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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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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圓

每年年末除了冬至,最重要的就是新歲宴。凡四品京官、各地邊防將領以及皇上特批的地方官均會入京赴宴。

陳自傑早早就等在驛館門口,今日才是他真正揚眉吐氣之日。

上次入宮淩雲岑著的是便服,今日淩雲岑換了一身百川的官服,率使團眾官員浩浩蕩蕩地入了宮門。

於林川一路上四下打望,每逢路過一堆人就會詢問淩雲岑那些人的名字職務,淩雲岑也不嫌煩,耐心地一一講解。

跟隨陳自傑入了座,他憑著方才的記憶,將周遭的人與名字一一對應。餘光看見韓禎和傅友恒時,學著淩雲岑的樣子畢恭畢敬行了禮。

門口忽然一陣騷動,一位官員在周圍人的簇擁下走進來。此人五十有餘,但仍有鷹撮霆擊之勢,縱使平日裏散漫慣了的於林川看了也不禁坐直了背。

這人身後跟著的是一位眉目如畫的女子,於林川一眼便認出來是國子監的太學助教褚沐新。

那麽這男子便是她父親定西侯褚奕了。

於林川沒想到定西侯徑直朝自己的方向走來,面對來人的氣勢,他有一種如臨大敵渾身細胞都緊張起來的感覺。

身側的淩雲岑神情自若地向對方行禮,“這位想必是曾平定西北戰亂的定西侯吧?久仰大名!”

定西侯一收方才的銳氣,“本侯已離開沙場多年,如今不過是個種豆南山下的閑人。”

“將相王侯外,優游快活人。在名利鑄就的邑陽城中,定西侯仍能做到肆意疆場般的快活。雲岑深感欽佩。”

定西侯被淩雲岑誇得心情愉悅,中氣十足的笑聲回蕩在宴廳中,“常聽小女提起,百川有才子淩雲岑,今日一見果真不凡。今後還望多多提點小女。”

“定西侯擡舉了。舍弟於林川生性頑劣,目無規矩,在國子監蒙沐新姑娘照顧。改日定登門拜訪,以感謝沐新姑娘的指導。”

“好好好!對了...冒昧問一句,使臣可有家室?”

褚沐新猜中自家父親的意圖,扯著他的袖口,面色微嗔地責備父親不應打探他人隱私。

於林川知道淩雲岑早就習慣了這種場合,以為他會像以往一樣隨便搪塞過去,哪知他卻說,“雲岑暫未娶妻,不過心中已有心儀之人。不勞定西侯掛念了。”

定西侯自知淩雲岑在婉拒他,尷尬地寒暄了幾句就入座了。

一旁的於林川坐不住了,湊上來一個勁問淩雲岑:“什麽時候?在哪?是誰?”

“編的。”

“不可能。你以往可不會編這樣的。”

“今時不同往日。”

“有什麽不同?”

“人不同。”

於林川懶得與他猜謎,開始百無聊賴地撥弄著坐席前的茶杯。

片刻後,隨著通傳太監的呼聲,蔡勳駕到。

例行的寒暄與禮數流程硬生生進行了兩刻鐘,於林川在旁無聊地直打哈欠。偶有官員瞥見他坐沒坐相的樣子,連連嘆氣搖頭。淩雲岑也也註意到官員們的表情,但他並不在意,也無意提醒於林川守規矩。

於林川越是逾矩,就越安全。眾人只會當他是禮數不周的公子,沒有人會把他往齊承文身上聯想。

“淩愛卿,此番入京受累了。驛館住著還習慣?”蔡勳把席間話題引向淩雲岑。

“勞皇上掛念。一切安好。”

陳自傑領功心切,冒頭說:“皇上,臣聽聞使臣大人為了早日入京商談建交事宜,身染風寒依然冒雪上路。這份秉公敬業臣自愧不如。”

於林川竊笑,這群人真會編。我家淩雲岑是為了你那破事兒來的嗎?明明是為我過生日。

“此次能與百川重修舊好,陳愛卿功不可沒。待此事順利完成後,朕重重有賞。”

“謝皇上恩典。”陳自傑達成目的,心滿意足地退下。

晏太傅舉杯敬淩雲岑,“皇上,依臣所見。今日新歲宴乃辭舊迎新之際,蔡國與百川亦摒棄前嫌破鏡重圓。乃一大喜事,應舉杯同慶。”

“說得好!來!眾愛卿。摒舊事,迎新象。”

於林川慢悠悠地站起來,跟著大家舉杯。

眾人飲畢後,晏太傅接著說:“若老臣沒記錯,百川會在友好國建駐外所,以方便雙方溝通,商貿交易往來。不知百川君上在這城中選好地址沒有?”

淩雲岑氣定神閑地答:“誠如太傅所言。君上確實有意建駐所,不過並未選址邑陽。而是芃州與濱州。”

“濱州臨海,宜於商貿,貴國的鯊帆也易停靠,確實是個好地方。只是這芃州?”

“百川以前的駐所就修在芃州,方才太傅也提到破鏡重圓,既然重圓,建在芃州豈不更好?而且,邑陽城乃蔡國京城,政要機密均匯集於此,百川本就無意參與各國政事,還是遠離朝堂更妥。”

見淩雲岑言辭堅定,晏平熹也無意多言。況且,淩雲岑說得不無道理,邑陽城乃機要事務的中心。如今還未摸清對方的套路,就貿然讓其在邑陽城建駐所,屬實有風險。芃州現下只是個江河日下的舊都,就算有什麽事邑陽城半日也能收到消息,及時應對。

“皇上,臣以為百川君上所選地址上佳。春節休沐結束後,懇請皇上向兩州知州下發文書,屆時需通力配合使臣建駐所。”

蔡勳正在與身旁的蕓貴妃耳鬢廝磨,根本沒聽見晏平熹的話。李元志從旁提醒後,他才正色道:“好!就按照晏太傅說的辦!”

宴席過半,傅友恒向蔡勳匯報火銃的制造進度。前半段均是喜事,後半段嘛,擾了蔡勳的興致。

於林川看著傅友恒毫無察言觀色之意,在席間自顧自地說著缺錢缺人的樣子,心裏為他捏了把汗。

“難怪傅大人不受待見,好好的宴席非要提這事。領導都喜歡暢談夢想,談錢就傷感情了。哎,傅大人啊傅大人。”

“不幫幫他?”

“幫!當然得幫!”於林川說完便站起來,眾人將目光投向他。

“皇上,我有一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得到蔡勳首肯後,於林川出列侃侃而談起來:“傅大人所求看似兩件事,實際是一件事。培養人才離不開錢財,而人才會創造財富。可如今,莫說培養人才,整個京城之中除了國子監師資雄厚,王孫貴族有上學的機會外,平民百姓能入學堂的少之又少。因此,我認為應興辦學堂,鼓勵百姓將孩子送去學堂學習。”

“公子所言禮部並非沒有想過,只是公子不知,這興辦學堂除了改建教學所需之場所外,雇傭先生、置辦書本等事務耗資巨大。況且,對許多百姓來說,入學堂不如犁旱地,恐難以推行。”

“這事兒好辦。不就是錢麽?依我看蔡國不是沒錢,而是錢掌握在少部分人手中。我見你們這些官員、商人夜夜笙歌、錦衣玉食不像是沒錢的樣子。在我們那,富人都喜歡做公益。你們這些掌握著大部分財富的人捐錢不就行了嗎?”

席間官員有些坐不住了,怎麽可能拿自己的錢去辦學堂,簡直荒唐。於林川見他們竊竊私語,提了分貝繼續說,“當然,我也不是說讓各位大人捐錢,只要號召各地商人捐贈公益學堂,各位大人的錢包還是滿當當的。”

“公子,恕老臣愚昧。公益為何?”

於林川拍了下自己額頭,想起自己用了這麽先進的詞,難怪禮部尚書都聽不懂。

“所謂公益呢,就是富人為了賺取聲譽捐贈學堂,而學堂以商人名字命名。如此一來,商人有了名聲,百姓有了學堂。雙贏。”

淩雲岑見各官員對此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從旁插話:“恕雲岑冒昧,蔡國向來重農抑商,不僅百姓,連朝廷都對商人頗有看低之意。若朝廷有意扶持,必然有大批商人願捐贈學堂,向朝廷示好。而百姓也會對朝廷為民謀利之事交口陳讚。何樂而不為呢?”

於林川有了淩雲岑的幫襯,繼續說道:“沒錯!除了冠名以外,各商人也可設立獎學金。對清貧學生加以幫扶,對才華出眾的學生進行嘉獎。如此一來,即使是貧苦百姓也無須擔心學費問題。現在廣收學子,以後才能廣開財路。”

“要讓這些商人打開自己的金庫,光是有皇上的一紙聖諭怕是不夠的,除非...”禮部尚書楊濟光欲言又止。

晏太傅猜到他想要說什麽,率先開口:“絕不可能,從古至今賣官鬻爵就是有損國體明令禁止的事情。若是為了廣設學堂就開此先例,今後還如何治理國家?”

於林川走到晏太傅身邊,輕佻地拍了拍晏平熹的肩頭,“晏太傅,這不是賣官賣爵,而是給幫助朝廷建學堂的商人頒發榮譽證書。這證書雖比不上丹書鐵券,但也是光宗耀祖的事情,試問哪個商人不願做呢?”

晏太傅雖對於林川的輕浮行為有些不悅,但認為他說的話不無道理,“公子此番建議確可以解決一部分問題,但學堂需要辦學之所,工部怕是抽不出人手修建這麽多學堂。”

於林川也犯了難,自己確實沒有想到這一層,工部如今一大半的人手都派去芃州的落羽峰修築秋獵行宮,剩下的人都在忙著研制火銃,怕是分身乏術了。

見於林川垂頭回了位置,淩雲岑起身說:“雲岑此前在芃州時,見到許多宅院朱門緊閉,蛛網密布,像是空置了許久。不妨征用這些空置的宅院,無須重建,只用稍加清理配上椅座便可作學堂之用。”

這話觸了刑部的逆鱗,本就對淩雲岑抱有敵意的肖鴻光突然起身,“使臣畢竟是客人,不知芃州這些宅院皆是罪人舊所。連百姓們都避之不及,怎可用作教學之所。而且,貿然啟用這些舊宅,若被有心人利用去了,會助長前朝餘孽的氣焰,後患無窮。皇上,臣以為此事萬萬不可。”

兵部應榮海得了肖鴻光的眼色,也上前幫腔,“皇上,如今清世初定,國泰民安。罪人舊府動不得啊!望皇上三思!”

刑部和兵部的黨羽也陸續出列,大呼:“皇上三思。”

一直游離在話題之外的蔡勳,見到眾官員都出列了,頓生怒氣,“好好的新歲宴,你們就不能讓朕休息下嗎?三思三思!除了讓朕三思你們這群人還能做點其他事嗎?”

“皇上息怒。大家只是心系朝綱失了分寸。今日確應只談市井,不問朝綱。”晏平熹說完後轉身示意官員們坐回自己的位置。

隨著一陣窸窣聲,官員們已經坐定,方才被嚇得跪著的舞姬們又重新起舞,蕓貴妃在旁邊安撫著,蔡勳臉上才重現笑意。

和上次一樣,借各種說辭向淩雲岑敬酒的人絡繹不絕,蔡勳坐在高位,並未阻止這些官員。心裏反而暗自得意,企圖看淩雲岑醉酒笑話。

就連坐在最遠處叫不上名字的官員,都舉杯示意。淩雲岑自知今日躲不過酒,擡手準備飲盡,卻被於林川一手躲過,對著遠處的官員喊話:“大人!早就聽聞宮裏玉液醇香,迫不及待嘗嘗,這杯酒我替自家哥哥喝了。”

說完便一飲而盡,而後的官員敬酒於林川也悉數擋下。席閉時,於林川已經趴在桌上說著胡話。淩雲岑也借機拜別了蔡勳,帶著於林川回了驛館。

新歲宴喝到最後,除了蔡勳其餘人連走路都有些搖晃。晏平熹擔心再繼續下去會出事,便請蔡勳結束了宴席,各自散去。

蕓貴妃送蔡勳回寢宮,三皇子信王也跟在身後。蔡勳問道:“光潤啊!方才席間眾官員討論得熱火朝天,你為何沒有參與?”

“回父王,大人們議的乃是政事,兒臣不敢妄言。”

“這是朕的江山,你是朕的兒子。何來妄言?對於改建芃州罪人府邸的事情你怎麽看?”

蔡光潤餘光看見了低著身子的李元志,此時李元志也正用餘光看著他。他想了想說:“兒臣以為,興辦學堂乃為民謀福之事,百姓事大,罪人府邸事小。從小先生們就教導兒臣勿因小失大,因此兒臣認為此事可行。方才席間肖大人認為重啟舊宅會動搖民心流言四散,但兒臣以為恰恰相反。”

蔡勳聞此,腳步頓了下,繼續問道:“從何說起?”

“先帝登基時,前朝亂黨惑亂朝綱,散播流言。不僅芃州,就連邊郡都流傳著先帝暴虐無道的流言。若是父王此番能修葺罪人府,為民造福,百姓定會認為父皇心胸寬廣,仁心仁德一心為民。而對先帝的流言也會不攻自破。”

蔡勳滿眼肯定地看了眼自己這位兒子,“還是吾兒知朕心啊!”

說罷吩咐李元志:“明日讓晏太傅和楊濟光入宮,朕與他們好好商量此事。對了,光潤你也來聽聽。”

蔡光潤低頭應著,眸裏盡是竊喜。

李元志安頓好蔡勳就寢後,疾步走向花園,賞雨亭裏正是蔡光潤的身影。

“殿下,久等了。”李元志畢恭畢敬地行禮。

“李公公果然有遠見。現下本王只是在父皇面前對百川人的提議美言了幾句,竟博得父王如此歡心,得以參與他與太傅之間的商議。光潤要謝過公公了。”夜色昏暗,但掩不住蔡光潤意氣風發的表情。

“殿下說笑了。能幫到殿下是奴才的福分。”

“說到幫。我從舅舅那裏聽說,李公公之前可是攔著父皇立儲君,壞了本王的好事。怎麽如今又要幫本王。”

李元志堆著往常的笑意,弓著身子回話:“殿下,這真是誤會。奴才哪有權力攔著皇上做事。只是當時皇上新帝登基,難免根基不穩,朝中各方勢力與皇家的關系也是盤根錯節。特別是兵部尚書與您的舅舅吏部尚書都是國舅爺,若此時皇上立了殿下為儲君,怕是朝政與兵權不穩吶。”

蔡光潤托腮思考片刻,“確實如此。”

“殿下,如今的皇子中無人比您更適合東宮之位,但現下您羽翼未豐,貿然得了儲君之位怕是會被各方刁難。不如從現在起韜光養晦,讓皇上和百官都看到您的真正實力,這位子才坐得穩吶。”

“李公公一言如醍醐灌頂。光潤受教了。今後還請公公多多協助。”

李元志仍舊弓著身子,“奴才定當盡心盡力,還望殿下事成後能念著奴才。”

蔡光潤笑著說:“沒問題。事成後公公想要的,本王自會替你打理好。”

“那奴才就先謝過殿下了。皇上身邊缺不得人,奴才需得回去,就不送殿下了。”

“沒事,我自己回去。咱們也得避嫌。”

“恭送殿下。”

等到蔡光潤走遠了,李元志才直起身子。從墻後出來一位黑衣人,李元志交代了幾句,這人便用輕功上了屋檐,在月色的掩護下出了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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