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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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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龍

於林川感覺自己被人從馬背移到了馬車裏,他在麻袋裏掙紮許久也沒人理他。現在已經聽不見東大街繁華的市井聲,馬車突然停了下來,只能聽見幾個人微弱的攀談聲,聽起來像是城門的盤查。

這是要出城!於林川頓時反應過來,他嘴被堵著,沒法出聲,只能不斷掙紮試圖弄出大動靜,然而馬蹄聲再次響起,淹沒了他無助的掙紮聲。

靠!他大爺的!早知道在爾是山多向大師學幾招了。於林川心想。

不知馬車跑了多久,於林川只覺得天光亮了又黑,應該是過了一日了。此時他腦海裏突然想起淩雲岑吩咐他不要莽撞行事的畫面。

再次悔不當初!在芃州紮營那晚,自己莫名其妙收到匿名紙箋的時候就應該上繳給淩雲岑,這樣也就不會再次被綁架了。

不對!淩雲岑那個保護狂那麽不想自己知道身世,看了紙箋肯定立馬打道回百川。於林川甩了甩頭,把關於淩雲岑的所有想法給甩掉!既然事已至此必須要靠自己弄清楚狀況,不能事事都指望淩雲岑。

綁架自己的人沒有殺自己,也沒有和自己說話,說明自己還有利用價值。此人用身世之謎將自己約出來,定是想利用這一點做什麽事,只要自己賣乖賣慘賣失憶,就能托住時間。

馬車又停了一次,聽起來也像是城門盤查,應該是到了另一座城。於林川記性很好,阿苓給他看過蔡國的地圖,離邑陽城一日裏程的只有芃州。

城內安靜得出奇,偶爾能聽見打更人的聲音,於林川猜測現在是淩晨。馬車在城內彎彎繞繞幾條街後停了下來,於林川被人從馬車擡出來。

大門打開的聲音傳來,應該是進了府邸。壯漢將他安放在椅子上後,踏著重步子出門,再次傳來大門關閉的聲音。

“餵!紙箋上說好的在東大街的肉鋪見。怎麽跑這麽遠!不要裝神弄鬼了,給小爺解開麻袋。”

面前傳來腳步聲,麻袋繩子被解開,於林川一時沒法適應光亮想要擡手遮光,然而雙手雙腳被拴住沒法伸展。他瞇著眼看眼前的人。

“靠!是你?”

***

淩雲岑隨阿苓去東大街走了一遭,賞燈的人群已經散了,地上除了方才被刺中膝蓋的人留下的血跡以外,沒有任何線索。

回了驛站他在手中摩挲著那枚下弦月的飛鏢,他斷定這不是官府的人。是什麽組織竟然不在自己的情報網裏?

正在思考著,門外傳來榛的聲音,“先生,有急事。”

“何事?”

榛遞來一封信,“方才替先生巡夜時隨一支箭一起射到門口的。我見信封上有銀杏紋,應該是爾是山的來信。”

淩雲岑拆了信,信中只有一句話,“月之下弦,隱於芃野。”

“先生,這是何意?”

“此前我請然之大師為我查一個人。這就是答案。”

“下弦月...難道是先生查的這個人帶走了於公子?”

“榛,叫上阿苓,我們去芃州。”

榛正要出門,又被淩雲岑喊住:“對了,今後不用為我巡夜。”

“京城如龍潭虎穴,榛要替滄陽先生護著您。”

“榛,你要記住,你和阿苓並不欠淩家什麽,不用事事為淩家。”

“滄陽先生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莫說是巡夜,若是用得著,這條命也供先生使。”

“父親救你,不是讓你濫用這條命。在百川住了這麽久為何腦袋裏還是想著蔡國那一套。今後不管是龍潭虎穴還是刀山火海,我不許你如此看輕自己的命。”

“先生...”

“從你來到百川那日起,你的命就是為自己而活。明白了嗎?”

“明白了。”

“走吧。去會會下弦之月。”

***

李元志坐回了於林川對面,摩挲著拇指的玉扳指,“是我。”

“元志兄,你有話就在京城說嘛,幹嘛這麽大費周章把我綁來。”於林川說著擡了擡手腳示意他解開。

李元志並不理會,“堂哥,你果真忘了。還是說我應該叫你於...林...川?”

於林川聽著李元志叫他名字,渾身不適,那種感覺就如猛虎咬住了獵物一口一口將他名字吞噬一般,而且李元志叫他堂哥,也讓他大吃一驚,難道自己原本也應該是太監?這麽想著覺得淩雲岑不想他知道身世也情有可原,畢竟任誰知道自己差點成太監都會感到難受吧。

“是淩雲岑給你取的名字吧?”

“沒錯。”

“為了讓你忘本還給你取新名字,好啊!淩雲岑,他真有本事!”李元志每個字都像吐著火一般。

“誤會誤會!是我墜馬失憶了,他救了我才給我取的名字。”於林川著急解釋著,“對了,你叫我堂哥?那你肯定知道我身世吧?”

“你真失憶了?”李元志的神情有些波動。

“真的,忘得一幹二凈。”於林川不知道,他這句話猶如引火線,將李元志種在心裏長達五年的炸藥引燃。

“忘了?好一個忘了。”李元志兀自笑了起來,又猛地回頭盯著於林川,那眼神仿佛燃著火焰的黑洞般,灼燒著於林川。

於林川別過頭,不想與他對視,李元志擰住他的衣襟,偏要直視他,“你一句忘了就可以不染這風雪,你不該忘也不能忘,你身上背負的是正良國幾萬人的血債,不是你說一句忘了就可以消散的。”

於林川不解他所說的血債為何物,也不懂他為何如此生氣,“不是忘了,是失憶,想不起來了。”

“想不起來?沒關系,我幫你想起來。”李元志松開了他,但眼神中那怒火卻燒的更旺了。

“你爹是前朝慶元帝齊德煦,你娘是蘭貴妃顧思月,你根本不叫於林川,你是六殿下齊承文。人人都說你是最風度翩翩、知禮明義的皇子,可你偏偏不入這世,遠離朝堂。”

“你說可笑不可笑?偏偏是你這個不參與黨爭的皇子活下來了。那些爭得頭破血流的皇子早已化成了蔡旻叛賊一把大火下的灰。” 李志遠說著便笑了起來,陰森森的笑意讓於林川後背一涼。

“慶元帝昏庸無能,他該死!太子和其他皇子自私自利與慶元帝如出一轍,也該死!可是思月姑母呢?做錯了什麽?我做錯了什麽?皇宮大火的死掉的人做錯了什麽?被當做前朝餘孽殺死的那些人又做錯了什麽?”

李元志仿佛失了智般突然貼近於林川,那眼中的怒火仿佛要將他吞噬,那一瞬間,他在李元志的眼中看到了夢魘裏的大火,他們重疊起來,將於林川逼向死胡同,無處可逃。

“我們這些被牽連的人究竟做錯了什麽要為慶元帝陪葬?蔡旻篡位後,為鞏固政權,殺盡前朝皇親國戚,天下君王,皆為利往,哪有真賢明?當你忘了一切的時候,我成了新朝貴人的玩物,當你體面活著的時候,我在他人的襠下茍且。當你逍遙世間的時候,我已為宦官。”

“齊承文,你不能忘!這是你父親的債你來還!你看看你的身後,那是因你父親而枉死的冤魂,你一天不為他們覆仇,他們的冤魂絕不會放過你!”

於林川已經無法正常思考,李元志的每句話都像尖針般紮進了他的皮膚,滲進血管,來自這具身體骨髓裏的某種東西似乎極度想要回應李元志的恨意。

於林川一時間有些混亂了,這具身體裏潛藏的本能似乎正在提醒他,李元志說的是真的,這具身體背負的是一個前朝皇子的宿命。

前朝、皇子、覆仇、血債。

他想知道身世,他想回家。但這裏不是他的家,這也不是他的身世。

大家都說他是玩世不恭的富二代,除了對探索宇宙有點興趣外,成天游手好閑。

他叫季哲!對他差點都快忘了,季哲才是他的名字!

他不是皇子!

他不需要覆仇!

但李元志毫無停止的趨勢,繼續說著誅心之言,

“哦對!我忘了,你可是不沾政事向來清高的六殿下。怎會為了我們入世?可是你不要忘了,你身上留著的是思月姑母的血!所有人的仇你都可以不報,唯獨思月姑母不行!她本就不該成為貴妃,她應該是那海燕飛往百川,百川才是她的歸屬!但是你那荒淫無度的父親,霸占他人之女,搶奪他人之妻!可即使入了這宮圍之中她也保持著善良和純真!思月姑母不想你參與奪嫡之爭,讓你游歷正良,她傾盡一切保護你!

你若忘了,我會時時刻刻提醒你!直到你再也忘不了!”

王妃,慶元帝。

不對,他父親是季氏集團董事長。

他想告訴李元志,這軀殼之下的靈魂早已不是齊承文,可是又有誰會相信他?

若他真的是齊承文,他也許會自責,會覆仇,會為父親還這血債。

但他不是。

於林川本想開口,但話到嘴邊卻若游絲般消散。

這,就是他一直想要尋找的身世嗎?

夜雨突至,雨水順著瓦檐潺潺流下,李元志的眸中的怒火也在這冷雨中消散了許多。漫長的沈默被雨聲覆蓋。

“你可知此為何地?”消了火的李元志聲音也變得平緩。

“不知道。”

“也是,你忘了,”李元志笑了笑,但那笑意下卻露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傷感之意,“這是顧府,蔡氏清剿前朝餘黨時抄了家,父親和祖父寧死不降,倒在了這院中。母親在逃離途中為了保我被抓了去,至今連屍首都未曾見到。”

李元志撣了撣紅木茶桌的灰,接著說:“姑母入宮後深得恩寵,生下你後更是封了貴妃。按說顧家也算得上皇親貴戚,慶元帝毫不吝嗇多次封賞祖父和父親。官越做越大,俸祿越來越高,可越賞祖父就越不高興。賞下來的真金白銀、金銀綢緞全讓父親拿去接濟了貧困書生。

地位沒有姑母高的嬪妃母家早已換了大宅子,天天錦衣玉食地端起了架子。但我們顧家一直在這小宅子住著。有次在學堂被那慧妃不知隔了幾代的親戚嘲笑,說我們顧家就是個窮酸命,一怒之下打了那孩子,大聲喊著\'慧妃連給我姑母蘭貴妃提鞋的資格都沒有\'。後來被父親在院裏罰跪了兩夜。”

說到這裏,李元志望了望庭院,那裏有一顆桂花樹,秋雨將那桂花打了一地,香氣混著被雨淋濕的泥土氣飄進屋內。

於林川聽得入了神,不禁說了句:“這懲罰太重了。”

“是,起初我也這麽認為。但後來我才知道姑母在入宮前早已在百川成家,是慶元帝不顧廉恥硬搶了去。父親常說,我們現在的榮華都是姑母用自由換來的。如果理所當然地享受她給我們帶來的富貴日子,就是在飲姑母的血,噬姑母的骨。”

李元志說到這裏,目光投向了於林川。“所幸你長得一點也不像慶元帝。如今這失了憶後路見不平仗義執言秉性倒也和姑母一樣。”

於林川不知道顧思月長什麽樣,但從自己穿越後的這副樣貌看,想必母親應該是位明眸皓齒的佳人。

李元志大抵是許久未曾與人回憶這些,又陸續說了好些以往的事情。比如小時候齊承文常常回顧府與他玩詩詞比賽,但齊承文卻次次贏他。再如齊承文最喜愛素麗國進貢的芒果,但每次都從宮中帶出來分給他。

於林川雖聽著他人的故事,但卻莫名覺得熟悉,仿佛自己真的與李元志經歷過這些一樣。原來齊承文喜歡芒果,難怪自己在百川醒來的那天,淩雲岑買了芒果酥回去。

只是沒有人知道,季哲最討厭芒果,因為他對芒果過敏。想到這裏於林川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季哲喜歡榴蓮,對芒果過敏。

而這具叫齊承文的身體卻正好相反。

李元志說了很多,但絕不提自己是如何從蔡氏手中逃出來又如何成了如今的模樣。

“後來呢?你怎麽逃脫蔡氏追捕的?” 於林川問道。

“忘了。”

於林川並不知道此刻李元志衣袍下的指節已被揉得發白,他追問著:“怎麽會忘了?”

李元志正了正色,收起了剛才的傷感愁容,“殿下連殺母之仇都能忘?我為何不能忘記那些骯臟的往事?”

於林川自知自己觸了李元志的逆鱗便閉了嘴,李志遠也收了回憶的神思,將話題回到正事。

“我花心思把你帶到這舊都舊宅,為的就是讓明白你不是百川的游魚,而是這正良的囚龍!不管淩雲岑對你說過什麽,你身上流的血就是你的枷鎖。無論你怎麽忘,你都只能困於這血脈下。齊承文,餌已入海,無論你收不收這網,他們都會順著魚線找到你!別想置身事外!”

話音剛落,那蒙著灰的朱門就被推開,冷冽的聲音透過雨聲穿透進來,“是游魚還是囚龍可不是你說了算!”

夜雨越下越大,庭院淤泥堵塞積起了腳背高的水,淩雲岑持一把青傘,踏水而入。門外的馬蹄聲也停了下來,想必是苓和榛在外候著。

淩雲岑下衣的衣擺滴著淤水,青衫上濺了些許泥印倒像是隨性的點綴。他臉上沒了平常的笑意,先是眉頭顰蹙地看了下於林川,替他松了綁,然後目光淩烈地盯了一眼李元志,李元志倒是不驚奇淩雲岑的出現,反而示意他坐下。

“不過是請雲岑先生的人來我這府上坐坐,先生何必如此敵意。”李元志平靜地說著。

“聽聞蔡國世風日下,竟不知禮數已廢至此。五花大綁地將人帶到這臟汙狼藉之處,連杯茶都未奉上,真可謂好客啊!” 如果說平常的淩雲岑是笑面虎,那此刻他就是本性盡露的毒蠍子。

“何況李公公用他人府邸邀請我的人做客,這待客之道真是聞所未聞。”淩雲岑真可謂哪壺不開提哪壺,偏要在公公兩字上加重了語氣。於林川覺得“大陰陽師”這個稱號淩雲岑是再也摘不下來了。

“不過是請承文堂哥回家而已。又豈是他人府邸?”李元志面上沒有變化,袖中那指節已經從發白變成了滲著血絲。

“既是請你堂哥請便是了,莫不是李公公連自己堂哥也不認識了?”淩雲岑語氣裏帶著譏笑,但眼中那神色更加淩厲。

“雲岑先生說笑了。人已經見到了,該說的不該說的也都說了。在下雖不知雲岑先生為何要向堂哥隱瞞身世,但這人吶,樣貌,性格,名字,什麽都可以變,唯獨這身上流著的血是騙不了人的。”李元志已經不想再和淩雲岑繞圈子,直截了當地說了。

淩雲岑剛才不知李元志究竟對於林川說了些什麽,說到哪種程度,方才繞圈子也是想套話。未曾想自己還是來晚了一步,他用餘光看了看於林川,大概是被綁了許久,他正揉著自己的雙手,活絡脛骨。淩雲岑不解為何於林川明明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卻仿佛無事發生一樣。而且見他的神色,並沒有怪罪自己隱瞞他身世的意思。

“勞煩李公公費心,但百川人不信血緣,只信自己。命怎麽用,路如何走,全憑自己喜好。人既然見過了,那我便帶走了。”淩雲岑一邊說著一邊起身示意於林川與他一同離開。但於林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元志,一副很為難的樣子。

淩雲岑踱步到他面前,握住他手腕將人拖著就走。而李元志也起身握住了於林川的另一只手,攔下了兩人。

於林川好不容易解綁的手腕又這樣一前一後地被抓著。誰也不願意放手。

“雲岑先生,我的客人茶還沒喝呢,怕是還不能和你走。”

“他不喜喝茶。”

“是你不喜還是他不喜?他不是你的提線木偶,為何要替他做決定?還是說雲岑先生見到堂哥便如見到至親一樣生了保護之心?”李元志笑盈盈地說道,手上的力度半分未減。

於林川總覺得這氣場詭異得很,平常笑盈盈的都是淩雲岑,其他人總會被他“陰陽”得啞口無言。而現在境況倒反過來了。而且李元志這話總覺得不對勁,於林川一下也沒想明白。

淩雲岑突然松了手,淡淡地說:“你自己決定是留在這還是跟我走。”

於林川當然不想留在這舊宅子裏,轉身用右手將李元志的手拿開,滿臉堆笑地說道:“元志兄,其實吧我真的不是你口中的齊承文。就算我是!我也真的都忘了以前的事了。你今天說的那些信息量太大了,我實在沒法接受,要不你讓我緩兩天再答覆你?”

李元志松了手,像是默許了於林川所謂的緩兩日答覆。只是立在門口的淩雲岑突然開口:“何必緩兩日,你本就是我百川的尋常人,已經沒什麽可與他說的了。”

說罷便徑直走向門外,於林川見狀順手拿起立在屋檐下的青傘跟了出去。

李元志看著院中漸遠的背影,提高了自己的分貝喊著:“生在帝王家,何來尋常人!”

只是這話被那猛地閉上的朱門鎖在了院裏,淹沒於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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