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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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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生

閃電撕裂夜空,雷鳴號泣,突如而來的暴雨打在屋檐上。

淩雲岑還沒有醒。

屋外站了一排人,沒有人敢進去,就連剛趕回來的吳波也不敢匯報任何事情。

於林川從昨夜起就這樣跪坐在床前,握著淩雲岑發白的手,絲毫沒有動過。

如果今夜沒有醒來,就無力回天了。這是大夫說的話。

巨大的無力與空洞壓得於林川喘不過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著淩雲岑。

驚雷落下,被握緊的手輕微抽動了一下。

“淩雲岑?”

“淩雲岑,你醒醒好不好?”

“淩雲岑...”

“你是不是其實挺恨我的?只要你醒過來,你想讓我走也行,想讓我回百川也行,我都聽你的!你醒過來好不好?我求你了。”

於林川把頭抵在床沿上,沒有察覺到面前的人已經微微睜開了眼睛。

淩雲岑半張著眼,吃痛地擡起另一只手揉著於林川的頭發,“傻子,哭什麽。”

於林川擡眼看到淩雲岑,哭得更大聲了。

“...我...我以為...”

“沒事了,沒事了。”淩雲岑沒想到自己醒來第一件事竟然是安慰這個哭成淚人的於林川。

整理好心情後,於林川開門喚了大夫。門口眾人見淩雲岑蘇醒後通通松了口氣。

大夫走後,於林川在門口簡短地聽了吳波的匯報就把眾人遣散,獨自回了屋。

“吳波說了什麽?”

於林川坐到床邊,“你好好養傷,不用操心這些。”

淩雲岑想要起身,被於林川強制按在床上,雙眸相對,眼波流轉。

於林川語氣裏是不容反抗的堅持:“躺下!休息!”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駐外所...”

話音未落,淩雲岑就被於林川用食指貼住嘴唇,“我說了,你好好養傷,不用操心。”

“但...”

“養傷!”

眼下這情形兩人性格反轉,淩雲岑成了乖乖聽話的綿羊,而於林川是那個強勢的猛虎。

見淩雲岑溫順地躺著,於林川沈著眸子問:“痛嗎?”

淩雲岑偏頭笑起來,“不痛。”

“可是我好痛。我真的好痛你知道嗎?對不起,當時我...我很亂...蔡光潤說的那些話...如果我沒有走神,他就不可能刺傷你。”

“你還在介意他說的話?”

於林川低著頭,不安地問:“你...有沒有恨過我?”

淩雲岑側身對著他,“說不上恨,討厭過。”

於林川聞此擡頭,臉上盡是委屈的神色,“對不起,蔡光潤說得對,我怎麽還能心安理得在你身邊。”

淩雲岑瞇著眼搖頭,手還在於林川腦袋上輕撫,“剛得知這些事情的時候,我才十五歲。那時候我確實討厭過你,覺得你搶走了我的所有。可是後來,當你真正出現在我的面前,闖進我的生活後,我才明白,錯的不是你,該道歉的也不應該是你。李元志曾說你要背負慶元帝的債,他一直都是錯的。血緣、身份、性別從來都不是可以束縛我們的東西,阿川,你不是誰的孩子,也不是誰的殿下,你就是你,你是自由的。所以,你不用對我感到抱歉,也不用對我感到內疚自責,你唯一需要記住的只有我對你的喜歡。”

於林川因哭泣而抽動著肩膀,他幾乎將臉全部埋在淩雲岑的胸口。

淩雲岑接著說:“想來我應該要感謝你,以前總覺得如果我回來了,就好像在承認自己是被遺棄的孩子,是你給了我再次踏足這片土地的勇氣。如果你沒有固執地來這裏,可能我這一輩子都不想面對,我是不是很懦弱?明明知道仇人在哪,卻不敢直面。”

於林川使勁搖頭,口齒含糊地說:“不是的,我知道就算我沒有堅持要來,你也會來的。你不懦弱,一點也不。”

“還記得冬至的時候,你告訴我你想改變不公平的世道。我看著你眼裏堅毅的神色,就想我們阿川一定可以做到。正是因為你那麽無畏勇敢,我才下定決心要同你一起掀翻這腐朽的時代。”

“可是現在我卻害你受了重傷,前路未知,不知道還有多少風雨,我...好怕。”

淩雲岑蒼白的臉上漾起笑意,“有我在,不要怕。”

於林川往淩雲岑胸口蹭了蹭,雙手抱緊他,輕輕地回了一句“嗯”。

夜深,於林川臉上的淚痕已經散了,他側躺在床上,一手撐著腦袋望著淩雲岑,“淩雲岑,是月娘起的名字嗎?”

“嗯。”

“你知道自己的本名嗎?”

“雨生。蘇雨生。”

二十五年前。雨夜。

顧思月帶著幾大箱從市集上淘來的玩具入了蘇府,屋內時時傳來揪心的尖叫聲。顧思月在門口踱步,比當爹的蘇皓都還焦急。

“思月,你別踱步了。你這弄得我跟著心慌。”蘇皓說道。

顧思月貼在門縫裏,巴望著屋內,“皓哥,你說怎麽這麽久了還沒生下來?等小屁孩出來了,我得教育教育他,怎麽能這麽折磨我的泉姐姐。”

說著門被打開,嬰兒啼哭聲沒過了雨打屋檐聲。

蘇皓幾乎是光速般沖進去,靠在床前對元英泉噓寒問暖。

元英泉虛弱地叫產婆將孩子抱過來,繈褓中的嬰兒已經被洗得白凈,對著自己爹媽哇哇啼哭。

顧思月湊近輕輕刮了嬰兒的臉蛋,“小壞蛋,你總算出生了。泉姐姐,小壞蛋叫什麽名字呀?”

蘇皓將嬰兒遞給產婆,用帕子替元英泉擦拭額上的汗珠,“父親給孩子取名蘇雨生。希望他有竹杖芒鞋輕勝馬的樂觀,也有一蓑煙雨任平生的豁達。”

元英泉眼含笑意應著蘇皓。

一旁的顧思月逗著蘇雨生,嘴裏嘟囔著:“不愧是蘇太傅,取名字都這麽有文化。雨生,雨生,今日恰好下雨,泉姐姐,這個名字好!”

顧思月說著蹦跳到床邊,“泉姐姐,以後我有了孩子,就讓她嫁給雨生,這樣咱們就親上加親!”

“傻姑娘,萬一是男孩子也要嫁嗎?”

“我不管,男孩子也嫁!”

“胡鬧!”

“就胡鬧!就胡鬧!”

那年,顧思月十五,元英泉十八。

同年臘月,百川淩滄陽游歷至正良國。作為鴻臚寺卿的顧思月父親顧苑傑負責接待。

正值年少的顧思月情竇初開,與謙謙君子淩滄陽互許佳心。

同年新歲宴。

慶元帝頒新政,要求各地增稅用於修建行宮。新政之中最甚者要求各地閱視童女,每歲貢之。

蘇元青蘇太傅聞此立馬怒斥慶元帝:“臣以為,此政悖逆綱常,非為君之道。臣鬥膽請皇上收回成命。”

蘇元青在朝中鬥重山齊,備受敬仰,眾官員聞此也紛紛下跪附議。

然而蔡旻早前就在慶元帝耳側挑撥離間,認為蘇元青四處結黨。今日慶元帝見百官跟隨蘇元青反對自己的政策,心生怨氣,勃然大怒地摔了酒杯,“蘇元青,我敬你飽讀詩書,又是朕的先生,一再容忍你。但朕的容忍就成了你結黨營私的庇護傘了嗎?你看看!你看看!如今你黨羽遍地,你一句話,百官就跟著跪!試問這天下是你的天下?還是朕的天下?”

蘇元青猛然擡頭,望著慶元帝,“皇上!臣一心為國,絕無結黨之心。百官附議是因為新政傷民吶!”

此時,整個宴席上一直沒有說話的蔡旻突然出列,“皇上!臣有事稟報!”

“何事?”

“臣昨日截獲密信,本想查證後再稟報,可臣見今日情形,深感信中所言非虛。”蔡旻邊說邊從懷中拿出一封信呈給太監,“此信乃蘇元青蘇太傅與禁軍都指揮使元叢山密謀今□□宮造反的詳細內容。蘇太傅德高望重,清廉為國,在朝中頗有聲望,而元指揮使更是碧血丹心。臣本也是不信的!可今日臣入宮時,見城防比平時嚴了兩倍,就連殿前司的禁軍人數都增加了不少。臣疑心今日蘇太傅與元指揮使另有所圖!”

此時禦前帶刀的元叢山驟然下跪,“皇上,臣與蘇太傅絕無謀反之意。此信定有蹊蹺!”

元叢山早年征戰沙場,養成了良好的體魄,如今年過四十依舊英姿颯爽,他跪在聖前,筆直的背挺拔而不屈。

慶元帝正在高位坐著,閱讀那封所謂的謀反密信,雙手氣得顫抖,“好啊!好啊!元叢山!朕將你女兒賜婚給蘇家,不是讓你和蘇家結黨謀反的!朕如此信任你,你竟然...”

“皇上!臣與蘇太傅絕無二心!不可因為蔡大人一紙書信就認定我們今日要謀反吶!新歲宴的城防歷來都比平常嚴謹,年年如此,並非今日刻意為之。”

時任禮部侍郎的蘇皓也跪下道:“皇上,蘇家與元家絕無謀反的念頭!”

“蔡大人,老臣倒是想問一句,這封所謂的密信是從而何來?”蘇元青擲地有聲地問道。

蔡旻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蘇太傅,這信正是從你府中家丁處截獲!”

“胡扯!”

蔡旻忽而轉向慶元帝,“皇上!臣絕非胡扯,若是不信,可以將這個家丁帶來與蘇太傅當面對峙。”

一炷香後,那位家丁被幾個人架著擡到宴席上。

只見那家丁與蔡旻眼神對視後,立馬朝蘇元青大呼:“太傅,我什麽都沒有說!你放過我的家人吧,我真的什麽都沒說。是他們搶走了密信。太傅,你相信我!”

眾人震驚。

蘇元青更是半張著嘴,但反應過來後立馬道:“你根本不是我府上的人,蔡大人,莫要以為隨便抓一個人就能給我定罪!皇上,此人滿口胡言,老臣根本不認識他,更不認識他家人。”

然而此刻的慶元帝根本不再信任蘇元青,揮手示意身旁的禁軍將蘇元青抓起來。

元叢山突然起身道:“皇上,蘇太傅一生奉公克己為國為民,一封未得證實的密信就定罪,臣不服!”

“不服?元叢山!你當真反了不成?來人!把兩人拿下。”

殿前的禁軍聞聲而動,將兩人團團圍住,其中一人輕聲對元叢山道:“指揮使,您服個軟吧!”

“沒做過的事情,我絕不承認!今日就算皇上要我葬身此處,我亦要堂堂正正地死。”

慶元帝聞此更加生氣,“你!元叢山,你別以為朕不敢殺了你!”

不知跪在哪裏的一位官員喊道:“皇上!三思吶!蘇元兩家錚錚忠骨豈是會謀反之人,不可只憑一封來路不明的密信就斷然定罪。”

其他官員也齊呼:“皇上,三思吶!”

但這求情的聲音在此刻對慶元帝來說極為刺耳,他怒喊道:“誰再求情,視為同黨!”

蘇元青已然明了,今日這新歲宴是慶元帝與蔡旻為蘇元兩家安排的鴻門宴,在慶元帝心中早已為他們定了罪,再多的辯駁也是蒼白。

他慢慢起身,面朝百官道:“蘇家世代忠良,亂世不做蠅營狗茍之輩,盛世不做仗勢欺人之事。我蘇元青揮筆斥盡天下惡,而今卻為奸人害。君無君道,我作為帝師有愧啊!”

說罷他突然轉身抽出身旁元叢山的佩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面朝慶元帝。

蘇皓欲上前制止,被禁軍攔住。

四下響起“太傅!不要!”的聲音,蘇元青對此充耳不聞,目光如炬地看著慶元帝,“皇上,大霧蒙眼,塵埃裹心,正良如此下去必將走向滅亡。蔡氏不可信,若你執意要信,老臣今只有以死明志!”

慶元帝沒有看他,冷冷道:“蘇氏元氏謀反,殺無赦!”

蘇元青聞此閉上眼睛,悲愴地喊道:“我欲心如鏡,鑒天下佞臣。奈何浮雲翳日,正良將亡!”

溫熱而不屈的鮮血就這麽從蘇元青的脖頸處噴濺而出,元叢山被濺了一臉,他抱住即將墜地的蘇元青,“太傅!太傅!”

蘇元青微弱的聲音在他耳邊道:“讓英泉帶著雨生走。離開正良!”

“太傅!太傅!”

元叢山將蘇元青輕輕放在地上,拾起被鮮血染紅的佩刀,直指蔡旻,“蔡旻!你這奸人!欺君罔上!真正結黨之人是你!你玩弄權柄,為了一己私欲竟誣陷於我們!我殺了你!”

此時一直唯唯諾諾的蔡旻突然高聲喊道:“蘇元青畏罪自殺!同謀元叢山意欲行刺,護駕!”

禁軍將元叢山圍住,他艱難地突破重圍,就在刀要砍向蔡旻之時,遠處飛來一支箭矢直插胸口。元叢山持刀跪地,還未起身十幾只箭矢向他飛來,他橫刀擋掉一半,另一半再次射入他的胸膛。

“蔡旻!啊!!我殺了你!”元叢山憑著一口氣沖向蔡旻,但還未抽刀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蘇皓撲向自己父親以及岳父身邊,提刀就要與禁軍對抗,可他一介文人,很快就被禁軍制伏了。

此時仍有幾位官員還在大呼:“皇上,蔡氏奸佞不可信。”

半炷香後,這些聲音也淹沒在血泊之中,一時間宴會混亂不堪,刀劍無眼,悲鳴不止。蔡旻站在一排禁軍身後,眼中閃過一絲勝利的目光。

月光映在血泊之中,被染成了帶著腥味的血月。正良國的末路正在血月之中慢慢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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