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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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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使(下)

於林川跟著淩雲岑又陸陸續續走訪了幾個國家,他發現了,什麽表現新君上的誠意全是假的,淩雲岑走到哪棒子就敲到哪,每個國家的君王都被淩雲岑手裏的大棒敲得服服帖帖!

他認真記錄了路線,幾乎每一站都完美繞過蔡國,這已經不是三過家門而不入,而是N過家門不入了。這次出訪只剩下最後一站,蔡國北面的狄古斯,但淩雲岑絲毫沒有表露出要去蔡國的意思。

他必須在離開狄古斯時想辦法溜出去。

“阿苓。你說這前方是哪?”於林川指著面前的方向。

苓在地圖上圈圈畫畫,“應該是邊境,現在狄古斯正和蔡國北境打仗呢。聽說狄古斯已經占了好幾座城。”

既然是前線,肯定沒辦法順利通過,他想了想又指著右手邊,“那這邊呢?”

“應該是個小國,不記得名字了。不過小國再過去些也是蔡國。他們西北邊沒有戰事,但流民很多。”

於林川停馬眺望了許久,從發梢掠過的風穿過草原吹向一望無際的地平線,落日在草原的盡頭徘徊。被溫柔的晚霞籠罩的地平線盡頭仿佛延伸出一條一條長長的路,通往家。

有希望。他心想。

狄古斯是部落制國家,郁骨達可汗征伐大漠,統一了各部落,被稱為“大漠王”。但對於他來說,“大漠王”這個稱號還不夠,他要的是稱霸世界,於是首先瞄準了自己南面地大物博的蔡國。他趁著五年前蔡國內亂動蕩,開始在邊境摩拳擦掌,準備一步一步蠶食蔡國的北境。

而蔡國北境的郭子青將軍和他進行了長達幾年的戰爭,每每皆勝。直到一年前,郭子青因自大輕敵白白葬送五萬士兵性命,至今還被關在蔡國的牢中待審。自此以後,狄古斯不斷追擊,如今蔡國北境已被占了五座城池。

狄古斯的人豪放爽朗,連酒杯都如碗般大,淩雲岑一碗下肚喉嚨被辣得生疼。

烈酒與烈馬。不易掌控。

見淩雲岑的酒碗空了,郁骨達揚起長鞭就打向身側的奴仆,嘴裏吼著狄古斯的語言。侍從不過十二三歲,樣貌與狄古斯人很不一樣,是蔡國人。奴仆被長鞭抽得連忙跑到淩雲岑的面前斟酒,走近時淩雲岑才發現,這個孩子腳上戴著鐐銬,腳脖子已經被磨出血,腳上壞掉的腐肉隱隱散發著難聞的臭味。

奴仆大概是過於緊張,也可能是酒壇太重,他一個手滑整壇酒灑在了淩雲岑面前。烈酒順著桌邊流到侍從的腳上,酒血混雜著,看著便疼。但奴仆卻含著淚忍著沒出聲。

此時,郁骨達怒氣沖沖地走過來,長鞭唰唰抽起來,而屋內的奏樂變得更歡快,仿佛是在助興一般。

“蔡國人,就是賤。連酒都倒不好!該打!”可汗邊打邊說著,淩雲岑自然是聽得懂可汗的話。

而一旁的於林川雖不知可汗在說什麽,看他怒發沖冠的樣子必然不是什麽好話,實在看不了這個小孩被打,他正想起身制止,被淩雲岑一把按住了肩膀。

“可汗,別因為小事毀了我們的興致。”淩雲岑起身握住了可汗的手臂,雖面上沒有用力,但只有郁骨達知道淩雲岑這力道是用了三分內力的。

可汗收了手,踢了兩腳後才算撒完氣,緩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淩雲岑本想扶小孩起來,但那小孩連滾帶爬回到了可汗身邊。

晚宴並未因這插曲而停下,郁骨達可汗不斷勸酒,淩雲岑全都接了下來。郁骨達這一年在蔡國北境吃到了甜頭,變得自大狂妄,即便他已經不再親臨戰場,部落的人也對這位曾經的戰神十分尊敬。

所以淩雲岑知道,若是拒了酒,肯定會惹怒這位風頭正盛的可汗。

可汗盡了興這晚宴才算結束,回了帳篷後,淩雲岑便開始狂吐。

“真可惡!”於林川端了一碗水給淩雲岑。

“更可惡的還在後面。”淩雲岑喝下了一大碗水。

“今天那個小孩會怎麽樣?”阿苓問道。

淩雲岑搖頭,“郁骨達喜怒無常,若是他今天晚上忘了這回事小孩就躲過一劫。若是沒忘,恐怕是沒了。”

“就沒有什麽辦法救救他嗎?”於林川將空碗放回桌子上。

“別忘了,你是百川人。他是蔡國人。百川從不參與這些紛爭。而且...你救得了他,又如何救那些已經淪陷到狄古斯手中的成千上萬的人呢?”

“雲岑先生說得對,百川不能插手這些事。我聽說蔡國北邊那些被狄古斯占領的城,百姓都戴著鐐銬,成了最底層的奴仆。如果都要管,我們怎麽管得過來。”苓附和著。

“能救一個是一個!”於林川見大家如此淡定有些怨氣,在他看來,既然這事發生在自己眼前就必須救。

淩雲岑擔心於林川亂來,便讓榛跟著於林川去找那個小孩。但是還未出帳,外面就傳來一聲尖叫。

於林川沖出帳篷時小孩已經沒了氣,渾身裹著血水和泥水,背上插著幾根箭矢,右手正伸向於林川的方向,仿佛是在求救一般,但是求救聲一直沒有出現。

這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小孩的手在眼前變得巨大無比,直直地向他壓來,壓得他站不穩。淩雲岑出帳捂了他的眼睛,帶回了帳內。

帳內又響起了嘔吐聲,但這一次是於林川。

是死亡帶來的震驚,或是後悔沒有早些去救他的不甘,於林川說不清楚是什麽感覺。他只是覺得很無助很無力,不管是在自己的那個世界,還是在百川,一直以來他都過著和平的生活。

而剛才那一幕血淋淋的強者對弱者的圍獵廝殺對於他來說太難接受了。

這時候他才切實體會到,自己來到了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有著最原始的弱肉強食、你死我亡的殘酷法則。

可是...可是不能改變嗎?

“救救我!”

“兇手!”

“為什麽不救我?”

“劊子手!”

“嗚嗚嗚...”

夢魘猖獗地侵蝕於林川的夢境,小男孩的聲音在夢境中回蕩,時而嗚咽哭泣,時而暴戾責備。滿是鮮血的手從地面伸來,他從未想過一個小孩竟然能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將他的雙腿死死握住,他陷入了鮮血與泥潭構築了沼澤之中,無法抽身,那攝人心魄的質問聲還在耳邊輕語。

“為什麽不救我!殺人兇手!”

整夜的夢魘讓於林川第二日毫無精神。帳前已經被清理幹凈。仿佛昨晚什麽都沒發生,沒有悲鳴,沒有死亡,更沒有那個帶著腳鏈的小孩。於林川盡量避免看向那裏。

一定有辦法改變吧?他想。

五日後,淩雲岑準備向可汗告別,卻被強行留下來,除非淩雲岑答應簽署新的協議。也就是今年開始賣給狄古斯的糧草要翻三倍。

狄古斯是游牧民族,以畜牧為主,馬畜丁肥。但每年到了冬天,最缺的就是糧草,那是他們最難熬的日子。郁骨達攻下蔡國的城池後第一件事就是將糧倉的物資運往狄古斯本國境內。

和百川交好後,經常從百川購買糧食。這一次想要買更多也必定是想對蔡國發起更大的戰爭。最初百川同意向狄古斯賣糧食是因為有一年狄古斯暴雪,整個大漠凍到五月,饑寒交迫死了許多人。此後,百川便開始與狄古斯做買賣,但糧草也只是足以維持這些部落人的日常生活而已。

沒想到郁骨達口氣不小,以淩雲岑性命要挾換取三倍的糧食量。

淩雲岑也並不慌,只是答應說先和君上商量。然而郁骨達並不相信他會真的去商量,脅迫淩雲岑立馬寫信給君上,淩雲岑照辦後,郁骨達才讓他們回了自己的營帳,並安排了人手監視他們。

狄古斯四面沒有港口,要想最快送到百川需經過蔡國。但現下又與蔡國交惡,這封信要想送到百川需要繞行幾個國家,得花上十多天才能送到,來回就要一個月。

一個月,足夠了。

回了帳淩雲岑便給了乎乎另一個口信,乎乎吃足了羊肉,借著風悄悄地飛離了這片草原,只要是順風,不出五日就可以回到百川報信。

***

每逢月末,百川的糧食都會送到狄古斯的首都,可這個月卻遲遲未到。郁骨達正在帳內與大臣議事,淩雲岑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可汗似乎有心事?”淩雲岑合了扇子,在手掌中輕敲,“讓我猜猜是在為糧草煩惱?本該三天前送到的糧食遲遲未到對吧?”

“是你搞得鬼?” 可汗右手握住了腰間的彎刀。

“我還要謝謝可汗給我的提示。”淩雲岑說著冷笑了起來,“可汗太看得起我淩雲岑了,以為君上會用三倍的糧食交易來換我的性命?我不過是一個輔政官而已,你知道百川有多少輔政官嗎?沒了我也不造成任何影響。可是你不一樣,整個狄古斯人的性命都掛在可汗你一個人身上。若是我晚一日回百川,這糧食就晚一日到,若我死了,不僅糧食的交易沒了,其他買賣也會斷掉。

還有兩個月你們就要入冬了,過慣了豐衣足食的冬天,不知道今年狄古斯的人會不會不習慣回到以前食不果腹的時候。”

“呸!淩雲岑,你慣會騙人。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百川君上的關系。你父親是他的恩師,你和她就是義兄妹。她不可能把你拋在這裏。”可汗握著彎刀的手絲毫未松懈,帳內的護衛也將弓箭對準了淩雲岑。

“你不信我可以,這封信總該信吧?沒記錯,今天正好是一個月。君上的回信來了。”淩雲岑雙手捧著信,郁骨達的護衛取了信呈給可汗。

信上的印章還未破壞,郁骨達盯了盯淩雲岑,知道他還沒看這封信。郁骨達粗魯地撕了封口,拿出裏面的信紙。信紙上只有幾個大字。

“淩雲岑,為了百川,你去死吧!”

這句話還是淩雲岑千叮嚀萬囑咐乎乎不能忘記的。是樾喬對淩雲岑的口頭禪。

郁骨達一怒之下把信紙揉碎,右手拔出彎刀躍向淩雲岑,而淩雲岑依然保持著方才的姿勢,游刃有餘。

他在賭,賭這個看似蠻橫無理的可汗不敢為了一時的怒意而讓自己的子民回到以前那種饑餓的寒冬生活中。他確實賭對了。彎刀在他面前停了下來,與鼻尖不過一厘米的距離。

“可汗果然愛民如子。”淩雲岑用折扇放下了可汗的彎刀,“糧食過幾日就會到。對了,想必可汗應該清楚,蔡國每年都派人到百川,君上一直沒有松口。不知道經過這一遭,君上會怎麽想呢?”

郁骨達本來想讓淩雲岑做人質換取更大的利益,可沒想到百川竟然真的願意將他當棄子。不僅如此,這一計如果讓百川動了和蔡國重修舊好的念頭,那真的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淩雲岑見郁骨達一副無能狂怒的樣子,行了禮,說:“祝可汗大捷!百川使臣淩雲岑告退。”

淩雲岑揮開折扇掀了帳門的門簾信步走了出去,帳內響起一聲彎刀刺入地面的聲音,郁骨達此刻已是怒氣填胸卻毫無辦法。

他終於領教了百川的本事。

回了自己的帳篷裏,乎乎趕緊飛過來說道:“君上還有一句話我之前沒告訴你,她說要等這封信送到,給可汗看過後再給你說。”

“說吧。”

“那日我回到百川,君上聽了你的計劃後氣得不行,說什麽也不答應。還說如果你死了她也死了算了。但是我告訴她你說如果她不同意,你就算活著也不回百川後,最後她還是答應了。”

“然後呢?她要你說什麽。”

“咳咳...”乎乎清了清嗓子,學著君上的聲音說著,“淩雲岑,你敢不回百川,你真的就去死吧!”

“哈哈哈哈哈哈乎乎,你學得真像。”苓在旁邊捧腹大笑,“川哥,你怎麽沒反應!多好笑啊!”

一旁的於林川心事重重,明日就要踏上返程,今日是他最後的機會了。

在狄古斯滯留的期間,她旁敲側擊問了阿苓許多關於蔡國的事情。

如何入境,走哪裏更安全,計劃很詳細。他唯一需要的就是從淩雲岑眼皮子底下逃出去的機會。

傍晚,郁骨達撤了每個人帳外的護衛,用過晚飯後於林川就謊稱不舒服先睡覺了。淩雲岑也未多想,大家都早早回了各自的帳篷入睡。

翌日,阿苓從於林川的帳篷裏沖出來,大喊。

“川哥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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