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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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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疾

河南府漳德郊外,此處便是如今江湖子弟所組成的義軍的落腳之地了。

雖然貴為明教教卝主之尊,但無忌卻不許教眾在待遇上格外優渥自己,故而他坐鎮此處,只點頭允許了範遙指揮五行旗一眾為自己搭建了一處營帳,其它的建屋造宅等建議,他一概拒否。只不過光明右使心疼他傷病尚未大好,特特私下吩咐五行旗以最好材質搭建的營帳極為保暖防風,入了深秋之後帳中一應炭火供應從不允許間斷,無忌亦是理解他們的擔憂,是而點頭默認了此事。

無忌能夠親自趕赴前來,最為歡喜的莫過於張松溪了。一來他長年未曾見過這師侄了,而久違再會,他亦是心痛侄兒這些年的辛勞,故而這才一反常態,不再如同昔年那般嚴格,親自時常噓寒問暖,定要無微不至地處處照顧好這個他自覺虧欠許多的侄子。有事繁忙之時,便多番叮囑範遙註意無忌食飲——當然這種小事,光明右使已經做得極為熟稔。

而江湖上各大門派聽聞明教教卝主此次出山,只一心幫扶江湖義軍,心中感念,更是派了許多弟子物資一起前來支援,故而短短幾個月之內,這支隊伍便又壯大了不少。

張松溪只旁觀些許,便心下感嘆,當年那個心性淳樸的孩子如今也是治卝下有方——單就說他初來的那一日,不似從前只一味地低調謙讓,而是破天荒地高調與昆侖弟子論劍一次。僅此一次,便將其威嚴乃至武當明教的名聲在此義軍中穩穩地重新樹立了起來。而後他又恢覆昔日那親和寬厚的態度,與那些初出江湖的子弟們相處甚好,這也為他解決了極為頭疼的一大難題,是而他亦對無忌這些年在明教中的境遇略略放心。

當年曾經叱咤江湖的光明左右使一前一後也趕到此處,最先趕來的是範遙,幾乎是無忌到達之後沒多久便帶著一隊人匆匆趕來,在看到無忌跟四伯敘舊得很是開懷的時候,這才長舒一口氣,與張松溪寒暄幾句,旋即便帶領那群隨行而來的五行旗弟子們去安營搭帳。

想當年在江湖上素來以行卝事極端乖張而聞名的光明右使,如今在無忌面前事事全部都以教卝主為主——那日張松溪曾經在領著一群弟子巡城傍晚時分歸來的時候,恰巧見到範遙正在一壁仔細地檢查著剛剛搭建好的營帳——瞧瞧那簾子是否夠厚,那材質是否夠結實到一絲風也透不進去,一壁又在指揮著一群弟子將一應的用品趕緊搬來規整好。恰巧無忌從帳中走出,點頭表示對內裏一應布置非常滿意——而範右使卻只是沈默地從帳子口那裏堆的許多衣物用品中拿出一件極厚的大氅,仔細地給無忌圍上。

張松溪捋了捋胡須,看來這光明右使對他的無忌侄兒照顧得無微不至,非常上心。

——他覺得很放心。

過了沒幾日,又有一人只身快馬趕來——風塵仆仆的一中年書生,腰間佩劍。防守的弟子們不曾見過這樣的武林人物,見他清高倨傲,斜睨著那些初出江湖的年輕人,只道是著急見教卝主。結果一句話沒說好差點動手打起來,恰巧範遙端著煎好的補藥,路過營地入口的時候看到了,趕緊上前幾步,出言勸了下來。

然後那群子弟們這才知道這個看上去很俊美儒雅,仙風道骨的中年書生,居然就是當年武林中素來以目中無人而著稱的光明左使——楊逍。張松溪正好對著小弟子們指導完幾招太極劍,聽見喧嘩便匆匆趕過去,卻見那趕來的光明左使極為恭敬地對同樣聽聲而出帳的無忌見禮,自己的侄兒只是溫文地笑著讓他不必多禮——順勢拍了拍楊逍的肩,只不過那瘦削的手指收回的時候卻驀地被楊逍一只手握住,旋即那中年書生皺了皺眉頭,自言自語了一句,“怎地手會如此涼?”

——接著他便一邊攜著無忌的手朝營帳走去,一遍揚聲招呼範遙燒個手爐過來。

張松溪拈胡子的手動稍稍有點僵硬。

——他怎麽覺得畫風好像有點不對勁了呢。

但其它的暫且不論,這兩位當年在江湖上能以神仙自號的混世魔王,如今可是被這個看似文弱和善的青年給收得服服帖帖的——張松溪不禁老懷感慨,看來還是以德服人的威力很大,怪不得每每對明教教眾提及無忌之時,幾乎無不滿心敬佩的。

因著教卝主帶著光明左右使在此親自增援,故而後來慢慢的,連韋一笑五散人等明教高層也時不時地前來——道是請安,實則也是在暗暗相助。位於江南的天鷹舊部更是直接動用那遍布大江南北的人脈線送來了一大批物資糧草——是而他們後來又與幾支分路蒙元小隊遇到過,都打了個漂亮的勝仗。

無忌雖然支援此處的名號傳出去了,也不約而同地吸引來了許多力量增援,但他本人卻不曾懈怠半分,無事時或是與他討論以後的行軍方案,或是對那些年歲尚輕的小弟子們在功夫上指點一二。張松溪唯恐他累著自己,青年教卝主卻只笑著擺擺手,讓他寬心,道是他還年輕尚淺,不曾考慮過收徒授業,若是能略略傳一些自己的功夫領悟下去,倒也算是功德一件。

——張松溪如鯁在喉,無忌道是他年紀還輕……的確還輕,只不過這些時日旁觀著,日日生活起居,不得不精心調養得甚過那垂暮之人。而他的所謂指點一二的略略傳授,更是將他對武學理解中的精妙之處傾囊相授,但得一招半式的意會,便足夠這些年輕人們在武藝上終生受用了。

——因著無忌的到來和不分彼此的論劍比試,各門各派的弟子們都不由得逐漸放下了那些束於門第之間的偏見。是而各大派系的武功在此多番交流,融會貫通,以劍術出名的武當和昆侖兩派尤其交流甚密。後來雙方門派多少學了些對方的劍法精妙所在,只不過太極劍法實在過於高深奧妙,昆侖派後來沒多久也衰敗了下去。而那正兩儀劍法倒是在武當逐漸流傳,百年後武當兩名道長精心鉆研,得出了一陰一陽,一剛一柔的雙劍合璧的正兩儀劍法,也是一時名聲大噪,風頭無倆。

當然,此為後話了,暫且不提。

“明軍若是目前打算南進討卝伐張士誠的話,怕是提防元廷的拉鋸戰尚不能大意……這裏還得再堅持兩三年。”

——張松溪看著主營張中鋪展開的軍勢圖,拈著胡須沈吟道。

“明軍那邊現下什麽情況,怎樣決策的,我不知道,”無忌端著楊逍為他奉上的一盞熱茶,他拿著碗蓋慢條斯理地撩卝撥著茶碗中漂浮的嫩葉和茶水,輕輕地吹了吹,十分雲淡風輕地道,“但是我猜測,明軍接下來應該還不會伐元,而是會去南討張士誠,”頓了頓,他又斟酌了幾分,雙眸望向軍勢圖,眸光暗斂,低了幾分聲音道,“比起驅趕元廷來說,想必天下大權在握的情勢中,肯定是要趕緊去鏟除最後一個敵對,人心趨利,一向如此。”

此話一出,張松溪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這一句話看似簡簡單單,卻已是將他這些年和打著明教旗號的義軍之間的隔閡給道個明明白白的。

“教卝主所言極是,”楊逍忽而出聲附和道,“張士誠是個小人,善喜出爾反爾,平時又最會趁人之危,想當年的……”他猛地頓了頓,猶豫了些許才繼續道,“當年的安豐城困,腹背受敵一事便是出自這小人的手筆,故而,若明軍現今北上伐元,江南腹部地區勢必會給張士誠留有一絲喘息機會,若是讓他抓卝住這個契機,想必張士誠定會反撲偷襲,屆時此處便又成為拉鋸戰了。”

“那……”張松溪心下好奇,不禁也思索著問道,“但若明軍今後是一心全力放在了南邊爭霸之戰中,難道他們就不怕北方的元廷不會突然發難,直接揮師南下夾擊?”

“想必暫時還不會,”這話是頗為熟知元廷的範遙接上了,他啞著聲音道,“暫且不論如今元廷中因著今上怠政,皇太子與孛羅帖木兒爭權這事兒鬧得,簡直如火如荼,繼而根本無暇分神揮師來攻,況且……”他朝著無忌點了點頭,十分肯定道,“若是我等與張士誠膠著對抗,對於元廷來說,也是能夠爭取到時間可以恢覆元氣的時機,同時,對於他們來說也算是心腹大患的張士誠也可以自此被滅掉……更何況……”

他緩緩看向張松溪從疑惑逐漸變得明了的目光,沈聲道,“以在下對王保保此人的理解來猜測,他定會袖手旁觀,隔岸觀火這邊的爭鬥,在將帥中,他更像是一個獵人,而獵人是不會介意局勢如何,時時刻刻選準最適合伏擊的地方,在敵人的盲區會瞄準時機,一出手便是必勝的。”

思及當年汝陽王府中那剛毅果敢的青年,範遙的目光沈了一沈,他素來深知這王保保一向都不介意那中原江山——比起這一片他怎麽看都不順眼的大好河山,他更為中意那蒙古草原上的豪邁奔放,這一點是與其妹其父恰恰相反的——範遙在心裏掂量對那青年的了解,慢慢道,“況且當今情況,王保保支持皇太子一派,又只在屬地按兵不動,袖手旁觀業已有一段時間了,想是如今他更為重視皇太子的派閥之爭,無暇揮師南下。”

——況且比起王保保來說,今上更像是沒膽量亦毫無遠見之人,耽於享樂,似是根本沒有考慮過剿滅義軍。

此言一出,張松溪原本懸著的一顆心便降了一半下去,江湖義軍因著勢力頗小,故而迄今為止也只能做一些攔截蒙元南下打探消息,阻隔蒙元力量企圖南下等防禦之事,若一旦大戰火起,卻無法抵擋太久——而那顆心依舊還懸著一半的原因,無非便是因著南邊明軍勢力越做越大,若是於某一日同時伐元的話,不知如此大的隔閡是否還能讓雙方聯手。

無忌放下茶盞,他見張松溪沈默不語的樣子,心中大抵也猜到了四師伯心中擔憂之事,便出聲淡淡道,“現下南方張士誠禍患未除,待到拿下江南地界,明軍勢力壯大,想必亦是足夠伐元,屆時吾等便可功成身退了。”

——光明左右使不由得點頭附和。

張松溪心下一震,無忌這話,覆又將江湖義軍與明軍之間所隔的嫌隙點得清清楚楚了,而到決勝天下的那一日,他們便也不必再幫下去了。但即使如此,心中還是不由得一緊,他深知無忌性格素來都是心軟念舊,想是此次與明軍之間隔閡甚遠,雖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但見他如此避退,想必是明軍作為已是太過分不可忍。

——心中驀地為無忌那曾經為明軍殫精竭慮的昔年的苦心而感到一陣不值,幾分悲涼。

正當眾人還在看著眼前的行軍圖各自若有所思的時候,外面忽然聽聞一聲來報,張松溪揚聲讓來人入內,只見一個年輕的峨嵋派弟子匆匆進來,抱拳見了禮,但環視一周,卻看見無忌與逍遙二仙都在帳內時,忽而又欲言又止。

“軍情緊急,有何事速速道來!莫要勿了軍機!”

張松溪眉頭一皺,揚聲喝道。

“回稟張四俠,張教卝主,”那弟子神色一凜,連忙道,“東邊傳來急信,道是有一支義軍在泰州遇到了……”

他咬了咬牙,頂著帳內眾人如矩目光,沈聲道,“宿州,淮安及泰州一帶發生疫疾,情勢嚴重,敝派掌門已親率弟子趕往支援,只可惜情勢嚴峻,流民愈發多起來,情勢難以控制,隱隱有朝此處逼近的趨勢,故而請張四俠拿個決斷!”

帳內眾人不約而同地面色一沈。

至正二十五年年初,戰火連連不絕,明軍與張士誠勢力於長江沿岸爭霸僵持,只是苦了百姓極寒交迫,又不得不想法躲避兵火,是而病患愈多,已漸成疫疾之勢,刻不容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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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被自家逍遙二仙盯著,無忌用罷晚飯,又服過範遙親自給他煎的補藥,雖然還在嚴冬中,但身上已覺得大好了,是而夜間他倚靠在床榻上養神,本想拿卷書讀一會兒,卻被楊逍不容反駁地收走了。他身著寢衣,還裹著一件厚厚的滾毛大氅,楊逍和範遙兩人一個為他篦發,一個為他推拿,他倒是靠在榻上樂得清閑。

——只不過心中依舊是心思太重。

範遙看得見無忌臉上陷入沈思的神情,他見教卝主指間拈著那塊羊脂玉腰佩在不停地把卝玩著,自是明了他心中還在糾結著,忍不住擡頭看了眼楊逍——結拜大哥只冷冷的一眼掃過,及時打住了他欲言又止的話頭。

“你們倆……”無忌雖在閉目養神中,但他卻對身邊著二人了解甚多,不用他睜眼便已經知道逍遙二仙心中在琢磨著什麽,只淡淡出聲道,“想說什麽,就說吧。”

“教卝主……我覺得……”範遙心中一肚子話,說了個頭卻說不下去了。

——他自知,這事兒他還是跟以往一樣,勸阻不了自家教卝主的。

“無忌,”楊逍放下手中篦子,他繞到榻前,俯下卝身,將雙手握上無忌把卝玩玉佩的手,雙目看向青年稍顯蒼白的面容,只低著聲音問道,“你是否打算要去救疾?”

睜開雙眼,不出意外地看見自家左右使滿面擔憂的神情,無忌輕聲一笑,道,“你們對我是在了解不過了,又怎會不知我心中所思?”

範遙的面色沈了下去——看來無忌這是心意已定了。

然而天災人卝禍——即使他們能躲得過人卝禍,天災卻是避無可避的。

且不論無忌心地良善,不忍看到生靈塗炭百姓遭殃,便說那疫疾,更是讓他作為杏林中人來說,乃是責無旁貸的事情。

“我已經讓韋一笑速速傳令去了,想是不日胡青牛便會抵達泰州,”楊逍摩挲著無忌的指間,過了這麽久,日日進補下,他的手依舊是瘦骨嶙峋的,楊逍心疼得要命,但他卻不能說出來,此時也只能想方設法地溫言相勸,“胡青牛出山的話,想必疫疾很快便會……”

“治病救疾,本就非一人之力所能達成,”無忌回握楊逍的手,他擡眸看向滿面焦慮卻不知道從何說起的範遙,溫和地輕聲安撫道,“我本不願見百姓流離失所,如今天下割據,明軍只一心想著如何與張士誠對峙,何時會傾力救助民眾呢?若是只想著向他們借力,想必胡先生也會寸步難行,如今情形,救疾便是一大要事。”

“教卝主……!”範遙連忙開口道,似是還想找補,他神色憂慮,“韋蝠王前去幫襯著胡先生,江南那邊咱們這裏的人,在救疾一事上,亦是皆以胡先生為先,況且小鷹王也帶著紫薇堂……”

——他猛地住聲,自知自己又說錯話了。

小鷹王便是指殷野王了,自從殷天正三年前去世,殷野王便子承父業地繼承了鷹王的稱號,他自知與先父當年的豐功偉業相差甚遠,故而教內尊他一聲小鷹王。而紫薇堂便是指目前無忌的表妹殷離率領的一支親軍,這些年南征北戰四處支援,已是立下不少戰功,也算是天鷹一部的主力軍之一。

——而殷野王是無忌的親舅舅,殷離又是他疼愛的表妹,他們父女若是已奔赴救疾的話,想必無忌是決計不會袖手旁觀的……更何況,這次連峨嵋派掌門都親出了,想必疫疾情勢應該是不容小覷。

心底一沈,範遙知道這事兒估計他們哥倆兒又是已經無法勸回了。

楊逍冷冷地瞥了一眼嘴邊沒個把門兒的範遙——心底計算著什麽時候能讓胡青牛給他制一服啞藥,也來治一治他這在無忌面前想到什麽便都敢說的毛病——他擡眼看向無忌,只見青年教卝主已是心照不宣地看著他,在接觸到楊逍的目光的時候,他柔和地扯出一絲笑容。

心下一痛,他自知已無轉圜之地了。

於是執起那手,置於自己臉頰,楊逍擡著雙眼看向無忌,細語道,“你若心意已決,我們都陪著你,一起去。”

——青年稍顯蒼白的面龐柔和地微笑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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