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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而聽得有人高呼，吳王殿下駕到——
三人面色一變，不約而同地低頭看向此門正下方——方才偃鼓息兵的城下，城門已被轟然大開，而正有一人帶領數人親兵行至此處，如今正好在翻身下馬——他們知是那朱老四竟然親自率領一隊精兵趕到了。
——而那隊精兵雖未曾與主帥們登上城門，但卻在城下有序不亂地悄然散開，暗暗排布成一隊陣勢。
只聽見陣陣腳步聲有條不紊地從城下通道階梯處一路登高至城上，為首一人，正是已然數年不見的朱老四，他手上撚著一串佛珠，身著戰袍鎧甲，披一件玄色披風，只身帶著隨侍幾人穩步行來，神色泰然從容，看起來好似只是早點之後出來遛彎一圈的樣子。
他走上城門，神色平靜地環視，見四周一片戰局慘烈，又見那張士誠渾身發卝抖地被範遙掐著死卝穴，他皺了皺眉，稍稍側過頭，隨口揚聲吩咐身邊的徐達上前——將軍得令，上前幾步，非常恭敬地對逍遙二仙及無忌一一拱手見禮，並隨手接過這曾經的一方霸主——
那至死還在做著登基美夢的張士誠被徐達押解著，覆又被交給陸仲亨等人嚴加看卝管。
——自此，江南張士誠勢力全滅，以朱老四為首的吳軍正式奠定了一統中原的局勢。
“張教卝主，楊左使，”朱老四上前幾步，恭敬地稍稍抱拳，招呼道，“範右使，感謝幾位大卝義，此次能夠出手援助。”
逍遙二仙對這客套的寒暄完全沒有什麽興趣，只是僵硬地點了點頭。
無忌稍稍頷首，坦然接受了他這一禮。
“大業既已達成，在下等江湖草莽便不必再留於此了，”無忌只覺得之前服下的藥效將退，他一壁咬牙壓卝制住經脈內幾乎要開始橫沖亂撞的真氣，一壁面上作得雲淡風輕，只稍稍欠身拱手道，“請恕我等就此告辭了。”
“教卝主道是，‘大業已成’，”朱老四看向這三人絕世獨卝立的身影，見無忌攜了二人的手，正欲離去的姿卝勢，不由得忽而出聲道，“敢問此大業，是指何意？”
——此一句話鋒芒畢露，無忌心知，這顯然是疑神疑鬼的朱老四所能問出來的一句。
無忌身形一頓，淡然側首，只悠悠地看向朱老四，並未言明，亦未作答，他朗聲道，“自然指的是驅逐元廷之大業，匡覆漢卝人山河之大業，更是安穩民生之大業，”緊接著，他又眉峰一挑，綿裏藏針地回道，“人人心中皆有自己所崇之大業，此問實指你心中大業，只需自問即可，無需問我。”
朱老四一時語滯，只是他千萬般算計猜測，卻從未想到這位教卝主會比他想象中更加如此闊達從容，波瀾不驚——但他其實應該明白，從破廟相識那一日起，至今已是十七年時光恍然而過。當年破廟中幾人，既有從一介和尚走至今日獨攬天下大卝權的一方霸主，也有從江湖草莽做到統領三軍的將帥，更有那病弱孩童已成長為氣度非凡的，雖非君王卻更猶似天下共主的明君——只不過有人越活越因著自己的疑神疑鬼而惶惶不可終日，而有人卻是越活越發堪破紅塵種種，早已超脫塵世外了。
而無忌卻不想再諸多言語，只一左一右攜了楊逍範遙的手，便欲走向下城去——
“只是教卝主可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朱老四又開口，悠悠地長聲道，他的語氣中聽不出喜怒，但字字句句卻是將那迄今為止暗藏的鋒芒圖窮匕見，他一手負於身後，另一只手上拈著那串佛珠，只徑自似笑非笑地道，“這大業怕是縱使定於我手，我坐得也並不安生。”
楊逍面色冷凝，看向這出爾反爾的小人，當年他既然能舍得出自己侄卝子的性命換得一命，如此狡詐地逃過這位光卝明左使的手下一掌，今時這小人再做出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於是楊逍不動聲色地看向另一旁的範遙——聰慧的範右使與他心照不宣地點了點頭，他運勁於指尖，範遙則是看似不經意一般地撫上腰間佩劍劍柄，兩人心照不宣，便是打定了主意。
而無忌卻依舊神色淡漠，好似只聽到了一句隨口的問話一樣，他遠目看向天際邊——那薄薄的晨霧籠罩著天邊將將升起的東方金烏，因此金光內斂，只得一團明亮的懸於天地間那一線，看著那再平凡不過的晨曦，心中卻無限悵然——日出日落，春去冬來，年覆一年，朝代更疊，人世無常，俗塵喧囂，滄海桑田，白雲蒼狗——很多事情也許終其一生也是他們這樣渺小的人所堪不破的玄妙，很多世事更是當卝局者迷一樣的無可奈何。
——但是他從來都很清楚自己心中固卝守的一點是什麽，那金銀富貴，也不過是手中一瞬，那王侯將相，今後也許就是憤卝恨無窮，那龍廷寶座，區區一把椅子而已。
於是淡淡地一笑，徑自走到了朱老四對面僅幾步之遠的地方，曾經被認為是離龍椅最近的人，與這已將天下攏於手心之人，終究是在這一日，站在對立的兩面，針鋒相對。
年輕的教卝主從衣襟內拿出一張折疊規整的紙，他並未展開，只示以對面的吳王，目光平和，神色肅然，他緩緩道，“古聖賢有雲，失天下者，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便如你所擔憂一樣，雖水可載舟亦可覆舟，但細想可知，若是能審時度勢，方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萬卝民之天下，若是閣下時刻謹記民為貴，君為輕，得天下民心所歸，便自然坐得安穩，毋須擔憂。”
——朱老四自是知道青年教卝主的這一番話雖然是在提醒他民心之重，但更是在以當年那張誓書在警醒他莫要對舊時部下，曾經對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地方做出那種忘恩負義之事，若是能履行當初一諾，至少在張無忌執掌明教之時，便不會再有任何起卝義叛亂之事。
君子一諾，猶勝千金。
疑心重重的吳王知是雙方既已交換過誓言承諾，自己在此便不好再發作，他只淡淡地一眼瞄上那城門正中卝央——為自己加了冕服的張士誠於此處設有高座一把，座上雕花鏤空，刻有九爪金龍，又鍍以純金，看著是奢靡非常，竟與那元廷皇宮中的龍椅不相上下。
無忌看著他似是無意地望向那龍椅的動作，心知這人真是多疑成性，現下雖能暫且壓卝制住，但也不過是十年之數，在那之後，定會再起風卝波——但對於他來說，十載，已經足夠了，已經足夠讓武林與明教為各自安排好退路了——若是能壓卝制得住此人十年，當可換江湖乃至百年平和，值了。
他遙遙望了一眼城下的那些偃旗息鼓的士卒，江湖子弟們，城門上一同進攻而來的張松溪和周芷若——他們鏖戰一夜，如今已是疲乏至極，衣袍汙卝穢破爛，皆是被火燒焦，被箭刺破或是濺上的大片血跡——這樣的苦戰的終點，他們所期許的，決計不是另一場以龍椅為籌碼的爭霸天下，更不是那因一己私欲而致使生靈塗炭的戰禍。
“吳王可知，”年輕的教卝主平和地看向這心心念念著天下寶座之人，心中只覺得一片平靜，他沈著聲音提點道，“你可知，縱使你手下執掌百萬兵馬，但武林中人才輩出，亦是數萬之數，”——朱老四目光疑惑，看向這青年，猜不透他心底的想法——無忌淡淡一笑，繼續道，“百萬大軍卻不能同時上陣，今日武林聯手襲殺你幾百，明日聯手再攻襲你幾百，精兵練成尚且難關重重，更不似那雨後春筍，可以連連冒出，再精的兵，今後若是不能北上伐元，列陣前線，守衛疆土，而是派在這江湖裏虛耗精神，只會被磨廢了。”
——朱老四眼底目光一沈，不知何時，這如此聰慧的青年早已多少猜到了他的心思，一眼便堪破了他帶來這一隊人馬的排列布防，更是將他那對於江湖明教的揣疑之心給看得通透，他心中猛地一震，方知眼前青年智勇之足，不愧是能統領武林之人——
卻見無忌朗聲一笑，他看向那疑心重重的吳王——朱老四定睛看向這比他來說更是深得民心的年輕教卝主——只見他垂手持著倚天劍緩緩踱步走到那把高椅之前，劍尖觸於地面被一路拖著走來，絕世利器的尖銳與那石制地面之間竟然被拖拽出一道火花——只是無忌此時已心知，自己其實已再無半分力氣可以舉起那劍——但他此刻還得再堅持一會兒——吃力地調起散在丹卝田內已然宛如一團散沙的內力，強勁的內息迅速湧過已是脆弱不堪的經脈，一陣陣已是麻木的劇痛中，他聚力於掌中，順勢咬牙舉起劍，對準那把龍椅，揮臂一砍——
——整把椅子唰地一聲，從正中被砍成兩半，斷痕極為平整光滑，可見此勁道之強。
眾人暗暗心驚——這年輕的教卝主，便是以如此決絕的方式，相當於在此處宣告整天下，他決計不會登基稱帝的決心。
楊逍雙目倏然瞇起，他心中只覺得一種濃重的不安猛地蔓延開來，而一旁的範遙同時也低著嗓子清咳兩聲，順道悄悄看向他，他只沈著目光，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
無忌手持倚天劍，緩緩轉身，徑自看向那喜怒不形於色的稱王之人——年輕的教卝主不卑不亢，他不會以眼前之人卑鄙篡權而輕視，亦不會因此人即將身登大寶而恭維，他沈聲道，“江湖與廟堂，自古以來水火不相容，但，亦是井水不犯河水。有了江湖氣的廟堂持續不久，但若是想一意與江湖耗下去，這廟堂，怕是更會短命。但願從今往後，江湖，廟堂，自此楚漢劃界，再無相助，亦無相犯。”
年輕的教卝主仗劍看向吳王，一字一句地清楚道，“若你今後愛民如子，治卝國平亂，安穩民生，自是不會有任何人質疑，但若你貪圖權欲，罔顧百卝姓，殘卝害忠良，不行道卝義，便若此倚天劍名，自會有人以天卝道，懲治不仁之君。”
那雙猶似冬夜寒星的一樣的雙眸深處光芒一閃，溫文俊朗的青年面色驀地變得淩厲，只是語氣卻完全不似那威嚴氣度般地柔和，字字句句，卻已是將天機道破——“還請吳王謹記，勿作隱惡於暗室，罔招陰遣與神明。若以後互不相犯，各走各路，那便皆是相安無事，各自為好。”
朱老四的面容此時才變得冷冷的，他似是已經要到了自己最心心念念的答卝案，自是無須再留於此處——他手上拈著佛珠，盡管心裏總覺得多少有被壓卝制之處，但寶座已是近在咫尺了，待到解決北方大敵，一切都可從長計議——於是只略略抱拳，道，“既是統領天下，自然一諾勝萬金，誓書既在，與君承諾之事，必會踐行。”
道罷，他便轉過身去，拂袖而去。
無忌看著這困擾於他多年的心病——對於朱老四來說也算是讓他這些年一直坐立不安之源——終於在此刻冰消瓦解，看著那吳王走下城墻，再翻身上馬，旋即帶著這一路軍卝隊浩浩蕩蕩地離開。只是跟隨吳王下城之前，常遇春與藍玉二人——自是知道此乃最終一別了，不由得一齊走到無忌前方，拱手作輯，一禮到底。
看著他們二人，無忌只淡然頷首而笑——雖然這麽多年他始終未能竟自己當年心願，醫治好常遇春，但看此形勢，他既已選擇了出教入仕，自此朝堂江湖所隔，便已是殊途而行了——而後，得封鄂國公的常遇春果真如同胡青牛當年所言，舊年傷病發作，於軍中病故，時年四十。只不過臨終前據傳鄂國公咬著一口氣不肯去，似是死不甘心，輾轉病榻痛苦數十日，連遠在京中的洪武帝亦是特特派了數名高僧，為其往生後可得寬恕而誦經祈禱。
而後某一日，軍中乍然迎來一人，獨臂中年漢子——乃是昔年曾與鄂國公一同起卝義並征戰沙場，但是後來突然掛印辭去軍職離去的吳勁草。他帶來一樣物件，遞與彼時已是神卝智昏聵的鄂國公——身邊隨侍之人拿起抖開一看，只見是一面旗幟，旗上繡有殷卝紅色的火焰紋——此乃明教厚木旗之旗幟。鄂國公目及此物，驀地恢覆神卝智，他知道這是對他當年出教入世的寬恕，也是他此一生執念的寬諒。隨後伸手將此旗批於被衾之上，旋即朗聲大笑，只道了一句——此生已是精彩，路至此處再無遺憾。隨後闔目長逝。
——而此時此刻他沈默地向年輕的教卝主見大禮辭別，無忌身後的峨嵋派掌門亦是欠身向常遇春見禮，清麗依舊的周芷若心裏亦是清楚，這也算是她與這當年有過救命之恩的義兄的最後一面了。
而藍玉……無忌看向那少年將領的目光中隱約帶著些許不忍，這孩子與他年少時期的心性頗為相似，一心只顧大卝義，但卻看不通透世事詭譎叵測，怕是以後入了朝堂的話，會遇到更多的算計。他想張口囑咐這孩子幾句，卻又不知從何道起，心緒覆雜，無忌也只能低聲對他二人道了一句保重——而後藍玉果真如同無忌所憂慮一樣，饒是他入朝做了大將，封侯晉位國公，一時作為武將權卝勢滔天，卻於洪武末年被密告，史稱藍玉案發，牽連一萬五千卝人，其本人被處決，終是未得善終。
只不過彼時涼國公謀反案發，京卝城血流漂櫓，刑場上的血跡沖刷了多少天都沒洗幹凈，有百卝姓路過，民間處處風傳，道是涼國公是開國功臣中唯一一個尚敢在洪武帝面前私下以“教卝主”二字之名義，處處反駁，時時諫言之人。之前尚有懿文太子附言同勸，多番原諒涼國公此舉。但嫌隙已深，而後太子驟然薨去，想是洪武帝對此諱莫如深，雷霆震怒——但那教卝主所指何人，便再無人知了——而此時的一時風言，只不過須臾間，便消散於塵世間。
直至此處——城上城下——只剩餘那些苦戰一夜筋疲力盡的江湖子弟們，無忌釋然地長舒一口氣，然後稍稍轉身，伸手向楊逍範遙二人——兄弟兩人迅速搶步上前，一人一側攜上他的一臂，低聲道，“我們回去罷。”
無忌微微一笑，也應道，“嗯，這次回家罷。”
道罷，他便支著倚天劍，由二人陪伴著，朝著那下城階梯處走去——
高門城墻上，他長身玉立，遠遠地望著那一片無垠的茫茫天際邊——這一日似是雲霧濃重，此時竟然已是完全遮住了那金烏光華，驀地稍稍垂目，心中只覺得一陣遺憾，本是那清朗晨曦，昭示著一個新的朝代的開始，而他，卻沒能看到那日光普照。無忌輕輕地一笑，沈沈地嘆了一口氣——
——眼前忽然猛地一黑，霎那間，他只覺得天旋地轉，仿若一切的力氣都隨著那嘆息離他而去，天地間一切的動靜都沈入一片寂靜之中，無忌聽不到四周的驚呼，甚至連那清晨時分的風聲鳥語，都好似統統靜止了下來。他整個身卝子一癱卝軟，一仰頭，足下將將踏出的一步停在了一半的石階上，整個人便朝著那臺階下直直地栽了下去。
只聽“鐺”的一聲——
倚天劍脫手，掉落於那下城臺階之上，劍身與石階之間的撞擊，發出沈重的一響——那響聲此時響在城墻上，宛若一陣驚雷，響徹眾人耳畔——他們眼睜睜看著那身負蓋世神功，只身敢闖萬千軍馬戰局的青年，脫力倒在高高的石階之上。
——楊逍迅速閃身搶步上前，千鈞一發之際，他迅速伸手，堪堪攬住了無忌的後腰。
將青年順勢攬入懷中，指尖接卝觸到無忌的臉頰——心中猛地一震，那皮膚上觸之一片冰冷，竟然好像完全不似活人卝體溫。
楊逍心驚異常，他連忙看向懷中無忌的面色，卻駭然發現，方才還談笑風生的青年，此時那清秀俊朗的面容上，已是籠罩上了一層灰敗之色，唇色青紫，全身冰冷，而他似是還猶自強撐一樣，看著楊逍將自己攬入懷中，那如畫眉眼間依舊吃力地展開一絲笑容，雙眸只深深地望向他。
範遙亦同樣迅速快步走到楊逍身側，他只朝楊逍懷裏瞧了一眼，便心神大震，眼眶酸楚疼痛，眨眼間便已是淚痕遍布臉頰。只一眼，他便已經心中明了，而他大哥想必更是無比清楚——
——油盡燈枯，這是大限將至之象。
楊逍臂上使力，打橫抱起他的教卝主，他溫柔地看向懷中的無忌，細語道，“莫怕，我帶你回家。”
無忌倚靠在他懷中，雙手環交於他頸後，只細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本想還看看日出的……”
——他聽到無忌這樣喃喃道。
而老天爺便是這麽殘酷，卻讓他未能再見到一縷日光——那天邊依舊是被一片濃雲薄霧籠罩著，現下幾乎連著那整片天空，都看上去只是白霧蒙蒙的一片。
“我有些乏了……”無忌又輕聲道了一句。
“乏了……就休息一會兒罷……”範遙跟在楊逍身側，他這樣低著聲音，對無忌溫言道。
無忌吃力地點了點頭，他蒼白的唇挑卝起一絲微笑，忽而開口道，“願此去……”氣若游絲的青年似乎猶自撐著那口氣，他幾乎細微不可聞的聲音在喃喃地道，“一願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二……二願明教……傳承不絕，得保安寧……三願……”
“第三個願望……”見他如此痛苦地強撐著，楊逍只覺得整顆心猶似是在被淩遲一樣，一刀一刀地刮得鮮血淋漓，但他還是低著聲音溫柔地哄道，“待到我們回家之後，再細細地與我們道來，可好？”
無忌微微一笑，不再言語，他將半邊臉埋入楊逍懷中。
——第三願，真的好想……再為你們……在這個世間稍稍停留……
楊逍懷抱著無忌，在眾人的目光中，他木然地一步一步踩著石階而下，不似範遙潸然淚下，止也止不住，他已是再無淚水——人道是，大悲無淚——如今他只想帶著無忌離開此處，他的教卝主，他傾心愛慕的青年，將他心神魂魄緊緊鎖住的無忌，為了這明教，為了這江湖，為了這天下大卝義，為了這蕓蕓蒼卝生，他賠了一副身卝子骨，賠了一雙曾是如同裝了那漫天星河一般燦爛的雙眸，九死一生，一次次地差點將自己的命賠了進去。
——而如今，天下大定，他亦終是熬得心血竭盡，油盡燈枯。
無忌啊……你的確是太累了……休息罷……
——楊逍垂首，將雙卝唇貼近無忌的耳畔，這樣細細地道。
“楊伯伯……阿逍……阿遙……”無忌半睜著雙眼，他將臉頰貼近楊逍的胸口，似是想要更近地聽清那胸中的心跳聲一般，他輕聲道，“我要你們……跟我說說話……”
範遙將雙目看向天空，他伸手抹了一把臉，這才換了一付往日那瀟灑不羈的笑顏，只是眼中依舊含卝著淚水，他啞著聲音道，“無忌啊……你還記不記得……咱們之前說好……要去江南的……”
“還有那桃花島……我還沒來得及帶你去看看……”
——這是楊逍在他耳畔的輕聲細語。
“坐忘峰上的梅樹，現下枝椏上應是已開滿了紅梅……”
——江南……桃花島……坐忘峰……
無忌怔怔地聽著，半睜的眼眸中的光芒越發渙散起來。
——那年的坐忘峰上，平凡的夜晚，他們兩人交換的，緣定一生的盟誓。
——怔忡間，他恍然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別致的小院，日光融融，和煦風拂，山林間是樹木草藥的清香撲鼻，晨光透過樹林間，在地上照出了斑駁光影。楊逍坐在院中石桌上，修卝長的指尖勾抹於琴弦間，撫琴一曲，高山流水一般的琴音與那香爐中的一抹裊裊而起的輕煙一齊，散於四周。範遙則持劍在院中舞出一套劍花，鋒芒柔和，劃過天際。他看著逍遙二仙那如同昔年一般無二的瀟灑身姿，只手執一杯清茶，淡笑著喝下。
如此逍遙自在，如此歲月靜好。
這一生，已是美滿了。
——只是……還好想……再回一次坐忘峰啊……
——無忌微微笑著，在這無邊美好的夢境中，漸漸閉上了雙眼。
楊逍顫卝抖的聲音中帶上了些許哽咽——“你記不記得，咱們還說過……以後還要尋一處……”
——交錯於楊逍頸後的手臂倏然滑下，垂落著，再無一絲生氣。
以後還要尋一處，山明水秀，四季如春的地方。
我開書塾，你辟一方醫廬。
楊逍擡目，望向前方——他只能看到一片茫茫，其它的，什麽也看不到了。
——只是恍然間，那個長身玉立的青年站在梅樹下，他伸手折下一枝紅梅，細細地嗅著，旋即擡起那宛如含了琉璃玉水晶燈一般柔和的光芒，連那天邊繁星亦驟然失色的雙眸，他燦然柔柔地一笑，張口喚道……楊伯伯。
數百人怔怔地看著這江湖上已是成為傳說的逍遙二仙，懷抱著對於天下幾乎貢獻了一生的年輕教卝主，穩穩地卝下了城墻。他們二人又宛如四周無人一般，就這樣抱著那個青年，緩緩地徑自走入那片被晨曦迷霧籠罩的城郊樹林處……出身江湖的這些人就這樣幾乎忘我一般地呆然地看著那二人的背影隱入晨間雲霧之中，再也不見。
張松溪立於城墻之上，看著無忌由楊逍抱著，在範遙的陪伴下逐漸走遠，直至再也不見——他並未去攔，甚至未出聲阻止——他只是這樣呆呆地站著，人生繁華不過數十年，他此時才驀然大徹大悟，那門第的盛大榮耀，江湖的無限威名，朝堂的萬丈榮光，卻遠遠不足此時此刻，這樣的攜手相伴。
忽而感到有一陣冰涼從天而降，落於額間，他擡手撫上，只摸卝到了一手消融的雪水——
——下雪了。
不知是誰道了一句，說起來……今天仿佛是大雪。
鋪天蓋地的風雪席卷而來，直似要將這整個天地間吞沒一般。
城下，以周顛為首的明教眾卝弟卝子驀地齊齊跪地叩首，口卝中高呼——
——恭送教主。
那震天的呼聲回蕩在山間密林裏，悠悠蕩蕩，久久不散。
天地同悲，萬古愁未消。
是日，大雪封天蓋地，一直到第二年驚蟄為止，都未曾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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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世記載：至正二十六年，吳軍大破江南張士誠，平江城破。翌年，已號稱吳王的朱老四改名朱元璋，他集結手下文臣武將，立法定典，揮師北上，將元廷殘餘力量趕出山西地界，自此，久違百年的漢卝人江山光卝覆。至正二十八年正月，朱元璋於應天正式黃袍加身，登基稱帝，改年號洪武。為安撫與他一起打天下的眾多將領，國號定為明。
自此，沿襲了二百七十六年的大明王朝正式在歷卝史舞臺上拉開了帷幕。
明太祖終其一生最始終在忌憚明教，饒是他收編了平江城中僅存的武林餘孽殘黨高手，編制了拱衛司，於民間暗中探訪多年，卻亦是再也無法找到一絲一毫關於明教教眾的蹤跡——然而他卻很清楚，如此龐大的百萬教眾，只不過是大隱隱於市。若是廟堂不仁德勤政，便將會如同昔年一樣，一呼百應，勢從民起。
自此，洪武一朝，早朝晏罷，昃食宵衣，終是開創了一番國泰民安，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而江湖流傳，平江城城破之日，明教第三十四代教卝主，由光卝明左右使相伴，共同攜手退隱江湖，從此之後，武林之中不覆再有此三人相關的任何蹤跡。而後，大半明教教眾退居西域，終其一生，再未有任何人踏入中原一步。
攜手同車歸 oe結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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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而聽得有人高呼，吳王殿下駕到——
三人面色一變，不約而同地低頭看向此門正下方——方才偃鼓息兵的城下，城門已被轟然大開，而正有一人帶領數人親兵行至此處，如今正好在翻身下馬——他們知是那朱老四竟然親自率領一隊精兵趕到了。
——而那隊精兵雖未曾與主帥們登上城門，但卻在城下有序不亂地悄然散開，暗暗排布成一隊陣勢。
只聽見陣陣腳步聲有條不紊地從城下通道階梯處一路登高至城上，為首一人，正是已然數年不見的朱老四，他手上撚著一串佛珠，身著戰袍鎧甲，披一件玄色披風，只身帶著隨侍幾人穩步行來，神色泰然從容，看起來好似只是早點之後出來遛彎一圈的樣子。
他走上城門，神色平靜地環視，見四周一片戰局慘烈，又見那張士誠渾身發卝抖地被範遙掐著死卝穴，他皺了皺眉，稍稍側過頭，隨口揚聲吩咐身邊的徐達上前——將軍得令，上前幾步，非常恭敬地對逍遙二仙及無忌一一拱手見禮，並隨手接過這曾經的一方霸主——
那至死還在做著登基美夢的張士誠被徐達押解著，覆又被交給陸仲亨等人嚴加看卝管。
——自此，江南張士誠勢力全滅，以朱老四為首的吳軍正式奠定了一統中原的局勢。
“張教卝主，楊左使，”朱老四上前幾步，恭敬地稍稍抱拳，招呼道，“範右使，感謝幾位大卝義，此次能夠出手援助。”
逍遙二仙對這客套的寒暄完全沒有什麽興趣，只是僵硬地點了點頭。
無忌稍稍頷首，坦然接受了他這一禮。
“大業既已達成，在下等江湖草莽便不必再留於此了，”無忌只覺得之前服下的藥效將退，他一壁咬牙壓卝制住經脈內幾乎要開始橫沖亂撞的真氣，一壁面上作得雲淡風輕，只稍稍欠身拱手道，“請恕我等就此告辭了。”
“教卝主道是，‘大業已成’，”朱老四看向這三人絕世獨卝立的身影，見無忌攜了二人的手，正欲離去的姿卝勢，不由得忽而出聲道，“敢問此大業，是指何意？”
——此一句話鋒芒畢露，無忌心知，這顯然是疑神疑鬼的朱老四所能問出來的一句。
無忌身形一頓，淡然側首，只悠悠地看向朱老四，並未言明，亦未作答，他朗聲道，“自然指的是驅逐元廷之大業，匡覆漢卝人山河之大業，更是安穩民生之大業，”緊接著，他又眉峰一挑，綿裏藏針地回道，“人人心中皆有自己所崇之大業，此問實指你心中大業，只需自問即可，無需問我。”
朱老四一時語滯，只是他千萬般算計猜測，卻從未想到這位教卝主會比他想象中更加如此闊達從容，波瀾不驚——但他其實應該明白，從破廟相識那一日起，至今已是十七年時光恍然而過。當年破廟中幾人，既有從一介和尚走至今日獨攬天下大卝權的一方霸主，也有從江湖草莽做到統領三軍的將帥，更有那病弱孩童已成長為氣度非凡的，雖非君王卻更猶似天下共主的明君——只不過有人越活越因著自己的疑神疑鬼而惶惶不可終日，而有人卻是越活越發堪破紅塵種種，早已超脫塵世外了。
而無忌卻不想再諸多言語，只一左一右攜了楊逍範遙的手，便欲走向下城去——
“只是教卝主可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朱老四又開口，悠悠地長聲道，他的語氣中聽不出喜怒，但字字句句卻是將那迄今為止暗藏的鋒芒圖窮匕見，他一手負於身後，另一只手上拈著那串佛珠，只徑自似笑非笑地道，“這大業怕是縱使定於我手，我坐得也並不安生。”
楊逍面色冷凝，看向這出爾反爾的小人，當年他既然能舍得出自己侄卝子的性命換得一命，如此狡詐地逃過這位光卝明左使的手下一掌，今時這小人再做出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於是楊逍不動聲色地看向另一旁的範遙——聰慧的範右使與他心照不宣地點了點頭，他運勁於指尖，範遙則是看似不經意一般地撫上腰間佩劍劍柄，兩人心照不宣，便是打定了主意。
而無忌卻依舊神色淡漠，好似只聽到了一句隨口的問話一樣，他遠目看向天際邊——那薄薄的晨霧籠罩著天邊將將升起的東方金烏，因此金光內斂，只得一團明亮的懸於天地間那一線，看著那再平凡不過的晨曦，心中卻無限悵然——日出日落，春去冬來，年覆一年，朝代更疊，人世無常，俗塵喧囂，滄海桑田，白雲蒼狗——很多事情也許終其一生也是他們這樣渺小的人所堪不破的玄妙，很多世事更是當卝局者迷一樣的無可奈何。
——但是他從來都很清楚自己心中固卝守的一點是什麽，那金銀富貴，也不過是手中一瞬，那王侯將相，今後也許就是憤卝恨無窮，那龍廷寶座，區區一把椅子而已。
於是淡淡地一笑，徑自走到了朱老四對面僅幾步之遠的地方，曾經被認為是離龍椅最近的人，與這已將天下攏於手心之人，終究是在這一日，站在對立的兩面，針鋒相對。
年輕的教卝主從衣襟內拿出一張折疊規整的紙，他並未展開，只示以對面的吳王，目光平和，神色肅然，他緩緩道，“古聖賢有雲，失天下者，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便如你所擔憂一樣，雖水可載舟亦可覆舟，但細想可知，若是能審時度勢，方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萬卝民之天下，若是閣下時刻謹記民為貴，君為輕，得天下民心所歸，便自然坐得安穩，毋須擔憂。”
——朱老四自是知道青年教卝主的這一番話雖然是在提醒他民心之重，但更是在以當年那張誓書在警醒他莫要對舊時部下，曾經對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地方做出那種忘恩負義之事，若是能履行當初一諾，至少在張無忌執掌明教之時，便不會再有任何起卝義叛亂之事。
君子一諾，猶勝千金。
疑心重重的吳王知是雙方既已交換過誓言承諾，自己在此便不好再發作，他只淡淡地一眼瞄上那城門正中卝央——為自己加了冕服的張士誠於此處設有高座一把，座上雕花鏤空，刻有九爪金龍，又鍍以純金，看著是奢靡非常，竟與那元廷皇宮中的龍椅不相上下。
無忌看著他似是無意地望向那龍椅的動作，心知這人真是多疑成性，現下雖能暫且壓卝制住，但也不過是十年之數，在那之後，定會再起風卝波——但對於他來說，十載，已經足夠了，已經足夠讓武林與明教為各自安排好退路了——若是能壓卝制得住此人十年，當可換江湖乃至百年平和，值了。
他遙遙望了一眼城下的那些偃旗息鼓的士卒，江湖子弟們，城門上一同進攻而來的張松溪和周芷若——他們鏖戰一夜，如今已是疲乏至極，衣袍汙卝穢破爛，皆是被火燒焦，被箭刺破或是濺上的大片血跡——這樣的苦戰的終點，他們所期許的，決計不是另一場以龍椅為籌碼的爭霸天下，更不是那因一己私欲而致使生靈塗炭的戰禍。
“吳王可知，”年輕的教卝主平和地看向這心心念念著天下寶座之人，心中只覺得一片平靜，他沈著聲音提點道，“你可知，縱使你手下執掌百萬兵馬，但武林中人才輩出，亦是數萬之數，”——朱老四目光疑惑，看向這青年，猜不透他心底的想法——無忌淡淡一笑，繼續道，“百萬大軍卻不能同時上陣，今日武林聯手襲殺你幾百，明日聯手再攻襲你幾百，精兵練成尚且難關重重，更不似那雨後春筍，可以連連冒出，再精的兵，今後若是不能北上伐元，列陣前線，守衛疆土，而是派在這江湖裏虛耗精神，只會被磨廢了。”
——朱老四眼底目光一沈，不知何時，這如此聰慧的青年早已多少猜到了他的心思，一眼便堪破了他帶來這一隊人馬的排列布防，更是將他那對於江湖明教的揣疑之心給看得通透，他心中猛地一震，方知眼前青年智勇之足，不愧是能統領武林之人——
卻見無忌朗聲一笑，他看向那疑心重重的吳王——朱老四定睛看向這比他來說更是深得民心的年輕教卝主——只見他垂手持著倚天劍緩緩踱步走到那把高椅之前，劍尖觸於地面被一路拖著走來，絕世利器的尖銳與那石制地面之間竟然被拖拽出一道火花——只是無忌此時已心知，自己其實已再無半分力氣可以舉起那劍——但他此刻還得再堅持一會兒——吃力地調起散在丹卝田內已然宛如一團散沙的內力，強勁的內息迅速湧過已是脆弱不堪的經脈，一陣陣已是麻木的劇痛中，他聚力於掌中，順勢咬牙舉起劍，對準那把龍椅，揮臂一砍——
——整把椅子唰地一聲，從正中被砍成兩半，斷痕極為平整光滑，可見此勁道之強。
眾人暗暗心驚——這年輕的教卝主，便是以如此決絕的方式，相當於在此處宣告整天下，他決計不會登基稱帝的決心。
楊逍雙目倏然瞇起，他心中只覺得一種濃重的不安猛地蔓延開來，而一旁的範遙同時也低著嗓子清咳兩聲，順道悄悄看向他，他只沈著目光，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
無忌手持倚天劍，緩緩轉身，徑自看向那喜怒不形於色的稱王之人——年輕的教卝主不卑不亢，他不會以眼前之人卑鄙篡權而輕視，亦不會因此人即將身登大寶而恭維，他沈聲道，“江湖與廟堂，自古以來水火不相容，但，亦是井水不犯河水。有了江湖氣的廟堂持續不久，但若是想一意與江湖耗下去，這廟堂，怕是更會短命。但願從今往後，江湖，廟堂，自此楚漢劃界，再無相助，亦無相犯。”
年輕的教卝主仗劍看向吳王，一字一句地清楚道，“若你今後愛民如子，治卝國平亂，安穩民生，自是不會有任何人質疑，但若你貪圖權欲，罔顧百卝姓，殘卝害忠良，不行道卝義，便若此倚天劍名，自會有人以天卝道，懲治不仁之君。”
那雙猶似冬夜寒星的一樣的雙眸深處光芒一閃，溫文俊朗的青年面色驀地變得淩厲，只是語氣卻完全不似那威嚴氣度般地柔和，字字句句，卻已是將天機道破——“還請吳王謹記，勿作隱惡於暗室，罔招陰遣與神明。若以後互不相犯，各走各路，那便皆是相安無事，各自為好。”
朱老四的面容此時才變得冷冷的，他似是已經要到了自己最心心念念的答卝案，自是無須再留於此處——他手上拈著佛珠，盡管心裏總覺得多少有被壓卝制之處，但寶座已是近在咫尺了，待到解決北方大敵，一切都可從長計議——於是只略略抱拳，道，“既是統領天下，自然一諾勝萬金，誓書既在，與君承諾之事，必會踐行。”
道罷，他便轉過身去，拂袖而去。
無忌看著這困擾於他多年的心病——對於朱老四來說也算是讓他這些年一直坐立不安之源——終於在此刻冰消瓦解，看著那吳王走下城墻，再翻身上馬，旋即帶著這一路軍卝隊浩浩蕩蕩地離開。只是跟隨吳王下城之前，常遇春與藍玉二人——自是知道此乃最終一別了，不由得一齊走到無忌前方，拱手作輯，一禮到底。
看著他們二人，無忌只淡然頷首而笑——雖然這麽多年他始終未能竟自己當年心願，醫治好常遇春，但看此形勢，他既已選擇了出教入仕，自此朝堂江湖所隔，便已是殊途而行了——而後，得封鄂國公的常遇春果真如同胡青牛當年所言，舊年傷病發作，於軍中病故，時年四十。只不過臨終前據傳鄂國公咬著一口氣不肯去，似是死不甘心，輾轉病榻痛苦數十日，連遠在京中的洪武帝亦是特特派了數名高僧，為其往生後可得寬恕而誦經祈禱。
而後某一日，軍中乍然迎來一人，獨臂中年漢子——乃是昔年曾與鄂國公一同起卝義並征戰沙場，但是後來突然掛印辭去軍職離去的吳勁草。他帶來一樣物件，遞與彼時已是神卝智昏聵的鄂國公——身邊隨侍之人拿起抖開一看，只見是一面旗幟，旗上繡有殷卝紅色的火焰紋——此乃明教厚木旗之旗幟。鄂國公目及此物，驀地恢覆神卝智，他知道這是對他當年出教入世的寬恕，也是他此一生執念的寬諒。隨後伸手將此旗批於被衾之上，旋即朗聲大笑，只道了一句——此生已是精彩，路至此處再無遺憾。隨後闔目長逝。
——而此時此刻他沈默地向年輕的教卝主見大禮辭別，無忌身後的峨嵋派掌門亦是欠身向常遇春見禮，清麗依舊的周芷若心裏亦是清楚，這也算是她與這當年有過救命之恩的義兄的最後一面了。
而藍玉……無忌看向那少年將領的目光中隱約帶著些許不忍，這孩子與他年少時期的心性頗為相似，一心只顧大卝義，但卻看不通透世事詭譎叵測，怕是以後入了朝堂的話，會遇到更多的算計。他想張口囑咐這孩子幾句，卻又不知從何道起，心緒覆雜，無忌也只能低聲對他二人道了一句保重——而後藍玉果真如同無忌所憂慮一樣，饒是他入朝做了大將，封侯晉位國公，一時作為武將權卝勢滔天，卻於洪武末年被密告，史稱藍玉案發，牽連一萬五千卝人，其本人被處決，終是未得善終。
只不過彼時涼國公謀反案發，京卝城血流漂櫓，刑場上的血跡沖刷了多少天都沒洗幹凈，有百卝姓路過，民間處處風傳，道是涼國公是開國功臣中唯一一個尚敢在洪武帝面前私下以“教卝主”二字之名義，處處反駁，時時諫言之人。之前尚有懿文太子附言同勸，多番原諒涼國公此舉。但嫌隙已深，而後太子驟然薨去，想是洪武帝對此諱莫如深，雷霆震怒——但那教卝主所指何人，便再無人知了——而此時的一時風言，只不過須臾間，便消散於塵世間。
直至此處——城上城下——只剩餘那些苦戰一夜筋疲力盡的江湖子弟們，無忌釋然地長舒一口氣，然後稍稍轉身，伸手向楊逍範遙二人——兄弟兩人迅速搶步上前，一人一側攜上他的一臂，低聲道，“我們回去罷。”
無忌微微一笑，也應道，“嗯，這次回家罷。”
道罷，他便支著倚天劍，由二人陪伴著，朝著那下城階梯處走去——
高門城墻上，他長身玉立，遠遠地望著那一片無垠的茫茫天際邊——這一日似是雲霧濃重，此時竟然已是完全遮住了那金烏光華，驀地稍稍垂目，心中只覺得一陣遺憾，本是那清朗晨曦，昭示著一個新的朝代的開始，而他，卻沒能看到那日光普照。無忌輕輕地一笑，沈沈地嘆了一口氣——
——眼前忽然猛地一黑，霎那間，他只覺得天旋地轉，仿若一切的力氣都隨著那嘆息離他而去，天地間一切的動靜都沈入一片寂靜之中，無忌聽不到四周的驚呼，甚至連那清晨時分的風聲鳥語，都好似統統靜止了下來。他整個身卝子一癱卝軟，一仰頭，足下將將踏出的一步停在了一半的石階上，整個人便朝著那臺階下直直地栽了下去。
只聽“鐺”的一聲——
倚天劍脫手，掉落於那下城臺階之上，劍身與石階之間的撞擊，發出沈重的一響——那響聲此時響在城墻上，宛若一陣驚雷，響徹眾人耳畔——他們眼睜睜看著那身負蓋世神功，只身敢闖萬千軍馬戰局的青年，脫力倒在高高的石階之上。
——楊逍迅速閃身搶步上前，千鈞一發之際，他迅速伸手，堪堪攬住了無忌的後腰。
將青年順勢攬入懷中，指尖接卝觸到無忌的臉頰——心中猛地一震，那皮膚上觸之一片冰冷，竟然好像完全不似活人卝體溫。
楊逍心驚異常，他連忙看向懷中無忌的面色，卻駭然發現，方才還談笑風生的青年，此時那清秀俊朗的面容上，已是籠罩上了一層灰敗之色，唇色青紫，全身冰冷，而他似是還猶自強撐一樣，看著楊逍將自己攬入懷中，那如畫眉眼間依舊吃力地展開一絲笑容，雙眸只深深地望向他。
範遙亦同樣迅速快步走到楊逍身側，他只朝楊逍懷裏瞧了一眼，便心神大震，眼眶酸楚疼痛，眨眼間便已是淚痕遍布臉頰。只一眼，他便已經心中明了，而他大哥想必更是無比清楚——
——油盡燈枯，這是大限將至之象。
楊逍臂上使力，打橫抱起他的教卝主，他溫柔地看向懷中的無忌，細語道，“莫怕，我帶你回家。”
無忌倚靠在他懷中，雙手環交於他頸後，只細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本想還看看日出的……”
——他聽到無忌這樣喃喃道。
而老天爺便是這麽殘酷，卻讓他未能再見到一縷日光——那天邊依舊是被一片濃雲薄霧籠罩著，現下幾乎連著那整片天空，都看上去只是白霧蒙蒙的一片。
“我有些乏了……”無忌又輕聲道了一句。
“乏了……就休息一會兒罷……”範遙跟在楊逍身側，他這樣低著聲音，對無忌溫言道。
無忌吃力地點了點頭，他蒼白的唇挑卝起一絲微笑，忽而開口道，“願此去……”氣若游絲的青年似乎猶自撐著那口氣，他幾乎細微不可聞的聲音在喃喃地道，“一願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二……二願明教……傳承不絕，得保安寧……三願……”
“第三個願望……”見他如此痛苦地強撐著，楊逍只覺得整顆心猶似是在被淩遲一樣，一刀一刀地刮得鮮血淋漓，但他還是低著聲音溫柔地哄道，“待到我們回家之後，再細細地與我們道來，可好？”
無忌微微一笑，不再言語，他將半邊臉埋入楊逍懷中。
——第三願，真的好想……再為你們……在這個世間稍稍停留……
楊逍懷抱著無忌，在眾人的目光中，他木然地一步一步踩著石階而下，不似範遙潸然淚下，止也止不住，他已是再無淚水——人道是，大悲無淚——如今他只想帶著無忌離開此處，他的教卝主，他傾心愛慕的青年，將他心神魂魄緊緊鎖住的無忌，為了這明教，為了這江湖，為了這天下大卝義，為了這蕓蕓蒼卝生，他賠了一副身卝子骨，賠了一雙曾是如同裝了那漫天星河一般燦爛的雙眸，九死一生，一次次地差點將自己的命賠了進去。
——而如今，天下大定，他亦終是熬得心血竭盡，油盡燈枯。
無忌啊……你的確是太累了……休息罷……
——楊逍垂首，將雙卝唇貼近無忌的耳畔，這樣細細地道。
“楊伯伯……阿逍……阿遙……”無忌半睜著雙眼，他將臉頰貼近楊逍的胸口，似是想要更近地聽清那胸中的心跳聲一般，他輕聲道，“我要你們……跟我說說話……”
範遙將雙目看向天空，他伸手抹了一把臉，這才換了一付往日那瀟灑不羈的笑顏，只是眼中依舊含卝著淚水，他啞著聲音道，“無忌啊……你還記不記得……咱們之前說好……要去江南的……”
“還有那桃花島……我還沒來得及帶你去看看……”
——這是楊逍在他耳畔的輕聲細語。
“坐忘峰上的梅樹，現下枝椏上應是已開滿了紅梅……”
——江南……桃花島……坐忘峰……
無忌怔怔地聽著，半睜的眼眸中的光芒越發渙散起來。
——那年的坐忘峰上，平凡的夜晚，他們兩人交換的，緣定一生的盟誓。
——怔忡間，他恍然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別致的小院，日光融融，和煦風拂，山林間是樹木草藥的清香撲鼻，晨光透過樹林間，在地上照出了斑駁光影。楊逍坐在院中石桌上，修卝長的指尖勾抹於琴弦間，撫琴一曲，高山流水一般的琴音與那香爐中的一抹裊裊而起的輕煙一齊，散於四周。範遙則持劍在院中舞出一套劍花，鋒芒柔和，劃過天際。他看著逍遙二仙那如同昔年一般無二的瀟灑身姿，只手執一杯清茶，淡笑著喝下。
如此逍遙自在，如此歲月靜好。
這一生，已是美滿了。
——只是……還好想……再回一次坐忘峰啊……
——無忌微微笑著，在這無邊美好的夢境中，漸漸閉上了雙眼。
楊逍顫卝抖的聲音中帶上了些許哽咽——“你記不記得，咱們還說過……以後還要尋一處……”
——交錯於楊逍頸後的手臂倏然滑下，垂落著，再無一絲生氣。
以後還要尋一處，山明水秀，四季如春的地方。
我開書塾，你辟一方醫廬。
楊逍擡目，望向前方——他只能看到一片茫茫，其它的，什麽也看不到了。
——只是恍然間，那個長身玉立的青年站在梅樹下，他伸手折下一枝紅梅，細細地嗅著，旋即擡起那宛如含了琉璃玉水晶燈一般柔和的光芒，連那天邊繁星亦驟然失色的雙眸，他燦然柔柔地一笑，張口喚道……楊伯伯。
數百人怔怔地看著這江湖上已是成為傳說的逍遙二仙，懷抱著對於天下幾乎貢獻了一生的年輕教卝主，穩穩地卝下了城墻。他們二人又宛如四周無人一般，就這樣抱著那個青年，緩緩地徑自走入那片被晨曦迷霧籠罩的城郊樹林處……出身江湖的這些人就這樣幾乎忘我一般地呆然地看著那二人的背影隱入晨間雲霧之中，再也不見。
張松溪立於城墻之上，看著無忌由楊逍抱著，在範遙的陪伴下逐漸走遠，直至再也不見——他並未去攔，甚至未出聲阻止——他只是這樣呆呆地站著，人生繁華不過數十年，他此時才驀然大徹大悟，那門第的盛大榮耀，江湖的無限威名，朝堂的萬丈榮光，卻遠遠不足此時此刻，這樣的攜手相伴。
忽而感到有一陣冰涼從天而降，落於額間，他擡手撫上，只摸卝到了一手消融的雪水——
——下雪了。
不知是誰道了一句，說起來……今天仿佛是大雪。
鋪天蓋地的風雪席卷而來，直似要將這整個天地間吞沒一般。
城下，以周顛為首的明教眾卝弟卝子驀地齊齊跪地叩首，口卝中高呼——
——恭送教主。
那震天的呼聲回蕩在山間密林裏，悠悠蕩蕩，久久不散。
天地同悲，萬古愁未消。
是日，大雪封天蓋地，一直到第二年驚蟄為止，都未曾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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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世記載：至正二十六年，吳軍大破江南張士誠，平江城破。翌年，已號稱吳王的朱老四改名朱元璋，他集結手下文臣武將，立法定典，揮師北上，將元廷殘餘力量趕出山西地界，自此，久違百年的漢卝人江山光卝覆。至正二十八年正月，朱元璋於應天正式黃袍加身，登基稱帝，改年號洪武。為安撫與他一起打天下的眾多將領，國號定為明。
自此，沿襲了二百七十六年的大明王朝正式在歷卝史舞臺上拉開了帷幕。
明太祖終其一生最始終在忌憚明教，饒是他收編了平江城中僅存的武林餘孽殘黨高手，編制了拱衛司，於民間暗中探訪多年，卻亦是再也無法找到一絲一毫關於明教教眾的蹤跡——然而他卻很清楚，如此龐大的百萬教眾，只不過是大隱隱於市。若是廟堂不仁德勤政，便將會如同昔年一樣，一呼百應，勢從民起。
自此，洪武一朝，早朝晏罷，昃食宵衣，終是開創了一番國泰民安，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而江湖流傳，平江城城破之日，明教第三十四代教卝主，由光卝明左右使相伴，共同攜手退隱江湖，從此之後，武林之中不覆再有此三人相關的任何蹤跡。而後，大半明教教眾退居西域，終其一生，再未有任何人踏入中原一步。
攜手同車歸 oe結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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