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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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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獄

蘇府換了門匾,研學司三個字被擦得鋥亮,在工匠的修繕下蘇府恍若新生。褚沐新和祝承志都秉承著盡量保留每所宅子原有布局的原則,因此整個改建工程效率很高,除了一些宅子需要重砌危墻外,其餘的多是清潔翻新。

淩雲岑下了馬車,擡眼就看到剛被拆下放在墻角,落滿灰的蘇府門匾。他收了目光,祝承志正迎面走來。

“使臣久等了。”

“無妨。祝大人安排的人手腳很麻利,這才半月大部分的宅邸都接近完工,很快各地的學生們就會聞聲而來。可喜可賀。”

祝承志邊引路邊說:“方才正與主事在聊這件事。聽說朝廷的政策已經頒布到各州縣了,但除了邑陽本地的商人開始報名資助以外,其他地方的都沒動靜。”

蘇宅很空曠,院子裏飄散著淡淡的被修剪後的雪松的木香味。淩雲岑用餘光四下環顧了一圈,像是在記路一樣。直到祝承志提醒他到了才回過神,連聲致歉。

正廳內除了必要的椅凳燭燈外十分簡潔,褚沐新正伏案寫字。

“京城的商人借著地理優勢以及京中的關系網自然很快就知道這事是真實且利己的,所以也積極配合朝廷。但大部分地方商人都認為只要能占據一方生意就足矣,所以對此保持觀望也是難免的。而且,我猜最大的原因是他們擔心自己捐助的銀兩到了邑陽已經被層層掏空了。”

褚沐新利落收筆,剛勁的筆鋒與她本人形成極大的反差,“使臣說得沒錯,方才我在信中也是如此分析的。信中請楊尚書向皇上提議增設專門的公益銀款的捐助渠道。無論是京商還是地方商人的捐款都直達研學司,不經其他部門的手。一來減少冗餘流程提高效率,二來避免層層上交造成的貪腐損耗。”

“好想法。不過...褚姑娘這番動了他人的利益,怕是舉步維艱。”

“要想真正地改變,就要有腹背受敵的勇氣。我倒要看看是哪些人想發這筆書生財。”褚沐新語氣平和,但每字每句都充滿了堅定的力量。

門口的侍從前來傳信,褚沐新與祝承志被喊了過去。

“微臣與主事有事先走,使臣在蘇府慢慢參觀,晚些派人接您去顧府,那所宅子已經安頓好了,百川的駐外所門匾也掛上了,今晚就可以住進去。”

“謝過祝大人。”

祝承志拍了下淩雲岑正在作揖的雙手,將自己手中的一卷紙悄悄塞給淩雲岑,淩雲岑握住紙團目送兩人離開。

鋪開紙團,上方是蘇府的結構圖。

記憶閃回到十年前,自從淩滄陽一病不起後,整個淩家都籠罩在低氣壓中,淩雲岑每日守在淩滄陽病床前。

病床上的淩滄陽消瘦了許多,臉龐輪廓更加明顯,即使如此他依然品貌不凡。淩雲岑已經忘了自己有多久沒有認真看過父親。

自從那一天淩滄陽獨自回百川後,除了去學堂授課外常常閉門不出,有時候淩雲岑幾個月都見不到他人,就算去房間找他也會被各種理由拒之門外。

“蘇家的書房右下方墻角有一個小孔,孔內有一按鈕,用尖銳物體一按墻角處的地磚就會彈起,地磚下藏了印刻用的字模,如果是你的話,知道如何解。解開後暗門就會打開,裏面有...咳...咳。”

“父親!別說了,休息一下吧。”淩雲岑扶著淩滄陽躺下,自從父親病後,就喜歡說一些蔡國的事情,但那時候的他不知道為什麽父親要說給自己聽。他只是覺得只要能和父親多說話,不管父親說什麽他都願意聽。

淩雲岑面前散落了許多字模,準確地說是被拆分了偏旁部首的字模。在二十多塊字模碎片中淩雲岑敏銳地拿出了幾塊,拼湊成字放入凹陷處,只聽“哢噠”一聲,右側墻面松動,灰塵透過夕陽灑下,在丁達爾效應中起舞,像是在恭喜這位打開暗門的幸運兒。

***

“阿苓,你確定沒事兒嗎?”於林川正蹲在原本的宮墻上,雙手圈成圓形當作望遠鏡四下觀望。

“保準沒事兒,這幾天我都是走這條路進去的。”說著偷摸打開手中的餐盒蓋子,拎了一塊鴨腿啃起來。

兩人借著月色沿著宮墻潛入大牢,巧妙地躲開巡邏的士兵後,剛想前進就迎面撞上了另一撥巡邏隊。

“什麽人?”

於林川和阿苓躡手躡腳的動作僵在空氣中,阿苓剛要提腳飛到屋檐上,就被於林川一把攔住。面前的士兵長矛相見,將他們團團圍住。

於林川不慌不忙地在自己胸前掏,士兵見狀上前一步試圖威嚇他。

“哎喲...兄弟別緊張啊!我掏個文書而已,來,瞅瞅!知州給的文書,我們來探望郭將軍的。”

阿苓咬牙切齒道:“川哥,你有文書不早說?偷偷摸摸翻墻幹嘛?”

“好玩嘛。”

士兵一把扯過文書,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番將信將疑地放了他們,並派了幾人護送兩人去關押郭子青的大牢。

阿苓邊走邊嘀咕:“就這幾個人還不夠我熱身呢!”

“這麽想打架,等傅志來了芃州帶你去武館打個夠。”

“好啊好啊!”

一行人走到門口,往日的守衛不見蹤影,隨行的士兵率先走進去,片刻後焦急的聲音傳來,“不好了!郭子青越獄了!”

於林川聞聲而入,牢門大開,空空如也。但於林川隱約覺得不對,若是越獄免不了與獄卒爭鬥,牢門也不可能這樣完好無損。可眼下牢房裏連血跡都沒有更別說爭鬥痕跡了。

幾個士兵正要去喊人時,門口走來兩個身著官差衣服的人,“吵什麽呢?慌慌張張的!”

“郭子青越獄了!”

那官差剔了剔牙,餘光瞄見了於林川和阿苓,“越什麽獄!今兒一早京城就來人把他帶走了。”

“什麽?帶去哪裏了?”於林川上前問道。

“還能去哪?邑陽唄!沒聽大街小巷都在傳嗎?龍城飛將要回漠北了。”

郭子青重回北境,是好事。但這突如其來的提審讓於林川敏感的神經跳動起來。

剛走出刑獄的大門,於林川像是想到了什麽掉頭就往裏走。

鮮紅的血流了一地,剛才空無一人的牢房裏橫七豎八躺著幾具屍體。於林川半蹲在旁,用手指貼近屍體的臉部。

尚有餘溫。

跟著兩人一同跑來的士兵見狀立馬跑去叫人,於林川來不及多說,拉起阿苓出了牢房借著暗夜跳上了屋檐。

“剛才那些人不還好好的嗎?”

“應該是我們走後就被殺了。這下郭將軍真變成越獄了。”

皓月當空,兩個輕盈的身影在皇宮所構築的牢獄屋檐上躍動,又如暗鷹消失不見。

於林川到達顧府時,祝承志與淩雲岑正有說有笑地走出來。

“祝大人!今日京城有派人來提郭將軍嗎?”於林川語速極快。

“有的。剛到,明天一早就去提。公子怎麽知道這事?”

“郭將軍出事了!”

話音剛落,一名士兵匆忙趕來,語速也極快,“祝大人,出事了!郭子青殺人越獄了!”

“不對!郭將軍沒有殺人也沒有越獄!”於林川說罷又問阿苓,“阿苓,你還記得獄卒長什麽樣嗎?”

阿苓挪著小碎步悄悄貼在他耳側說:“川哥,你不是吧!我是偷摸去的,從沒打過照面怎麽知道長什麽樣?”

“那身形呢?”

“身形?我記得有四個獄卒換防,都是中等偏瘦的身材。怎麽了?”

於林川拳頭捶到掌心上,大呼:“這就對了!剛才那個剔牙的人不是獄卒,是殺手!所以獄卒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才顯得有些緊繃,說話時他也不斷調整腰帶!我們第一次去沒見到人,其實並不是被提審了,而是被殺手的同夥帶走了!這個殺手是回來偽造越獄現場的!但他沒想到會遇上我們,只能臨時編造借口說將軍已經被提審了。但只要他之後細想一下就知道等刑部真正的文書到了就會暴露謊言,所以才把那幾個士兵滅口了!而且...這幾具屍體正好成了他偽造殺人越獄假象的工具。”

祝承志聞言道,“可...是誰能比刑部的消息還快?”

“殺手說早上就提走了是嗎?”淩雲岑問。

“沒錯。”於林川答。

“或許,想帶走郭將軍的人並非比刑部快,而是...刑部故意比他們慢。”

祝承志恍然大悟,“使臣的意思是刑部打了個時間差?既能避開自己的嫌疑,還能幫到帶走郭將軍的人?”

阿苓用食指敲著腦袋,問道:“可我和川哥還在,他不怕我們倆揭穿嗎?”

尖銳的箭鳴撕裂夜風,箭矢反射出的白光在空中拖著尾跡迎著於林川直面而來。轉瞬間,淩雲岑拔出旁側侍衛的刀擊飛了快得離奇的箭矢。

隨著一聲“有刺客”,侍衛立刻圍聚在顧府門口,手持刀劍嚴正以待。

斜對面的屋檐上黑影一閃而過,榛輕盈地縱身一躍落在屋檐,追著黑影消失在夜色下。

淩雲岑利落收刀,刀刃與刀鞘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於林川從淩雲岑身上收回目光,拍了下阿苓的腦袋,“看吧!滅口的人來了。”

阿苓松了手裏的流星錘,松了口氣說:“川哥,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穩重了?剛才見到屍體也不慌張嘔吐,還能分析局勢了。”

於林川雙手抱在胸前,食指翹起指了指侍衛的刀說:“你怎麽不問問什麽時候淩師傅會武功了?再表演一下唄,剛才沒看清。”說著他用肩膀撞了下淩雲岑,示意他再演示演示。

淩雲岑只是低聲說:“進屋吧。”

***

最後一束落日餘暉消失在落羽峰的山峰後面時,修建行宮的工匠們也點了油燈收拾行頭準備回去休息。

冬雪消融後,山腳的落羽湖水位上升淹沒了原本的路,工匠們每次都要繞著山路往回走。

“老李,我說你少喝點酒。回頭又被你媳婦收拾。”窸窸窣窣踩著落葉的聲音中夾雜著工匠們打趣的聊天聲。

“她敢!”被叫做老李的人提壺猛飲了一口,大喊著。

“看他這樣兒!等會回家還不是灰溜溜地被拎著耳朵罵!哈哈哈。”

“你們懂個屁!這他娘的叫愛,我樂意!那什麽,你們先走,我撒泡尿。”說著老李便朝小路走了過去,工友們的聲音被甩在身後。

撒完尿提了褲子,老李優哉游哉地繼續走。但走了半刻鐘也沒見到工友們的蹤跡,提了油燈四下尋找,見遠處隱約有火光就朝著火光前行。

約莫又走了一刻鐘,老李才發現方才根本不是油燈的光。這幽綠色的熒熒火光,根本就是鬼火!

老李嚇得拔腿就跑,然而腳下卻被一只手抓住走也走不動。

“別...走...”

腳底傳來幽幽的響聲,老李嚇得癱坐地上,索性鬼抓住的是他的鞋,他哆嗦著脫了鞋爬起來就跑。邊跑邊喊著,“有鬼啊有鬼啊。”

跑出不遠就隱約聽到有人在喊:“老李。”

是工友!

老李大聲疾呼,總算與工友匯合。

“老李,你說你撒泡尿怎麽還撒得滿身是傷,怕不是和野狗來了一發吧?”

“有...有鬼!”

“怎麽著?和女鬼搞上了?”

“後面...真的...有鬼,綠色的鬼火...鬼抓著我的腿...”

老李斷斷續續說著瘋話,工友們不信邪,架著他往方才他逃走的地方走。老李嚇得直呼快走,工友們反而愈發取笑他。

“他娘的,這地方真有點陰森森的。”

“有沒有聞到惡臭?”

剛說完腳下哢嚓一聲像是踩斷了木枝,眾人將油燈聚在一起,一具白骨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

“真...真他娘的有...鬼?”

話音剛落,另一人便指著遠處躍動的幽綠鬼火,大喊道:“鬼火!真的有鬼火!”

眾人循聲望去,齊刷刷地嚇得後退一步。不知是誰驚呼“快跑”,一行人急速往回跑,原本架著老李的兩人搶過老李的油燈跟著眾人跑遠了。只留下暗自咒罵的老李一瘸一拐地蹣跚前行。

翌日,老李的屍體在村口被發現,手腳已經磨得稀爛,定是一路爬回來的。老李媳婦不信鬧鬼一說,認為是工友故意拋下了老李,揚言要報官。村裏因為鬧鬼和老李之死變得混亂不堪,工人們也不敢再去修建行宮。

雞鳴未響,芃州衙門的鳴冤鼓已經響個不停,惹來周遭不少百姓的咒罵。

瘦弱的婦人毫不在意旁人眼光,繼續鳴鼓,晨光在鼓聲中緩緩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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