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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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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

日月湖的湖堤垮了一大半,如今只剩下半湖的水。沿路的工人正在將倒下的三角形木牌重新插上,鑿渠工程再次有條不紊地開展起來。所幸開鑿得早,大部分湖水早暴雨前被引流分散,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回到山腳下時,昨天的老嫗已經在等著了。

“公子...找到了嗎?”

於林川從胸口拿出一枚嶄新的玉手鐲,晶瑩通透,那是昨天淩雲岑讓榛準備的。

“阿婆,找到了,您看看是不是這個?”

老嫗接過手鐲,眼睛都快瞇成縫,對著陽光仔細看,半晌才說:“是的,是的。公子你真是個好人。謝謝你,公子。這是我做的桃酥,一點心意,你收下。”

於林川接過用桑皮紙包成四四方方形狀的謝禮,用手顛了顛,分量很足。

走到縣衙時,阿苓已經將桃酥吃得精光,一個沒剩。

縣衙門前停了一輛馬車,淩雲岑用餘光大量了幾眼,正覺得車夫有些眼熟,就聽阿苓用含著桃酥的嘴巴吐字不清地說:“這好像是沐新姐的馬車。”

正廳裏褚沐新正與周縣令談笑風生,聽見阿苓的呼喊聲她循聲望去,只見一抹明亮的紅色撲到懷裏。

“沐新姐!想死你了。”說著像小狗一樣在褚沐新胸前蹭了蹭。

眾人見此只好別開目光。

榛在心裏嘆到,成何體統。

阿苓蹭夠了才放開褚沐新。褚沐新見她嘴角沾滿了碎屑,笑著用手帕替她擦拭掉。

“研學司應該很忙吧?褚姑娘怎麽得空來崇縣?”淩雲岑跨步入屋,帶動了一縷熱流,於林川緊隨其後向褚沐新揮手打招呼。

“沐新此行是想來借人。”她擡眼望著總是一襲黑衣的榛,“能否借阿苓一段時日?”

榛大概是沒想到褚沐新是來找自己借人,楞了一秒才道:“褚姑娘找阿苓有何事?”

“我想讓阿苓陪我去趟西北。”

幾日前。邑陽。一封來自西北的軍報擾亂了大慶殿的氛圍。

如今沙州已被塵清軍全權接管,塵清軍的首領荀昭玉行代理知州之職。她重新梳理了沙州近五年的庫銀與賬本,加上典當拍賣了不少前知州的收藏品,因此結餘了不少銀兩。

三分之一撥給各縣安置流民,所有流民登記入冊,凡身強體健者需以勞動換銅錢,殘弱病幼則由縣衙出錢照顧,不知悔改燒殺搶劫者依其罪行嚴重性判刑。

然而百姓與官府的積怨頗深,這麽些年官府都沒管過,如今換了塵清軍難道就能真正變好嗎?大部分流民都抱著觀望心態不願到官府登記。

一個月前,荀昭玉親自率兵攻下了長期盤踞於沙州官道的流民劫匪,將其中窮兇極惡之徒的屍首懸於城門七日,以示警告。此事一出,大部分流民才開始信任這雷厲風行的塵清軍。

沙州西抵西域,南臨蜀中,東接關中,所謂“通一線於廣漠,控五郡之咽喉”,對於蔡國各地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商業與軍事重鎮。故而就算荀昭玉帶人占了沙州,各地與之貿易往來也沒有斷。不僅沒有中斷,在荀昭玉的積極推進下反而更加頻繁。西域所產之物經由沙州運往各地,而各地陶瓷、絲綢、茶葉等再經由沙州售往西邊。

一來一往,當地百姓也嘗到了甜頭,原本介懷荀昭玉這一女子身份的人也不再到處傳播閑言碎語,反而加入了塵清軍謀劃起大業。

穩人心,促商貿,在短短半年時間裏,塵清軍就把沙州變成了齊心協力的銅墻鐵壁。所以,當卓逸興回歸西北準備鎮壓塵清軍時,還未出師,就被沙州百姓攔到城門外十裏處。

他壓根不敢與百姓起沖突,最終連沙州城的牌子都沒見到就打道回府了。

今日大慶殿上議的正是這事兒。

蔡勳將折子扔到一邊,開始痛斥定西侯:“褚奕!你看看這就是你帶出來的將軍!漠北打不贏狄古斯,西北趕不走塵清軍!你帶的人很好啊!很好啊!!!”

晏平熹擔心傷了君臣和氣,及時出列,“皇上,當務之急是想辦法解決沙州的起義軍。老臣以為如今沙州百姓被叛軍蠱惑,若是以武力鎮壓反而會激起民怨。不如從朝中選拔能言善辯之士招安塵清軍。”

“如何招安?給塵清軍官爵榮譽?若是如此,天下人皆效仿,反了不成?”應榮海立馬反駁。

“沙州如今在塵清軍的管理下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欣欣向榮。老臣倒是認為這塵清軍的首領荀昭玉是位能人,賜予官爵並無不妥。”

應榮海提高了分貝:“晏太傅,給叛軍官爵這就是在打朝廷的臉啊!況且荀昭玉一介女子,有何資格入仕?”

怎料此話一出,反而是一直站在隊末的褚沐新先開了口。今日她本是例行返京匯報研學司的進度,但一大早朝中都在商議西北一事,她根本沒有機會述職。

“應尚書,沐新不才,有一事請教。”

眾人望向幾乎已經站到門邊的褚沐新,等著她接下來的話。

“數月前,皇上在芃州設研學司興辦公益學堂,廣納學子。可朝中上下個個貪戀京城繁華,無人願意遠赴舊都任職。沒記錯的話,正是應尚書口中的\'一介女子\'自薦才補上了這一職位空缺。

沐新今日所言也並非針對應尚書,只是,入朝為官本就不應是男子獨有的權利。官者,事君,為民,正心。試問以上三點難道女子就不能做到嗎?”

說罷,褚沐新上前幾步對著高居皇位的人行禮,鏗鏘有力的聲音震蕩在大慶殿內:“皇上,臣以為晏太傅方才所言極是,所謂民為本,而武力鎮壓最終傷害的仍然是百姓,是蔡國的根本!臣雖無張儀的縱橫之術,也不及孔明先生智勇,但為蔡國鞠躬盡瘁之心天地可鑒。故自請前往沙州游說塵清軍。”

定西侯明白自個兒女兒向來恃寵而驕被慣壞了,但卻沒料到她竟在朝堂上公然挑釁應榮海,不僅如此還想只身進入叛軍的領地。

愛女心切的定西侯立馬道:“皇上,小女口不擇言。叛軍狡猾,哪裏是她能輕易游說的。還望皇上饒恕小女無知行徑。另擇有識之士。”

“父親!”

“你住嘴!”三個字幾乎是從定西侯緊咬的牙關裏蹦出來的。

“定西侯說得沒錯。沐新你啊,畢竟是個女子,外交斡旋之術哪裏比得上翰林院的學士。我看吶,還是讓翰林院的學士去更穩妥。今日朝中可有學士自薦啊?”

蔡勳的問題拋出去許久,殿裏只有私下竊語卻始終無人上前。

半晌,褚沐新再次請命道:“皇上,臣雖女子但也深知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的道理。沙州雖為叛軍敵營,卻也並非蠻荒之地。學士們年事已高不宜遠行,沐新懇請皇上同意臣前往沙州。”

定西侯有時候常常在想,自家女兒究竟是何時被慣成如此性格。但凡是她決定的事情,絕對會一意孤行堅持到底。當年與夫家和離鬧得滿城風雨,京中世家子弟若不是礙著自己的面子,早就把沐新排擠在外了。

此刻他鬢角的白發好似又多長出幾根,望著自己女兒堅毅的眼神,深知她心意已決。

蔡勳倒是不介意褚沐新去,畢竟對於他來說誰去不重要,能解決問題才最重要。但也念在定西侯的面子上,試探性地詢問定西侯意見:“沐新身為女子,志似男兒。是朕的良臣吶!不過你是褚家獨女,這事兒還得問問你父親的意思。”

“父親!”褚沐新再次喚他。

定西侯不動聲色地在心裏嘆了口氣,回道:“能為皇上分憂解難乃褚家榮幸,不過西北路遠,臣懇請皇上派兵護送小女至沙州,也好讓老臣安心。”

蔡勳笑道:“沒問題!朕定會派精兵一路護送。”

但褚沐新卻不同意此事,“皇上,父親。此行本就是游說講和,若是派兵護送豈不讓叛軍警惕抗拒?臣有一計,望皇上成全。”

“說來聽聽。”

“皇上可還記得百川使臣淩雲岑同行之人中有一年輕女子名為苓?此女年僅十五卻武力高強,此前在芃州武館打敗了一眾豪傑。臣懇請帶上阿苓姑娘一同前往西北。她既是百川人又是孩童,叛軍定不敢過多刁難。另外,一女子與一孩童前去,想必叛軍也會放松警惕。”

“此計甚好,只是這阿苓是淩雲岑的人,他會輕易答應嗎?”

“臣此前在芃州與阿苓姑娘相交甚歡,若是阿苓姑娘願意與臣同去,想必使臣與阿苓的哥哥榛也不會過多阻攔。”

蔡勳思忖片刻才應道:“行吧。就按照沐新的意思去辦。楊大人,你們禮部在此期間要多準備準備說和一事。”

“遵旨。”

如今,崇縣。

褚沐新手中的一杯茶已見底,“事情原委就是這樣。沐新自知這個請求有些逾矩,但如今蔡國上下人人自危,真正願意做實事的人少之又少。沐新也是無奈之舉才想請阿苓與我一同前去。”

阿苓其實沒太聽懂整個事情的個中要害,但卻一臉興奮地說:“榛哥,先生,阿苓想去!”

榛沈著臉沒回答,他當然是不同意。阿苓確實有些功夫,可一人如何抵得了盤踞沙州的叛軍。無論如何此事都是兇多吉少。

於林川轉頭一看,淩雲岑也是蹙眉搖扇,一臉心事重重,席間氛圍壓抑得很,他脫口而出道:“要不讓榛哥和淩大先生考慮考慮?明日答覆?”

“此事確實是沐新唐突了,無論兩位作何答覆沐新都會心存感謝。”

入夜,燈影搖曳下印著三人的身影。

“榛,阿苓是你妹妹,此事全權交由你作主。”

“先生你知道,自從我們被滄陽先生救下後,阿苓幾乎一日都沒離開過我。所以,這次也不會例外。”

於林川靠在門上,下午時分他修剪了幾月未打理的長發,現下是一頭清爽的短發,腦後編著一根小辮,即使在昏黃的燭燈下也散發出英氣逼人的氣勢,他手上玩著自己的小辮,發問道:“話說褚姑娘為何突然想到讓阿苓與她同去?這蔡國會武功的小女孩不少吧?”

淩雲岑柔和的聲線傳來:“下午我也想過這個問題,褚姑娘心思縝密不可能一時興起找阿苓陪同,除非...”

榛臉上愁雲總算散了些,他接著淩雲岑的話說:“除非她想向我們表立場?”

於林川恍然大悟,“你們的意思是她可能知道了我的身份?所以帶阿苓去西北不僅僅是講和那麽簡單?”

“是講和。只是不為朝廷講和。只要此事一成,阿苓就是見證者,這樣也能讓我們完全信任她。”

於林川似有不解道:“可是為什麽褚姑娘要放著好好的仕途不要,卻冒著如此大的風險與我們為謀?還有,他什麽時候發現我是齊承文的?”

“噓!”淩雲岑示意他噤聲。

榛往窗外查視了一番,發現並無異樣後才將窗戶關上。

“公子,此事還是不要輕易說出口才好。如今蔡國混亂想必各處都隱藏著不明勢力,若是被聽去了公子的處境就危險了。”

淩雲岑慣例揉了下他的頭發,一戳呆毛傻傻地立在頭上,“如此莽撞,還如何成就你改換世道的大業。”

“知道了知道了,兩位大師,別再念你們的經了。耳朵都聽起繭子了。那阿苓這事怎麽辦?”

“不去。”榛斬釘截鐵道。

話音剛落,急促的敲門聲就響起,門外是一臉慌張的傅志,手裏還拿著一張信紙,他氣喘籲籲道:“不...不好了!阿苓把褚姑娘綁走了!”

“什麽?!”榛一把奪過信紙,看完信差點沒兩眼一黑暈過去。

“哥,先生,川哥。我知道你們肯定不要我去沙州,但是褚姑娘有困難,我想幫她。所以我把褚姑娘打暈帶走了。不用來追我們了,你們看到這封信時,我們都跑出崇縣了。放心吧!本姑娘可是以一敵百的身手,等辦完事情,我會去濱州找你們的。再見咯!”

“噗!確實是阿苓做得出來的事情!”於林川看著這封信,不禁感嘆道。

“榛哥,現在怎麽辦?”傅志追問道。

榛沒有理他,轉頭對淩雲岑說:“先生,阿苓這個脾性就算追到她,她也會想方設法跑掉。”

“罷了。讓她去吧。依荀昭玉在沙州的行事風格來看,此人應該是個明辨是非的人,不會刻意為難她們。”

傅志站在門口,呆呆地說:“就...就讓阿苓去叛軍大本營嗎?不行,我也要去。”

於林川拿起定風刀敲了傅志的頭一下,“就你這身子骨,過去了也是累贅。要麽跟我們去濱州,要麽跟你爹回芃州。”

“我跟你們去濱州!阿苓說她辦完事就會回濱州!我去濱州等她。”

“這還差不多。”

一群人正要散時,傅友恒匆匆忙忙找到傅志。

他大聲呵斥道:“傅志,過來,為父有話和你說。”

傅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跟著傅友恒回了房間,“爹,怎麽怒氣沖沖的?發生什麽事了?”

傅友恒一邊收拾包裹一邊說:“你快點收拾,今晚我們就回芃州。”

“今晚?我不回。我答應了於公子一起去濱州。爹您不是一直希望我去見見世面嗎?”

“聽我的,回芃州。”

“爹,我不回,要回您自己回。”

“你今天要是不和我回去!就別認我這個爹。”

傅志也有些惱了,對他吼道:“爹!您至於嗎?是家裏出什麽事兒了?”

傅友恒聞此語氣平和了些,“剛收到信,你母親生病了。”

“真的嗎?嚴不嚴重?大夫怎麽說?”

“回去就知道了。”

傅志也動身收拾起來,“您早說母親生病了,我立馬跟您走,犯得著吵架嗎?”

夜色更濃,沿路的野梔子漫開香氣,馬車在駛離崇縣的路上揚起塵埃,因一撥又一撥的外鄉人變得喧鬧的崇縣又歸於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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