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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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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光

“什麽!?要拆了明光堂?這...這這下官難辦啊!”周縣令的瞳孔縮小的程度與他此刻震驚程度成正比,這位明光堂粉頭全身上下透露出有一種塌房了的氣息。

“周縣令,這事是皇上的旨意。難辦也得辦不是?”傅友恒拿出皇命來壓他。

“崇縣這兩年靠著明光堂吸引了多少外地人,香火錢紙生意養活了多少百姓你們知道嗎?貿然拆掉明光堂,多少百姓會因此受損!這筆帳你們京城的官怕是沒算過吧?”

“若是不先拆明光堂,百姓不可能同意拆日月湖!日月湖若是潰堤,受損的百姓只多不少!”傅友恒回道。

“什麽!?你們還要拆日月湖!?傅大人,你此行是要動崇縣的根啊!”

於林川坐在旁邊嘴裏叼著一根從院裏薅的草,一手撐著下巴,漫不經心地說道:“周縣令,你是擔心動了崇縣的根,還是擔心動了你的根?我怎麽聽說明光堂的堂主常來府上做客呢?”

“明光堂每年的香火錢捐了許多給縣衙做城建修繕,下官請堂主來府中做客不為過吧?”周縣令振振有詞道。

於林川呸了一聲,將嘴裏含著的那根草吐了出來,皮笑肉不笑地盯著周縣令,“做客做到煙花巷也是聞所未聞了。我說周縣令昨晚帶我們去時怎麽這麽輕車熟路呢。原來日日帶明光堂的堂主去快活。”

周縣令臉色突變,他原以為工部是奉命來視察日月湖,根本沒想到這群人是來拆臺的,所以昨晚才帶去了煙花巷。

“男人嘛,有點需求很正常。不過明光堂的道士不是號稱修仙辟谷嗎?怎麽還沒忘卻人世雜念?究竟是真修仙還是假道士呢?”於林川問道。

“我管他真修仙還是假道士!我崇縣百姓靠著賣給明光堂八方來客的香火生意日子才好了起來。若是你們想拆,我就算把這條老命豁出去了也不允許!”

於林川知道周縣令是個基層幹實事的官,三句話不離百姓,若是硬來必然解決不了這事,他思考片刻道:“周縣令擔心的是拆了明光堂這個福澤之地會影響崇縣百姓的收入,如果有其他路子可以讓崇縣百姓掙錢是不是周縣令便會同意拆湖?”

“什麽路子?”

“你說崇縣百姓靠香火生意維持生計,我且問你著香火錢紙是崇縣本地造的還是從其他縣城運過來的?”

“當然是本縣造的。各家各戶都懂制香之道,城東與城西所制佛香從味道及燃燒速度各有不同。制香需在香骨上沾滿榆樹皮的膠質,才能使香料均勻地附在香骨上,而本縣正好盛產榆樹,所以制香的成本低收益高。”周縣令說到最後儼然一副自豪的樣子。

於林川眸子一亮,“有了!明光堂讓崇縣成為遠近聞名的香火勝地,從今以後我讓他成為全國聞名的香都。既然材料與工藝都產自當地,成本低材料損耗少,為何不把制香發展成崇縣的代名詞呢?

我見讀書人都有讀書焚香的習慣,如今芃州建了不少學堂,對熏香的需求量必然很大,再過幾年各地的公益學堂建起來,熏香的需求量會成倍增長。不僅如此,官家小姐也喜歡佩戴香囊。所以今後崇縣不僅制佛香,還可以制熏香、香囊、香餅、線香等,以薄利多銷的原則售往全國各地,這不比守著明光堂掙錢來得實在嗎?

不僅要建生產線!還得建立你們自己的物流線!崇縣地處中部,緊鄰各地,是非常重要的交通樞紐,只要掌控好生產線和物流線,還愁生意做不起來嗎?”

於林川仿佛在大型安利現場訴說自己的宏大商業布局,在場眾人一副我聽不懂但我大受震撼的表情,周縣令一臉雀躍就差鼓掌了。

“川哥...我從來沒覺得你這麽閃閃發光過!雖然我聽不懂,可你剛才說得我都信了!”

於林川問:“周縣令,你這樣覺得可好?”

“貿然拆毀明光堂破壞日月湖,定會引發百姓眾怒,需要一個合適的理由。容下官想想。”

“這事兒我早就想好了,包在我身上。”於林川自信地拍了拍胸脯,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

***

蟬鳴在沸騰的熱氣裏游來游去,聒噪得煩人。阿苓不知何時摘了一片荷葉頂在頭上,直呼太熱。

傅志的汗珠滾個不停,手上給阿苓扇風的動作卻沒停過。

“扇快點兒,太熱了。”阿苓將褲腿和袖口都卷起來,走在前頭宛如闊少爺。

爬了半天總算爬到日月湖,湖面泛著光晃得人頭暈目眩,於林川粗略看了幾眼就朝不遠處的明光堂走去。

從日月湖到明光堂的路上不乏兜售香蠟錢紙以及涼茶的商販,吆喝聲壓過了惱人的蟬鳴。

堂前種了一排竹林,於林川躍進陰影處時總算感到一絲涼意。竹林裏排了一群人,交頭接耳。

“姑娘,求神拜佛還要排隊?”

面前這人約莫三十有餘,被於林川喊姑娘嬌羞地笑起來:“小公子可真會說話,我都人老珠黃了哪裏是姑娘。聽你口音像是外地人,我們等著求姻緣呢!今天可是月老降福,逢求必應。”

“這裏還管姻緣?”

“管!怎麽不管?靈得很。我隔壁老李的孫子的老婆的二姑的女兒,來這求了一次立馬喜結連理。可準了!”

“那我也排一個吧。”

“來,小公子,這是我多拿的空白簽文,往這上面寫你所求之事,待會連同銅錢放到月老箱裏就行。”

於林川笑問:“月老辦事還收錢?”

“可不咋地!不收錢能給你辦好事嗎?”

“......”

於林川心道,有這錢找媒婆不香嗎?

可轉頭他就找榛拿了一串銅錢揣在兜裏。

“這裏除了姻緣還能求什麽?”於林川繼續問。

“生老病死,婚喪嫁娶,功名利祿,都可以!靈得很。”

“合著這裏還是個多功能願望機。”於林川嘲諷道。

“什麽願望機?”

“沒什麽,你們這的神仙也夠忙的,管天管地管生育。確實得給點錢,不然誰給辦這事兒。”

閑聊間很快就排到於林川,他提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帶著一串銅錢扔到月老箱裏。

於林川剛走傅志也跟著丟了銅板和紙條進去,滿臉寫著“請讓我願望成真”的虔誠。

這人,沒救了。

於林川手上拿著的是那日在馬車裏淩雲岑給他的扇子,他想象著平時淩雲岑的樣子,正經地給自己扇風。

明光堂說大不大,人一多就嘈雜得很,正廳放著一尊左右持月右手持日的神像,貢品臺上堆滿了水果,三五成群的人排隊拜神。

於林川幾乎逛了一圈也沒見著所謂的堂主,他抓著一個堂裏的雜役問:“你們堂主呢?”

“堂主修仙辟谷中,過幾日才可出關。”

還挺有模有樣,他心道。

“這後面是什麽?”

雜役往他指的方向望過去,“那是後院,不對外開放。”雜役很有禮貌地解釋。

“哦。好的。小爺絕對不去!”

半柱香後。於林川在後院裏翻箱倒櫃找了一通,從床底的箱子竟然裏找出幾幅春宮圖,他細細品味了一番才卷好放回箱子裏。

阿苓在外把風見到他出來後詢問有沒有找到什麽線索,於林川只說都是些無聊東西。

“真無聊。什麽都沒找到你還說包在你身上。”

“誰說沒找到。右邊竹林裏有顆大石頭,你偷偷繞到石頭後會有驚喜。”

阿苓乖乖按照於林川的指示果真在石頭背後發現了一個探頭探腦的小孩。

男孩正欲跑走,卻被阿苓一把拎住,於林川悠悠地走過來,打量了小男孩一番,蹲下道:“在這偷偷摸摸做什麽呢?”

男孩不答。

“不如我們來做個游戲?如果我猜中了你來這裏的目的,你得帶我們去你家。”

男孩亦不答。

“你是來找你爹的對吧?”

男孩滿臉震驚地看著於林川,仿佛在質問你如何知道。

“沒猜錯的話,你爹是明光堂的堂主。”於林川邊說邊從兜裏拿出一顆糖,剝開糖衣後伸到了男孩面前,見男孩咽了幾次口水,他又立刻將糖放自己嘴裏,“不說話的孩子可沒有糖吃。”

“你...你怎麽知道?”男孩艱澀地開口。

“我是神仙啊!你不知道今日月老降福嗎?悄悄告訴你,其實我就是月老。”

阿苓在一旁白眼都翻上天了。

“真的嗎?”小男孩將信將疑。

“你是不是想讓你爹去見你娘?”

男孩點頭。

於林川又掏出一顆糖,這次直接塞到了男孩嘴裏,“這事兒包在我月老身上吧!”

甜味彌漫,男孩終於笑起來。

跟著男孩走到山腳下,面前這四處漏風的建築實在無法稱之為房屋。

茅屋四面圍了一圈簡陋的柵欄,看起來應該是男孩撿了枯枝雜葉拼湊而成,柵欄門口有一扇半人高的門,阿苓縱身一躍就進入院裏。

大概是聞到了陌生氣味,院裏一只瘦弱的田園犬汗直立,狂吠不止。

男孩上前安撫了一會兒,它才放松下來趴在門邊。兩人跟著男孩進了屋,屋裏光線極暗散發著潮濕的黴味,桌上擺著一碗只見幾粒米的粥,看樣子是給男孩留的。

“娘!今天我在山上遇到月老了!月老哥哥說會讓爹來見你!很快我們就可以一家團聚了。”

床上躺了一位形容枯槁的女子,毫無血色的臉上嘴角抽動了幾下,似笑非笑,“是嗎?太好了!還不謝謝月老哥哥。”

“謝謝月老哥哥!”

“阿力乖,去廚房做點吃的給月老哥哥和這個姐姐。”

這個名叫阿力的小男孩邁著輕盈的步伐出了門,床上的女子手掌撐床,想要臥坐,阿苓眼疾手快扶起女子,“小心。”

“謝謝姑娘。”

“方才你把阿力支走是有話想對我說吧?”

“阿力是個好孩子,是我對不起他。我是南方人,當年父親是縣裏數一數二的富商,我還是個待嫁閨中的小姐。那時縣裏盛傳有一道觀保姻緣十分靈驗,我便是在那裏認識了他爹,也就是當時道觀的觀主。”

阿苓聞此心生怒氣,“明明是個道士還動了俗念?”

“是啊!現在想想我真傻!明知他是個道士卻義無反顧地任憑自己墜落。後來犯了更傻的事情,懷了阿力。那時父親不準我留這個孩子,為此我與父親斷絕了關系,只身一人去找他。哪知兩情相悅不過是我的妄想,或許我早就清楚他是個薄情郎只是不願承認。沒過多久他就離開了我們縣。

後來我生下了阿力,為了養活阿力,我四處做工,同時一邊打聽他的下落。這麽多年我本來不抱希望了,可後來聽聞崇縣有個明光堂,我便立馬趕過來。”說到此處,女子苦笑了一下,“我以為他見到阿力就會心軟,哪知他根本不記得我了,只當我們是明光堂的信徒。可是阿力卻很開心,他對我說原來爹爹這麽好看。”

眼淚毫無防備地從女子眼角流下,“我知道你肯定是為了哄他才說自己是月老。我很感謝公子的好意,只是...那人是不會來的,就算來了也不會認阿力。我一直告訴阿力爹爹是在賺錢,所以很忙沒法來看我們。

我已時日無多,只想阿力記住一個愛他的娘,和一個掙錢養家的爹,而不是...被拋棄的娘倆。”

“自古情字最是難解,你也不必過於責備自己。這件事我有辦法,一定會給阿力一個美好的回憶。”

“公子,我們素未謀面,無緣無故受你大恩我實在過意不去。”

於林川抱著定風刀,偏頭笑道:“這樣吧!若是你實在過意不去,就請我和這位姑娘吃頓飯,這樣就扯平了。”

“可家裏粗茶淡飯...”

“誰說粗茶淡飯了,這位阿苓姑娘是個捕獵能手,等會去山裏抓只雞,再撈條魚就行了。”於林川拍了下阿苓的肩膀,被阿苓躲開。

門口探了個腦袋出來,“月老哥哥,你可以來幫我生火嗎?”

於林川將定風刀掛在腰間,攬著阿苓出了門。

傍晚。狹窄的房裏。

榛端上最後一樣菜,然後解了圍裙坐下來。阿苓這次不僅沒有率先風卷殘雲,反而看都沒看一眼葷菜,刨了幾口飯便走到床邊替換正在餵飯的阿力。

阿力坐在凳上,先是客客氣氣地夾菜,吞咽幾口後眼裏幾乎冒著光,開始狼吞虎咽吃起來。

“慢點吃!別噎著。”榛只有在面對比自己小的孩子時才會露出這般微笑和慈祥的神色。

“月老哥哥,你朋友做飯真好吃!”

於林川手肘搭在榛哥肩上,一臉自豪道,“那可不!”

酒足飯飽。

季夏蟲鳴難歇,帶著流火的熱氣在竹林間游蕩。三人各提一燈籠,唯有阿苓的燈籠隨著她跳躍的步伐晃動極快。

“川哥,我怎麽感覺你今天有點未蔔先知吶?你怎麽知道石頭後有小孩,又怎麽知道他爹是明光堂堂主的?”

於林川左手蓋在右手腕上,沈了眸子低語道:“來了不下百次,能不知道嗎?”

“什麽?”

“我說我是月老,月老是神仙,無所不知。”

“我才不信呢!肯定又是那個什麽花魁告訴你的!等到了濱州我要告訴先生你每日都往煙花巷跑!看先生不打斷你的腿!”

“我是去辦正事兒正事兒!”

“略略略!就是去喝花酒!”

於林川悔不當初!就不應該告訴阿苓花酒的真正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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