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章】同歸

關燈
【終章】同歸

中原地界一路北上,出了關,再往北走,便是一大片連綿無限的草原。

——亦是當年元廷貴卝族,特穆爾家族封地。

雖說元廷已滅,順帝奉玉璽北上逃於草地上,覆又稱帝,企圖延元朝基業,但版圖大半已丟,自是如同虛設——只不過極為諷刺的倒是,那得了天下的朱家,卻也因此再也未曾找到那自始皇帝開始流傳至今的傳國玉璽,似乎是冥冥之中,上天多少在挖苦著那洪武皇帝以多方算計得來的帝位多少有些不體面的意味在裏面。但心性淳樸的牧民們倒是不在意這些,他們日日只顧得如何放羊牧馬,一日三餐溫飽,其它的便不多求了。

這一天,日光大好,草原一片湖邊建有兩座營帳,晨曦時分便見一女子打著簾子,從一帳中走出,她眺望著綠油油的草地上悠哉游哉地吃草漫步的羊群,輕聲一笑,快步走向湖邊,抱起一只企圖喝水而差點掉入湖中的小羊羔,順勢拿起湖邊放置的一只打水用的大木碗,舀了水便遞給它。見羊群一切安穩,女子便走到湖邊,以水作鏡,從懷中拿出一只木梳,細細打理著如瀑長發。

待到梳洗完畢,她遠遠眺目望著羊群,微微一笑,隨後又從懷中取出一紙展開,借著明亮的日光,細細閱覽起來,

忽而另一座帳子處發出一陣細微的動靜——她遙遙看去,只見一人高馬大勁裝打扮的男人打著簾子輕手輕腳走了出來,見他如此小心的樣子,女子不禁揚聲一笑。

“噓,”他連忙快走幾步,至她身前,作手勢讓她莫要發出太大動靜。

“師父,怎麽您老這麽一大把年紀了,這起個床還躡手躡腳的,”她仰起臉,明艷的容貌一如昔年,趙敏巧笑嫣然,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兄長昨晚飲多了酒,歇得晚,我懂得。”

範遙神色一僵,自是知道她所指何事——他們幾人昨晚把酒言歡,那馬奶酒入口綿卝軟,後勁卻極大。這逍遙二仙和蒙古血統出身的姑娘,自然都是酒量極好的。於是只剩下那中原出身的青年,喝到半途便酒勁上湧,一個勁地貼在他義兄身上掛著半天拽都拽不下來——趙敏笑得打跌,逍遙二仙這年過半百了,還居然會在酒席上被喝醉的自家青年鬧得狼狽,也真真是罕見了。終於是又哄又騙地,才想著法子又是抱著又是摟著才將這被寵慣上天的青年送回了帳中歇息安置。

於是在此覆又被自己徒卝弟調侃的範師父不得不板起臉來,裝得一本正經地道,“無忌昨晚……睡得晚,那酒太烈了……所以今早,讓他多睡一會兒。”

“好的好的,”趙敏雖然才三十許人,但看她這氣度大方的,可比她那越活越回去的師父強多了,她只巧笑著道,“知道師父您是出來給無忌哥卝哥熬早點了,是不是?”

想他範遙,當年少年成名,意氣風發,多少江湖上的姑娘追著他跑,他都不屑多看一眼,想不到這麽一把年紀了,伴在傾心而慕之人的身側,倒反像個毛頭小子一樣,被調侃一下居然還會手足無措的,只見他依舊硬是端著一付當年的為師風度,僵硬著道,“無忌一切食飲都有愛好,我自是最知的。”

趙敏又笑了笑,看著自家師父這第二春來之不易,她便不再拿範遙開玩笑了。

既是在草原上,乳制品自然便是豐富多彩的,無忌偏好上那綿卝軟可口的奶酪——範遙自知其它方面趕不上他大哥,但自年少時代便日日將“君子遠庖廚”這句話掛在嘴邊的楊左使自然是不會下廚的,於是這幾年,範右使便當仁不讓地卷起袖子,天天下廚房學習竈火上的十八班技藝——來了草原之後又熱心地開始跟著牧民們學起奶酪的做法,這一學倒好,倒反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範遙便日日端著勒特條,軟酥酪,奶皮餅等各種點心去獻寶,看著無忌吃著歡喜,至跟著他滿面笑意如春風和煦。

——倒是楊逍因此吃味不少,心中暗暗下了決定,等回去之後一定要挑個時間上武當山上,讓自己那不肖女兒好好教教自己怎麽下廚。

當然,待到後來楊逍真的擠出一把時間馬不停蹄地一路上了武當山了之後,還沒等怎麽來得及學廚,他便不得不時時刻刻防著自家那混世小魔王的外孫卝子日日粘著無忌,可給他兩頭忙得,一把老骨頭差點散了。

範遙徐徐攪著眼前架起的兩只小爐子裏熬著的粥湯,一只小鍋裏面是濃卝稠香甜的牛乳粥,只見他一壁仔細地觀察著火候,稍一側目,見趙敏拿著手上的單子眉頭稍蹙的模樣,隨口問道,“還在對禮單?”

“嗯,”曾經的蒙古郡主以手支著額角,坐在一塊氈子上,細細地盯著眼前的單子點了點頭,“雖說只不過是選宗室之女嫁過去的,但畢竟是入主秦王府當正妃,我哥偏要我也跟著一起瞧瞧,”她不耐煩地撇了撇嘴,將禮單一把收起——“好麻煩!”

“據聞那二殿下秦王可是聰慧有加,嚴毅英武之人,”見趙敏不作郡主很多年,如今比起以往的霸道傲氣,倒是多了幾分女兒家的輕巧靈動,身為師父的範遙不由得笑了一笑,“你呀,就安安心心地當那秦王姨姐就成了。”

趙敏撲哧一聲地笑了,道,“怎地好像聽得我老了這許多歲?待到戰亂再稍稍平定一些,我可是還要去行走江湖的,可不願再做那王室人了。”

範遙笑著搖了搖頭,覆又看回眼前的兩只小爐子——另一只架起的爐子裏則是熬著一碗墨黑的湯藥,他見火候差不多了,便從腰間拔卝出隨身攜帶的匕卝首,割破手指,滴了幾滴血進入了那湯藥之中。

趙敏坐在一旁咬著一只面餅,她看著自己師父以血煎藥的樣子——雖然已是知曉這些年發生的事情,但眸中不由得還是帶上了幾分憂心——範遙回首看向她,只淡淡地一笑,道,“本來看你都長大了,想不到還是小孩子一個。不必擔心,這麽多年也都這麽過來了。”

趙敏垂首一笑,不再言語。

端著牛乳粥回了帳內,正巧衣裝整齊依舊是一副漢卝人文士裝扮的楊逍在服侍無忌穿衣——睡到日上三竿無忌尚覺得疲乏得很,其它倒還好,就是那腰酸疼得要命,他雖然自己是醫術高手,但一到這種事上,便撒嬌發起脾氣來,硬是讓罪魁禍首來親自給他按卝揉到他滿意才行。此時他穿著一身寶藍色的蒙古式曳撒褶子衣,只是未系腰間革絳,卻賴在床榻上趴著不肯起來,偏要楊逍去推拿他腰間,時不時地還慵懶地擡手指揮,要他手勁再大一些。

——看得到吃不到,也難怪楊逍滿面陰沈,半天都不出帳子來。

範遙忍著笑將藥先遞與無忌,青年端著碗“啊”了一聲,這才反應過來,“怎麽?咱們來這裏都這麽長時間了麽?”

楊逍笑著勾了勾他高翹的鼻尖,俯身在青年的耳畔呼了一口氣,道,“瞧你這迷糊的,白天過得快活數不過來日子,怎地,過了多少夜還沒個數?”

無忌反手一拳擂在他肩上,嗔怪道,“老沒正經的,快幫我揉一揉,要不今天連馬都騎不了了……”側目餘光掃到逍遙二仙在聽到騎馬一詞時偷偷交換了一個目光,他又嗔道,“兩個老沒正經的!”

“是,是,”範遙忍著笑,走到床榻前,道,“怎麽罰都成,那小公子先趁熱把這藥喝了,如何?”

青年撇了撇嘴,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正所謂子母續命蠱,子母雙蠱分別入體,母蠱入將死之人,救人之人以精血滋養激活子蠱,再將子蠱由腕入體,配以獨門秘藥,每月以精血煎藥餵養,是而以命救命,有起死回生之奇效。但由此,子母雙蠱命數便緊緊綁定一起,一蠱若亡,全員皆死。這便也是以此法救命的弊處。

——當年胡青牛從南疆急急趕了回來,看到已氣絕的青年,他只能拿出這個法子來。

本來可以先以人身精血滋養子母蠱一年,再單以子蠱入體,是而可以避免這樣一死皆亡的結果,卻想不到大限早來一年,不得已之下,他便提出了這個法子,卻想不到逍遙二仙同時割破手腕,泊泊流卝出的鮮血淌入盒中,看著那活過來的蠱蟲蠢卝蠢卝欲卝動,他們二人神色自若從容,只齊聲求那老神醫以他們兄弟二人的命來相救。

胡青牛氣得吹胡子瞪眼,直嚷嚷這個世界上真是有不要命的蠢貨,幸而這次是得了一母雙子蠱,故而以血入藥,再將蠱蟲由左腕置入三人卝體卝內,這才方得青年一口氣活過來——逍遙二仙分了一半命數與他,自此他們三人命數便緊緊鎖到了一起。

——而對於逍遙二仙來說,如此一來他們便可以一盡長久地陪伴無忌的心願了,相反倒是不勝欣喜。

“來,再吃一口,”楊逍吹了吹牛乳粥,一口一口餵給無忌,誰知他這一日只吃了小半碗,便懶得再進,只迷迷糊糊地道,“困了,再睡一會兒。”

蓋好被衾,他還不忘對著這兩個一把年紀了精力比他這個年輕小夥子還旺卝盛的人嚷了一句,“今卝晚分開睡!你們倆去草地上待著去!”

兩人自是不敢違卝抗自家小公子的命令,趕緊領命出了帳子。

——無忌卻總是想不到自家逍遙二仙的臉皮所厚程度,怕是能比得過那邊關城墻,是夜,逍遙二仙於草原上飲酒比劍,縱馬於夜色之下,結果直接喝高了,破曉前回了帳中,又將那白白卝嫩卝嫩的小羊羔子吃幹抹凈了——事後服侍小公子睡下,兩人自然又是走出帳子,遵從命令地幕天席地看著東方金烏升起。

——的確是在草地上待一晚。

小神醫揉卝著自己的腰欲哭無淚,他將那二人趕去牧馬放羊,只跟前來探望的時候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岔氣,結果腳下一軟直接笑得癱坐在地上的敏敏妹子嚴肅商量著自己是不是該離家出走了。

——敏敏決定坑自己師父一把,當機立斷點頭同意。

於是後來當他們告別草原再回中原的時候,無忌就悄悄地送信給他親舅舅,逍遙二仙一路帶著自家小公子趕回中原地界,忍了一路還沒等來得及洩火,自家小公子便被天鷹分堂的人給神不知鬼不覺地接走了。

楊逍範遙當機立斷決定去找殷野王打一架。

無忌倚靠坐在廊下——在他外公留給他的一處江南宅邸裏,這裏環境幽靜,流水小池,曲曲回廊,院中假山樹石,扶疏叢叢,他捏著一把魚食餵給池中錦鯉,另一邊跟自家表妹閑話嘮嗑,殷離瓜子嗑得擦擦響,無忌聽著外面鷹嚎吵鬧,兵刃相接,叮叮咣咣的雞飛狗跳,好不熱鬧。他只是淡淡一笑,拿起一塊山藥糕遞給殷離,笑著道,“這裏的廚子做點心手藝不錯,趕明兒跟我一起回光卝明頂罷。”

殷離連忙應下,隨後殷野王便直接送了一隊廚子過來,自是做粥做湯做魚做肉做素菜做糕點,十八般廚藝樣樣精通的,一齊送上了光卝明頂。

——範遙有點吃味兒,他覺得自己已經半失業了。

——楊逍倒是樂了,他可以不用爭這勞什子廚藝問題了。

後來逍遙二仙嫌那光卝明頂屋大人少,又都是石質殿堂,生怕那冷寒又傷了無忌好容易調養起來的身卝子骨,便齊齊地搬去了坐忘峰那處小院裏——好在這裏還算是時節終年如春,四季溫暖宜人,無忌在此看書練字,時常喜歡聽著楊逍撫琴,偶爾與範遙對劍幾招,日子過得安靜,真真是快活逍遙。

楊逍範遙兄弟倆覺得無忌這大半生風雨飄搖的,如今安居於閑靜院落中倒很是舒適——只不過還得排除一下那時不時飄忽來去,雖然他本人道是過來請安的韋蝠王,還有逢年過節便帶著一隊流水似的補品禮物外加那只要了命的死鷹而一起上山的殷野王,還有那每個季度都要從山下帶來許多奇巧玩意兒有趣話本子等亂七八糟的東西的顛三倒四的五散人,等等這一類能把整個坐忘峰山頭給鬧得雞飛狗跳的外界要素。

於是時不時必得炸毛的逍遙二仙當場拍板決定,今後這群人再來打擾,他倆便帶著小公子一起離家出走。

——這樣便多了許多說走就走的出游。

無忌在那之後便不再掌管卝教務,大多都交給了楊逍和範遙二人——也不允許他們倆和其他人再叫自己教卝主,他雖是自然一百個想卸任退休了,但心裏想到教卝主位子不管傳給逍遙二人的哪一個,那五散人勢必要痛卝哭卝流卝涕地跪在自己面前聲淚俱下地控卝訴這光卝明左右使多不靠譜不如教卝主對他們那麽好,與其讓他們叫楊逍或範遙教卝主,還不如一刀宰了他們。

——曾經的小教卝主如今的明教(教卝主——)公子只能扶額應下,不再提傳位之事。

於是變成了楊逍總管卝教務,而狠狠坑了他大哥一把的範遙則袖手旁觀,他總是笑嘻嘻地去無忌面前討打——你要是讓我去管卝教務,那估計不出幾日明教就破產了。

無忌面上忍著沒發作,心裏倒是覺得範遙還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後來五散人中的彭瑩玉和周顛因為想找傳說中的九轉靈丹而特意上了一趟天山——那當年成了武林絕響的許多傳說都留在那裏成了一片廢墟,九轉靈丹沒找到,倒是帶回來了幾塊石碑,他倆覺得這碑文估計是挺厲害的東西,又看不懂,就稀裏糊塗地給搬回來了。

對異族方言了解比較多的範遙看了一眼,嚴肅地點了點頭——的確是好東西,當年江湖上聞風喪膽甚至讓眾人爭得頭卝破卝血卝流的化功大卝法和北冥神功的殘片心訣,還有那北宋年間,逍遙派與山下武林眾人的諸多故事,被這倆沒心眼的給搬回來了。

於是楊逍大手一揮,給了武癡範遙一個任務,去研究研究,然後把當年武林上那段精彩絕倫的傳說細細講與無忌聽。

範遙領命,一邊研究翻譯一邊給無忌講故事,閑暇時間還不忘研習上面的那些殘缺口訣,沒兩年竟還真被他研究出來一套跟當年北冥神功極為相似的可以吸人內力的心法——他厚著臉皮去跟無忌說這事兒,無忌淡笑著反安慰他,若是如此危險的功卝法,便就在教內相傳就可以了,不必外洩,並囑咐可在修卝習之前先讓人以化功卝法廢去自身已有修為,這樣一來想是貪心有餘之人便鮮少敢自行修卝煉了。

雖此法源於逍遙星宿二派,但楊逍總覺得要是起什麽逍遙功之類的名稱……多少好像是在損他倆逍遙二仙的威風——太丟人,便道此法既是也源於星宿派,順道斜睨著範遙——他這個結拜弟卝弟之前可是大肆鼓吹這門功卝法有多厲害,待到下次無忌說要是想要那天上的星星,他便施功將那星辰點點吸下來——楊逍覺得他弟可能是練卝功走火入魔到神志不清腦筋不對了,於是將煮好的茶奉於無忌,順道淡淡道,或是也可以起名稱作,吸星大卝法。

無忌手握一杯清茶,只覺得此名甚好。

坐忘峰上時光匆匆,歲月靜好,鏗鏘和鳴,時不時的還會熱鬧非常,而逍遙二仙也會在被五散人等一群人惹急了之後,甩手大批教務給他們,自行帶著無忌下山而去,他們泛舟江南水鄉,聽那姑娘們彈琴唱曲,吳儂軟語的歌女巧笑著將香風襲人的絹帕扔與無忌——兩人面色黑如鍋底。時而也會出關而去,縱馬草原上,被趙敏揶揄打趣,晚上便看著草原夜色飲盡馬奶酒,縱聲高歌。

也有過出海而去的時候,途經桃花島——那一次楊逍便將九陰真卝經全本埋於師祖墓室前,自此九陰真卝經不覆再存在於世間。島上落英繽紛,楊逍勾唇一笑,寶劍出鞘,與範遙二人鬥劍在那桃林之中,他們二人年輕成名之時皆是以劍法出名,如今已是劍術高超,爐火純青,只見他二人招招精妙,步法卝身姿翩然若仙,無忌倚靠著桃樹飲下一口花香齒間的佳釀,對二人劍法高聲擊節稱讚。

還有甚至一同遠至帕莎之時,色彩鮮艷的矮小房屋緊密得鱗次櫛比,氣候溫暖宜人,一片盛世繁華的異國風情。人人高鼻雪膚深眼窩,男女皆戴帽著袍,服飾顏色艷卝麗——他們三人亦是換上了這樣一身,走街串巷,看著那耍猴玩蛇之人在逗卝弄著手上動物,沿街還有許多人在用奇怪的樂器演奏出異域調子。範遙當年因著為了追黛綺絲,特意學了許久的帕莎的語言和文化,這次他也算是拿出渾身解數,日日買來蜜做的甜點,搜集來各色果子來討無忌歡心。

——楊逍心裏又有點吃味,當年他把妹技術仿佛就不如他弟,老了這麽一大把年紀了,好像還被這老小子搶去了風頭。

無忌雖出生長於海外,但他還從未見過如此奇異的風土人情,自是玩得十分開心——依舊是如華月光下,他舉著夜光玉晶杯,飲下葡萄美酒,醉眼朦朧中手上攀折一支木枝,翻轉手腕在那嬌卝艷欲滴的月季叢中舞過,枝尖抽過花叢,漫天花瓣紛紛揚揚裏,與逍遙二仙論劍,三人身姿翩躚若仙。

光陰含笑,你我安然,人生所求,莫過於此。

一日,午後日光清和,山林間鳥語花香,無忌於坐忘峰小院中,石桌邊軟榻上,執著一卷書讀著,忽而看到字裏行間這樣幾句話——

誰開一窗明,納此千頃靜。

桃花流水窅然去,別有天地非卝人間。

憶起這跌宕起伏的大半生,無忌讀著這幾句話,如今只覺得舒心慰藉非常。

忽聞腳步聲,他擡眸看向院落門口——逍遙二仙笑吟吟地推門而入。

無忌笑意盈盈,他只斜靠在軟榻上,朗聲笑著招呼道——

“你們回來了。”

未等他起身相迎,兩人便已快步前來,一人打橫抱起他,另一人落吻於他的鬢間,順勢伸手輕輕拂去他鬢邊身上的落花繽紛——逍遙二仙如昔年一樣俊美儒雅,玉樹風卝流,深深望向他的眼中,柔情纏卝綿,繾綣平生——

隨手擱置於石桌上的書卷被風吹起幾頁,倏地又止,只見展開的那一頁上,寫著這樣一句詩——

自歌自舞自開懷,無拘無束亦無礙。

得此良人相伴,予我半生歡欣,足矣,足矣。

**************************************

後記:洪武九年,明教第三十四代教卝主,與逍遙二仙一起攜手雲隱。

臨故去前,他切切囑咐明教一眾,讓他們自此退下光卝明頂,明教從此隱於塵世,不許再有任何蹤跡。

是夜,明教最後一任留名教史的教卝主,帶著那身前身後名,無限榮光卝明耀,歸於聖火。

而後一眾教眾謹遵遺命,下山而去,後又有幾人,聚於河北盧龍,在當地幫卝派的協力下,於一處山崖重新開辟了一方易守難攻之處,取名黑木崖,因著三十四代教卝主之令,故而無人敢再以明字為號,故而拆字自稱。

那昆侖山巔光卝明頂總壇自此成為一座無人知曉的空殿。只是那一夜的坐忘峰上,一把大火,將那別致的小院落,帶著三十四代教卝主與光卝明左右使,還有他們的所有傳說故事,皆從這個塵世間被徹底抹消。

而那一夜,明教五散人為主的一眾教眾,跪於坐忘峰上,恭送教卝主及光卝明左右使時,所齊齊高聲默誦的明教經卝文,悠悠長長,回蕩於山間,久久不散——

焚我殘軀,熊熊烈火。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為善除惡,惟光卝明故。

喜樂悲愁,皆歸塵土。憐我世人,憂患實多。憐我世人,憂患實多。

真真是——

——喜樂悲愁,皆歸塵土。

——憐我世人,憂患實多。

全書終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