!現在滿城禁軍在巡邏,那些為蘇家元家求情的官員府邸也被圍起來了。你現在出去就是飛蛾撲火。你想想雨生,他還這麽小,你走了他怎麽辦?”

元英泉懷裏的蘇雨生正在酣睡,白瓷般的皮膚被燭光照得透亮晶瑩。

北風呼嘯,厚重的雲層壓向這座風雲突變的京城。

一夜的雪淹沒了夜裏殘酷而瘋狂的廝殺痕跡。巷陌街尾都在盛傳蘇家與元家借聯姻之便篡權奪位,世代忠骨的文臣與武將就這樣被貼上了逆臣賊子的標簽。

淩滄陽借蔡國內亂之說辭向慶元帝請辭,早早便收拾了行裝上了馬車。城門盤查處貼滿了叛黨的緝拿令,其中便有元英泉的畫像。

守城的官兵警惕地查閱了淩滄陽的通關文書,見是百川的客人便未加刁難,但按照規矩需要檢查車內。就在官兵們準備掀簾時,顧思月探出一個腦袋,頗有怨氣道:“本姑娘要在車內更衣,你們想要幹嘛?”

官兵認得顧思月,鴻臚寺刁蠻大小姐的名聲早就響遍京城。

“顧...顧姑娘...你怎會在車內?”

“本姑娘要去百川游學,怎麽?不滿意啊?”

官兵哪能不滿意,巴不得他遠離京城才好,“不能不能,顧姑娘您慢走。”

馬車駛出京城,進入羊腸小道。

元英泉能堅持到這全靠一口氣撐著,現下心中的弦松了,整個人都癱軟下去。

淩滄陽見她直冒冷汗,用手貼住她額頭,燙得嚇人。

“元姑娘發燒了。”

顧思月懷裏抱著蘇雨生,狹小的馬車內彌漫著忐忑不安的氣息,“怎麽辦?”

“得找個大夫,附近可有村鎮?”

顧思月從小跟著元英泉出城跑馬,對周遭的地理記得清楚,“有!二十裏外有個村子,以前我和泉姐姐跑馬累了會去那裏討水喝。”

淩滄陽同車夫交代了路線,車輪滾滾朝村子駛去。

簡陋的房間裏彌漫著濃烈的藥草味,一對夫妻正在分揀曬幹的藥材,見來了人立馬上前相迎。

元英泉被扶到臥榻上,中年男子問診片刻寫了藥方子讓他夫人去煎藥。

顧思月在堆滿藥材的籃子前閑逛,餘光瞄到角落裏揉成團的一張紙。她抱著好奇心打開看,這紙正是城門前張貼的逆黨緝拿令。紙上元英泉的畫像赫然在列。

淩滄陽註意到顧思月的異樣,默不作聲地走到她身旁,也看見了這張緝拿令。他默默地握住顧思月微顫的手,低聲道:“別怕。”

轉身時那位中年男子正在門口,盯了盯顧思月手中的緝拿令,“姑娘是在擔心我們去官府告發嗎?”

“你認出來了?”

“你們進門時我就認出來了。”

“大叔,求求你不要去官府告發。”顧思月幾乎要哭出來。

此時大嬸也端著藥進門,見此情形她解釋道:“醫者責在救人而非害人。京城之事難辨黑白,孰是孰非就由世人去決定。我們夫妻倆只負責醫治病人。”

淩滄陽平靜地回答道:“醫者仁心。謝謝兩位。”

“盛世已去,亂世已起,今後不知又有多少名門世家會消失在這世間。我們只能盡綿薄之力了。若是不嫌棄,你們今夜就在陋室裏住下吧。這裏離村子還有一些距離,不易被村人發現。”

顧思月感動地撲向大嬸,“嗚...嗚...大嬸,你人真好!好人一定會有好報的。”

“好了,姑娘若是不介意,等會兒去廚房幫我生火做飯吧。”

淩滄陽聞此笑道:“大嬸,我去幫您吧。思月十指不沾陽春水,莫說生火了,切菜我都擔心她受傷。”

顧思月用臂膀撞了淩滄陽兩下,嬌嗔道:“別在別人面前這麽說嘛...”

“好好好,在這照顧元姑娘吧,有什麽事來廚房找我。”

“遵命!滄陽哥哥!”

休息了兩日,元英泉的病已好轉不少。這日大嬸從市集匆忙趕回來,手上拿著新的緝拿令。

顧思月看完緝拿令,怒不可遏,“蔡旻這個瘋子!他怎敢如此對待皓哥!”

“城門曝屍七日,對蘇家是何等侮辱!他這招為的就是逼元姑娘現身!這件事不能告訴元姑娘。其他事情我來想辦法。”

淩滄陽剛說完,屋內的元英泉就走了出來,“什麽不能告訴我?”

顧思月換了笑臉,“泉姐姐,我們準備給雨生過百日宴呢!這下好了,都沒辦法給你驚喜了。”

然而元英泉並未被顧思月拙劣的謊話唬住,她抓住顧思月正在身後藏匿緝拿令的手,強硬從她手中奪走緝拿令。

“泉姐姐!”

“蔡旻這個王八蛋!我要殺了他!”

“泉姐姐!你冷靜點!”

元英泉此刻已是面目猙獰,原本已經紅潤的臉頰又被蒼白之色覆蓋。

淩滄陽同顧思月一起將她帶回屋內,“元姑娘,你若是去了就是正中下懷。而且就算你去了,蔡旻也不會就這麽算了,蘇雨生會一輩子被追殺。”

“我夫君一生清廉,若此時我茍且偷生任他的屍骨被眾人唾罵□□,今後九泉之下我還有何顏面面對他?”說罷她用幾乎懇求的語氣對顧思月說,“思月,你帶著雨生和滄陽先生去百川。以後你就是他的娘,他是百川的孩子,今後絕不讓他踏足正良國。好不好?”

“泉姐姐,我們一起去百川。求你了!”

“思月,他是我夫君,是我此生所愛。我最清楚他是什麽樣的人。他的風骨他的驕傲我全知道。這樣曝屍於城門之上無異於對我淩遲!你們能攔我一時,能攔我一世嗎?若不能讓他體面地安息,我會恨我自己一輩子。思月,答應我,替我照顧好雨生。讓他遠離這些紛爭,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少年郎。好嗎?”

顧思月視線已經被淚水模糊,她心裏明白自己是攔不住元英泉的,但口中仍舊念著:“別去,泉姐姐。”

淩滄陽扶起癱坐在元英泉面前的顧思月,替她擦幹眼淚,面朝元英泉說:“元姑娘,此事請容我再思考一下,定能找到兩全之法。”

元英泉被兩人安撫下來,夜幕拖著悲傷的星河降臨。

子時,蘇雨生的啼哭吵醒了顧思月,她敲了幾聲房門無人應答,推門而入時只看見孤零零躺在床上的蘇雨生,以及一張字條。

元英泉就這樣毅然決然返回了京城。

顧思月欲追上元英泉,被淩滄陽攔在懷中,“思月,追不上了。若受此磨難的是你,我也會不顧一切來見你。所以,尊重元姑娘的決定吧?好嗎?”

“嗚...可...可是...嗚...”

淩滄陽望著顧思月梨花帶雨的模樣,安慰著她:“我們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做,如今已經耽擱了兩日,若再晚些到濱州港口,蔡旻定會察覺其中古怪。元姑娘把蘇雨生托負給我們,我們便要對他負責。”

淩滄陽留下一紙書信辭別了這對夫妻,兩人帶著蘇雨生披著夜色重新上路。

“後來呢?”於林川問道。

“後來,我便在百川長大。直到父親去世前才知道這些事情。”

“蘇夫人...你母親是怎麽騙過蔡旻讓他沒再追殺你的?”

“不知道,或許是找到了一個死嬰讓蔡旻以為我死了吧。”

“對不起...這一切都是因為...”於林川不敢直視淩雲岑,低頭說著。

淩雲岑手指掠過他的臉頰,“方才我說過了,你不用感到抱歉。以前我不懂為什麽母親要拋棄我去自投羅網,也不懂為什麽月娘也拋棄我留在正良國,我一直覺得自己就是棄子。”

說到此處淩雲岑擡眼望著於林川,“但自從認識你之後我懂了,母親不是不愛我,而是太愛我父親了。月娘也不是不愛我,而是她太愛我們了所以寧願犧牲自己。她們做這些決定時,一定很痛苦很糾結。如果有一天我們之間面臨這樣的選擇,我想我也會做出和她們一樣的選擇。為了你,我可以不顧一切。”

“我不會丟下你。”

“嗯。我知道。所以,你不用擔心我一個人留在濱州會難過。去邑陽吧!把阿苓和李元志救出來。”

“你怎麽...”

“我說過,你的心思我都知道。放心,我不會再覺得自己是被拋棄的那個人了。因為...君心似我心。”

於林川熄了燈,小心翼翼地抱著淩雲岑,在他耳側說:“等我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