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芃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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芃州

馬車隊伍浩浩蕩蕩入了城門,於林川與阿苓騎馬在前,落日餘暉迎面而來,兩人的身影都沐浴在金光之下。

上次到訪芃州時,街巷馬道盡是汙泥廢水,但如今卻是一派整潔有序的模樣。春雨積起的水氹下是清晰可見的青石板路,夕陽在水面閃起愉悅的波光。

路過之前出事的藥鋪時,於林川伸手向阿婆打了招呼。藥鋪四周原本關門閉戶的商鋪現在已經煥然一新開起了酒樓、當鋪。

“芃州變了。”淩雲岑半掀門簾,盯著馬車外的景色說著。

車內坐著的是一同來芃州管理公益學堂的研學司主事褚沐新,她身著簡便的常服,梔子花紋的發釵插於發間,“紀升伏法後,曾經被貶到邊關小縣的祝承志祝大人調回芃州。祝大人是實幹派,想必為了覆興芃州下了不少功夫。”

“說起來,這事還是李元志給皇上提議的。”褚沐新補充道。

“蔡國皇帝果然很信任李元志。”淩雲岑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麽感情。

“據我所知,祝大人五年前是先帝的諫官,只是說話激進出格了些,被先帝貶到邊陲小縣。李元志竟然知道他,真讓我吃了一驚。”

淩雲岑沒有接話,只是淡淡說了句:“到了。”

祝承志面像清瘦但神采奕奕,深青色的外袍襯出穩重的氣場,他不卑不亢地與眾人寒暄了一番,引人入府。

府裏沒有亭臺樓閣,院中有顆桂花樹和石茶幾,於林川見此想起了被李元志帶去的顧家舊宅。

院子很小,幾步就走到了膳室,圓桌剛好坐得下六人。

“粗茶淡飯,招待不周,各位見諒。隨行的使臣以及京城的官員已經安排住進了四海樓,各位大人請放心。”

以前聽別人說粗茶淡飯,於林川只當是在謙虛。但看著桌上擺的幾樣小菜,於林川才知道是真的粗茶淡飯。不過味道不錯,連無肉不歡的阿苓都吃得津津有味。

“祝大人怎得還住在以前的宅子裏?沒搬去知州的府邸?”褚沐新問道。

“皇上的聖旨下來後,微臣派人整理了芃州空置和查封的府邸,擔心不夠研學司改建,便把知州府一並算進去了。微臣家中只有一妻兩女,用不上那麽大的宅子。況且還是自家的舊宅住著舒坦。”

於林川擱筷說:“要是蔡國的官都是祝大人這樣,那才真的是清平盛世。”

“不敢不敢。微臣只是自幼出生寒門,深知寒門學子的艱辛。若不是曾受到貴人幫扶,也沒辦法上京趕考,取得一官半職。若是讓出一個宅子能幫到無數學生也算是回報了當年的那位貴人了。”

“樂善好施的精神在祝大人這裏得到傳承,想必那位貴人也會感到欣慰。”淩雲岑說著。

“方才祝大人說擬了府邸名錄,沐新可否拜見一下?”

“當然可以!不過...”祝承志有些為難地看了看淩雲岑等人,似乎覺得有外人在不妥。

褚沐新笑言:“祝大人,無妨。公益學堂原本也是於公子和淩先生提出的,不用避諱。”

祝承志聞言請大家移步書房,阿苓最討厭聽大家聊正事,於林川給她遞了眼色,她便趁機溜走了。

“這份是二十五年前被牽連查封的府邸,這份是五年前清剿前朝亂黨後被查封的,各位請過目。”

淩雲岑和褚沐新分別拿了一份,於林川從淩雲岑肩頭湊過去,兩人幾乎臉貼臉閱讀同一份冊子。冊子上標註得很詳細,占地面積,居室數量一應俱全。

“祝大人,為何這個宅子您標記了一個問號呢?”於林川指著的正是自家的顧府。

與此同時褚沐新也指著自己那本冊子上的一所宅子問道:“祝大人,這個蘇府您也標了問號,是有何不妥之處嗎?”

祝承志端茶的手微顫,很快他便反應過來,笑道:“微臣當時在想研學司日常辦公的地方設在哪裏比較好,故而不小心打了問號。是微臣疏忽了。”

“一個亂臣賊子、一個前朝遺害。祝大人怎會選擇這兩處為候選?”淩雲岑盯著手中的冊子,燈光昏暗沒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而祝承志卻被這句話惹惱了,語氣提得足足高了一個度,“使臣大人,這話可不太對!蘇家一生齏鹽自守,不戚戚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蘇元青是多少寒門學子的畢生仰望!要說亂臣賊子!如今那位才是真正的亂臣賊子!而顧家不過是不屈於蔡氏淫威就慘遭滅門!你可知顧家接濟過多少窮苦書生?救過多少流民婦幼?遺害?要說真正的遺害是那些貪得無厭屍位素餐的人!”

見慣了邑陽城中虛與委蛇的官員,遇到這樣一位不畏權勢的地方官,於林川有些吃驚又有些驚喜,樂呵呵地拍著祝承志的肩膀說:“祝大人莫要生氣!我們家淩雲岑說話就是這樣,別置氣別置氣!不過祝大人這番話還真把我嚇一跳。”

褚沐新將冊子遞回給祝承志,“祝大人早年是諫官,直言極諫,匡正君非乃職責所在。言辭激烈了些還望百川的兩位大人莫要介懷,方才的言論還請看在沐新的面子上切莫與他人言。沐新先謝過了。”

祝承志的分貝依然沒有下去,“主事的好意心領了,但我祝某人行得正坐得端,敢說就敢承擔,不怕他人非議。”

褚沐新莞爾一笑,“正因為祝大人為人正直,能辯是非,沐新才不願這片土地上再次失去一位良臣。”

“良臣...顧家和蘇家又何嘗不是良臣!只怪...”祝承志說到中途長長嘆了口氣。

“祝大人,方才是雲岑唐突了。關於這兩所宅子的處置,雲岑有一提議。蘇家世代書香,不妨用作研學司的辦事所,承襲蘇家錚錚傲骨,懷瑾握瑜的風骨,也是對蘇元青大人的緬懷。而顧家,不知可否借給百川改建駐外所?”

祝承志剛想說什麽,還未開口就被淩雲岑打斷:“祝大人放心,百川不會破壞顧宅的原有格局,稍作清潔與修補即可。”

“主事怎麽看?”祝承志把問題拋給褚沐新。

“沐新認為極好的。”

“那就這麽定了。”祝承志收好兩份冊子。

幾人再閑談幾句後,褚沐新被祝承志夫人領到後院廂房就寢,書房裏搖曳的人影還未散去。

“祝大人,剛才得罪了。”

“無妨無妨。謹慎些是好的,如今看來褚姑娘並非京城那些烏合之眾,值得信任。”

於林川恍然大悟,合著這兩人早就認識,方才那出是在試探褚沐新,“你們也太不夠意思了吧!演戲這種事我最擅長了,竟然不喊上我。”

“時候不早了,祝大人也早些休息吧!”

“餵,別無視我啊!”於林川跟在後面嚷著。

“對了,方才忘了說。敝舍客房不太夠,臣在四海樓安排了上好廂房,不知哪位大人去四海樓休息?”

“阿川和榛去吧。”

“榛哥去吧。我就在這和我哥擠一間。”

“......”

自從那件事後,淩雲岑便有點刻意避免兩人共處一室。

“走了走了,累了。祝大人麻煩帶個路。”於林川一手推著淩雲岑,一手打著哈欠佯裝困意來襲。

於林川脫了外袍,跳到床上,餘光瞄著坐在桌前的淩雲岑,悠悠地說著:“累死了。淩雲岑,過來幫我按按。”

見淩雲岑走過來,於林川翻身趴在床上。

“哪裏累?”

“脖子肩膀腰,又累又酸。”

淩雲岑坐在床沿上,白皙而骨節分明的手在於林川脖頸與兩肩輕敲,於林川連連發出怪異的嬌嗔:“哎喲...啊...輕點兒...哎...對對對,就是那!”

“好點了嗎?”

“脖子是好了,腰還是很痛。”

“讓你坐馬車,你不聽,非要騎馬,現在知道痛了吧?”說著淩雲岑故意加重了力道,疼得於林川嗷嗷直叫。

“靠!輕點兒輕點兒!嗷...啊...哎喲喲喲...”

“別嚷了,忍著點。”

於林川別過頭,看著認真給自己捏背的淩雲岑,“淩師傅,手法不錯,等咱們回了百川你也別幹什麽輔政官了,咱開個盲人按摩,你是咱們頭牌。”

淩雲岑手上動作加重了些,於林川背脊一弓,“淩師傅你輕點兒,小心我給你差評。”

於林川越鬧,淩雲岑手上的力道就加重一分,最後於林川只得閉嘴求饒。褚沐新在隔壁聽見吵鬧的聲響,只當是兄弟倆日常嬉鬧。

“你讓阿苓去哪兒了?”淩雲岑一邊捏背一邊問。

“阿苓去哪我怎麽知道?”

一聲響亮的“啪”落在於林川屁股上,“嘶...怎麽打人呢!”

“別扯有的沒的,阿苓去做什麽了?”

於林川趴在枕頭上,悶悶的聲音透過枕頭傳來,“哎,什麽都瞞不過火眼金睛的淩師傅。我讓阿苓帶點吃的去牢裏看看郭將軍。”

“阿苓沒有刑部文書。”

“什麽時候淩師傅這麽守規矩了?沒有文書有流星錘啊。”

“惹出事來,榛可不會放過你。”

“有你在嘛,你會幫我的。”於林川坐起來笑盈盈地湊到淩雲岑面前,淩雲岑眼神無處可藏只好背過身去。

“我找祝大人再拿一床棉被。”

“怕冷啊?”

“怕你。”

“......”

於林川從床上跳下來,在衣櫃裏翻找了幾下抱出兩床新被子直接往地下鋪,然後對著床努了努嘴,“諾,床讓給你。大病初愈還敢打地鋪?我可不想再沒日沒夜照顧你了。”

“其實你可以不用照顧...”

於林川溫熱的手指落在淩雲岑唇上,“打住!別念經了。我就愛照顧你怎麽了。”

淩雲岑在心裏嘆了聲氣,脫了外衣便躺下了。新月跨過窗欞子跳進屋內,塵埃在月光下雀躍,空氣靜謐得不像話。

“那個...你冷不冷要不睡床上...”

“吧”字還懸在嘴邊,淩雲岑就感受到床吱呀一響,一股冷風竄進被窩忽而被身側的體溫掩蓋。

“還是淩師傅心疼我。”說著於林川往裏擠了擠,淩雲岑只好側身面對墻。

“蓋自己的被子。”

“不行,冷。”

“我們的被子一樣厚。”

“你沒聽過人與人擁抱產生的溫度比被子好使嗎?”說著於林川手腳並用把淩雲岑整個人圈起來。

“你...”

“哥,睡覺。”

說罷於林川就佯裝打呼,對淩雲岑的咒罵毫不理會。淩雲岑沒轍,就這樣伴著呼嚕聲,春蟲鳴叫聲漸入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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