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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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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新

為了能盡早趕到西北,褚沐新拒絕了父親坐馬車的提議。她簡裝上馬,同阿苓一道消失在城門盡頭。

暑氣漸盛,跑了半日已是人困馬乏,加之褚沐新非習武之人,如此高強度趕路身子也有些脫水。阿苓尋了處溪流,讓褚沐新休憩。

“沐新姐姐,什麽是和離呀?”阿苓大口灌著水,有些吐字不清地問道。

“和離就是指兩個人不再為了同一個目標努力,和平地分開。阿苓怎會問起這個?”

阿苓湊近褚沐新,“聽起來是好事,可為什麽京城裏的那些大人卻說沐新姐姐和離鬧得滿城風雨沒有規矩呢?”

褚沐新摸著阿苓的腦袋,溫柔地說:“我想大概是因為我沒有按照大人們的意願成為賢妻良母吧?”

“那沐新姐姐想成為什麽樣的人呢?

“文能執筆社稷,武能仗劍天涯。寧鳴而死,不默而生。”①

阿苓撓著腦袋,犯愁地說:“姐姐怎麽和先生一樣,總喜歡掉書袋子。啊~聽得我都困了。”

“來,靠著我午睡一會兒。”

褚沐新背靠一顆大樹,將雙腿放平好讓阿苓把頭放在自己腿上。然後又順手折了樹旁的芭蕉葉輕搖微風。

“沐新姐姐,我想聽故事。”

“想聽什麽故事?”

“唔...沐新姐姐為什麽要和離?”

為什麽呢?是不願再做權力制衡的犧牲品?還是想要打破所謂賢妻良母的枷鎖?或許都有吧。

褚沐新輕撫阿苓的腦袋,神思拉回了幾年前。

清世元年。

蔡旻打著“君無道,誅其罪,為蒼生”的旗號推翻了慶元帝的統治,建立了蔡氏政權。彼時北境兩地常年遭受外敵侵擾,蔡旻上位後大力扶持西北與漠北的軍政,糧草調配也優先這兩地。

那時的定西侯褚奕正是鎮守西北的將軍,原本因為糧草不足陷入苦戰的局面在蔡旻的政策下極速好轉,士兵信心高漲,金戈鐵馬氣吞萬裏,很快西北軍便大獲全勝。

褚奕的驍勇英姿從軍中傳到京城坊間,人人皆道褚將軍是神將下凡。京城的戲臺班子每逢上演褚奕定西北的故事,無不人滿為患。而蔡旻為民誅君的故事漸漸就被百姓們拋諸腦後。

古往今來,功高震主的臣子從不被允許。蔡旻以頒布調統分離的新軍政為由,收回了各地主將的統兵權,並要求各地將領每半年輪換一次,表面上是讓將領們熟悉各地軍情以備不時之需,實際卻是要弱化各大將領的勢力。

然而自從實施調統分離,這些將軍常常被分配到不同的戰場,面對不同的敵人,還未有足夠的時間去熟悉研究敵方的戰術,馬上又被調往其他地區。加之士兵對將領的領兵風格不習慣,軍隊內部矛盾激化,怨氣郁結,互相不對付,很長時間裏各地軍營混亂不堪。

褚奕深知蔡旻的這個政策正是因自己而起,不久後便主動抱病請辭。蔡旻爽快地朱批了他的請辭折子,同時封了侯爵。

然而,令褚奕沒想到的是,蔡旻這人生性敏感多疑。封爵一事剛定,蔡旻便作主給褚沐新賜婚。

京中官員無不道賀雙喜臨門,但只有褚奕知道,賜婚是蔡旻為他敲的警鐘。

因為這賜婚對象偏偏是早已在新朝失勢的王家。

蔡旻言外之意就是要告訴褚奕,今日可以封侯,明日亦可削爵。

褚沐新是褚奕獨女,老來得女自然寵愛有加,如今愛女卻淪為權力制衡的犧牲品,褚奕幾乎一夜白頭。

彼時的褚沐新雖年僅十七,卻深知賜婚一事的利害關系。為了保全褚家,她只能被迫與素未謀面的男人成親。

新婚當日,褚沐新在嫁衣下藏了一把匕首,她本已做好同歸於盡的準備,但那個所謂的夫君卻沒有來。後來褚沐新才知道王家的公子向來好賭,就連新婚之夜也與狐朋狗友去了賭場。

往後的日子,褚沐新極力維持著賢良淑德的王夫人身份,可越是如此,她便越是迷茫。閑來無事時,她幾乎都窩在書房裏讀書。直至某日,所謂的夫君溜進書房,典當了褚沐新收藏的珍本,將換來的錢統統砸進了賭場裏。

從那時起,她終於明白了。賢良淑德、相夫教子並非她所願,夫君與她更不是一類人,而王家亦非她的歸屬。

於是,她一紙休書想要休掉王家公子。

王家雖已沒落,可向來都是男子休女子,從未聽過女子休男子的說法,深感受辱,便將此事上奏蔡旻。

一言此女無德無禮,二言此女恣意妄為。

褚沐新並不怯懦,而是在蔡旻面前直接反駁道:“王家公子賭博成性,胸無大志。不僅如此,陽衰體虛,似有隱疾。望皇上成全沐新,另尋良人。”

蔡旻清楚王家兒子的為人,本就是個好吃懶做的廢物,也正因如此才會將褚沐新許配給王家。但若是有隱疾,導致定西侯之女終生不孕,定西侯必然會對此懷恨在心。

他要牽制定西侯,而非樹敵。

於是蔡旻勸說道:“沐新吶,你的意思朕明白了。不過你一紙休書就想休了王氏,我看此事不妥。不如這樣,朕作主,你與王氏和離可好?”

雖幾番波折,但最終褚沐新也順利與王氏分道揚鑣。而那日褚沐新在殿前所言王氏有隱疾之事不脛而走,整個京城傳得沸沸揚揚。

王氏惱羞成怒,當街攔下褚沐新。然而胸無點墨的王氏,被罵得體無完膚,顏面盡失。

看客中有男人道:“這種潑辣女人,以後沒人要了。”

四下不少女子附和著:“是啊,罔顧綱常,真是丟臉。”

而角落裏一位身著紅衫,高束黑發的女子不屑地對男子說:“誰稀罕你要似的。”

“你懂個屁!唯女子和小人難養也,這種二手女人更難養。”

“噗~那王家公子豈不是二手男人?還是有隱疾的二手男人。你為王氏說話,怕不是也有隱疾吧?”

男子面紅耳赤地喊道:“我呸!你他娘的欠收拾!”

女子微翹嘴角,嘲諷道:“呵,這就急了?”

方才附和的女子也湊過來:“看你這打扮,跟個男人似的。鐵定沒人要吧?”

“本姑娘要什麽會自己爭取,不像有些寄生蟲,只會依附別人活下去。”

“你!!你!!”那個女子對紅衫女子\'你\'了半天,最終也沒想到合適的詞。

紅衫女子眼裏的不屑更深了,留下一句“和你們多廢話一秒都像在浪費時間”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阿苓半闔著眼睛,慵懶地問道:“王公子有什麽隱疾啊?”

褚沐新被她的問題逗笑了,眉眼彎成殘月,“其實我也不知道,隨便編的。”

“後來呢?沐新姐姐尋到良人了嗎?”

“阿苓,女子活著除了嫁人生子,還有很多有價值的事情可做。”

“執筆社稷,仗劍天涯。對吧?”

“聰明!”

“可是阿苓只想和大家一起,有吃有喝有玩有樂就好,是不是太沒出息了?”

“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所以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活法。堅守本心何嘗不好呢?我們阿苓只需要這樣一直快樂。”

蟬鳴演奏著陽炎之曲,馬蹄如風載著旅人前往遠方。兩人乘風而去的颯爽英姿淹沒在塵沙飛揚的官道之中。

濱州。駐外所。

於林川循著宋山所述的地址找到了陳四的魚鋪,他已經蹲了陳四兩日,這人每日的作息特別簡單,午時才開門,申時就關門。其餘時候要麽窩在家裏不出門,要麽去觀海樓的賭場裏玩兩把,這兩日也未去過龍潭島,更別說與真正的賣家見面。

於林川垂頭喪氣回到駐外所,一臉苦惱地抱怨道:“要不把宋山放出來吧?來個引蛇出洞甕中捉鱉!”

“宋山這種人,為了忘憂香什麽都能做,你放他出來就是打草驚蛇。”淩雲岑一邊伏案處理公務一邊回道。

“也不知道榛哥那邊有沒有查到什麽。”

說曹操曹操到,榛披著斜陽走進屋內,對兩人搖了搖頭,“還是沒有發現異常。我跟蹤的這些人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人雖然去過龍潭島,但都閑逛了幾家鋪子就走了。”

“逛了哪些鋪子?”

“胭脂水粉店。我查了下,這些東西他都是替自家夫人買的。”

“越是正常就越有古怪,或許他們的共同點就隱藏在這些日常之中。你們再細想一下有沒有遺漏什麽細節?”

於林川下巴放在刀柄上,生無可戀道:“吃飯、睡覺、開店、賭博,陳四每天就這四樣,除非他有遁地術能從我眼皮子下溜走。”

榛像是捕捉到於林川話裏的線索,眼神微動,“公子剛才說陳四要賭博?”

“對啊。喏,就那個觀海樓的賭場。”於林川朝外指著遠處的觀海樓說著。

“今日我跟的那個人也去了觀海樓的賭場,不過他沒有賭錢,更像是去還債的,可能是之前在賭場借了賭資。”

於林川聞此立馬來了精神,與淩雲岑對視一秒,會心一笑。

“大富大貴的淩先生,借點錢唄。”

“借多少?”

“榛哥,你說多少錢可以讓賭場的人立馬註意到我?”

榛有點為難地回道:“幾百兩?其實...我也不清楚。在百川時先生不許我們賭博。”

於林川聞此轉頭對淩雲岑說:“那你看著給吧,別讓淩家破產就行。”

“唔...這應該算公務,得讓樾喬出錢。你去找小雪拿吧。”

“???淩雲岑,你也太小氣了吧?君上現在可是要掙奶粉錢的人,你也好意思說這話。”

淩雲岑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推到於林川面前,笑言:“找我借的話,也不是不行,你確定要借嗎?”

紙上赫然寫著四個大字。

錢債肉償!

榛還未來得及看清紙上的內容,那紙就被於林川撕得稀碎。

於林川尷尬地朝榛笑笑,“還是找小雪姐比較靠譜。”

說罷便起身朝其他百川官員辦事的房間走去,隨後哼著小曲拎著一小袋銀子出了駐外所。

①“寧鳴而死,不默而生。”引自《靈烏賦》範仲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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