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夢黃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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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夢黃梁
番外-夢黃粱
* 年輕版（爭風吃醋）逍遙二仙 x 青年無忌
* 時間線為上戰場之後的青年無忌在某個時空裏遇到了年輕版的逍遙二仙。
閱讀順序為：攜手同車歸/32.終章——夢黃粱——前塵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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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逍年少時期算是格外走了運的，十六歲意氣風發，風雲際遇，出師沒多久便歸於明教陽頂天座下，成為堂堂明教光卝明左使。
——也正好是那一年，他在坐忘峰上遇到那個叫張無忌的青年。
彼時他看夜色月華正美，素來喜好風雅的光卝明左使便一人拎了一只酒壺一只酒杯，坐在那山頭一杯一杯飲酒，看著圓月——心裏頭卻總覺得空落落的，好像缺了點什麽。
怔忡間，忽而聽到山間樹叢間沙沙作響，他警覺性很高，拈起一塊石子在手心，雙目炯炯地盯著那片叢林，心裏倒是想著，若是跳出來只野兔子什麽的，正好也可以打來下酒——
初初進明教的少年，自是對教卝規條條款款多有不服之處，譬如那得跟老僧一樣的茹素，陽頂天對他們這些新加入的年輕人們格外寬厚，多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事兒，只要不在光卝明頂總壇裏就行。
——結果樹叢裏“哎呀”一聲，走出來一個青年。
借著月光，他見這青年面容看起來年歲不大的樣子，只是鬢邊霜白，眉眼間神色淡然從容，多少有些堪破世事的大徹大悟的模樣，這樣一來也有點兒難猜他的年紀。
——不過不打緊，不妨礙楊逍見他那一雙好似琉璃碎玉水晶燈盞，傳說中的夜明珠也得失色三分的，若似將那縱天星河都攬於其中的眸子，很好看——打小飽讀詩書，自問文卝字上尚且在這江湖裏沒輸給誰的楊逍，看到那麽一雙眼眸也不由得只能怔怔地用好看二字形容。
那青年一身玄色衣衫打扮，身形消瘦，舉止看上去不過像是個文弱的病書生——只是在同樣借著月光定睛看清楚楊逍面容的時候，他面上又訝異又疑惑地喚道，“阿逍……？”
楊逍皺了皺眉頭，他這孤傲性格，不大喜歡自來熟。
青年見他帶搭不理的模樣，驀地又展顏一笑，上前幾步，柔和道，“我叫張無忌，你叫楊逍，是不是？”
楊逍眉峰又挑了一挑，這人雖然挺奇怪——素來對人冷漠的光卝明左使對他的疑心自然是百轉千回——但是在那澄澈幹凈得不染半分塵埃的眸光中，這般疑心那般抵觸，竟不知不覺間早已消弭殆盡了。
——他不討厭他。
於是張無忌便在坐忘峰落腳留了下來——這裏本來有個小院子，荒廢挺多年了，楊逍來了昆侖山之後有一次無意間發現了這裏，雖然他作為光卝明左使自然是住在總壇，但這裏倒成了他的一方天地，每每與那些新入的弟卝子們齟齬不合時，他便喜歡來這裏獨酌幾杯，權作消遣。
——張無忌來了之後，這裏變成了他住的小院落了，楊逍依舊還是常常披月而來，又在破曉時分離去，兩人對月飲酒，論劍談笑，好不愉快。
年輕的楊逍覺得這個青年挺神秘莫測的，他看上去好像對這個武林江湖一無所知的樣子，然而但凡關於明教的，事無巨細，楊逍敏捷地能從他的只字片語中捕捉到張無忌對於明教的了解——就好像他已經在這裏很久了似的。
他也曾經問過張無忌，莫不是明教哪個旗哪個門下的弟卝子。
看著年輕的光卝明左使好奇的疑問目光，青年柔和地笑著搖了搖頭。
相識數月，和楊逍在一起的時候，張無忌往往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楊逍也大概知道這個青年倒是在醫藥毒三種技能上十分精通，幾乎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而獨獨只是關於自己的出身，張無忌偏偏是最諱莫如深的。
有一次年輕的光卝明左使從總壇庫房下的酒窖裏翻出來了一壇桂花卝蜜酒，光卝明頂上昆侖山間，鮮少能見到如此精心炮制的甜酒，於是他便順手一拎，一路朝著坐忘峰使著輕功跑了過去，本來打算給張無忌一個驚喜來著，躡手躡腳地進了小院落——卻不想正恰恰路過那小院一側房屋，他瞥見在浴桶裏沐浴的青年——僅僅只是從窗戶上無意間瞄到的一眼，楊逍從背影便認出了那瘦削的肩胛骨——如同一對兒展翅欲飛的雙翼，只不過太過單薄了一些，形似蝶翅卻薄如蟬翼。
但再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的時候，楊逍才認清他身上，那本來該是如同白玉一樣的肌膚上，大大小小的布滿了各種細小的傷疤，只他一眼望去，便識別出了由箭槍劍等，戰場上才會見到的兵刃所造成的疤痕。
——心裏莫名其妙地疼得要命，疼得他覺得那含在口卝中的蜜酒一點兒都不甜，酸澀得他幾乎要潸然淚下。
只不過為了這麽一口酒就吧嗒吧嗒地掉眼淚的話，這光卝明左使也做得太丟人了點兒。
楊逍面上扯著笑容與張無忌對飲，醉眼朦朧間，他驀地直覺對面這青年也許以前是個行武之人，還是戰場上廝殺出來的——那鬢邊霜雪，眉眼間的惆悵，唇角挑卝起的柔和笑容，一切的一切都落入那壺酒中，變成了一壺堪比黃連的苦澀，楊逍將那酒液毫不眨眼地，一口飲下，冷酒入腹，卻猶似灼傷了喉。
但是張無忌說他不會武，不過楊逍覺得這肯定不是真的——不用說別的，單是時常他在月下舞劍，有那麽幾招悟不透的，還是張無忌的幾句看似無心之言的話語提點，讓他茅塞頓開，繼而甚至能領悟出更高的境界來——所以楊逍敢打賭，張無忌的劍術肯定放在江湖裏也是數一數二的，至少也是個高手級別的。
只不過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高手出手，而他有次笑嘻嘻地借著倒酒而拂過張無忌的脈門——那老實的青年也就笑吟吟地任由他把著關乎自己性命的脈門不語——楊逍的確沒從他的經脈中探得一絲一毫的真氣內力，只是多少通曉醫理的少年倒是把出了一堆問題，暗暗心驚這青年身卝體狀況也的確太差了一些。
——心底不知道怎麽回事又是猛地一沈，一陣酸澀逐漸蔓延開來。
楊逍覺得自己可能是喝多了，他不禁又連飲三大杯，希望把自己搞得更醉，不要這麽半醉不醉，感覺多少有點尷尬。
張無忌笑瞇瞇地伸手奪下他手上酒壺，悠悠地給他自己斟了一杯酒，旋即擡眸看向他，只淡聲道，“多少飲酒傷身，當心點兒。”
月光柔和朦朧，鋪天蓋地一樣地籠住那青年俊朗的面龐輪廓，楊逍就這樣怔怔地看著，仿佛是看到了這個世上最美的人。
——少年楊逍覺得自己越來越搞不懂自己的心思了。
不過沒來得及讓他搞得懂，楊逍就被派下山去，陽頂天給了他一個任務，說是讓他去查找當年西夏一品堂的後人——若是能入我明教，聯手抗敵，將會是如虎添翼。
昆侖山一路往西，就能到達當年的西夏國遺址。
——楊逍躊躇地去坐忘峰小院裏，支支吾吾地問張無忌要不要跟他一起去。
柔柔的一雙剪水明眸笑著對他點頭。
楊逍年少氣盛，從來出門都喜歡是一身勁裝打扮，仗劍而行，他素來又特別中意那金絲勾勒繡著火焰暗紋的綢緞衫，腰束絳帶翠玉環佩，乍一看真真就是個武林世家出身的，風卝流倜儻的少年公子哥兒。
而張無忌倒是打扮得更樸素了些，只一身淺水藍的粗布衣袍，廣袖束腰，但是腰間卻無配飾，他將滿頭摻雜著許多白絲的黑發松松挽起，以一條發繩束好，額前有幾縷不服管卝教的額發垂在白卝皙的臉頰兩側，恍然一見，倒是也像個年輕的書生。
看著那幾縷額發拂過張無忌的雙頰，楊逍只覺得自己心尖好似也被那絲絲縷縷掠過一般，癢癢的，但又說不出來。
兩人一起下山去，然後西行向當年的西夏國的方向走去。
——結果西夏國還沒到，便跟人起了口角。
其實事情也很簡單，不過是半途中走累了，兩人進入一家酒肆，上了二樓，找了個臨欄觀景好的坐席，點了幾道素菜——等著上菜的時候，楊逍在一杯一杯地小酌飲酒，張無忌卻執著酒杯看著樓下那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的煙火塵世，他看得有些出神。
樓下有幾個中原江湖子弟打扮的人路過，帶頭的那個偶然間擡頭，看到了那倚靠著外欄眺望著人群的青年，旋即改道，帶著這一群師卝弟們也同樣上了二樓，就在楊逍他們倆旁邊那桌找了個位子坐了下來。
——楊逍覺得這人是真煩，雖然這一身素色衣衫打扮的青年看上去神清骨秀，一副素雅俊卝逸的派頭，但可惜那眼珠子管不住，上卝上卝下卝下地直在張無忌身上打來回。
不過最讓楊逍來氣的倒是，張無忌本人似乎對這事兒倒是並不在意。
他們倆的菜先上來了，青年柔和地一笑，給差不多快炸毛的年輕的光卝明左使布菜，溫言細語地囑咐著讓他多吃點菜，少喝點酒——看上去倒是大有一副出門在外，無微不至地照顧小弟的兄長的作風。
楊逍覺得更郁悶了，他才不想視張無忌為兄長呢。
那邊幾個中原武林出身的年輕人——聽著他們的聊天楊逍多少摸清楚了，也不知道這昆侖山上苦寒，刮的什麽風，能把那南方峨嵋派的弟卝子們給吹來了——帶頭的那個管不住自己眼珠子的人，就是他們那個大師卝兄，叫孤鴻子——有人捂著嘴笑了一句，小聲說，師卝兄，這幸好師卝姐不在，否則咱們不得都被扒了一層皮的不是。
孤鴻子清咳了幾聲，開始裝腔作勢地朗聲背誦起那洛神賦來，一派舞文弄墨的酸腐。
楊逍心裏覺得更煩了，敢情這還是個眼珠子和舌卝頭都管不住的主兒。
——但可惜，坐在對面的張無忌只淡淡地擡眸看他一眼，便讓這個處在炸毛邊緣的光卝明左使直接老實地重新坐好吃酒吃菜。
當孤鴻子那背的亂七八糟的洛神賦結束之後，他終於開始禍禍起那篇鳳求凰的時候，楊逍的臉色基本已經陰沈得可以滴卝出卝水了。
忽然聽到有人高聲一笑，道，“見過厚臉皮的，沒見過這麽厚臉皮的。”
——眾人猛地一頓，連張無忌夾菜的手都停了一停。
只見酒肆另一側，一張單桌上獨坐著一個少年——年歲看起來仿佛比楊逍還能年輕些，但是那面容俊美無儔，鼻梁高卝挺，膚色白卝皙——看上去多少還有些異域人的容貌特征，仿佛不像是純粹的中原血統出身的，而他那一雙桃花眼——悠悠地一望簡直就是將那一湖春水都攏在眸光裏。一頭青絲如同墨緞，由一只白玉簪挽成高髻，看上去也是個年少公子哥兒的打扮——只是少年眉眼顧盼間，薄唇挑著一縷不屑的微笑，連帶著那雙桃花眼輕蔑地瞥過，多少有些邪性乖僻掩於其中。
孤鴻子聽見這麽一句譏諷，氣得幾乎是直接拍桌而起。
那少年也不惱，只隨手從面前的著盒內取出一支，隨手一擲——那根著眨眼間便已是深深紮入孤鴻子拍在桌子上的手旁邊，相距不過寸厘。
楊逍朗聲一笑——這少年的做派，一見投緣，看起來合得來，他遙遙抱拳感謝了一聲。
少年同樣回以一笑，不作言語。
張無忌看了看對面的楊逍，又看了看那遠處的俊美少年，再反觀那氣得幾乎要爆卝炸的孤鴻子，只是斂目垂眉，不多言語，靜靜地品了一口素菜。
“的確是，從未見過如此厚卝顏卝無卝恥之人，”楊逍見有人出手不平，他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也不甘示弱地趁熱打鐵——“連洛神賦都能背竄行了，還敢拿出來賣弄，曹子建若是泉下有知，怕不是得氣活過來。”
孤鴻子氣得手指顫卝抖，幾乎說不出來話，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那邊吃酒的少年——就單單方才出手那一下，他便知道這少年功夫不俗，是而轉過來專挑沒出手的來刁卝難——他覆又指向楊逍，恨恨地低吼道，“有本事別在這裏耍嘴皮子，都是江湖子弟，待約改日比武！”
楊逍懶洋洋地擡眼，甚至連禮都懶得見，只悠悠回了一句，“明教光卝明左使，楊逍，等著你峨眉的戰書。”
張無忌沒有擡眸，只是沈沈地在心底嘆了一口氣，他沒有去看酒肆內這一場劍拔弩張，低著頭，他給自己連連斟了三杯酒，一口接一口地喝下。
——想不到宿仇幾十年，竟然是從此而起。
楊逍伸手奪過張無忌指間的酒杯，皺著眉頭低聲道，你身卝子骨不好，酒量也不好，在這裏喝得走不動路的話，可仔細著，我可不會抱你回去。
張無忌啞然失笑，只連連點頭。
而兩人再看向那酒肆內一桌時，卻見那俊美少年不知何時已經不見蹤跡了。
吃完一頓酒，兩人並行走出城，來到城郊，想著現下若是多趕路一陣，想是日落之前還能走到下一個城鎮——楊逍見張無忌從方才開始便心事重重的，他既不知道這惆悵從何而起，也沒什麽辦法替他排解，於是便老老實實地跟著青年走。
兩人並肩走到一棵大樹下，忽而聽到樹上傳來一陣口哨聲——楊逍警覺地幾乎是下意識地將拇指按於腰間佩劍上，他擡頭厲聲問道，是何人在此裝神弄鬼，不如下來一見。
只聽衣角帶風，衣袂翩躚間，那方才於酒肆偶遇的少年旋身落下，他拿掉嘴邊叼著的那根野草細枝，抱拳見禮，笑吟吟地自報家門，“在下範遙，想與二位交個朋友。”
楊逍對這個少年方才出手相助之事感到痛快，於是也不敢懈怠，同樣自報家門——順道介紹了一下張無忌，就道是他的好友。
張無忌看了看那範遙，又瞄了一眼楊逍，淡聲一笑，道，你們二人這名字也真是巧，逍遙逍遙，真真是天下難管的逍遙神仙。
——楊逍自知他這話是暗指自己那桀驁不馴的脾氣，自知理虧，不敢多言。
範遙倒是朗聲一笑，回道，逍遙逍遙，那也是百無禁忌，才得逍遙江湖呢。
——張無忌驀地一怔，旋即白卝皙的面頰一道紅暈掠過，如同曇花一現。
嗯，看來油嘴滑舌這種傳統藝能是刻入骨子的，的確不是一朝一夕練出來的。
——楊逍感覺有點兒吃味兒。
不過再吃味也沒用，他們三人又聊了些許功夫，方才得知，當年西夏滅國，那一品堂高手紛紛隱入民間，無巧不成書，範遙正好也算是西夏一品堂留下的最後一批旁支的唯一傳人——這也是為何他年紀輕輕便功卝法如此精準的原因。只是師門雕零，還未曾學得幾分皮毛，便不得不獨自行走江湖，是而不敢給師門名聲蒙塵，不輕易自報家門。
——楊逍沈默不語，暗暗對西夏一品堂心驚，單就這皮毛，也足以躋身頂絕高手之列了。
聽聞楊逍的來意之後，兩人更是一拍即合，表示便可以立即啟程去上光卝明頂——是夜，三人於這郊外大樹下幕天席地，飲酒談笑，篝火邊，張無忌以手支頤，笑吟吟地看著楊逍範遙二人——還是年少氣盛的逍遙二仙——以木枝代劍，醉眼朦朧間飲酒論劍，兩人拆分了數百招不見高低之分，於是一拍即合打算當場便拜個兄弟。
——張無忌為見證。
他親眼見著二人的八拜之交，眉眼唇角皆是如同春風和煦般的笑意。
——但笑著笑著，不知怎麽回事，便有一行清淚旋即落了下來，掉入衣襟間轉眼間洇濕不見了。
兩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相逢知己千杯少——最後喝了個酩酊大醉，範遙睜著一雙好似朦了千尺池水的桃花眼，倚靠在席地而坐的青年身旁，他笑嘻嘻地伸手撫著張無忌白卝皙的臉頰，道，“無忌哥卝哥這生得面若冠玉，真真是好看，就是裝扮太素了，”他搖了搖頭，伸手取下自己發上玉簪，順手簪上無忌的發髻，隨後他又細細地看了看，直拍手笑道，這樣就好看多了。
楊逍也不堪示弱，他同樣依偎在無忌另一側，順手便解下腰間一塊羊脂玉做的雕刻著如意雲紋的玉佩，佩於無忌腰間，嚷嚷著道，“這可是我祖師爺留下來的不傳秘寶，觸之生溫，雕工精細，乃是我祖師爺親手所制，世間僅此一塊！”
張無忌左卝擁卝右卝抱，直連聲笑著收下兩個少年的贈禮。
範遙倚在張無忌懷裏沈沈睡去，楊逍靠在著青年另一側，半閉著眼睛感覺兩人都似是已睡著——張無忌則靠著身後的樹幹，閉著雙眼，呼吸均勻綿長，少年光卝明左使總覺得還缺些什麽，睜開醉意朦朧的雙眼，深深地望著眼前的青年，他情不自禁，擡起頭來細細地吻上那霜雪斑白的鬢間。
——不知為何，每每看到這鬢發，他總是會心中如同被蟄了一樣地一痛。
隨後少年楊逍又趕緊倚靠回張無忌懷中，裝作已經熟睡了一樣。
只是那閉目養神的青年的唇角，極為細微地露卝出一抹微笑。
而後範遙跟隨他們一起上了光卝明頂，陽頂天見如此稀世門第的傳承後人都紛紛拜入他明教座下——桃花島與西夏一品堂已然只剩下傳說流傳在武林之間，上百年來幾乎已經沒有人見過這些門派的傳人了——再加上範遙年紀輕輕，劍術卻的確了得，又是楊逍的八拜之交結義兄弟，他便封這個少年為光卝明右使，一時間兩人在明教內風頭無倆。
從此時不時地會偷偷溜上坐忘峰那個小院裏的，除了楊逍之外，還多了一個少年範遙。
只不過他們兩個在這裏除了比武論劍，飲酒對詩之外，多少還有那麽一點點的爭風吃醋在裏頭——今日要麽是楊逍給張無忌帶來了字帖，明天就是範遙又給他捎了一些山下時興的話本子，講著那兒女情長之間的纏卝綿悱惻——範遙這小子打著什麽鬼心思楊逍不是看不明白，他倒是覺得自家那無一婉拒，一概笑吟吟地統統都收下的天然青年的態度才最讓自己感到危卝機重重，於是便更加不敢懈怠，幾乎要開始日日都往那山頭小院落裏搬東西了。
楊逍範遙正式成為光卝明左右使那一年除夕，兩人不約而同地悄悄從光卝明頂總壇的年夜飲宴中溜了出來，跑到廚房專挑那最美味可口的菜肴下手，裝了滿滿兩大食盒，拎了一壇好酒，一前一後地趕到坐忘峰。
無忌看著這兩個氣喘籲籲一路奔來的少年和他們手裏拎的滿滿的食盒，笑得打跌——只是笑著笑著，眼角驀地含上一汪水色盈盈，幾乎又要潸然淚下。
於是三人一並吃了年夜飯——除夕夜一到，烈火旗便將那早已準備好的炮仗煙花燃放上天，他們三人並立在坐忘峰山頭，看著如此罕見的絢爛繽紛的煙火，照亮了整個坐忘峰的山頭，冬夜寒意凜然，楊逍給無忌帶來一件由他親手打下的一群銀狐做成的狐皮滾毛大氅，範遙則是把他相中的，庫房裏僅有一只的花籃形紫銅制的五蝶捧壽福祿紋手爐拿了過來，這只手爐做得巧奪天工，外層還包裹了整塊鏤空的軟玉，自是造價不菲，珍貴無雙。
無忌指尖攏著手爐，身上圍著大氅，他忽而對兩個少年笑了笑，旋即轉身，去到那小院裏，拿了一只燈籠出來——是他這一天下午親手做的孔明燈。
整只燈做工樸素，但正是這樣的大巧不工，在精致的煙花下也毫不遜色——兩個少年看著他親手一筆一劃地將三人姓名寫於上面，楊逍眼尖，見那孔明燈其餘幾面上面仍有字跡，細細一讀，只來得及看清上面一句話——此一願，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他上前幾步，想要看清其它幾面上寫了什麽，卻見張無忌對他狡黠地一笑，旋即用手上的火折子迅速點燃了燈芯——整只燈迅速飄起，飛入那茫茫夜色之中。
“你看到那其它兩面了沒？”楊逍與範遙二人看著飛遠的燈籠，他悄悄這樣問道，範遙只搖了搖頭，他隱約記得，有——三願，……平安……這樣的字眼。
楊逍聳聳肩，輕聲一笑，他知道，張無忌是在為他們祈福。
——其它的不敢說，只這一點，楊逍很確信。
年後的某一日，並稱逍遙的兩個少年，卻破天荒地與張無忌發生了一場爭吵。
原因不為別的，只因陽頂天要他倆下山去磨練。
不過也的確是，好歹明教也算是流傳了數百年的大教，雖說十幾年卝前為了抗擊元廷暴卝政而慘被鎮卝壓，是而元氣大傷，但爛船尚還有三斤釘子，威望仍舊不減——如今破天荒地立了這麽兩個少年為光卝明左右使，自然是得讓他們倆出去歷練一番，以服眾。
兩人都想讓張無忌與他倆下山去，但青年卻淡笑著搖了搖頭，婉拒了。
逍遙少年自然不敢跟張無忌發脾氣，但兩人也是與他不相上下地爭了好大一番，一人耍賴裝癡，一人賭氣沈默，直至張無忌看著兩個少年如此罕見的一面，不由得連連苦笑——不過他心知兩個少年實在舍不得他，於是便輕聲笑著，一邊吻了吻兩人的臉頰，溫言細語地囑咐他們二人，要當心山下人心叵測，他會在此等著他們二人回來。
——接著，他又笑著指了指發間玉簪和腰間玉佩，道是這是他們二人給他的護身符，他自會珍重佩戴，保重自己，待到他們二人歸來那一日，再一同飲酒論劍。
兩個少年正當是意氣風發的氣盛之時，本就憋著火沒地方發卝洩，如今徹底被這輕然若蝶翼拂過的一吻給破防了，如卝狼卝似卝虎的年紀，逍遙少年彼此交換了一下目光，不約而同地撲上青年的身上，一前一後，卻又還是不甘落於下風。
——當然，這事兒落於下風了，以後怕就是做人都擡不起頭了。
無忌溫柔地笑著伸展雙臂抱住兩個少年，那笑容綻放在如玉般的面容上，柔柔地笑著笑著，躺在榻上的青年眨了眨眼，又是一行清淚不為人察覺地落下，迅速落入鬢間，再也不見。
——兩個少年翌日離開之時，約定裏又多了一條，待到二人歸來時，再一同飲酒論劍，還有要一起花前月下。
春去冬來，年覆一年，轉眼間，便是兩年時光匆匆而過。
無忌於坐忘峰上隔三岔五就會收到兩人從山下來的信，什麽今日又和誰打了一架，明日又和誰吵了一嘴的，雞毛蒜皮的小事兒誰也不落下，勤勤匯報著怕是比每月給總壇捎去的傳書還要詳細的多。時不時地會背著藥簍下山采藥之時，無忌也漸漸會聽到那被成為逍遙二仙的少年們在江湖上攪起的一番波浪。
——想是這名聲由中原武林而起，此時又傳回了昆侖山，兩人該是的確已經名聲大噪了。
無忌心懷安慰，心情大好。
只是一點……那峨嵋派孤鴻子當年與楊逍範遙在酒肆一爭，尚且未分出個勝負，他仗著自己是峨嵋派的首席弟卝子，居然在江湖上放出了話，道是誰與那逍遙二仙示好，便是他峨眉的終生死敵……無忌多少還是有些擔憂這邊的昆侖派。
——畢竟昆侖派的家教，他也見識過。
而那一日，他接到逍遙二仙的家書，道是兩年游歷已過，馬上便要回來了。
無忌只覺得心下不安，他連忙出了坐忘峰小院，連夜趕下山去，不為別的，只為了守住這昆侖山下前往光卝明頂的必經之路，四處亂石高山壁，很是容易設下陷阱的地方——那何太沖夫婦當年也善於搞這麽一出暗算來著。
他隱在一塊大石後，等了幾日，等到他幾乎覺得昆侖派估計也不可能比他更早知道消息，直在心底苦笑，嘆自己這也是關心則亂的時候——逍遙二仙回來了。
他們二人縱馬而歸，無忌遠遠看著，兩個少年伏於馬背上，揚鞭策馬，只是身姿越發英挺了，面容也長開了不少，此時倒是能窺見到——待到人過中年後的光卝明左右使——那俊美飄逸的容貌幾分了，兩人似是加緊趕路，只一力策馬飛馳，並未在意四周。
正當無忌心下驚喜，打算要走出大石相迎之時，忽而聽到幾聲石子破空的聲音，他心中一驚，連忙定睛看去——
只見兩個少年座下駿馬猛地嘶鳴，緊接著便齊齊栽了下去，他們二人同時巧妙地使著輕功旋身而起，同時佩劍出鞘，帶著一道銀芒圈在周卝身，直接鐺鐺地擋住了好些個暗器的來襲——也幾乎是一瞬間，那襲來的暗器與二人兵刃相接，竟然發出嘭的一聲，緊接著，一陣白色的煙霧飄渺而過。
——兩人似是同時迅速力竭，直直栽倒了下來。
這才從另一側大石後走出幾人——乃是昆侖白鹿子，帶著他的愛徒何太沖和班淑嫻，帶著四五個弟卝子，一起走到這方才遭到暗算的逍遙二仙面前，只冷冷地一笑，側首對弟卝子們道，“生擒了這兩個混世魔王交給峨眉，便是個大恩，從此峨眉也欠我昆侖一份人情。”
——他幾乎要笑出聲了，這樁生意太美了。
逍遙二仙只覺得渾身內勁提不起來，意識越發朦朧，他們撐著最後一份靈臺清明恨恨地看向眼前這自詡名門正派的幾人，想不到一路防著，現在想著能馬上回到坐忘峰上了，兩人不由得也放下了警戒，然而就這須臾間的功夫，想不到就被人暗算了——
“那倒不一定，”忽而一陣朗聲響起，飄散在山崖之間，悠悠的。
一個青年緩步走了出來，他看向昆侖派眾人，淡然冷笑道，“我是來接家裏遠游的孩子們回家的，請各位莫要擋路。”
昆侖派見這不過是一年輕書生，哪裏肯聽這話，紛紛嘲笑了起來。
無忌轉身看向二人——他在心底輕輕嘆氣，兩年多沒見了，他是多想再好好看看這兩個讓他這一生都夢牽魂縈的人——如畫一樣精致的眉眼間露卝出一絲笑容，掩住了眸底的惆悵——他稍稍俯身，取過範遙手上的佩劍，面上淡淡一笑，低聲囑咐讓二人好好休息，稍等片刻，他便會帶他們二人回去。
——楊逍記得他看見無忌伸手將那塊羊脂玉佩取下，緊接著又將發上的白玉簪取下，兩件一齊放入衣襟內……他猶記得，自己一直死死地拽著他的袖子不讓他走。
——範遙咬著牙保持著最後一絲力氣，他從懷中取出了求援煙花，拉開引線扔了出去。
“嘭”地一聲下，夜幕沈沈降臨的晚霞餘暉中，他們二人最後記得的，便是張無忌仗劍上前，與昆侖派眾人纏鬥到一起的背影。
——翩如驚鴻，宛若游龍，真真是極好看的。
逍遙二仙再次醒來的時候，他們兩人發現自己是在光卝明頂總壇的房間內。
——昆侖派那群孫卝子下卝藥分量弄得極重，他們二人不知道自己是昏睡了幾天，只覺得下床的時候還是頭昏腦脹的。
陽頂天獨自一人負手立於聖火廳中遠遠眺望著那一樹樹終年不敗的紅梅，聽到腳步聲的時候他轉身側首看向兩個少年，朗聲一笑，喲……醒啦。
楊逍範遙見殿中只有他一人，又想起昏迷前最後見到的那道身影，頓覺心中不安大作，範遙一把好嗓子卻似是吞了燒紅的火球一樣的沙啞，少年看著陽頂天低沈著聲音問道，他……他呢……？
陽頂天統領光卝明頂多年，自是知道坐忘峰小院裏有這樣一個青年，但也是僅此而已，彼此之間只有過一面之緣，青年似乎極力避世，除了楊逍範遙二人之外，再也不願多見其他人——陽頂天雖然未曾過問過關於這個青年太多的事情，但是他在那一日，親自帶著教眾趕至昆侖山下的時候，卻只能長長地嘆息——
沒人知道，甚至連陽教卝主也怎麽也想不出，一個身無內力之人，是如何能以一柄寶劍便只身擋住昆侖派一門之長，兩個得意弟卝子，再加上四五個劍法好手的聯手攻擊，不僅如此，甚至還保護了那昏迷著的年少的光卝明左右使二人周全，毫發無傷的。
——楊逍只是沈默著，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陽頂天。
看著眼前那雙從來都玩世不羈的桃花眼中帶著無限憂慮的範遙，又瞥了一眼那眼底泛紅，似是隱藏了一簇瀕臨爆發邊緣的火焰的楊逍，陽頂天在心底默默地嘆了一口氣，從懷中取出兩樣物件，分別遞給這兩個少年，道——
他……他走了，走之前，托我將這兩件物歸原主。
範遙面上驚懼交加，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退了一步——楊逍依舊保持著佇立於此的動作沒有動，他死死地盯著陽頂天手中的那塊玉佩，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至於那麽顫卝抖，他又問了一遍——
陽教卝主……他現在在哪裏……？
作為收編二人的教卝主來說，陽頂天自然是最了解這兩個少年的心性不過了，他沈沈地嘆了一口氣，閃身上前，將那兩樣物件分別迅速塞卝入兩人的掌中，不再言語，只是緩緩地轉身，負手而離開。
昆侖山光卝明頂總壇上終年寒意凜凜，他們兄弟二人看著手上的信物，只覺得一顆心墜入了冰窖——那冰窖裏許是還立著一叢叢尖銳的冰溜子，直直地穿透了他們的心，剖開了他們的軟肋，將他們二人心底刺得無比劇痛，鉆心蝕卝骨。
——殿中聖火炎炎，照亮了那玉佩玉簪上雕刻精致的如意雲紋深處隱約可見幹涸深色的血跡，是怎麽也洗不掉的。
他們二人猶記得，無忌當時是將這兩樣視若珍寶的信物藏於胸口衣襟內的。
昆侖山上冰雪封天，直直地將那二人的心也凍在了這終年不化的萬年寒冰中。
——只是那一夜寒風蕭瑟，光卝明頂上的左右使一路如同殺神一般沖下山去，單槍匹馬闖入昆侖派中，數十個弟卝子組成劍陣在他倆聯手下不堪一擊，何太沖班淑嫻眼睜睜地看著白鹿子被楊逍一劍封喉，然後二人扔掉手中寶劍，揚長而去。
在那之後，不知過了多久——許是數日，許是數年——當逍遙二仙一前一後弱冠禮成，他們二人瀟灑儒雅，玉樹風卝流，英挺筆直的身姿一左一右立於陽教卝主座下，於高位上眺望著寬廣無邊的聖炎廳中跪拜的教眾們——驀然間，不知是從哪裏吹來的一陣和煦的柔風，拂過那叢叢紅梅樹枝，帶來幽幽的暗香掠過鼻尖，兩人似是不約而同地心下一動，好似想起了什麽一樣，幾乎是同時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大哥……好像是……”範遙急性子，忍不住開口道。
楊逍沈著內斂，他只蹙眉點了點頭。
記憶中，好像有過這麽一個人，面如冠玉，盈盈而笑，在月色如華似霜雪的夜晚，他架起一只紅泥小爐，燙起一壺酒，在劍芒簇簇中只笑吟吟地以手支頤觀望著精妙劍法招數，待到一輪比完，那瘦削白卝皙的手腕執著小爐，為他們二人斟了一杯酒。
——這是誰……？
——他叫什麽名字……？
似是已經隔世恍然般的記憶中，只剩下那一句——逍遙江湖，百無禁忌。
自此陽教卝主座下光卝明左右使正式在江湖上成名，只是那光卝明左使，明明是武林中人，卻善於喜歡作一身書生裝扮，好似個文人風卝流，而那光卝明右使，雖然劍法高超絕頂，卻從不佩劍於身——後來黛綺絲覺得稀奇，曾經問他過一次，本來心儀的姑娘卝親自來找他聊天了，範遙心裏應該是相當開心的才是，但他卻反常地只覺得心中一種酸楚，無限惆悵，漫天蓋地似地封住自己的心神，讓他無從尋起理由，更無法排解這種憂愁。那一樹紅梅下，範遙怔怔地望著，驀地，他對黛綺絲輕聲道——
“我的劍……仿佛是被人借走了……我在等他還回來。”
自此黛綺絲心中了然，這光卝明右使想必是已經心中有人，心魂相牽著的那種。
二人遠遠地眺望著昆侖山上光卝明頂總壇內，三大卝法卝王五散人，滿滿的教眾立於兩側，宏偉壯麗的大廳，奢華大氣的裝飾，烈炎熊熊終年不熄的聖火，威望極高的教卝主端坐於寶座之上，光卝明左使腰佩羊脂玉佩，光卝明右使發間玉簪，兩個少年悠長遠遠的記憶中，猶似是那最咫尺天涯的茫茫天際邊，青年長身玉立，淡笑著看向二人，一壁伸出手，一壁柔聲喚道——阿逍，阿遙。
逍遙二人只覺得心底萬般惆悵悠悠，卻再也想不起關於這青年的一絲一毫，他們再定睛望去，卻只能見到一片冰冷生硬的石壁雕刻著美輪美奐的卷草花紋如波浪翻湧，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忘山忘水忘故鄉，魂歸來兮路漫長*。
路，還很漫長啊……
夢黃粱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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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夢黃粱
* 年輕版（爭風吃醋）逍遙二仙 x 青年無忌
* 時間線為上戰場之後的青年無忌在某個時空裏遇到了年輕版的逍遙二仙。
閱讀順序為：攜手同車歸/32.終章——夢黃粱——前塵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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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逍年少時期算是格外走了運的，十六歲意氣風發，風雲際遇，出師沒多久便歸於明教陽頂天座下，成為堂堂明教光卝明左使。
——也正好是那一年，他在坐忘峰上遇到那個叫張無忌的青年。
彼時他看夜色月華正美，素來喜好風雅的光卝明左使便一人拎了一只酒壺一只酒杯，坐在那山頭一杯一杯飲酒，看著圓月——心裏頭卻總覺得空落落的，好像缺了點什麽。
怔忡間，忽而聽到山間樹叢間沙沙作響，他警覺性很高，拈起一塊石子在手心，雙目炯炯地盯著那片叢林，心裏倒是想著，若是跳出來只野兔子什麽的，正好也可以打來下酒——
初初進明教的少年，自是對教卝規條條款款多有不服之處，譬如那得跟老僧一樣的茹素，陽頂天對他們這些新加入的年輕人們格外寬厚，多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事兒，只要不在光卝明頂總壇裏就行。
——結果樹叢裏“哎呀”一聲，走出來一個青年。
借著月光，他見這青年面容看起來年歲不大的樣子，只是鬢邊霜白，眉眼間神色淡然從容，多少有些堪破世事的大徹大悟的模樣，這樣一來也有點兒難猜他的年紀。
——不過不打緊，不妨礙楊逍見他那一雙好似琉璃碎玉水晶燈盞，傳說中的夜明珠也得失色三分的，若似將那縱天星河都攬於其中的眸子，很好看——打小飽讀詩書，自問文卝字上尚且在這江湖裏沒輸給誰的楊逍，看到那麽一雙眼眸也不由得只能怔怔地用好看二字形容。
那青年一身玄色衣衫打扮，身形消瘦，舉止看上去不過像是個文弱的病書生——只是在同樣借著月光定睛看清楚楊逍面容的時候，他面上又訝異又疑惑地喚道，“阿逍……？”
楊逍皺了皺眉頭，他這孤傲性格，不大喜歡自來熟。
青年見他帶搭不理的模樣，驀地又展顏一笑，上前幾步，柔和道，“我叫張無忌，你叫楊逍，是不是？”
楊逍眉峰又挑了一挑，這人雖然挺奇怪——素來對人冷漠的光卝明左使對他的疑心自然是百轉千回——但是在那澄澈幹凈得不染半分塵埃的眸光中，這般疑心那般抵觸，竟不知不覺間早已消弭殆盡了。
——他不討厭他。
於是張無忌便在坐忘峰落腳留了下來——這裏本來有個小院子，荒廢挺多年了，楊逍來了昆侖山之後有一次無意間發現了這裏，雖然他作為光卝明左使自然是住在總壇，但這裏倒成了他的一方天地，每每與那些新入的弟卝子們齟齬不合時，他便喜歡來這裏獨酌幾杯，權作消遣。
——張無忌來了之後，這裏變成了他住的小院落了，楊逍依舊還是常常披月而來，又在破曉時分離去，兩人對月飲酒，論劍談笑，好不愉快。
年輕的楊逍覺得這個青年挺神秘莫測的，他看上去好像對這個武林江湖一無所知的樣子，然而但凡關於明教的，事無巨細，楊逍敏捷地能從他的只字片語中捕捉到張無忌對於明教的了解——就好像他已經在這裏很久了似的。
他也曾經問過張無忌，莫不是明教哪個旗哪個門下的弟卝子。
看著年輕的光卝明左使好奇的疑問目光，青年柔和地笑著搖了搖頭。
相識數月，和楊逍在一起的時候，張無忌往往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楊逍也大概知道這個青年倒是在醫藥毒三種技能上十分精通，幾乎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而獨獨只是關於自己的出身，張無忌偏偏是最諱莫如深的。
有一次年輕的光卝明左使從總壇庫房下的酒窖裏翻出來了一壇桂花卝蜜酒，光卝明頂上昆侖山間，鮮少能見到如此精心炮制的甜酒，於是他便順手一拎，一路朝著坐忘峰使著輕功跑了過去，本來打算給張無忌一個驚喜來著，躡手躡腳地進了小院落——卻不想正恰恰路過那小院一側房屋，他瞥見在浴桶裏沐浴的青年——僅僅只是從窗戶上無意間瞄到的一眼，楊逍從背影便認出了那瘦削的肩胛骨——如同一對兒展翅欲飛的雙翼，只不過太過單薄了一些，形似蝶翅卻薄如蟬翼。
但再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的時候，楊逍才認清他身上，那本來該是如同白玉一樣的肌膚上，大大小小的布滿了各種細小的傷疤，只他一眼望去，便識別出了由箭槍劍等，戰場上才會見到的兵刃所造成的疤痕。
——心裏莫名其妙地疼得要命，疼得他覺得那含在口卝中的蜜酒一點兒都不甜，酸澀得他幾乎要潸然淚下。
只不過為了這麽一口酒就吧嗒吧嗒地掉眼淚的話，這光卝明左使也做得太丟人了點兒。
楊逍面上扯著笑容與張無忌對飲，醉眼朦朧間，他驀地直覺對面這青年也許以前是個行武之人，還是戰場上廝殺出來的——那鬢邊霜雪，眉眼間的惆悵，唇角挑卝起的柔和笑容，一切的一切都落入那壺酒中，變成了一壺堪比黃連的苦澀，楊逍將那酒液毫不眨眼地，一口飲下，冷酒入腹，卻猶似灼傷了喉。
但是張無忌說他不會武，不過楊逍覺得這肯定不是真的——不用說別的，單是時常他在月下舞劍，有那麽幾招悟不透的，還是張無忌的幾句看似無心之言的話語提點，讓他茅塞頓開，繼而甚至能領悟出更高的境界來——所以楊逍敢打賭，張無忌的劍術肯定放在江湖裏也是數一數二的，至少也是個高手級別的。
只不過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高手出手，而他有次笑嘻嘻地借著倒酒而拂過張無忌的脈門——那老實的青年也就笑吟吟地任由他把著關乎自己性命的脈門不語——楊逍的確沒從他的經脈中探得一絲一毫的真氣內力，只是多少通曉醫理的少年倒是把出了一堆問題，暗暗心驚這青年身卝體狀況也的確太差了一些。
——心底不知道怎麽回事又是猛地一沈，一陣酸澀逐漸蔓延開來。
楊逍覺得自己可能是喝多了，他不禁又連飲三大杯，希望把自己搞得更醉，不要這麽半醉不醉，感覺多少有點尷尬。
張無忌笑瞇瞇地伸手奪下他手上酒壺，悠悠地給他自己斟了一杯酒，旋即擡眸看向他，只淡聲道，“多少飲酒傷身，當心點兒。”
月光柔和朦朧，鋪天蓋地一樣地籠住那青年俊朗的面龐輪廓，楊逍就這樣怔怔地看著，仿佛是看到了這個世上最美的人。
——少年楊逍覺得自己越來越搞不懂自己的心思了。
不過沒來得及讓他搞得懂，楊逍就被派下山去，陽頂天給了他一個任務，說是讓他去查找當年西夏一品堂的後人——若是能入我明教，聯手抗敵，將會是如虎添翼。
昆侖山一路往西，就能到達當年的西夏國遺址。
——楊逍躊躇地去坐忘峰小院裏，支支吾吾地問張無忌要不要跟他一起去。
柔柔的一雙剪水明眸笑著對他點頭。
楊逍年少氣盛，從來出門都喜歡是一身勁裝打扮，仗劍而行，他素來又特別中意那金絲勾勒繡著火焰暗紋的綢緞衫，腰束絳帶翠玉環佩，乍一看真真就是個武林世家出身的，風卝流倜儻的少年公子哥兒。
而張無忌倒是打扮得更樸素了些，只一身淺水藍的粗布衣袍，廣袖束腰，但是腰間卻無配飾，他將滿頭摻雜著許多白絲的黑發松松挽起，以一條發繩束好，額前有幾縷不服管卝教的額發垂在白卝皙的臉頰兩側，恍然一見，倒是也像個年輕的書生。
看著那幾縷額發拂過張無忌的雙頰，楊逍只覺得自己心尖好似也被那絲絲縷縷掠過一般，癢癢的，但又說不出來。
兩人一起下山去，然後西行向當年的西夏國的方向走去。
——結果西夏國還沒到，便跟人起了口角。
其實事情也很簡單，不過是半途中走累了，兩人進入一家酒肆，上了二樓，找了個臨欄觀景好的坐席，點了幾道素菜——等著上菜的時候，楊逍在一杯一杯地小酌飲酒，張無忌卻執著酒杯看著樓下那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的煙火塵世，他看得有些出神。
樓下有幾個中原江湖子弟打扮的人路過，帶頭的那個偶然間擡頭，看到了那倚靠著外欄眺望著人群的青年，旋即改道，帶著這一群師卝弟們也同樣上了二樓，就在楊逍他們倆旁邊那桌找了個位子坐了下來。
——楊逍覺得這人是真煩，雖然這一身素色衣衫打扮的青年看上去神清骨秀，一副素雅俊卝逸的派頭，但可惜那眼珠子管不住，上卝上卝下卝下地直在張無忌身上打來回。
不過最讓楊逍來氣的倒是，張無忌本人似乎對這事兒倒是並不在意。
他們倆的菜先上來了，青年柔和地一笑，給差不多快炸毛的年輕的光卝明左使布菜，溫言細語地囑咐著讓他多吃點菜，少喝點酒——看上去倒是大有一副出門在外，無微不至地照顧小弟的兄長的作風。
楊逍覺得更郁悶了，他才不想視張無忌為兄長呢。
那邊幾個中原武林出身的年輕人——聽著他們的聊天楊逍多少摸清楚了，也不知道這昆侖山上苦寒，刮的什麽風，能把那南方峨嵋派的弟卝子們給吹來了——帶頭的那個管不住自己眼珠子的人，就是他們那個大師卝兄，叫孤鴻子——有人捂著嘴笑了一句，小聲說，師卝兄，這幸好師卝姐不在，否則咱們不得都被扒了一層皮的不是。
孤鴻子清咳了幾聲，開始裝腔作勢地朗聲背誦起那洛神賦來，一派舞文弄墨的酸腐。
楊逍心裏覺得更煩了，敢情這還是個眼珠子和舌卝頭都管不住的主兒。
——但可惜，坐在對面的張無忌只淡淡地擡眸看他一眼，便讓這個處在炸毛邊緣的光卝明左使直接老實地重新坐好吃酒吃菜。
當孤鴻子那背的亂七八糟的洛神賦結束之後，他終於開始禍禍起那篇鳳求凰的時候，楊逍的臉色基本已經陰沈得可以滴卝出卝水了。
忽然聽到有人高聲一笑，道，“見過厚臉皮的，沒見過這麽厚臉皮的。”
——眾人猛地一頓，連張無忌夾菜的手都停了一停。
只見酒肆另一側，一張單桌上獨坐著一個少年——年歲看起來仿佛比楊逍還能年輕些，但是那面容俊美無儔，鼻梁高卝挺，膚色白卝皙——看上去多少還有些異域人的容貌特征，仿佛不像是純粹的中原血統出身的，而他那一雙桃花眼——悠悠地一望簡直就是將那一湖春水都攏在眸光裏。一頭青絲如同墨緞，由一只白玉簪挽成高髻，看上去也是個年少公子哥兒的打扮——只是少年眉眼顧盼間，薄唇挑著一縷不屑的微笑，連帶著那雙桃花眼輕蔑地瞥過，多少有些邪性乖僻掩於其中。
孤鴻子聽見這麽一句譏諷，氣得幾乎是直接拍桌而起。
那少年也不惱，只隨手從面前的著盒內取出一支，隨手一擲——那根著眨眼間便已是深深紮入孤鴻子拍在桌子上的手旁邊，相距不過寸厘。
楊逍朗聲一笑——這少年的做派，一見投緣，看起來合得來，他遙遙抱拳感謝了一聲。
少年同樣回以一笑，不作言語。
張無忌看了看對面的楊逍，又看了看那遠處的俊美少年，再反觀那氣得幾乎要爆卝炸的孤鴻子，只是斂目垂眉，不多言語，靜靜地品了一口素菜。
“的確是，從未見過如此厚卝顏卝無卝恥之人，”楊逍見有人出手不平，他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也不甘示弱地趁熱打鐵——“連洛神賦都能背竄行了，還敢拿出來賣弄，曹子建若是泉下有知，怕不是得氣活過來。”
孤鴻子氣得手指顫卝抖，幾乎說不出來話，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那邊吃酒的少年——就單單方才出手那一下，他便知道這少年功夫不俗，是而轉過來專挑沒出手的來刁卝難——他覆又指向楊逍，恨恨地低吼道，“有本事別在這裏耍嘴皮子，都是江湖子弟，待約改日比武！”
楊逍懶洋洋地擡眼，甚至連禮都懶得見，只悠悠回了一句，“明教光卝明左使，楊逍，等著你峨眉的戰書。”
張無忌沒有擡眸，只是沈沈地在心底嘆了一口氣，他沒有去看酒肆內這一場劍拔弩張，低著頭，他給自己連連斟了三杯酒，一口接一口地喝下。
——想不到宿仇幾十年，竟然是從此而起。
楊逍伸手奪過張無忌指間的酒杯，皺著眉頭低聲道，你身卝子骨不好，酒量也不好，在這裏喝得走不動路的話，可仔細著，我可不會抱你回去。
張無忌啞然失笑，只連連點頭。
而兩人再看向那酒肆內一桌時，卻見那俊美少年不知何時已經不見蹤跡了。
吃完一頓酒，兩人並行走出城，來到城郊，想著現下若是多趕路一陣，想是日落之前還能走到下一個城鎮——楊逍見張無忌從方才開始便心事重重的，他既不知道這惆悵從何而起，也沒什麽辦法替他排解，於是便老老實實地跟著青年走。
兩人並肩走到一棵大樹下，忽而聽到樹上傳來一陣口哨聲——楊逍警覺地幾乎是下意識地將拇指按於腰間佩劍上，他擡頭厲聲問道，是何人在此裝神弄鬼，不如下來一見。
只聽衣角帶風，衣袂翩躚間，那方才於酒肆偶遇的少年旋身落下，他拿掉嘴邊叼著的那根野草細枝，抱拳見禮，笑吟吟地自報家門，“在下範遙，想與二位交個朋友。”
楊逍對這個少年方才出手相助之事感到痛快，於是也不敢懈怠，同樣自報家門——順道介紹了一下張無忌，就道是他的好友。
張無忌看了看那範遙，又瞄了一眼楊逍，淡聲一笑，道，你們二人這名字也真是巧，逍遙逍遙，真真是天下難管的逍遙神仙。
——楊逍自知他這話是暗指自己那桀驁不馴的脾氣，自知理虧，不敢多言。
範遙倒是朗聲一笑，回道，逍遙逍遙，那也是百無禁忌，才得逍遙江湖呢。
——張無忌驀地一怔，旋即白卝皙的面頰一道紅暈掠過，如同曇花一現。
嗯，看來油嘴滑舌這種傳統藝能是刻入骨子的，的確不是一朝一夕練出來的。
——楊逍感覺有點兒吃味兒。
不過再吃味也沒用，他們三人又聊了些許功夫，方才得知，當年西夏滅國，那一品堂高手紛紛隱入民間，無巧不成書，範遙正好也算是西夏一品堂留下的最後一批旁支的唯一傳人——這也是為何他年紀輕輕便功卝法如此精準的原因。只是師門雕零，還未曾學得幾分皮毛，便不得不獨自行走江湖，是而不敢給師門名聲蒙塵，不輕易自報家門。
——楊逍沈默不語，暗暗對西夏一品堂心驚，單就這皮毛，也足以躋身頂絕高手之列了。
聽聞楊逍的來意之後，兩人更是一拍即合，表示便可以立即啟程去上光卝明頂——是夜，三人於這郊外大樹下幕天席地，飲酒談笑，篝火邊，張無忌以手支頤，笑吟吟地看著楊逍範遙二人——還是年少氣盛的逍遙二仙——以木枝代劍，醉眼朦朧間飲酒論劍，兩人拆分了數百招不見高低之分，於是一拍即合打算當場便拜個兄弟。
——張無忌為見證。
他親眼見著二人的八拜之交，眉眼唇角皆是如同春風和煦般的笑意。
——但笑著笑著，不知怎麽回事，便有一行清淚旋即落了下來，掉入衣襟間轉眼間洇濕不見了。
兩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相逢知己千杯少——最後喝了個酩酊大醉，範遙睜著一雙好似朦了千尺池水的桃花眼，倚靠在席地而坐的青年身旁，他笑嘻嘻地伸手撫著張無忌白卝皙的臉頰，道，“無忌哥卝哥這生得面若冠玉，真真是好看，就是裝扮太素了，”他搖了搖頭，伸手取下自己發上玉簪，順手簪上無忌的發髻，隨後他又細細地看了看，直拍手笑道，這樣就好看多了。
楊逍也不堪示弱，他同樣依偎在無忌另一側，順手便解下腰間一塊羊脂玉做的雕刻著如意雲紋的玉佩，佩於無忌腰間，嚷嚷著道，“這可是我祖師爺留下來的不傳秘寶，觸之生溫，雕工精細，乃是我祖師爺親手所制，世間僅此一塊！”
張無忌左卝擁卝右卝抱，直連聲笑著收下兩個少年的贈禮。
範遙倚在張無忌懷裏沈沈睡去，楊逍靠在著青年另一側，半閉著眼睛感覺兩人都似是已睡著——張無忌則靠著身後的樹幹，閉著雙眼，呼吸均勻綿長，少年光卝明左使總覺得還缺些什麽，睜開醉意朦朧的雙眼，深深地望著眼前的青年，他情不自禁，擡起頭來細細地吻上那霜雪斑白的鬢間。
——不知為何，每每看到這鬢發，他總是會心中如同被蟄了一樣地一痛。
隨後少年楊逍又趕緊倚靠回張無忌懷中，裝作已經熟睡了一樣。
只是那閉目養神的青年的唇角，極為細微地露卝出一抹微笑。
而後範遙跟隨他們一起上了光卝明頂，陽頂天見如此稀世門第的傳承後人都紛紛拜入他明教座下——桃花島與西夏一品堂已然只剩下傳說流傳在武林之間，上百年來幾乎已經沒有人見過這些門派的傳人了——再加上範遙年紀輕輕，劍術卻的確了得，又是楊逍的八拜之交結義兄弟，他便封這個少年為光卝明右使，一時間兩人在明教內風頭無倆。
從此時不時地會偷偷溜上坐忘峰那個小院裏的，除了楊逍之外，還多了一個少年範遙。
只不過他們兩個在這裏除了比武論劍，飲酒對詩之外，多少還有那麽一點點的爭風吃醋在裏頭——今日要麽是楊逍給張無忌帶來了字帖，明天就是範遙又給他捎了一些山下時興的話本子，講著那兒女情長之間的纏卝綿悱惻——範遙這小子打著什麽鬼心思楊逍不是看不明白，他倒是覺得自家那無一婉拒，一概笑吟吟地統統都收下的天然青年的態度才最讓自己感到危卝機重重，於是便更加不敢懈怠，幾乎要開始日日都往那山頭小院落裏搬東西了。
楊逍範遙正式成為光卝明左右使那一年除夕，兩人不約而同地悄悄從光卝明頂總壇的年夜飲宴中溜了出來，跑到廚房專挑那最美味可口的菜肴下手，裝了滿滿兩大食盒，拎了一壇好酒，一前一後地趕到坐忘峰。
無忌看著這兩個氣喘籲籲一路奔來的少年和他們手裏拎的滿滿的食盒，笑得打跌——只是笑著笑著，眼角驀地含上一汪水色盈盈，幾乎又要潸然淚下。
於是三人一並吃了年夜飯——除夕夜一到，烈火旗便將那早已準備好的炮仗煙花燃放上天，他們三人並立在坐忘峰山頭，看著如此罕見的絢爛繽紛的煙火，照亮了整個坐忘峰的山頭，冬夜寒意凜然，楊逍給無忌帶來一件由他親手打下的一群銀狐做成的狐皮滾毛大氅，範遙則是把他相中的，庫房裏僅有一只的花籃形紫銅制的五蝶捧壽福祿紋手爐拿了過來，這只手爐做得巧奪天工，外層還包裹了整塊鏤空的軟玉，自是造價不菲，珍貴無雙。
無忌指尖攏著手爐，身上圍著大氅，他忽而對兩個少年笑了笑，旋即轉身，去到那小院裏，拿了一只燈籠出來——是他這一天下午親手做的孔明燈。
整只燈做工樸素，但正是這樣的大巧不工，在精致的煙花下也毫不遜色——兩個少年看著他親手一筆一劃地將三人姓名寫於上面，楊逍眼尖，見那孔明燈其餘幾面上面仍有字跡，細細一讀，只來得及看清上面一句話——此一願，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他上前幾步，想要看清其它幾面上寫了什麽，卻見張無忌對他狡黠地一笑，旋即用手上的火折子迅速點燃了燈芯——整只燈迅速飄起，飛入那茫茫夜色之中。
“你看到那其它兩面了沒？”楊逍與範遙二人看著飛遠的燈籠，他悄悄這樣問道，範遙只搖了搖頭，他隱約記得，有——三願，……平安……這樣的字眼。
楊逍聳聳肩，輕聲一笑，他知道，張無忌是在為他們祈福。
——其它的不敢說，只這一點，楊逍很確信。
年後的某一日，並稱逍遙的兩個少年，卻破天荒地與張無忌發生了一場爭吵。
原因不為別的，只因陽頂天要他倆下山去磨練。
不過也的確是，好歹明教也算是流傳了數百年的大教，雖說十幾年卝前為了抗擊元廷暴卝政而慘被鎮卝壓，是而元氣大傷，但爛船尚還有三斤釘子，威望仍舊不減——如今破天荒地立了這麽兩個少年為光卝明左右使，自然是得讓他們倆出去歷練一番，以服眾。
兩人都想讓張無忌與他倆下山去，但青年卻淡笑著搖了搖頭，婉拒了。
逍遙少年自然不敢跟張無忌發脾氣，但兩人也是與他不相上下地爭了好大一番，一人耍賴裝癡，一人賭氣沈默，直至張無忌看著兩個少年如此罕見的一面，不由得連連苦笑——不過他心知兩個少年實在舍不得他，於是便輕聲笑著，一邊吻了吻兩人的臉頰，溫言細語地囑咐他們二人，要當心山下人心叵測，他會在此等著他們二人回來。
——接著，他又笑著指了指發間玉簪和腰間玉佩，道是這是他們二人給他的護身符，他自會珍重佩戴，保重自己，待到他們二人歸來那一日，再一同飲酒論劍。
兩個少年正當是意氣風發的氣盛之時，本就憋著火沒地方發卝洩，如今徹底被這輕然若蝶翼拂過的一吻給破防了，如卝狼卝似卝虎的年紀，逍遙少年彼此交換了一下目光，不約而同地撲上青年的身上，一前一後，卻又還是不甘落於下風。
——當然，這事兒落於下風了，以後怕就是做人都擡不起頭了。
無忌溫柔地笑著伸展雙臂抱住兩個少年，那笑容綻放在如玉般的面容上，柔柔地笑著笑著，躺在榻上的青年眨了眨眼，又是一行清淚不為人察覺地落下，迅速落入鬢間，再也不見。
——兩個少年翌日離開之時，約定裏又多了一條，待到二人歸來時，再一同飲酒論劍，還有要一起花前月下。
春去冬來，年覆一年，轉眼間，便是兩年時光匆匆而過。
無忌於坐忘峰上隔三岔五就會收到兩人從山下來的信，什麽今日又和誰打了一架，明日又和誰吵了一嘴的，雞毛蒜皮的小事兒誰也不落下，勤勤匯報著怕是比每月給總壇捎去的傳書還要詳細的多。時不時地會背著藥簍下山采藥之時，無忌也漸漸會聽到那被成為逍遙二仙的少年們在江湖上攪起的一番波浪。
——想是這名聲由中原武林而起，此時又傳回了昆侖山，兩人該是的確已經名聲大噪了。
無忌心懷安慰，心情大好。
只是一點……那峨嵋派孤鴻子當年與楊逍範遙在酒肆一爭，尚且未分出個勝負，他仗著自己是峨嵋派的首席弟卝子，居然在江湖上放出了話，道是誰與那逍遙二仙示好，便是他峨眉的終生死敵……無忌多少還是有些擔憂這邊的昆侖派。
——畢竟昆侖派的家教，他也見識過。
而那一日，他接到逍遙二仙的家書，道是兩年游歷已過，馬上便要回來了。
無忌只覺得心下不安，他連忙出了坐忘峰小院，連夜趕下山去，不為別的，只為了守住這昆侖山下前往光卝明頂的必經之路，四處亂石高山壁，很是容易設下陷阱的地方——那何太沖夫婦當年也善於搞這麽一出暗算來著。
他隱在一塊大石後，等了幾日，等到他幾乎覺得昆侖派估計也不可能比他更早知道消息，直在心底苦笑，嘆自己這也是關心則亂的時候——逍遙二仙回來了。
他們二人縱馬而歸，無忌遠遠看著，兩個少年伏於馬背上，揚鞭策馬，只是身姿越發英挺了，面容也長開了不少，此時倒是能窺見到——待到人過中年後的光卝明左右使——那俊美飄逸的容貌幾分了，兩人似是加緊趕路，只一力策馬飛馳，並未在意四周。
正當無忌心下驚喜，打算要走出大石相迎之時，忽而聽到幾聲石子破空的聲音，他心中一驚，連忙定睛看去——
只見兩個少年座下駿馬猛地嘶鳴，緊接著便齊齊栽了下去，他們二人同時巧妙地使著輕功旋身而起，同時佩劍出鞘，帶著一道銀芒圈在周卝身，直接鐺鐺地擋住了好些個暗器的來襲——也幾乎是一瞬間，那襲來的暗器與二人兵刃相接，竟然發出嘭的一聲，緊接著，一陣白色的煙霧飄渺而過。
——兩人似是同時迅速力竭，直直栽倒了下來。
這才從另一側大石後走出幾人——乃是昆侖白鹿子，帶著他的愛徒何太沖和班淑嫻，帶著四五個弟卝子，一起走到這方才遭到暗算的逍遙二仙面前，只冷冷地一笑，側首對弟卝子們道，“生擒了這兩個混世魔王交給峨眉，便是個大恩，從此峨眉也欠我昆侖一份人情。”
——他幾乎要笑出聲了，這樁生意太美了。
逍遙二仙只覺得渾身內勁提不起來，意識越發朦朧，他們撐著最後一份靈臺清明恨恨地看向眼前這自詡名門正派的幾人，想不到一路防著，現在想著能馬上回到坐忘峰上了，兩人不由得也放下了警戒，然而就這須臾間的功夫，想不到就被人暗算了——
“那倒不一定，”忽而一陣朗聲響起，飄散在山崖之間，悠悠的。
一個青年緩步走了出來，他看向昆侖派眾人，淡然冷笑道，“我是來接家裏遠游的孩子們回家的，請各位莫要擋路。”
昆侖派見這不過是一年輕書生，哪裏肯聽這話，紛紛嘲笑了起來。
無忌轉身看向二人——他在心底輕輕嘆氣，兩年多沒見了，他是多想再好好看看這兩個讓他這一生都夢牽魂縈的人——如畫一樣精致的眉眼間露卝出一絲笑容，掩住了眸底的惆悵——他稍稍俯身，取過範遙手上的佩劍，面上淡淡一笑，低聲囑咐讓二人好好休息，稍等片刻，他便會帶他們二人回去。
——楊逍記得他看見無忌伸手將那塊羊脂玉佩取下，緊接著又將發上的白玉簪取下，兩件一齊放入衣襟內……他猶記得，自己一直死死地拽著他的袖子不讓他走。
——範遙咬著牙保持著最後一絲力氣，他從懷中取出了求援煙花，拉開引線扔了出去。
“嘭”地一聲下，夜幕沈沈降臨的晚霞餘暉中，他們二人最後記得的，便是張無忌仗劍上前，與昆侖派眾人纏鬥到一起的背影。
——翩如驚鴻，宛若游龍，真真是極好看的。
逍遙二仙再次醒來的時候，他們兩人發現自己是在光卝明頂總壇的房間內。
——昆侖派那群孫卝子下卝藥分量弄得極重，他們二人不知道自己是昏睡了幾天，只覺得下床的時候還是頭昏腦脹的。
陽頂天獨自一人負手立於聖火廳中遠遠眺望著那一樹樹終年不敗的紅梅，聽到腳步聲的時候他轉身側首看向兩個少年，朗聲一笑，喲……醒啦。
楊逍範遙見殿中只有他一人，又想起昏迷前最後見到的那道身影，頓覺心中不安大作，範遙一把好嗓子卻似是吞了燒紅的火球一樣的沙啞，少年看著陽頂天低沈著聲音問道，他……他呢……？
陽頂天統領光卝明頂多年，自是知道坐忘峰小院裏有這樣一個青年，但也是僅此而已，彼此之間只有過一面之緣，青年似乎極力避世，除了楊逍範遙二人之外，再也不願多見其他人——陽頂天雖然未曾過問過關於這個青年太多的事情，但是他在那一日，親自帶著教眾趕至昆侖山下的時候，卻只能長長地嘆息——
沒人知道，甚至連陽教卝主也怎麽也想不出，一個身無內力之人，是如何能以一柄寶劍便只身擋住昆侖派一門之長，兩個得意弟卝子，再加上四五個劍法好手的聯手攻擊，不僅如此，甚至還保護了那昏迷著的年少的光卝明左右使二人周全，毫發無傷的。
——楊逍只是沈默著，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陽頂天。
看著眼前那雙從來都玩世不羈的桃花眼中帶著無限憂慮的範遙，又瞥了一眼那眼底泛紅，似是隱藏了一簇瀕臨爆發邊緣的火焰的楊逍，陽頂天在心底默默地嘆了一口氣，從懷中取出兩樣物件，分別遞給這兩個少年，道——
他……他走了，走之前，托我將這兩件物歸原主。
範遙面上驚懼交加，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退了一步——楊逍依舊保持著佇立於此的動作沒有動，他死死地盯著陽頂天手中的那塊玉佩，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至於那麽顫卝抖，他又問了一遍——
陽教卝主……他現在在哪裏……？
作為收編二人的教卝主來說，陽頂天自然是最了解這兩個少年的心性不過了，他沈沈地嘆了一口氣，閃身上前，將那兩樣物件分別迅速塞卝入兩人的掌中，不再言語，只是緩緩地轉身，負手而離開。
昆侖山光卝明頂總壇上終年寒意凜凜，他們兄弟二人看著手上的信物，只覺得一顆心墜入了冰窖——那冰窖裏許是還立著一叢叢尖銳的冰溜子，直直地穿透了他們的心，剖開了他們的軟肋，將他們二人心底刺得無比劇痛，鉆心蝕卝骨。
——殿中聖火炎炎，照亮了那玉佩玉簪上雕刻精致的如意雲紋深處隱約可見幹涸深色的血跡，是怎麽也洗不掉的。
他們二人猶記得，無忌當時是將這兩樣視若珍寶的信物藏於胸口衣襟內的。
昆侖山上冰雪封天，直直地將那二人的心也凍在了這終年不化的萬年寒冰中。
——只是那一夜寒風蕭瑟，光卝明頂上的左右使一路如同殺神一般沖下山去，單槍匹馬闖入昆侖派中，數十個弟卝子組成劍陣在他倆聯手下不堪一擊，何太沖班淑嫻眼睜睜地看著白鹿子被楊逍一劍封喉，然後二人扔掉手中寶劍，揚長而去。
在那之後，不知過了多久——許是數日，許是數年——當逍遙二仙一前一後弱冠禮成，他們二人瀟灑儒雅，玉樹風卝流，英挺筆直的身姿一左一右立於陽教卝主座下，於高位上眺望著寬廣無邊的聖炎廳中跪拜的教眾們——驀然間，不知是從哪裏吹來的一陣和煦的柔風，拂過那叢叢紅梅樹枝，帶來幽幽的暗香掠過鼻尖，兩人似是不約而同地心下一動，好似想起了什麽一樣，幾乎是同時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大哥……好像是……”範遙急性子，忍不住開口道。
楊逍沈著內斂，他只蹙眉點了點頭。
記憶中，好像有過這麽一個人，面如冠玉，盈盈而笑，在月色如華似霜雪的夜晚，他架起一只紅泥小爐，燙起一壺酒，在劍芒簇簇中只笑吟吟地以手支頤觀望著精妙劍法招數，待到一輪比完，那瘦削白卝皙的手腕執著小爐，為他們二人斟了一杯酒。
——這是誰……？
——他叫什麽名字……？
似是已經隔世恍然般的記憶中，只剩下那一句——逍遙江湖，百無禁忌。
自此陽教卝主座下光卝明左右使正式在江湖上成名，只是那光卝明左使，明明是武林中人，卻善於喜歡作一身書生裝扮，好似個文人風卝流，而那光卝明右使，雖然劍法高超絕頂，卻從不佩劍於身——後來黛綺絲覺得稀奇，曾經問他過一次，本來心儀的姑娘卝親自來找他聊天了，範遙心裏應該是相當開心的才是，但他卻反常地只覺得心中一種酸楚，無限惆悵，漫天蓋地似地封住自己的心神，讓他無從尋起理由，更無法排解這種憂愁。那一樹紅梅下，範遙怔怔地望著，驀地，他對黛綺絲輕聲道——
“我的劍……仿佛是被人借走了……我在等他還回來。”
自此黛綺絲心中了然，這光卝明右使想必是已經心中有人，心魂相牽著的那種。
二人遠遠地眺望著昆侖山上光卝明頂總壇內，三大卝法卝王五散人，滿滿的教眾立於兩側，宏偉壯麗的大廳，奢華大氣的裝飾，烈炎熊熊終年不熄的聖火，威望極高的教卝主端坐於寶座之上，光卝明左使腰佩羊脂玉佩，光卝明右使發間玉簪，兩個少年悠長遠遠的記憶中，猶似是那最咫尺天涯的茫茫天際邊，青年長身玉立，淡笑著看向二人，一壁伸出手，一壁柔聲喚道——阿逍，阿遙。
逍遙二人只覺得心底萬般惆悵悠悠，卻再也想不起關於這青年的一絲一毫，他們再定睛望去，卻只能見到一片冰冷生硬的石壁雕刻著美輪美奐的卷草花紋如波浪翻湧，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忘山忘水忘故鄉，魂歸來兮路漫長*。
路，還很漫長啊……
夢黃粱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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