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前塵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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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前塵惘
本篇番外內容前接《夢黃粱》
BGM專場：《可念不可說》by 崔子格 （或者是小魂版本的也巨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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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山上有一只孤魂野鬼。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身故的，更不知道自己為何身故的，當了孤魂野鬼之後，也沒個香火祭祀，他就一個人……哦不，一只鬼孤零零地徘徊在這茫茫山脈中，山下一片亂石，便是他第一個有記憶的地方——許是他埋骨之地。
不過他倒是很無所謂，這又不是什麽靈山仙脈，連人煙都稀罕的地方，花花草草也見不到個什麽成精的，倒是那昆侖山巔，藏著一處寬廣宏大的宮殿，那殿中終年燃著烈烈雄火，很是暖和，這做鬼了的魂魄，也不由得在那最冷的三九隆冬天裏，偷偷躲到那宮殿兩側的梅樹上取暖。
宮殿在他第一次進的時候還是挺有氣勢的，仿佛是個什麽教的地方——他也不記得叫什麽，不過好在這裏不設神佛位，未曾請門神，所以他這種孤零零地飄搖在這個世間的魂魄也可以進入的——殿中設置寶座高位，教卝主端坐其上，另一側石座，會有一位美貌的婦卝人優雅地坐在那裏——仿佛是那個教卝主的夫人。
他就坐在那梅樹一枝上，雙卝腿晃蕩著看著殿中滿滿的教眾恭敬地跪拜教卝主——這個地方離教卝主寶座很近，他看著就感覺仿佛自己好像也是那教卝主一樣，雖說是跟這些人算是陰陽兩界吧……但是看著如此氣勢宏偉的場景，不免也熱血沸騰。
教卝主座下佇立著兩位少年，英姿勃卝發的，那鬼魂見他們二人相貌俊美儒雅，皆身著白衣——只不過一人廣袖長衫，好似個文人風卝流，另一人則是勁裝打扮，一派武林少俠的樣子，兩人身姿筆挺，玉樹風卝流，瀟灑倜儻，真真似神仙一樣的人物——
——作孽喲……那鬼魂看著都覺得自己差點看出神了，怕是許多姑娘都要夢牽魂縈在這兩人身上了。
只不過兩個少年雖然看似桀驁不馴的樣子——除了對那教卝主十分恭敬之外——眉眼間卻總是能隱隱瞥見似有似無的一絲惆悵，鬼魂趴在梅枝上細細地看著，心中驀地一動，然後那本該是已經冰冷冷成一片的心裏霎那間有一種酸澀酸澀的難過炸開，然後慢慢地侵蝕入肺腑，便好似是前世今生的塵緣被喚卝醒一般——
——他覺得他可能認識這兩個少年。
但是既然陰陽兩隔人鬼殊途，他也記不得這兩人是否在他生前的人世停留過。
只不過那一日，教卝主座下，教眾烏泱泱地站滿了一大片，道是有貴客從遠方而來，一眾皆著正裝立於廳內等待——這更顯得那兩個少年英俊瀟灑，風度翩翩——連那梅上孤魂都看得心神蕩漾，整片魂魄不由得騰空而起，掠過兩人。
兩人霎那間面色一緊，似是想起來了什麽——但好像又是什麽都沒有想起來。
孤魂嚇得直拍自己胸口，真真怕是自己真身被他倆看去了，他暗暗後驚——
不過其實他也不用這麽小心謹慎地，他沒有香火祭奠，再天大的能耐也修卝煉不出化身來，只不過在那梅樹上待得時間長了，所以若是掠過旁人，他們也只不過會是覺得一陣和煦柔風拂過——有心人許是還會嗅到淡淡的梅香。
真真是應了那句話，色相迷人……哦不，連鬼魂都能迷得住，於是他忽然決定不想再回山下了，就決定在這大殿梅樹上安居了。
——也就是為了多看兩眼那翩然若仙的少年。
孤魂扒拉著梅花叢叢直嘆人心不古，什麽世道，不僅神仙思凡了，連孤魂也會被這玉樹風卝流所傾倒——但是他自己心底有那麽一種感覺，隱約間的，他就是不想離開這裏……亦或者是說，他舍不得離開那兩個少年。
——絕對是什麽孽緣。
於是他或是趴著或是坐在梅樹上，晃蕩著雙卝腿看著那一身紫衫的姑娘走了進來，盈盈下跪拜過教卝主，禮數周全——當她摘下面紗的那一瞬間，孤魂在梅樹上很恰巧地捕捉到了那寶座右側的少年，一雙風卝流多卝情的桃花眼裏一閃而過的驚艷。
他撇了撇嘴，他自問自己對美好的皮相抵禦能力也不強，這姑娘的確美的出奇，但他也就是覺得美而已，沒覺得其它的——相反，那負手而立的另一個白衫書生打扮的少年，倒是頗有玩味兒地打量著這二人，孤魂摸了摸下巴，頓覺英雄所見略同。
心下一動，他撲閃著掠過這兩個少年身側——掠過那書生少年的腰間玉佩晃了一晃，又飛過那勁裝打扮的少年發間玉簪，一股梅香飄散而過——兩人不約而同地又是面色一凝，轉瞬間又是蹙眉，似是想起了什麽事情一樣，但最後也只餘心底的一絲嘆息。
——唉，做卝人卝不卝能卝太執著。
孤魂數著一朵梅花的花瓣，一邊這樣想著。
果不其然，那一日，那一向侍立在右側的少年立於梅樹下，他一雙風卝流姣好的桃花眼，只怔怔地端詳著那叢叢梅花，看得出神，出神得幾乎是將心底所想不假思索便對那紫衫姑娘脫口而出——
——我的佩劍……仿佛是被人借走了……我在等他……還回來。
孤魂心中猛地被這句話激得一蕩漾，他停下了手上數梅花的動作，只楞楞地回望那梅樹下的少年，心中忽然覺得格外難過——好像一顆心被人用刀刮了千八百遍似的淩遲一樣地疼痛，他怔怔地看著那少年眼底的惆悵，面色黯然的憂傷，眨了眨眼，幾乎潸然淚下。
——真是不做人啊不做人，怎地借了他人的劍還不帶還回去的。
孤魂看不得如此風卝流倜儻的少年這樣情殤黯然，但是他又不知道該怎麽替他排解——知道估計他也做不到，寶劍天下千千萬萬把，他也不知道那少年究竟丟的是哪一把——
——喏，他記得山腳下那片亂石堆裏就有一把破劍，破破爛爛的缺了幾十個口子，血卝跡卝斑卝斑的，也不知道是誰有多大怨多大仇，能生生把一把好劍砍成這樣。
孤魂嘆了一口氣，看著那紫衫姑娘面上驀地似是明白了什麽的神情，她靜靜地轉過身去，拂袖離去，留下一片濃濃的異域芬芳。
孤魂倚靠在梅樹上怔怔地看著那少年，那少年也立在梅樹下出神地看著那一叢叢終年不敗的紅梅——就這樣一人一魂對望著，望穿秋水，滄海桑田，望著望著，那少年忽然掩面，一行行淚水從那雙本該風卝流多卝情的桃花眼中溢出，轉眼便是滿面淚水。
孤魂覺得自己那顆心連著那肺腑都好像被誰給攥緊了一樣，難受得要命，他最看不得人哭了，更看不得這麽本該是桀驁不羈的少年在他面前哭成這樣，本該冰冷許久的惻隱之心犯了，他飄飄忽忽地落了下去，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擦卝拭那淚水——
——但是沒什麽用，他的手根本觸卝碰不到那少年。
被壓抑的哭泣聲音沒過多久，就被殿外那呼嘯而過的山風給吞噬了——孤魂聽著外面蕭瑟肅殺的風聲忽然覺得，這昆侖山絕對是個無情之地。
另一個喜歡作書生打扮的少年，其實更容易讓這孤魂感到手足無措。
他不會像他兄弟那樣，在無人之處流露真情實感，但他會在空無一人的大殿裏，一人拎一壺酒，靜靜地坐在那梅樹下，一言不發地一杯一杯喝著酒。
他坐得是那般的安靜，靜得那孤魂都差點以為他被定格在這個瞬間了——如果不是那喝酒的動作從來沒有停下來的話——他坐在梅樹上支著下巴看著這個少年，雖然看上去才剛過弱冠之年沒多久，但眉眼間總是揮之不去的一種濃濃的憂傷。孤魂看在眼裏，心裏十分清楚這個其實更會隱忍。平日他在人前永遠都是那般的雲淡風輕，玩世不恭的模樣，但人後他會這樣沈默地坐著，回憶著一些也許永遠都記不起來的人和事，靜默地喝下一口一口苦酒，就仿佛他才是被這個世界遺棄在某個角落一樣——這個世界也早已棄他而去那樣的落寞。
——如此這般的隱忍心中的思念與憂傷，倒是比那掩面而泣的少年要看著更讓人……哦不，讓這只孤魂感到心痛，盡管他知道自己的這顆心早就不跳了。但是即使是沒有溫度的一片冷冰冰的魂魄，卻也不由得在這個時候為這樣一個孤獨的少年感到難過，這種難過又不一樣了……好似那種一點一點侵腑蝕卝骨般，又好似那種數百枚細若毫毛的針緩緩游走過整顆心臟那般的疼痛，疼得他幾乎張不了口說不出來話，甚至連眼淚都擠不出來。
人道是，大悲無淚，他雖然並不知道什麽是‘大悲’，但他至少知道了無淚的痛苦。
孤魂突然覺得自己的罪過挺大的。
——也沒什麽理由，看著這麽兩個人……還是結義兄弟，都喜歡在他這棵梅樹下傷感春秋，而作為梅樹上唯一存在的魂魄，卻無法給他們二人給予一絲一毫的安慰。
他唯一所能做的，也就只有陪伴在這兄弟二人身側——看著他們兩個人惆悵不知從何而起，一往憂愁而深的樣子，他心裏也覺得好像是被那藥碾子細細碾碎了一樣的疼痛，痛得他幾乎也要流淚不止，難過得他卻連哭都哭不出來。
——真是天罰啊天罰。
有一天，那一向都是端坐在寶座上的教卝主忽然獨身一人來到那空寂的大殿內，他行至梅樹下，負手擡起頭遙遙地望著那一叢一叢梅花——正在琢磨著能不能摘朵梅花來嘗嘗什麽味道的孤魂感到了那一股沈著的目光，徑自看向自己，他側頭看去，恰恰與那教卝主的雙目相望，剎那間，他只覺得後背一陣冷汗——
——透過梅樹叢叢，他仿佛看見了那教卝主好似在直直地看向自己。
他能看見自己。
這是孤魂第一次有這種想法。
那教卝主英俊的面容下沈穩如靜湖，他居然也不道破，只一雙灼灼目光深深地望著那棵樹——抑或者可以說是樹上的幽魂，那孤魂將自己半掩在梅花叢中沒敢放聲——半響，那教卝主才轉過頭去，背對梅樹，依舊是英挺的背影稍稍晃了一晃，接著，他的聲音驀地響起，在大殿內悠悠回蕩——
“我雖然不知道你還留在這裏是否還有任何未竟心願——想必是放心不下他們兩人罷，但既是留於此處了，那就好好陪伴他們罷……”
孤魂手上撥卝弄梅花的動作停了一停，他覺得心裏一陣一陣，又酸楚又疼痛的——他聽懂了，那教卝主的這句話是在跟他說的——整顆心又忽地一沈，他好像是已經知道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麽，緊接著便是一陣恐懼控卝制不住地湧上來，但是他又怎麽也搞不清楚這種覆雜的情緒到底從何而來——
——都說是人怕鬼，他這只孤魂野鬼居然會為了人的一句話而怕成這樣，而且還為了一群陰陽相隔彼此陌路的人，又是擔驚受怕，又是憂傷惆悵，他這也真是做鬼都做得不算太敬業。
果不其然，在那之後沒幾天，教卝主失蹤，整個教內大亂。
作為一只守在一樹梅樹上不知多久的孤魂野鬼，他眼看著殿內一日日亂卝了下去，從一開始的口角爭執，到後來的大打出手，拂袖而去的人越來越多——很多一走了之的人，便就是漫長歲月，打那之後再也沒回來過。其實本來作為一只孤魂，他本沒什麽必要理這攤子事兒的，但他就是急，急得團團轉，急得恨不得自己親自上前去將那些吵成一團的人拉開——但是基本都是無用功，他沒什麽能耐，甚至連碰也碰不到他們。
——唉……孤魂坐在梅樹上悠悠地嘆氣，許是在這裏借人家的地方時間長了，多少有了些感情，怎麽著也看不得他們分卝裂成這樣。
——但這畢竟不是他能掌控的。
直到那一日，那一向瀟灑若仙又情同手足的兩個青年在梅樹下起了爭執的那一日——
人稱範右使——也就是那雙桃花眼特別風卝流多卝情的青年，他執意要下山去，道是去尋找陽教卝主。而他的結拜大哥，也就是人稱楊左使的青年，文人儒雅，清貴風骨，卻一如昔年的冷靜自若，他並不反卝對範右使的想法，但他卻固執己見，不打算下山去。
——看吧，口角就是從這種你我想法不一開始的。
孤魂趴在樹上聽了半天，大概搞懂了意思——範右使要下山去找陽教卝主的蹤跡，但是那陽教卝主明明是在光卝明頂上失蹤的，山下又何談能找到呢？楊左使倒是同意他下山去找，但是他自己卻不願意下山去，只一意地決定堅守總壇。
範右使覺得這總壇鬧成這個地步，已經是守無可守之地了，空殿一座，他們兄弟二人苦守此處，沒個盼頭，心中惦念著誰，又想不出來個所以然，但許是山下也會有一些能勾起往事回憶的地方，所以他想讓他大哥跟他一起下山去。
——去尋那根本再也尋不到的人，去找那二人再也沒能想起來的殘影。
——孤魂看著兩人口角激烈，爭執不下的樣子，驀地啞然失笑，總覺得這兩個人恐怕是沒長大，要不怎麽會因著這麽簡單的像小孩子一樣的理由而吵起來呢。
兩人吵著吵著——當然，這縷魂魄迄今為止還沒見過二人吵成這樣——他看著一言不合，範右使縱身一跳，躍上梅樹，他靴尖一踢，便是用內勁震斷了一支梅枝，旋即落身下來——楊左使也伸手向梅樹，攀折一支——兩人不以兵刃相接，是結拜的情義猶在，但吵成這樣，不打一架實在不痛快，於是二人折梅充作劍，在大廳中纏鬥到了一起。
在梅樹上觀戰的孤魂一開始還挺著急的，他盯著這兩人的劍招——卻感覺不出來任何殺意，這才稍稍放下心來——然後看著看著又覺得不對勁了，這兩人與其說是在用劍法一決高下，倒不如說是在論劍一樣，見招拆招，招式見倒是更像是在互相試探著對方的劍招——孤魂看著看著，腦海中剎那間浮現一景——
——好像也是這樣鬥在一起的論劍，月下花前，翩然若仙的少年兩人，他以手支頤，笑吟吟地看著，靜然不語。
孤魂覺得，他生前可能也是懂武功會耍劍的——
——但是肯定不如這二人舞劍舞得好看。
這倒也不能怪這孤魂妄自菲薄，他既然作為這塵世間的一縷魂魄，自然是將身前事忘了個幹幹凈凈的，所以他既記不得自己叫什麽，也不知道自己長什麽樣子，魂魄肯定是不管照什麽都看不到自己的模樣的，而且別人看不到他，自然也就沒人能告訴他他長什麽樣子——但是他嘗試過很多次，找一找自己的長相特征——但是除了那一頭明顯就能看到大把銀絲摻雜的黑發，還有身上大大小小數十處細小的傷疤之外，他也找不出來其它的了。孤魂撇撇嘴，他摸過自己的臉——倒還不是一把皺紋，所以多少也能判斷出來自己是英年早逝……但還是覺得自己長得肯定不如這俊美風卝流的二人。
他靠在梅樹上支著額角看著兩個青年鬥劍——直到他覺得這可能八成不鬥個五天五夜鬥不出來個輸贏的時候，孤魂俯身下樹，飄忽著閃過二人之間——那兩支梅枝恰恰穿透他的胸口，一左一右，給他捅卝了個對穿——緊接著兩人不約而同地罷手，他們二人怔怔地看著前方，手上的梅枝平行地停在空中，但卻莫名其妙地有一種阻力忽閃而過——
——就好像梅枝捅穿了什麽東西似的。
兩人面上一驚，雙手同時松勁——
——兩支梅枝啪地一聲，一齊掉到了地上，散落了一地的紅梅花瓣。
孤魂反身轉過，席地坐到那梅花瓣上，他看著那兩人佇在那裏，出神地怔忡著，似乎是想起了什麽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一樣，一只魂魄倏地擡起手，撫上自己的胸口——
——不知道是因為被那梅枝刺穿還是什麽其他的緣故，他只覺得自己的心底猶似真的被什麽利器捅穿剖開，疼得鮮血淋漓一般，他笑了笑，卻只覺得心底相反更疼了。
“逍遙江湖……”
——過了半晌，範右使才怔怔地張口，說了一句上不接下不承的話。
“百……無禁忌。”
——楊左使跟著接口，好像是非常順滑地對上，
孤魂忍不住想拍手——這對得好啊。
只是手還沒擡起來，整只魂魄就很沒出息地發現自己眼眶居然酸痛得厲害——他敢肯定，如果自己要是個活人的話，此時此刻想必已是淚流滿面了。
不過可惜，陰界住民是不允許流眼淚的，流眼淚的話要消陰壽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陰壽有多少，但他肯定是哭不出來。
難過得要命，還哭不出來，真是的，作鬼還要這麽被欺負。
於是他又看著這兩人罷手言和，範右使終究還是拂袖而去——只不過他在轉身離去之前，都已經走到了大殿門口，卻驀地止步，旋即轉身，那雙桃花眼瞥向遠遠的那叢梅樹，眼中莫名其妙地含卝著一抹不舍的光芒，接著他又看向楊左使，只遠遠地揚聲喚了一句——
——今後這裏一切，還有勞大哥多多勞心了。
孤魂摸卝著下巴聽著這句話，他看著楊左使默聲應下——心中卻油然而生一種不安，他聽著這兄弟二人的言辭，多少透露著一些他們似乎還在此處守候著什麽的意味在裏頭，他自己覺得應該是陽教卝主留下的這個明教——但多多少少又覺得並不完全是這樣。孤魂苦笑了一聲，人卝世卝間的種種應是已與他再無任何牽連了，他都已經身故了這麽些年了，也不知為何鬼差衙役並未前來領他，更不知為何他也固執地守在這裏。
孤魂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種鉆心剜骨一樣的痛楚已經逐漸變成了一種暗暗的心痛，好似有人在拿著刀子割在他心頭磨一樣，鈍痛得難受。
——但此時的他，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雙桃花眼中的光芒逐漸黯然地沈澱……俊美無儔驕傲不羈的青年一步一步地緩緩離開這座大殿……心中一陣一陣的難過，他作為一縷孤魂，說不出來。
殿中唯一剩下的楊左使，文士儒雅，清貴風骨，端的是芝蘭玉樹一般的青年，但他只是目送著範右使出了大殿，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背影後……許久許久，久到孤魂差點以為楊左使就要石化於此的時候，他這才輕輕俯身，拾起地上兩支紅梅，隨後又緩緩行至紅梅樹下——孤魂見他這舉動，也連忙幾步趕上，一路小跑竄到紅梅樹上，他從枝頭上看向楊左使那俊雅溫文的面容——眉眼間依舊是濃濃的憂愁不散，雙目只含卝著一抹幽幽的深邃，只直直盯著這棵樹——仿佛是看到了什麽一樣。
——孤魂瞬間覺得有點心虛，他覺得畢竟他一直呆在這裏看盡他們教中的人生百態，看得連他自己都要破防了，多少這麽做有些不道卝德。
楊左使怔怔地看著那叢梅樹許久，看得出神，看得讓那孤魂都在這悠悠的目光中感到了那人心底最孤獨冷寂的一面——這種下意識的心領神會讓他倒是倏地感到特別心疼，尤其是他作為一縷魂魄也做不了什麽。
“逍遙……江湖……”楊左使驀地開口，他低聲喃喃地自言自語道，“百……無禁忌。”
孤魂覺得整顆心隨著這句話又猛地卝震了一震，他覺得這話八成可能是跟自己有什麽關系——否則不會每次一聽到這話的時候就覺得酸楚——這次他沒能忍得住，他直直地盯著楊左使落寞的身影，眨了眨眼睛，驀地，一滴淚水就掉了下來，落到他的手上。
——冰冰冷冷的魂魄的眼淚居然是燙的，幾乎灼傷他的手背。
他看著楊左使又轉過身去，踱步要離開這大殿的背影——電光火石間，天地間不過一縷魂魄的孤魂下定了決心，要離開這座大殿，跟著楊左使離開。
——應該也不為別的，一則是這殿裏的人都走得七七八八了，他也會覺得寂寞。二則是……他就是想跟著這個青年，多少有點放心不下的感覺。
或許是因為楊左使那聲音很好聽，如同古琴一樣，沈沈的，卻格外有魅力。
——孤魂這樣想著說服自己，一邊又重新確認了自己絕對是對這樣翩然若仙的人物毫無抵卝抗力的。
楊左使離開了那大殿之後，便只身來到了這光卝明頂總壇後山頭的一處小小的院落。
——據說這裏叫作，坐忘峰。
孤魂看著那別致的小院落——但看上去仿佛是空置了許久的樣子，他看著楊左使一路輕車熟路般地來到這處小院，卻不知道這小院子是否是楊左使的別居——也許不是。這處院落被一片低矮的籬笆圍住，裏面疏疏落落幾間房屋，看得就像一個極為平凡的民家院落，門口就有一扇小門，但楊左使卻駐足在那小門前許久未動——孤魂心下好奇，他本來老實地跟在楊左使身後，這下便旋身轉悠到楊左使身前，正當他還想問問那青年是不是打算在這院落前做個石化的門神之時，他朝楊左使一望——
——卻只見那俊雅的面容，怔忡地望著這小院落，不知何時，卻早已淚流滿面。
孤魂看著，心裏也一陣一陣的只覺得難受，他掩面，趕緊抹掉了眼眶裏堪落未落的淚珠。
小院裏似乎以前住過人的樣子，孤魂見裏面一應生活用卝具都還保留著，只是蒙塵不少……也許那主人離開了也有一段時日了，魂魄摸卝著下巴看著楊左使一步一步地緩緩走過院落中的每一個房間每一個角落——院中一方藥圃裏的草藥都已枯萎，長滿了雜草；房卝中書案上厚厚一摞紙張，峰回路轉柔和的筆法寫著雜亂字跡……可以看出這房間的主人應是很喜歡練字的；還有一本書卷攤開在書案上，書頁已經被風吹雨打得看不清字跡了……感覺就好像那方才還在讀書的主人匆匆地將書卷在那一放便出門去了似的——
——只不過，那主人應是此去再無歸了。
孤魂捂著心口蹲了下來，他覺得這些場景熟稔得幾乎能把他這剩下的半條魂魄要去了似的，這樣熟悉的地方，看得他整顆心又好像被刀鑿斧砍一樣，生生地將他一顆本來已經是冰冷的心又給劈碎成一地狼藉。
自此之後，楊左使便避世而居於坐忘峰上了。
孤魂跟著他自然而然也在這裏住下來了。
——好在坐忘峰上也有一樹梅花，他便日日喜歡繼續趴在那樹枝上，看著楊左使撫琴閱卷，燙酒煮茶，偶爾攀折花枝，大多時候在一個人賞月觀星，獨自處理各種繁雜事務到深夜，時不時地還會長長地嘆息。
孤魂看著如此風卝流倜儻的青年，本該錦衣薄幸，意氣風發地行走江湖，心中實在覺得這如同隱士老僧一樣的生活與他不符……主要是他就這麽默默地陪著也覺得憂愁許許，於是有一天，他見楊左使撫琴於月下……那一夜的月光格外亮，如同霜雪一樣的明華倏然鋪滿大地，直照的整個山頭如同白晝一樣，他以手支頤坐在楊左使對面的位子上，聽完一曲後，倏地沒忍住，直接對著那青年左使脫口而出——
“別在這裏一直苦守著了，下山去罷。”
一句話說得他都驚了，許是跟著楊左使這麽久的緣故罷……看著他這第一次嘗試著跟人家溝通的語氣都好似他們已經認識了好幾年甚至幾十年一樣。
而坐在他對面的楊左使本是勾弦的手驀地一頓，他眼中滿帶著訝異看向朗朗星空，許久，才悠悠地問道——“是你麽……？”
孤魂嚇了一大跳，莫不是這楊左使真的認識他？
“你到底是誰……？”
——下一句話一出，孤魂又把自己那顆差點跳出胸口的不老實的心給按回去了，人家果然不認識他。
“我……仿佛是記得你……”
——第三卝句卝話一出，孤魂覺得整片魂魄都好像被猛地一拽，直直升上半夜星空中。
一片魂魄閃身躲入到小院中那一棵梅樹上，他攥著自己胸口的衣襟，透過那一陣一陣的心痛，望著那個獨自負手立於院中的清臒身影，落寞孤寂——孤魂靠在梅樹上嗅著那陣陣冷香，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
——這大半夜的坐忘峰上，本就萬籟俱寂，要是就這麽哭出聲了，那不就成了鬼哭狼嚎了。
孤魂不想煞風景，只能自己一片魂魄難過地忍著那痛苦——撕心裂肺一般的。
好像是聽懂了他的話一樣，楊左使果然自此之後便時不時地卝下山去了。
——孤魂沒有跟著他去，他離不開這座昆侖山，許是因著他修行太低，他離不了這埋骨之地，況且他這裏已經待得習慣了，他也舍不得。
在梅樹上他給自己挑了一處靜謐寬敞的樹枝，孤魂幽幽地靠在上面，望著月盈月缺，看著雲卷雲舒，數著花開花落——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楊左使回來的時候，他還是一如既往地跟在人家身後，轉悠來轉悠去的——只不過下了幾次山之後，那青年左使眉間眼中的憂愁越發地濃重起來，好似重重的風雪滄桑都壓於他一身——孤魂眼中看著，心裏酸疼著，卻也只能這麽孤零零地陪著。
某一日——他也數不清過了多少時日，只記得他就這麽陪著楊左使，從意氣風發的少年一直到瀟灑倜儻的青年，又轉轉悠悠地來到了這般惆悵滄桑的中年——正當他以為就這樣會一直陪到他年老的時候，那是春光日景麗和的一日，楊左使回來了，身邊還帶著一個風塵仆仆的女娃娃。
——那女娃娃喚他，爹爹。
一句稱呼將那本來幾乎要跟梅樹融為一體的孤魂喚卝醒，他一下子支棱起來了，坐在樹上晃蕩著雙卝腿，支著下巴頗帶玩味地看著樹下這對父女——
——厲害厲害，果然不愧是瀟灑若仙的人，眨眼幾年間，居然還多了個女兒。
日子忽然好像多了些人間煙火，孤魂看著楊左使開始慢慢地學著怎麽當父親，怎麽照顧女兒，那叫做不悔的女娃娃很是懂事聽話，她乖卝巧地跟著父親學習琴棋書畫——雖然她父親疼愛她，學得一塌糊塗亂七八糟的也不忍苛責半分。她學著父親的樣子在孤魂落腳的那棵樹下仗劍練武，孤魂靠在樹上以手支著額角陪著楊左使，守護著這女兒漸漸長大。
——只不過有一次，在不悔尚還年幼的時候，某個夏季月圓之夜，楊左使坐在院落石桌上獨酌幾杯，拿著酒壇子過來的女娃娃驀地說了這麽一句——
——爹爹身上有梅花香，很好聞。
楊左使疑惑地擡頭——他平素並未有任何熏香的喜好，雖然他也稍通香道——轉而他又看向那一棵梅樹，此時已是過了花期，滿樹紅梅落下被風吹雨打成了塵泥，只剩餘一叢叢綠葉生機盎然，他這樣悠悠地望向那棵梅樹——望得那孤魂都覺得多少有些羞赧了——這才展顏一笑，輕聲道——
——這棵梅樹怕是有了靈性，待到冬日裏，那紅梅可好看了。
孤魂多少能猜到，這麽多年相伴左右，許是他帶來的梅香沾染了那人衣衫，年久時日已過，卻不知，梅香已是伴他左右，再也去不了了。
——想到這裏，孤魂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的，為了他這麽點執念，衣襟染香。
他在樹上撓了撓頭，笑了笑。
——笑著笑著，眼眶又濕卝潤了，孤魂連忙擡起手狠狠擦了擦眼睛。
真是的，若他還活著，怕是要比這楊左使還大些年歲呢，約摸卝著應該也是人過中年了，真是沒出息，連一顆都不再跳動的心還會為這人卝世卝間的種種情緣而牽動傷感——不過話說也是，過了這麽多年了，他都快伴他一輩子了，卻也不見那地府衙役來領他，不知是不是因著他這塵緣還牽掛徘徊世間太深的緣故。
——孤魂轉身隱於樹上，自此不願再下來。
不過報應來得也很迅速，很快的，孤魂就發現自己再也離不開這小院落了。
——就好似有一道透卝明的屏障，把他和外面的世間給徹底隔絕開來了。
他百無聊賴地坐在梅樹上扒拉著梅花數著星星，楊左使帶著已是年方二八的女兒不知因為什麽急事已經離開一段時間了，他卻跟不過去——心裏多少還是有些擔憂在的，他就記得見過楊左使的屬下呼啦呼啦地來了一大群，道是總壇告急——然後楊左使就急匆匆地走了。
——真是的，孤魂覺得多少心裏有些不舍委屈，早知道好好告別一個就好了。
他擡起頭來看著夜空的寒星點點，心中驀地一震動——
——似乎他生前好像也沒來得及跟身邊的人好好道別過。
許是‘道別’這一點執念，才是困他至今的罪魁禍首。
忍著心底的酸澀痛楚不去理會，孤魂躺到那梅樹枝子上，輾轉了幾個來回，眼眶又是一陣一陣的發卝熱，他似乎是跟自己賭氣一樣狠狠地擦了擦眼睛，轉身想著睡過去算了——
——醒了之後若是還能見到楊左使的話，要記得，跟他好好道個別。
又是某個初夏細雨日，梅雨淅瀝淅瀝地卝下了好幾日了，半天也不見天晴，孤魂寂寞地坐在樹上一片一片數那葉子，望著房屋內的用卝具上蒙的灰塵算著時日，忽然聽到院落外一陣馬蹄聲過，他下意識地擡頭看向院落門口——只見一隊人馬趕了過來，這群人一打開院子就前前後後忙了起來，不消一日，便將整個院落打掃得幹凈整齊，一應生活用卝品，皆精心挑選，個頂個的珍貴，一件一件安置好。
孤魂摸卝著下巴尋思著，這怕是又有什麽人要住進來了麽……還這麽大張旗鼓的，不知道是何方人物——坐忘峰上這是吹的什麽風。
不過還沒來得及等他琢磨出來，第二天，就又是一隊人馬趕了過來，跟在隊伍中的還有一駕頂寬敞的馬車，前呼後擁的戒備森嚴地一路護送而來——打頭的一人勁裝打扮，看似不像個中原人的模樣，孤魂看著他行至院落門口，旋即勒緊韁繩翻身下馬——那背影身姿真是太熟悉了，他忍不住飄了下來，又細細地打量了半晌——
——鼻腔猛地一酸痛，他覺得眼眶又一熱，若不是及時擡手撫上雙眼，他幾乎又要熱淚掉落。
他看著二卝十卝年多沒見了，當年那個玉樹臨風的俊美無儔的範右使，如今已是容顏半毀，他猶記得那如同墨色綢緞一般好看的頭發，變得雜色蓬松散亂——歲月狠心，將他們都蹉跎成了塵滿面鬢如霜的中年人，半分昔年光華都沒給留下來——孤魂難過得一陣一陣的，好像是他自家的孩子遭了這麽大的苦難一樣，他心裏疼得幾乎張不開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範右使陪著許久不見的楊左使——左使懷中還抱著一人，只不過是用厚厚的毯子裹卝著，他看不清那人的模樣，只覺得莫名其妙地格外熟稔，兄弟兩人小心翼翼地抱著那人穩步進入了小院，隨即關上卝門，將一切都與外界隔絕開來——只留著那些隨行而來的人匆匆忙忙地搬東西收拾。
孤魂抹了抹眼睛——真是沒出息，看著這久違了這許多年的兄弟二人，他覺得一顆心好像又被油滾了一樣的，燙得疼痛——待到他低下眼睛的時候，才猛地發現，不知何時，他已經是淚流滿面——
——那淚水吧嗒吧嗒地落下來，沾濕卝了他胸口一大片衣襟。
孤魂訝異地看著自己擡起的手——那指尖已經開始變得透卝明。
老天爺誠不欺我，果然這孤魂野鬼要是為塵緣留戀再牽動心神的話，真的是要折陰壽的。
自從楊左使和範右使帶著那人入住此處之後，孤魂便發現，自己現在連屋子都進不了了，那屏障結界仿佛是又被擴大了，也有可能是他的修為不高，陰壽又沒剩多少了，所以他進不去了——這樣一來，他也只能幽幽地坐在那棵樹上，看著兄弟二人為了帶來那人忙進忙出——這似乎是他們新選的教卝主，年紀輕輕，身受重傷，昏迷不醒有了好一段時日了。
孤魂蕩在樹梢上，看著那日出日落，夏日炎炎轉眼而過，然後又是秋寒露重，逐漸的，當初雪落下，一片枝椏梅樹都是光禿禿的了，那年輕的教卝主似乎還沒有醒過來過——孤魂伸手撈起了一枝堪堪掉落的木枝，叼在嘴邊，他悠悠地看著屋中——深重的夜色裏，他只能隱約看見映在窗戶紙上的那清臒身影，坐在床邊，一動也不動的。
圓月又缺了半塊，孤魂伸出手來，透過已經半透卝明的整只手掌看向那殘缺不全的玉盤，他驀地悠悠嘆息了一句，只自言自語地對著夜空說道——
——看著他們那麽難受，你也早點醒來罷。
那年輕的小教卝主許是與他有緣，他說完這話之後第二天，他便醒來了。
——孤魂發現自己整片魂魄變得更透卝明更輕了。
但是不打緊，不妨礙他心裏歡喜——因著楊左使和範右使那逐漸染上眉眼間的喜色。
——看著他們不再那麽憂愁，仿佛就是他最大的救贖。
那一年的冬夜，他似乎覺得連寒風蕭瑟的坐忘峰上都不似那麽冰冷冷的了。
孤魂飄蕩在那一叢叢紅梅之間，他嗅著梅間冷香——這股香氣雖然這幾十年日日都縈繞在他身側，但每每嗅到這暗香，卻總是能感到一陣安心。
——他生前也許是個極為喜歡這種冷香的人。
枕著手躺在梅枝上，他側目看向那小院落的房屋內——半開的窗扇間，隱約可見那年輕的教卝主坐在鏡臺前，他面朝著窗開的這一面，看著外面紅梅朵朵，盛開成一片赤色雲霞，那一頭披散於身後的長發被人拿在手上打理著，細細地梳理好，然後松松起挽起——
——只見一根玉簪被順手簪於發間。
孤魂倏地從樹上坐起——他看著範右使將那枚玉簪從衣襟裏取出，又用它為年輕的教卝主挽好鬢邊散發，青年側目溫和地笑著道謝，他的指間還拈著一枚羊脂玉佩，上面的如意雲紋雕工精細，整塊玉水頭極好——
——這縷孤零零地飄蕩已久的魂魄緩緩擡手，抹去臉頰上滾卝燙的淚水。心中縱使有惆悵萬種，唇角卻驀地一勾，露卝出一絲苦澀的微笑。
霎那間，他知道，他什麽都記起來了。
江湖上的波詭雲譎，武林裏的勾卝心卝鬥卝角，朝堂下的陰卝謀詭卝計，戰場上的重重危卝機。
臨故去前，尚存的一息不來，安身立命之處尋不得，而那第三願尚未達成，帶著一抹不甘的塵緣牽連，撐著他回到了過去。
——你遇到的今生，是我的前世。
原來輪回因果，你們伴我後半生，我卻已是守了你們前半生這許多年。
往昔舊年，甘苦共度，黃卝泉不願只身去，相伴朝朝暮暮，死生不負。
——幸甚幸甚，可再陪於他們身邊如此久，尚可與意氣風發的少年們把酒言歡，見證了他們的結拜，又以命相守，護他們無恙。
饒是世間紛紛擾擾，不論天涯海角，抑或是生死陰陽，最終還是會相遇相知，彼此一同，攜手共赴這滾滾紅塵。
——這一生，真的是已經圓卝滿了。
孤魂悠悠地飄了過去，那是他的今世——
端坐窗前的年輕教卝主驀地感到鼻尖一陣冷香掠過，他擡起頭來，卻沒看到楊左使熟悉的身影，只眺目一望，見到叢叢紅梅艷如血，心中倏地感到一陣疼痛，仿佛是一種割舍不開的分離，亦是一種不知何起的悵然，他出神地望著那樹紅梅，下意識地對著那虛空一片的窗外，紅梅樹的方向驀地伸出手來——
——孤魂的透卝明指尖觸卝碰到年輕的教卝主的指尖。
——跨過千山萬水，超越陰陽殊途，他，一如所願，終究是陪過了那逍遙二仙這波瀾曲折的前半生。
孤魂驀然一笑，他張口，輕聲囑咐道——
——要幸福啊……
一瞬間，漫天風雪卷了過來，須臾間吞沒了那抹天地間幽幽的孤魂。
只一點一念，終究是消散於這塵世間。
——無忌感到伸到窗外的指尖觸到一陣冰冷。
“教卝主，外面落雪了，仔細著涼。”
——楊左使的聲音響在身後，還未等到他回過神來，便有一雙手伸了過來，將那窗戶緊緊關上，身上倏地一沈，是範右使將一件大氅圍到了自己身上。
年輕的教卝主側首看向這逍遙二仙，他淡淡地笑了笑，低聲道了句謝。
——風雪中，一樹紅梅被驟然一陣風吹得繁花飄散，落於地上，終是雕零成了一片紅泥。
攜手同車歸番外前塵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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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番外內容前接《夢黃粱》
BGM專場：《可念不可說》by 崔子格 （或者是小魂版本的也巨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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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山上有一只孤魂野鬼。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身故的，更不知道自己為何身故的，當了孤魂野鬼之後，也沒個香火祭祀，他就一個人……哦不，一只鬼孤零零地徘徊在這茫茫山脈中，山下一片亂石，便是他第一個有記憶的地方——許是他埋骨之地。
不過他倒是很無所謂，這又不是什麽靈山仙脈，連人煙都稀罕的地方，花花草草也見不到個什麽成精的，倒是那昆侖山巔，藏著一處寬廣宏大的宮殿，那殿中終年燃著烈烈雄火，很是暖和，這做鬼了的魂魄，也不由得在那最冷的三九隆冬天裏，偷偷躲到那宮殿兩側的梅樹上取暖。
宮殿在他第一次進的時候還是挺有氣勢的，仿佛是個什麽教的地方——他也不記得叫什麽，不過好在這裏不設神佛位，未曾請門神，所以他這種孤零零地飄搖在這個世間的魂魄也可以進入的——殿中設置寶座高位，教卝主端坐其上，另一側石座，會有一位美貌的婦卝人優雅地坐在那裏——仿佛是那個教卝主的夫人。
他就坐在那梅樹一枝上，雙卝腿晃蕩著看著殿中滿滿的教眾恭敬地跪拜教卝主——這個地方離教卝主寶座很近，他看著就感覺仿佛自己好像也是那教卝主一樣，雖說是跟這些人算是陰陽兩界吧……但是看著如此氣勢宏偉的場景，不免也熱血沸騰。
教卝主座下佇立著兩位少年，英姿勃卝發的，那鬼魂見他們二人相貌俊美儒雅，皆身著白衣——只不過一人廣袖長衫，好似個文人風卝流，另一人則是勁裝打扮，一派武林少俠的樣子，兩人身姿筆挺，玉樹風卝流，瀟灑倜儻，真真似神仙一樣的人物——
——作孽喲……那鬼魂看著都覺得自己差點看出神了，怕是許多姑娘都要夢牽魂縈在這兩人身上了。
只不過兩個少年雖然看似桀驁不馴的樣子——除了對那教卝主十分恭敬之外——眉眼間卻總是能隱隱瞥見似有似無的一絲惆悵，鬼魂趴在梅枝上細細地看著，心中驀地一動，然後那本該是已經冰冷冷成一片的心裏霎那間有一種酸澀酸澀的難過炸開，然後慢慢地侵蝕入肺腑，便好似是前世今生的塵緣被喚卝醒一般——
——他覺得他可能認識這兩個少年。
但是既然陰陽兩隔人鬼殊途，他也記不得這兩人是否在他生前的人世停留過。
只不過那一日，教卝主座下，教眾烏泱泱地站滿了一大片，道是有貴客從遠方而來，一眾皆著正裝立於廳內等待——這更顯得那兩個少年英俊瀟灑，風度翩翩——連那梅上孤魂都看得心神蕩漾，整片魂魄不由得騰空而起，掠過兩人。
兩人霎那間面色一緊，似是想起來了什麽——但好像又是什麽都沒有想起來。
孤魂嚇得直拍自己胸口，真真怕是自己真身被他倆看去了，他暗暗後驚——
不過其實他也不用這麽小心謹慎地，他沒有香火祭奠，再天大的能耐也修卝煉不出化身來，只不過在那梅樹上待得時間長了，所以若是掠過旁人，他們也只不過會是覺得一陣和煦柔風拂過——有心人許是還會嗅到淡淡的梅香。
真真是應了那句話，色相迷人……哦不，連鬼魂都能迷得住，於是他忽然決定不想再回山下了，就決定在這大殿梅樹上安居了。
——也就是為了多看兩眼那翩然若仙的少年。
孤魂扒拉著梅花叢叢直嘆人心不古，什麽世道，不僅神仙思凡了，連孤魂也會被這玉樹風卝流所傾倒——但是他自己心底有那麽一種感覺，隱約間的，他就是不想離開這裏……亦或者是說，他舍不得離開那兩個少年。
——絕對是什麽孽緣。
於是他或是趴著或是坐在梅樹上，晃蕩著雙卝腿看著那一身紫衫的姑娘走了進來，盈盈下跪拜過教卝主，禮數周全——當她摘下面紗的那一瞬間，孤魂在梅樹上很恰巧地捕捉到了那寶座右側的少年，一雙風卝流多卝情的桃花眼裏一閃而過的驚艷。
他撇了撇嘴，他自問自己對美好的皮相抵禦能力也不強，這姑娘的確美的出奇，但他也就是覺得美而已，沒覺得其它的——相反，那負手而立的另一個白衫書生打扮的少年，倒是頗有玩味兒地打量著這二人，孤魂摸了摸下巴，頓覺英雄所見略同。
心下一動，他撲閃著掠過這兩個少年身側——掠過那書生少年的腰間玉佩晃了一晃，又飛過那勁裝打扮的少年發間玉簪，一股梅香飄散而過——兩人不約而同地又是面色一凝，轉瞬間又是蹙眉，似是想起了什麽事情一樣，但最後也只餘心底的一絲嘆息。
——唉，做卝人卝不卝能卝太執著。
孤魂數著一朵梅花的花瓣，一邊這樣想著。
果不其然，那一日，那一向侍立在右側的少年立於梅樹下，他一雙風卝流姣好的桃花眼，只怔怔地端詳著那叢叢梅花，看得出神，出神得幾乎是將心底所想不假思索便對那紫衫姑娘脫口而出——
——我的佩劍……仿佛是被人借走了……我在等他……還回來。
孤魂心中猛地被這句話激得一蕩漾，他停下了手上數梅花的動作，只楞楞地回望那梅樹下的少年，心中忽然覺得格外難過——好像一顆心被人用刀刮了千八百遍似的淩遲一樣地疼痛，他怔怔地看著那少年眼底的惆悵，面色黯然的憂傷，眨了眨眼，幾乎潸然淚下。
——真是不做人啊不做人，怎地借了他人的劍還不帶還回去的。
孤魂看不得如此風卝流倜儻的少年這樣情殤黯然，但是他又不知道該怎麽替他排解——知道估計他也做不到，寶劍天下千千萬萬把，他也不知道那少年究竟丟的是哪一把——
——喏，他記得山腳下那片亂石堆裏就有一把破劍，破破爛爛的缺了幾十個口子，血卝跡卝斑卝斑的，也不知道是誰有多大怨多大仇，能生生把一把好劍砍成這樣。
孤魂嘆了一口氣，看著那紫衫姑娘面上驀地似是明白了什麽的神情，她靜靜地轉過身去，拂袖離去，留下一片濃濃的異域芬芳。
孤魂倚靠在梅樹上怔怔地看著那少年，那少年也立在梅樹下出神地看著那一叢叢終年不敗的紅梅——就這樣一人一魂對望著，望穿秋水，滄海桑田，望著望著，那少年忽然掩面，一行行淚水從那雙本該風卝流多卝情的桃花眼中溢出，轉眼便是滿面淚水。
孤魂覺得自己那顆心連著那肺腑都好像被誰給攥緊了一樣，難受得要命，他最看不得人哭了，更看不得這麽本該是桀驁不羈的少年在他面前哭成這樣，本該冰冷許久的惻隱之心犯了，他飄飄忽忽地落了下去，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擦卝拭那淚水——
——但是沒什麽用，他的手根本觸卝碰不到那少年。
被壓抑的哭泣聲音沒過多久，就被殿外那呼嘯而過的山風給吞噬了——孤魂聽著外面蕭瑟肅殺的風聲忽然覺得，這昆侖山絕對是個無情之地。
另一個喜歡作書生打扮的少年，其實更容易讓這孤魂感到手足無措。
他不會像他兄弟那樣，在無人之處流露真情實感，但他會在空無一人的大殿裏，一人拎一壺酒，靜靜地坐在那梅樹下，一言不發地一杯一杯喝著酒。
他坐得是那般的安靜，靜得那孤魂都差點以為他被定格在這個瞬間了——如果不是那喝酒的動作從來沒有停下來的話——他坐在梅樹上支著下巴看著這個少年，雖然看上去才剛過弱冠之年沒多久，但眉眼間總是揮之不去的一種濃濃的憂傷。孤魂看在眼裏，心裏十分清楚這個其實更會隱忍。平日他在人前永遠都是那般的雲淡風輕，玩世不恭的模樣，但人後他會這樣沈默地坐著，回憶著一些也許永遠都記不起來的人和事，靜默地喝下一口一口苦酒，就仿佛他才是被這個世界遺棄在某個角落一樣——這個世界也早已棄他而去那樣的落寞。
——如此這般的隱忍心中的思念與憂傷，倒是比那掩面而泣的少年要看著更讓人……哦不，讓這只孤魂感到心痛，盡管他知道自己的這顆心早就不跳了。但是即使是沒有溫度的一片冷冰冰的魂魄，卻也不由得在這個時候為這樣一個孤獨的少年感到難過，這種難過又不一樣了……好似那種一點一點侵腑蝕卝骨般，又好似那種數百枚細若毫毛的針緩緩游走過整顆心臟那般的疼痛，疼得他幾乎張不了口說不出來話，甚至連眼淚都擠不出來。
人道是，大悲無淚，他雖然並不知道什麽是‘大悲’，但他至少知道了無淚的痛苦。
孤魂突然覺得自己的罪過挺大的。
——也沒什麽理由，看著這麽兩個人……還是結義兄弟，都喜歡在他這棵梅樹下傷感春秋，而作為梅樹上唯一存在的魂魄，卻無法給他們二人給予一絲一毫的安慰。
他唯一所能做的，也就只有陪伴在這兄弟二人身側——看著他們兩個人惆悵不知從何而起，一往憂愁而深的樣子，他心裏也覺得好像是被那藥碾子細細碾碎了一樣的疼痛，痛得他幾乎也要流淚不止，難過得他卻連哭都哭不出來。
——真是天罰啊天罰。
有一天，那一向都是端坐在寶座上的教卝主忽然獨身一人來到那空寂的大殿內，他行至梅樹下，負手擡起頭遙遙地望著那一叢一叢梅花——正在琢磨著能不能摘朵梅花來嘗嘗什麽味道的孤魂感到了那一股沈著的目光，徑自看向自己，他側頭看去，恰恰與那教卝主的雙目相望，剎那間，他只覺得後背一陣冷汗——
——透過梅樹叢叢，他仿佛看見了那教卝主好似在直直地看向自己。
他能看見自己。
這是孤魂第一次有這種想法。
那教卝主英俊的面容下沈穩如靜湖，他居然也不道破，只一雙灼灼目光深深地望著那棵樹——抑或者可以說是樹上的幽魂，那孤魂將自己半掩在梅花叢中沒敢放聲——半響，那教卝主才轉過頭去，背對梅樹，依舊是英挺的背影稍稍晃了一晃，接著，他的聲音驀地響起，在大殿內悠悠回蕩——
“我雖然不知道你還留在這裏是否還有任何未竟心願——想必是放心不下他們兩人罷，但既是留於此處了，那就好好陪伴他們罷……”
孤魂手上撥卝弄梅花的動作停了一停，他覺得心裏一陣一陣，又酸楚又疼痛的——他聽懂了，那教卝主的這句話是在跟他說的——整顆心又忽地一沈，他好像是已經知道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麽，緊接著便是一陣恐懼控卝制不住地湧上來，但是他又怎麽也搞不清楚這種覆雜的情緒到底從何而來——
——都說是人怕鬼，他這只孤魂野鬼居然會為了人的一句話而怕成這樣，而且還為了一群陰陽相隔彼此陌路的人，又是擔驚受怕，又是憂傷惆悵，他這也真是做鬼都做得不算太敬業。
果不其然，在那之後沒幾天，教卝主失蹤，整個教內大亂。
作為一只守在一樹梅樹上不知多久的孤魂野鬼，他眼看著殿內一日日亂卝了下去，從一開始的口角爭執，到後來的大打出手，拂袖而去的人越來越多——很多一走了之的人，便就是漫長歲月，打那之後再也沒回來過。其實本來作為一只孤魂，他本沒什麽必要理這攤子事兒的，但他就是急，急得團團轉，急得恨不得自己親自上前去將那些吵成一團的人拉開——但是基本都是無用功，他沒什麽能耐，甚至連碰也碰不到他們。
——唉……孤魂坐在梅樹上悠悠地嘆氣，許是在這裏借人家的地方時間長了，多少有了些感情，怎麽著也看不得他們分卝裂成這樣。
——但這畢竟不是他能掌控的。
直到那一日，那一向瀟灑若仙又情同手足的兩個青年在梅樹下起了爭執的那一日——
人稱範右使——也就是那雙桃花眼特別風卝流多卝情的青年，他執意要下山去，道是去尋找陽教卝主。而他的結拜大哥，也就是人稱楊左使的青年，文人儒雅，清貴風骨，卻一如昔年的冷靜自若，他並不反卝對範右使的想法，但他卻固執己見，不打算下山去。
——看吧，口角就是從這種你我想法不一開始的。
孤魂趴在樹上聽了半天，大概搞懂了意思——範右使要下山去找陽教卝主的蹤跡，但是那陽教卝主明明是在光卝明頂上失蹤的，山下又何談能找到呢？楊左使倒是同意他下山去找，但是他自己卻不願意下山去，只一意地決定堅守總壇。
範右使覺得這總壇鬧成這個地步，已經是守無可守之地了，空殿一座，他們兄弟二人苦守此處，沒個盼頭，心中惦念著誰，又想不出來個所以然，但許是山下也會有一些能勾起往事回憶的地方，所以他想讓他大哥跟他一起下山去。
——去尋那根本再也尋不到的人，去找那二人再也沒能想起來的殘影。
——孤魂看著兩人口角激烈，爭執不下的樣子，驀地啞然失笑，總覺得這兩個人恐怕是沒長大，要不怎麽會因著這麽簡單的像小孩子一樣的理由而吵起來呢。
兩人吵著吵著——當然，這縷魂魄迄今為止還沒見過二人吵成這樣——他看著一言不合，範右使縱身一跳，躍上梅樹，他靴尖一踢，便是用內勁震斷了一支梅枝，旋即落身下來——楊左使也伸手向梅樹，攀折一支——兩人不以兵刃相接，是結拜的情義猶在，但吵成這樣，不打一架實在不痛快，於是二人折梅充作劍，在大廳中纏鬥到了一起。
在梅樹上觀戰的孤魂一開始還挺著急的，他盯著這兩人的劍招——卻感覺不出來任何殺意，這才稍稍放下心來——然後看著看著又覺得不對勁了，這兩人與其說是在用劍法一決高下，倒不如說是在論劍一樣，見招拆招，招式見倒是更像是在互相試探著對方的劍招——孤魂看著看著，腦海中剎那間浮現一景——
——好像也是這樣鬥在一起的論劍，月下花前，翩然若仙的少年兩人，他以手支頤，笑吟吟地看著，靜然不語。
孤魂覺得，他生前可能也是懂武功會耍劍的——
——但是肯定不如這二人舞劍舞得好看。
這倒也不能怪這孤魂妄自菲薄，他既然作為這塵世間的一縷魂魄，自然是將身前事忘了個幹幹凈凈的，所以他既記不得自己叫什麽，也不知道自己長什麽樣子，魂魄肯定是不管照什麽都看不到自己的模樣的，而且別人看不到他，自然也就沒人能告訴他他長什麽樣子——但是他嘗試過很多次，找一找自己的長相特征——但是除了那一頭明顯就能看到大把銀絲摻雜的黑發，還有身上大大小小數十處細小的傷疤之外，他也找不出來其它的了。孤魂撇撇嘴，他摸過自己的臉——倒還不是一把皺紋，所以多少也能判斷出來自己是英年早逝……但還是覺得自己長得肯定不如這俊美風卝流的二人。
他靠在梅樹上支著額角看著兩個青年鬥劍——直到他覺得這可能八成不鬥個五天五夜鬥不出來個輸贏的時候，孤魂俯身下樹，飄忽著閃過二人之間——那兩支梅枝恰恰穿透他的胸口，一左一右，給他捅卝了個對穿——緊接著兩人不約而同地罷手，他們二人怔怔地看著前方，手上的梅枝平行地停在空中，但卻莫名其妙地有一種阻力忽閃而過——
——就好像梅枝捅穿了什麽東西似的。
兩人面上一驚，雙手同時松勁——
——兩支梅枝啪地一聲，一齊掉到了地上，散落了一地的紅梅花瓣。
孤魂反身轉過，席地坐到那梅花瓣上，他看著那兩人佇在那裏，出神地怔忡著，似乎是想起了什麽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一樣，一只魂魄倏地擡起手，撫上自己的胸口——
——不知道是因為被那梅枝刺穿還是什麽其他的緣故，他只覺得自己的心底猶似真的被什麽利器捅穿剖開，疼得鮮血淋漓一般，他笑了笑，卻只覺得心底相反更疼了。
“逍遙江湖……”
——過了半晌，範右使才怔怔地張口，說了一句上不接下不承的話。
“百……無禁忌。”
——楊左使跟著接口，好像是非常順滑地對上，
孤魂忍不住想拍手——這對得好啊。
只是手還沒擡起來，整只魂魄就很沒出息地發現自己眼眶居然酸痛得厲害——他敢肯定，如果自己要是個活人的話，此時此刻想必已是淚流滿面了。
不過可惜，陰界住民是不允許流眼淚的，流眼淚的話要消陰壽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陰壽有多少，但他肯定是哭不出來。
難過得要命，還哭不出來，真是的，作鬼還要這麽被欺負。
於是他又看著這兩人罷手言和，範右使終究還是拂袖而去——只不過他在轉身離去之前，都已經走到了大殿門口，卻驀地止步，旋即轉身，那雙桃花眼瞥向遠遠的那叢梅樹，眼中莫名其妙地含卝著一抹不舍的光芒，接著他又看向楊左使，只遠遠地揚聲喚了一句——
——今後這裏一切，還有勞大哥多多勞心了。
孤魂摸卝著下巴聽著這句話，他看著楊左使默聲應下——心中卻油然而生一種不安，他聽著這兄弟二人的言辭，多少透露著一些他們似乎還在此處守候著什麽的意味在裏頭，他自己覺得應該是陽教卝主留下的這個明教——但多多少少又覺得並不完全是這樣。孤魂苦笑了一聲，人卝世卝間的種種應是已與他再無任何牽連了，他都已經身故了這麽些年了，也不知為何鬼差衙役並未前來領他，更不知為何他也固執地守在這裏。
孤魂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種鉆心剜骨一樣的痛楚已經逐漸變成了一種暗暗的心痛，好似有人在拿著刀子割在他心頭磨一樣，鈍痛得難受。
——但此時的他，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雙桃花眼中的光芒逐漸黯然地沈澱……俊美無儔驕傲不羈的青年一步一步地緩緩離開這座大殿……心中一陣一陣的難過，他作為一縷孤魂，說不出來。
殿中唯一剩下的楊左使，文士儒雅，清貴風骨，端的是芝蘭玉樹一般的青年，但他只是目送著範右使出了大殿，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背影後……許久許久，久到孤魂差點以為楊左使就要石化於此的時候，他這才輕輕俯身，拾起地上兩支紅梅，隨後又緩緩行至紅梅樹下——孤魂見他這舉動，也連忙幾步趕上，一路小跑竄到紅梅樹上，他從枝頭上看向楊左使那俊雅溫文的面容——眉眼間依舊是濃濃的憂愁不散，雙目只含卝著一抹幽幽的深邃，只直直盯著這棵樹——仿佛是看到了什麽一樣。
——孤魂瞬間覺得有點心虛，他覺得畢竟他一直呆在這裏看盡他們教中的人生百態，看得連他自己都要破防了，多少這麽做有些不道卝德。
楊左使怔怔地看著那叢梅樹許久，看得出神，看得讓那孤魂都在這悠悠的目光中感到了那人心底最孤獨冷寂的一面——這種下意識的心領神會讓他倒是倏地感到特別心疼，尤其是他作為一縷魂魄也做不了什麽。
“逍遙……江湖……”楊左使驀地開口，他低聲喃喃地自言自語道，“百……無禁忌。”
孤魂覺得整顆心隨著這句話又猛地卝震了一震，他覺得這話八成可能是跟自己有什麽關系——否則不會每次一聽到這話的時候就覺得酸楚——這次他沒能忍得住，他直直地盯著楊左使落寞的身影，眨了眨眼睛，驀地，一滴淚水就掉了下來，落到他的手上。
——冰冰冷冷的魂魄的眼淚居然是燙的，幾乎灼傷他的手背。
他看著楊左使又轉過身去，踱步要離開這大殿的背影——電光火石間，天地間不過一縷魂魄的孤魂下定了決心，要離開這座大殿，跟著楊左使離開。
——應該也不為別的，一則是這殿裏的人都走得七七八八了，他也會覺得寂寞。二則是……他就是想跟著這個青年，多少有點放心不下的感覺。
或許是因為楊左使那聲音很好聽，如同古琴一樣，沈沈的，卻格外有魅力。
——孤魂這樣想著說服自己，一邊又重新確認了自己絕對是對這樣翩然若仙的人物毫無抵卝抗力的。
楊左使離開了那大殿之後，便只身來到了這光卝明頂總壇後山頭的一處小小的院落。
——據說這裏叫作，坐忘峰。
孤魂看著那別致的小院落——但看上去仿佛是空置了許久的樣子，他看著楊左使一路輕車熟路般地來到這處小院，卻不知道這小院子是否是楊左使的別居——也許不是。這處院落被一片低矮的籬笆圍住，裏面疏疏落落幾間房屋，看得就像一個極為平凡的民家院落，門口就有一扇小門，但楊左使卻駐足在那小門前許久未動——孤魂心下好奇，他本來老實地跟在楊左使身後，這下便旋身轉悠到楊左使身前，正當他還想問問那青年是不是打算在這院落前做個石化的門神之時，他朝楊左使一望——
——卻只見那俊雅的面容，怔忡地望著這小院落，不知何時，卻早已淚流滿面。
孤魂看著，心裏也一陣一陣的只覺得難受，他掩面，趕緊抹掉了眼眶裏堪落未落的淚珠。
小院裏似乎以前住過人的樣子，孤魂見裏面一應生活用卝具都還保留著，只是蒙塵不少……也許那主人離開了也有一段時日了，魂魄摸卝著下巴看著楊左使一步一步地緩緩走過院落中的每一個房間每一個角落——院中一方藥圃裏的草藥都已枯萎，長滿了雜草；房卝中書案上厚厚一摞紙張，峰回路轉柔和的筆法寫著雜亂字跡……可以看出這房間的主人應是很喜歡練字的；還有一本書卷攤開在書案上，書頁已經被風吹雨打得看不清字跡了……感覺就好像那方才還在讀書的主人匆匆地將書卷在那一放便出門去了似的——
——只不過，那主人應是此去再無歸了。
孤魂捂著心口蹲了下來，他覺得這些場景熟稔得幾乎能把他這剩下的半條魂魄要去了似的，這樣熟悉的地方，看得他整顆心又好像被刀鑿斧砍一樣，生生地將他一顆本來已經是冰冷的心又給劈碎成一地狼藉。
自此之後，楊左使便避世而居於坐忘峰上了。
孤魂跟著他自然而然也在這裏住下來了。
——好在坐忘峰上也有一樹梅花，他便日日喜歡繼續趴在那樹枝上，看著楊左使撫琴閱卷，燙酒煮茶，偶爾攀折花枝，大多時候在一個人賞月觀星，獨自處理各種繁雜事務到深夜，時不時地還會長長地嘆息。
孤魂看著如此風卝流倜儻的青年，本該錦衣薄幸，意氣風發地行走江湖，心中實在覺得這如同隱士老僧一樣的生活與他不符……主要是他就這麽默默地陪著也覺得憂愁許許，於是有一天，他見楊左使撫琴於月下……那一夜的月光格外亮，如同霜雪一樣的明華倏然鋪滿大地，直照的整個山頭如同白晝一樣，他以手支頤坐在楊左使對面的位子上，聽完一曲後，倏地沒忍住，直接對著那青年左使脫口而出——
“別在這裏一直苦守著了，下山去罷。”
一句話說得他都驚了，許是跟著楊左使這麽久的緣故罷……看著他這第一次嘗試著跟人家溝通的語氣都好似他們已經認識了好幾年甚至幾十年一樣。
而坐在他對面的楊左使本是勾弦的手驀地一頓，他眼中滿帶著訝異看向朗朗星空，許久，才悠悠地問道——“是你麽……？”
孤魂嚇了一大跳，莫不是這楊左使真的認識他？
“你到底是誰……？”
——下一句話一出，孤魂又把自己那顆差點跳出胸口的不老實的心給按回去了，人家果然不認識他。
“我……仿佛是記得你……”
——第三卝句卝話一出，孤魂覺得整片魂魄都好像被猛地一拽，直直升上半夜星空中。
一片魂魄閃身躲入到小院中那一棵梅樹上，他攥著自己胸口的衣襟，透過那一陣一陣的心痛，望著那個獨自負手立於院中的清臒身影，落寞孤寂——孤魂靠在梅樹上嗅著那陣陣冷香，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
——這大半夜的坐忘峰上，本就萬籟俱寂，要是就這麽哭出聲了，那不就成了鬼哭狼嚎了。
孤魂不想煞風景，只能自己一片魂魄難過地忍著那痛苦——撕心裂肺一般的。
好像是聽懂了他的話一樣，楊左使果然自此之後便時不時地卝下山去了。
——孤魂沒有跟著他去，他離不開這座昆侖山，許是因著他修行太低，他離不了這埋骨之地，況且他這裏已經待得習慣了，他也舍不得。
在梅樹上他給自己挑了一處靜謐寬敞的樹枝，孤魂幽幽地靠在上面，望著月盈月缺，看著雲卷雲舒，數著花開花落——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楊左使回來的時候，他還是一如既往地跟在人家身後，轉悠來轉悠去的——只不過下了幾次山之後，那青年左使眉間眼中的憂愁越發地濃重起來，好似重重的風雪滄桑都壓於他一身——孤魂眼中看著，心裏酸疼著，卻也只能這麽孤零零地陪著。
某一日——他也數不清過了多少時日，只記得他就這麽陪著楊左使，從意氣風發的少年一直到瀟灑倜儻的青年，又轉轉悠悠地來到了這般惆悵滄桑的中年——正當他以為就這樣會一直陪到他年老的時候，那是春光日景麗和的一日，楊左使回來了，身邊還帶著一個風塵仆仆的女娃娃。
——那女娃娃喚他，爹爹。
一句稱呼將那本來幾乎要跟梅樹融為一體的孤魂喚卝醒，他一下子支棱起來了，坐在樹上晃蕩著雙卝腿，支著下巴頗帶玩味地看著樹下這對父女——
——厲害厲害，果然不愧是瀟灑若仙的人，眨眼幾年間，居然還多了個女兒。
日子忽然好像多了些人間煙火，孤魂看著楊左使開始慢慢地學著怎麽當父親，怎麽照顧女兒，那叫做不悔的女娃娃很是懂事聽話，她乖卝巧地跟著父親學習琴棋書畫——雖然她父親疼愛她，學得一塌糊塗亂七八糟的也不忍苛責半分。她學著父親的樣子在孤魂落腳的那棵樹下仗劍練武，孤魂靠在樹上以手支著額角陪著楊左使，守護著這女兒漸漸長大。
——只不過有一次，在不悔尚還年幼的時候，某個夏季月圓之夜，楊左使坐在院落石桌上獨酌幾杯，拿著酒壇子過來的女娃娃驀地說了這麽一句——
——爹爹身上有梅花香，很好聞。
楊左使疑惑地擡頭——他平素並未有任何熏香的喜好，雖然他也稍通香道——轉而他又看向那一棵梅樹，此時已是過了花期，滿樹紅梅落下被風吹雨打成了塵泥，只剩餘一叢叢綠葉生機盎然，他這樣悠悠地望向那棵梅樹——望得那孤魂都覺得多少有些羞赧了——這才展顏一笑，輕聲道——
——這棵梅樹怕是有了靈性，待到冬日裏，那紅梅可好看了。
孤魂多少能猜到，這麽多年相伴左右，許是他帶來的梅香沾染了那人衣衫，年久時日已過，卻不知，梅香已是伴他左右，再也去不了了。
——想到這裏，孤魂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的，為了他這麽點執念，衣襟染香。
他在樹上撓了撓頭，笑了笑。
——笑著笑著，眼眶又濕卝潤了，孤魂連忙擡起手狠狠擦了擦眼睛。
真是的，若他還活著，怕是要比這楊左使還大些年歲呢，約摸卝著應該也是人過中年了，真是沒出息，連一顆都不再跳動的心還會為這人卝世卝間的種種情緣而牽動傷感——不過話說也是，過了這麽多年了，他都快伴他一輩子了，卻也不見那地府衙役來領他，不知是不是因著他這塵緣還牽掛徘徊世間太深的緣故。
——孤魂轉身隱於樹上，自此不願再下來。
不過報應來得也很迅速，很快的，孤魂就發現自己再也離不開這小院落了。
——就好似有一道透卝明的屏障，把他和外面的世間給徹底隔絕開來了。
他百無聊賴地坐在梅樹上扒拉著梅花數著星星，楊左使帶著已是年方二八的女兒不知因為什麽急事已經離開一段時間了，他卻跟不過去——心裏多少還是有些擔憂在的，他就記得見過楊左使的屬下呼啦呼啦地來了一大群，道是總壇告急——然後楊左使就急匆匆地走了。
——真是的，孤魂覺得多少心裏有些不舍委屈，早知道好好告別一個就好了。
他擡起頭來看著夜空的寒星點點，心中驀地一震動——
——似乎他生前好像也沒來得及跟身邊的人好好道別過。
許是‘道別’這一點執念，才是困他至今的罪魁禍首。
忍著心底的酸澀痛楚不去理會，孤魂躺到那梅樹枝子上，輾轉了幾個來回，眼眶又是一陣一陣的發卝熱，他似乎是跟自己賭氣一樣狠狠地擦了擦眼睛，轉身想著睡過去算了——
——醒了之後若是還能見到楊左使的話，要記得，跟他好好道個別。
又是某個初夏細雨日，梅雨淅瀝淅瀝地卝下了好幾日了，半天也不見天晴，孤魂寂寞地坐在樹上一片一片數那葉子，望著房屋內的用卝具上蒙的灰塵算著時日，忽然聽到院落外一陣馬蹄聲過，他下意識地擡頭看向院落門口——只見一隊人馬趕了過來，這群人一打開院子就前前後後忙了起來，不消一日，便將整個院落打掃得幹凈整齊，一應生活用卝品，皆精心挑選，個頂個的珍貴，一件一件安置好。
孤魂摸卝著下巴尋思著，這怕是又有什麽人要住進來了麽……還這麽大張旗鼓的，不知道是何方人物——坐忘峰上這是吹的什麽風。
不過還沒來得及等他琢磨出來，第二天，就又是一隊人馬趕了過來，跟在隊伍中的還有一駕頂寬敞的馬車，前呼後擁的戒備森嚴地一路護送而來——打頭的一人勁裝打扮，看似不像個中原人的模樣，孤魂看著他行至院落門口，旋即勒緊韁繩翻身下馬——那背影身姿真是太熟悉了，他忍不住飄了下來，又細細地打量了半晌——
——鼻腔猛地一酸痛，他覺得眼眶又一熱，若不是及時擡手撫上雙眼，他幾乎又要熱淚掉落。
他看著二卝十卝年多沒見了，當年那個玉樹臨風的俊美無儔的範右使，如今已是容顏半毀，他猶記得那如同墨色綢緞一般好看的頭發，變得雜色蓬松散亂——歲月狠心，將他們都蹉跎成了塵滿面鬢如霜的中年人，半分昔年光華都沒給留下來——孤魂難過得一陣一陣的，好像是他自家的孩子遭了這麽大的苦難一樣，他心裏疼得幾乎張不開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範右使陪著許久不見的楊左使——左使懷中還抱著一人，只不過是用厚厚的毯子裹卝著，他看不清那人的模樣，只覺得莫名其妙地格外熟稔，兄弟兩人小心翼翼地抱著那人穩步進入了小院，隨即關上卝門，將一切都與外界隔絕開來——只留著那些隨行而來的人匆匆忙忙地搬東西收拾。
孤魂抹了抹眼睛——真是沒出息，看著這久違了這許多年的兄弟二人，他覺得一顆心好像又被油滾了一樣的，燙得疼痛——待到他低下眼睛的時候，才猛地發現，不知何時，他已經是淚流滿面——
——那淚水吧嗒吧嗒地落下來，沾濕卝了他胸口一大片衣襟。
孤魂訝異地看著自己擡起的手——那指尖已經開始變得透卝明。
老天爺誠不欺我，果然這孤魂野鬼要是為塵緣留戀再牽動心神的話，真的是要折陰壽的。
自從楊左使和範右使帶著那人入住此處之後，孤魂便發現，自己現在連屋子都進不了了，那屏障結界仿佛是又被擴大了，也有可能是他的修為不高，陰壽又沒剩多少了，所以他進不去了——這樣一來，他也只能幽幽地坐在那棵樹上，看著兄弟二人為了帶來那人忙進忙出——這似乎是他們新選的教卝主，年紀輕輕，身受重傷，昏迷不醒有了好一段時日了。
孤魂蕩在樹梢上，看著那日出日落，夏日炎炎轉眼而過，然後又是秋寒露重，逐漸的，當初雪落下，一片枝椏梅樹都是光禿禿的了，那年輕的教卝主似乎還沒有醒過來過——孤魂伸手撈起了一枝堪堪掉落的木枝，叼在嘴邊，他悠悠地看著屋中——深重的夜色裏，他只能隱約看見映在窗戶紙上的那清臒身影，坐在床邊，一動也不動的。
圓月又缺了半塊，孤魂伸出手來，透過已經半透卝明的整只手掌看向那殘缺不全的玉盤，他驀地悠悠嘆息了一句，只自言自語地對著夜空說道——
——看著他們那麽難受，你也早點醒來罷。
那年輕的小教卝主許是與他有緣，他說完這話之後第二天，他便醒來了。
——孤魂發現自己整片魂魄變得更透卝明更輕了。
但是不打緊，不妨礙他心裏歡喜——因著楊左使和範右使那逐漸染上眉眼間的喜色。
——看著他們不再那麽憂愁，仿佛就是他最大的救贖。
那一年的冬夜，他似乎覺得連寒風蕭瑟的坐忘峰上都不似那麽冰冷冷的了。
孤魂飄蕩在那一叢叢紅梅之間，他嗅著梅間冷香——這股香氣雖然這幾十年日日都縈繞在他身側，但每每嗅到這暗香，卻總是能感到一陣安心。
——他生前也許是個極為喜歡這種冷香的人。
枕著手躺在梅枝上，他側目看向那小院落的房屋內——半開的窗扇間，隱約可見那年輕的教卝主坐在鏡臺前，他面朝著窗開的這一面，看著外面紅梅朵朵，盛開成一片赤色雲霞，那一頭披散於身後的長發被人拿在手上打理著，細細地梳理好，然後松松起挽起——
——只見一根玉簪被順手簪於發間。
孤魂倏地從樹上坐起——他看著範右使將那枚玉簪從衣襟裏取出，又用它為年輕的教卝主挽好鬢邊散發，青年側目溫和地笑著道謝，他的指間還拈著一枚羊脂玉佩，上面的如意雲紋雕工精細，整塊玉水頭極好——
——這縷孤零零地飄蕩已久的魂魄緩緩擡手，抹去臉頰上滾卝燙的淚水。心中縱使有惆悵萬種，唇角卻驀地一勾，露卝出一絲苦澀的微笑。
霎那間，他知道，他什麽都記起來了。
江湖上的波詭雲譎，武林裏的勾卝心卝鬥卝角，朝堂下的陰卝謀詭卝計，戰場上的重重危卝機。
臨故去前，尚存的一息不來，安身立命之處尋不得，而那第三願尚未達成，帶著一抹不甘的塵緣牽連，撐著他回到了過去。
——你遇到的今生，是我的前世。
原來輪回因果，你們伴我後半生，我卻已是守了你們前半生這許多年。
往昔舊年，甘苦共度，黃卝泉不願只身去，相伴朝朝暮暮，死生不負。
——幸甚幸甚，可再陪於他們身邊如此久，尚可與意氣風發的少年們把酒言歡，見證了他們的結拜，又以命相守，護他們無恙。
饒是世間紛紛擾擾，不論天涯海角，抑或是生死陰陽，最終還是會相遇相知，彼此一同，攜手共赴這滾滾紅塵。
——這一生，真的是已經圓卝滿了。
孤魂悠悠地飄了過去，那是他的今世——
端坐窗前的年輕教卝主驀地感到鼻尖一陣冷香掠過，他擡起頭來，卻沒看到楊左使熟悉的身影，只眺目一望，見到叢叢紅梅艷如血，心中倏地感到一陣疼痛，仿佛是一種割舍不開的分離，亦是一種不知何起的悵然，他出神地望著那樹紅梅，下意識地對著那虛空一片的窗外，紅梅樹的方向驀地伸出手來——
——孤魂的透卝明指尖觸卝碰到年輕的教卝主的指尖。
——跨過千山萬水，超越陰陽殊途，他，一如所願，終究是陪過了那逍遙二仙這波瀾曲折的前半生。
孤魂驀然一笑，他張口，輕聲囑咐道——
——要幸福啊……
一瞬間，漫天風雪卷了過來，須臾間吞沒了那抹天地間幽幽的孤魂。
只一點一念，終究是消散於這塵世間。
——無忌感到伸到窗外的指尖觸到一陣冰冷。
“教卝主，外面落雪了，仔細著涼。”
——楊左使的聲音響在身後，還未等到他回過神來，便有一雙手伸了過來，將那窗戶緊緊關上，身上倏地一沈，是範右使將一件大氅圍到了自己身上。
年輕的教卝主側首看向這逍遙二仙，他淡淡地笑了笑，低聲道了句謝。
——風雪中，一樹紅梅被驟然一陣風吹得繁花飄散，落於地上，終是雕零成了一片紅泥。
攜手同車歸番外前塵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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