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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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汝陽王與明軍對戰連連大捷，直至攻占汴梁那一年開始，迄今為止已過五年有餘。收覆汴梁兩年後，汝陽王在陣前被刺身亡，繼而汴梁這處地方覆又陷入了水深火卝熱的交戰狀態中。明軍如今只一心撲在與江南地帶稱霸的張士誠的對峙之中，無暇去管這些重新淪落，覆又被元廷府衙所欺卝壓的地區。故而一群江湖子弟自發結成了一支隊伍，揭竿上卝書驅逐韃卝子，光卝覆漢卝人江山的字樣，與此處元廷殘餘軍勢對抗，進而得到了當地許多曾被府衙重壓苛待的民眾們暗中的支持。
然而，雖然這支江湖義軍已得卝人卝心，卻只奈何人數不足，且未曾經過行軍訓練，明軍又在其他將帥的統領下只全力在南方爭霸，故而此地拉鋸戰亦是膠著已久——戰事一久，多方難免生出許多疑慮不信，近年愈演愈烈，齟齬頗多。
武當張松溪自義不容辭地卝下山率領群雄抗擊元廷以來，在中原地帶奮戰至今，業已五年光景。這五年他在這支似軍非軍的隊伍中見到了太多，年少氣盛的孩子們，或是端著門派隔閡，或是堅持己見，個頂個地有主意，誰也不願意聽從誰的——若不是張松溪因著恩卝師張真人的緣故，在此江湖上已是輩分極高的尊長，怕是有時連他也壓卝制不住這些弟卝子們。過了這許多年的膠著對峙，人心亦漸漸失去耐性。縱使他武功高強，又鎮定機敏，見多識廣，亦是通曉蒙古話等多種語言，但在統籌大局這方面已經漸漸感到了心有餘而力不足。
這兩年的明教卝義軍亦是改變頗大，如今大部分軍勢皆歸曾經洪水旗的一名香主所管，他之前號稱元卝帥，這一年居然還稱了吳王——他自知此事絕非自己那心地良善，只顧大卝義的師侄所會應允的，故而心底亦是對南方明軍多少存了一份疑慮隔閡——而明軍雖是勢卝如卝破卝竹，連連奪下中原腹地大部分江山。他卻鮮少聽聞有明教教卝主相關事跡，故而心下十分擔憂無忌，生怕心性淳樸的侄卝兒會被人算計了去。
前一年他曾不動聲色地試探了一次——如今雖他方與南方明軍聯卝系不多，但那曾頗有故交淵源的常遇春亦會率軍前來增援，那一次他曾語涉無忌，向時任將軍的常遇春問及教卝主目前對於當下局勢的看法——現今天下群雄割據，西邊陳友諒固然已經兵敗身死，但南方盤踞的張士誠勢力亦不可小覷，而先是伐元還是先奪取江南，這便是當下最大的問題。
豈料常遇春竟然言辭模糊，支支吾吾的，直道現下教卝主鮮少參與軍務，而行軍策略等一概大小決策，均有朱元卝帥統領——張松溪聽聞此話，心頭火起，無忌為了明教殫精竭慮，如今雖說他有卝意避世，但明軍中人這些年來只奉朱香主為主君，乃至最近甚至傳出了‘只知朱元卝帥，不知張教卝主’這樣的風言風語。
他冷冷一笑，道，“一切以大局為重，常將軍，你們這大局可看得真清。”
常遇春面上訕訕，與無忌交情匪淺的他亦是覺得當下局勢實為不妥，但身為將領，疑心主帥乃是最大的不忠，他只沈默不語。
——想是那李善長後來於建昌州內所言及的，張四俠與明軍主力之間愈發齟齬連連之事，便是出自此處了。
雖然常年駐紮河南府，但本著不擾百卝姓的原則，故而張松溪所帶領的一眾江湖子弟並未進城占府據點，只在城外搭棚立帳，暫作休憩——好在此處離少林近，是而一應外援糧草等，但凡偶遇緊急情況，便都是由少林於背後一力援助。
這一日，孟夏時分，張松溪正於帳中看著前方截下來的情報——因著他懂蒙古話，所以元廷之間的消息傳遞，若是有江湖弟卝子截下來，便會匆匆手錄一份送至他處，他解讀閱覽後再說與大家——而手上這一封信，正是關於現今元廷內，以皇太子為首的黨派之爭已是如同火上澆油一般，他心下只覺得嘲諷，現下中原大半江山已丟，他們蒙古人竟然還在忙著搞爭卝權奪位這一套，還真是拿自己當盤菜，不懂得大廈將傾的道理。
忽而聽見有人來報，道是從明教中來有訪客，想要拜見他。
張松溪眉頭一皺，雖說看在無忌的面子上，他這些年也對明教中人比較禮敬，但自從明教卝義軍逐漸擴張勢力，從義軍成長為明軍之後，又稱帝稱王，又與江湖支援隔閡越大，是而他這些年也對明教中人淡淡的，不太想搭理。
“是什麽樣的人？”他雙目盯著手中情報，沒擡眼，只隨口問了一句。
那來報的弟卝子是出身崆峒，算是宗維俠的徒孫，名叫宗志遠。自從光卝明頂萬安寺和少林三役過後，尤其是崆峒以宗維俠為首，對無忌敬佩非常。此次年事已高的宗維俠派出門內最優秀的年輕一代弟卝子，事事謙恭，對武當更是十分友善——而近年雖然這些江湖弟卝子裏固然多生爭執口角，但也只發生在華山昆侖等人之間——崆峒極為重視大局，鮮少參與其中，是而張松溪對崆峒弟卝子也十分和善。
張松溪方才本是註目於手上情報，但見來人是宗志遠——雖然在崆峒一派中是個佼佼人才，但畢竟年歲尚輕，在他看來也不過是個十分年輕的後生——迄今為止參加江湖義軍不過短短兩三年的光景。心中惻隱之意掠過，不想太為難他，這才隨口問了一句，但心裏卻想，若還是那明軍中白眼狼之輩，他便親自一套武當太極拳送客。
“是……是個青年，”宗志遠面帶猶豫，說話吞吞吐吐的。
“有什麽話，但說無妨。”張松溪平素很看不得別人如此顧左右而言他，稍稍皺眉，只低聲道，“在我這裏沒什麽不能說的。”
宗志遠這才趕緊抱拳見禮，道，“張四俠，那人面容雖然看上去很是年輕，但華發大把，看不出年歲，他說是明教中人……但我記得以前和常將軍他們經常來的人裏並未見過這人，他只身前來，也沒帶什麽兵刃，只是……”
他頓了頓，想起帳前那長身玉立，謙和有禮的青年，補充了一句，“只是看上去弱不禁風的，好像是個病書生，並不像江湖兒女。”
但聞這年輕弟卝子一句句道來，張松溪不禁也面露疑色，他腦中浮現過一個個曾經頗為熟知的明教中人的臉，卻沒哪個能和這人聯卝系到一起，不禁也是心中起疑，他放下手中情報，旋即起身佩劍，對那弟卝子道，“帶我一起去看看。”
江湖義軍的營帳大多設在寬廣之地，練武之人不能忘本，時而他們一些門派弟卝子們也會在營帳附近的空地上練上幾招，交情好的門派，譬如這幾年的峨眉少林和武當，亦是會互相討教，你來我往之間，那些年的門派隔閡亦是消除不少。
待到張松溪一走出營帳，便見到大帳前方的空地上滿滿地圍了一圈人。
“就是那裏，”宗志遠伸手指向眼下擠滿人的空地處，道，“那青年之前就在那裏等候來著。”
張松溪走近幾步，只聽那圍繞著一圈的弟卝子們，人人聚精會神地盯著場地中卝央，似是在看著什麽極為罕見的事物一樣，他疑慮浮上心頭，不禁悄無聲息地靠近，然後撥卝開幾人——那些輩分尚低的弟卝子們見是統領之人來了，便紛紛給他讓出一條路。
只見空地中卝央有兩人正在對招。
張松溪只掃一眼，便心下明了——這一方是個昆侖弟卝子，參與義軍年頭也不多，但卻是何太沖班淑嫻夫婦最為寵愛的關門弟卝子，名叫江玉生，早早地便被傳授了全卝套兩儀劍法，深得掌門夫婦之心，因著出身也不錯——好像是哪個頗有傳承的書香門第出來的，所以行卝事頗為驕傲，尤其容易在行軍時常與人發生口角。
只見江玉生手執寶劍，與另一人纏鬥數招，但與他對招之人顯然劍術更為高明，這人沒有持劍，手上只拿著一支地上隨手撿來的木枝，然而身法迅速如風，飄渺猶似神仙——莫說那些圍觀的弟卝子們了，便是張松溪，也幾乎看不清他的身形容貌。而他手上更是出招精準絕妙，與其說他是在對戰，不如說他更像是在用木枝隱約在點撥那昆侖弟卝子的劍術不足之處，而再多望兩眼過去，張松溪卻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再細觀兩招，那人使的，竟然是武當的太極劍法！
——明教……又會武當武功……這全天下肯定就只有一人了。
也只是眨眼功夫，那人手腕一轉，木枝在他手上以挽劍花的方式竟似被舞出了重重劍芒一樣，步步逼近那昆侖弟卝子——他勉力持劍抵擋，但卻見那人也只是輕巧地身形一轉，枝尖輕輕點過昆侖弟卝子持劍手腕上的神門穴——
“鐺”地一聲，江玉生手中寶劍竟被擊落掉地。
那人立定身形，手執木枝抱拳，溫文地一笑，道，“昆侖的正兩儀劍法，過了這麽多年，依舊是精妙絕倫，承教了。”
“無忌！”
——張松溪心中驚喜交加，他萬萬不曾想過，自己最為疼愛的侄卝兒居然會親赴此處。
“四伯。”
——無忌轉過身來，看向朝著他疾步而來的中年道卝士，久違親人，他眉眼間含笑，拱手作輯見禮，道，“許久不見了。”
“快快請起，快快請起！這麽多年沒見了，快讓四伯好好看看。”
張松溪心裏歡喜得緊，他連忙穩穩地扶起眼前這個久違了五六年的侄卝兒，而無忌擡首直身，卻實打實地讓張松溪神色一緊，心底更是一震，面色一黯——
眼前的青年，長身玉立，容貌如昔年一般俊朗清秀，神色氣質亦是溫文淳厚依舊——但那鬢間大把的白發，瘦削得厲害的身形，如此大的變化，更是讓張松溪只覺得觸目心驚又心疼。無忌穿著一身簡便的素色布衣，腰間佩玉，長發披散，只用一枚玉簪於腦後稍稍挽起兩鬢，近觀細看，也真真是應了那崆峒弟卝子的那句話——“就像是個病弱書生似的”。
他心下一痛，大約猜到了自己侄卝兒這些年勞心勞力，戰場兇險，爭霸中原更是處處皆是生死相鬥，想必這孩子在這幾年裏，定是重重劫卝難地如此一層一層熬下去，如今重逢，見他心性依舊質樸，不磷不緇，氣度卻淡然從容不少——古人道是‘懷瑾握瑜秪自傷’如今再思及詞句，心中不由得陡然一陣悲涼。但不管再怎麽端詳，無忌卻早已不覆當年那個明朗果敢的少年模樣了。
眼眶一熱，張松溪伸出手，拍了拍侄卝兒的雙肩，大聲道，“好，你能前來，四伯很是歡喜，來，這邊請。”
道罷，他徑自攜上無忌一臂，親自引著青年朝自己的營帳處走去。
而留下來的那一大群江湖子弟卻還在面面相覷，年輕一輩的臉上紛紛浮現出了疑惑，驚訝，詫異和震撼等等各式各樣的神情——而那昆侖江玉生更是腿一軟，直接坐地上了，劍也沒來得及撿起，起都起不來。
過了半晌，人群中才有人驀地說了一聲，“那位是……”
武當的最年輕一輩的弟卝子們呆呆地看著張松溪離去的方向，面色疑色叢生——他們上山時日雖說不過才兩三年，但卻從未見過這般能將太極劍使得幾乎與師祖一樣出神入化的人物，別說沒見過了，聽都沒聽說過，於是乎皆是異口同聲地喃喃道，“他方才使的……仿佛是武當的劍法……”
有與武當交情極深的慧字輩少林弟卝子們，倒是神色猛地一震，他們忽而思及曾在少林寺中聽聞過的，數年卝前那關於這江湖無數腥風血雨的傳聞故事，不由得滿面震卝驚，亦是下意識低聲道，“武當張四俠的師侄……但他方才好像並未這麽自報家門，”一群少林弟卝子突然轉向宗志遠，一疊聲地問道，“他剛剛自稱什麽來著？”
剛剛那個領路張松溪來此的崆峒派宗志遠嚇得呆若木雞，他下意識地應聲道，“他……他剛才可是說自己是……”
——這下不止武當和少林了，連帶著其它幾個門派一起，一眾人不約而同看向這個可憐的小弟卝子，崆峒派宗至元在眾人目光重重疊疊的詢問下，這才戰戰兢兢地道，“他方才道他是明教中人……我沒怎麽搭理他來著……”
“武當出身的……明教中人……”峨眉派的弟卝子們重覆了幾句，面上倒是豁然開朗——繼而又是一片詫異。他們自是非常了解這其中緣由——只因每人下山前都有幸得周掌門親自訓卝話。峨嵋派掌門曾多番教卝導他們——如今驅逐元廷，恢覆漢卝人山河乃是吾等江湖兒女一等大事，此去下山，想必是會遇到多方門派，汝等必得齊心抗敵，不得有那任何的派閥隔閡。
道罷，她會稍稍頓一頓，然後才繼續道——如今江湖上為眾大門派一同奉為武林共主之人乃是當代明教教卝主，他雖身為明教之主，卻本出身武當，年紀輕輕便可擔此大任，亦是擯棄了這種你我派系爭鬥那般短見，故而才能在江湖中聲名赫赫，僅是弱冠之年，便成為由少林寺方丈親讓屠龍刀的武林至尊。
峨眉派弟卝子驚而失聲道，“那就是……明教教卝主張無忌！”
此話一出，一眾年輕弟卝子皆是身形一震，心中只覺得驚詫無比。
他們自拜師學藝以來，便在門派中曾多次耳聞這位傳說中的人物，據說他年僅弱冠便可以一己之力戰勝他們師祖師父們，而後又對各大門派施以援手，恩澤遍布江湖，這些門派弟卝子聽著他的故事進入武林上了戰場，心中只暗暗讚嘆著想這不知是多如神似仙已臻天人的一個人物，會讓整個武林對他如此敬佩。
現下眾人親眼見到他本人，卻真如傳說中一樣，身法出神入化，武功深不可測，而其本人更是溫文爾雅，謙和良善——直不似個神仙或是武功蓋世的至尊之主，而很像那隨處可見的文人一般。
——而那癱坐在地上的昆侖派的江玉生更是心驚後怕不已……他剛剛可是跟張無忌比劍拆了十幾招啊……他若不是手下留情，自己怕是一招還沒使完便完蛋了。
自此，這群毛孩子不由得個個收斂心性，聽從調遣——而無忌亦是時常喜歡指點這些後輩們武功，他們亦是端的態度非常謙虛，對這位平易近人的教卝主極為尊敬，是而，這支由年輕的一輩的江湖子弟組成的隊伍重整旗鼓，戰力大增，以至於後來亦是成為了圍剿張士誠勢力中最為強勁的一支。當然，此為後話，暫且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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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雖然這支江湖義軍已得卝人卝心，卻只奈何人數不足，且未曾經過行軍訓練，明軍又在其他將帥的統領下只全力在南方爭霸，故而此地拉鋸戰亦是膠著已久——戰事一久，多方難免生出許多疑慮不信，近年愈演愈烈，齟齬頗多。
武當張松溪自義不容辭地卝下山率領群雄抗擊元廷以來，在中原地帶奮戰至今，業已五年光景。這五年他在這支似軍非軍的隊伍中見到了太多，年少氣盛的孩子們，或是端著門派隔閡，或是堅持己見，個頂個地有主意，誰也不願意聽從誰的——若不是張松溪因著恩卝師張真人的緣故，在此江湖上已是輩分極高的尊長，怕是有時連他也壓卝制不住這些弟卝子們。過了這許多年的膠著對峙，人心亦漸漸失去耐性。縱使他武功高強，又鎮定機敏，見多識廣，亦是通曉蒙古話等多種語言，但在統籌大局這方面已經漸漸感到了心有餘而力不足。
這兩年的明教卝義軍亦是改變頗大，如今大部分軍勢皆歸曾經洪水旗的一名香主所管，他之前號稱元卝帥，這一年居然還稱了吳王——他自知此事絕非自己那心地良善，只顧大卝義的師侄所會應允的，故而心底亦是對南方明軍多少存了一份疑慮隔閡——而明軍雖是勢卝如卝破卝竹，連連奪下中原腹地大部分江山。他卻鮮少聽聞有明教教卝主相關事跡，故而心下十分擔憂無忌，生怕心性淳樸的侄卝兒會被人算計了去。
前一年他曾不動聲色地試探了一次——如今雖他方與南方明軍聯卝系不多，但那曾頗有故交淵源的常遇春亦會率軍前來增援，那一次他曾語涉無忌，向時任將軍的常遇春問及教卝主目前對於當下局勢的看法——現今天下群雄割據，西邊陳友諒固然已經兵敗身死，但南方盤踞的張士誠勢力亦不可小覷，而先是伐元還是先奪取江南，這便是當下最大的問題。
豈料常遇春竟然言辭模糊，支支吾吾的，直道現下教卝主鮮少參與軍務，而行軍策略等一概大小決策，均有朱元卝帥統領——張松溪聽聞此話，心頭火起，無忌為了明教殫精竭慮，如今雖說他有卝意避世，但明軍中人這些年來只奉朱香主為主君，乃至最近甚至傳出了‘只知朱元卝帥，不知張教卝主’這樣的風言風語。
他冷冷一笑，道，“一切以大局為重，常將軍，你們這大局可看得真清。”
常遇春面上訕訕，與無忌交情匪淺的他亦是覺得當下局勢實為不妥，但身為將領，疑心主帥乃是最大的不忠，他只沈默不語。
——想是那李善長後來於建昌州內所言及的，張四俠與明軍主力之間愈發齟齬連連之事，便是出自此處了。
雖然常年駐紮河南府，但本著不擾百卝姓的原則，故而張松溪所帶領的一眾江湖子弟並未進城占府據點，只在城外搭棚立帳，暫作休憩——好在此處離少林近，是而一應外援糧草等，但凡偶遇緊急情況，便都是由少林於背後一力援助。
這一日，孟夏時分，張松溪正於帳中看著前方截下來的情報——因著他懂蒙古話，所以元廷之間的消息傳遞，若是有江湖弟卝子截下來，便會匆匆手錄一份送至他處，他解讀閱覽後再說與大家——而手上這一封信，正是關於現今元廷內，以皇太子為首的黨派之爭已是如同火上澆油一般，他心下只覺得嘲諷，現下中原大半江山已丟，他們蒙古人竟然還在忙著搞爭卝權奪位這一套，還真是拿自己當盤菜，不懂得大廈將傾的道理。
忽而聽見有人來報，道是從明教中來有訪客，想要拜見他。
張松溪眉頭一皺，雖說看在無忌的面子上，他這些年也對明教中人比較禮敬，但自從明教卝義軍逐漸擴張勢力，從義軍成長為明軍之後，又稱帝稱王，又與江湖支援隔閡越大，是而他這些年也對明教中人淡淡的，不太想搭理。
“是什麽樣的人？”他雙目盯著手中情報，沒擡眼，只隨口問了一句。
那來報的弟卝子是出身崆峒，算是宗維俠的徒孫，名叫宗志遠。自從光卝明頂萬安寺和少林三役過後，尤其是崆峒以宗維俠為首，對無忌敬佩非常。此次年事已高的宗維俠派出門內最優秀的年輕一代弟卝子，事事謙恭，對武當更是十分友善——而近年雖然這些江湖弟卝子裏固然多生爭執口角，但也只發生在華山昆侖等人之間——崆峒極為重視大局，鮮少參與其中，是而張松溪對崆峒弟卝子也十分和善。
張松溪方才本是註目於手上情報，但見來人是宗志遠——雖然在崆峒一派中是個佼佼人才，但畢竟年歲尚輕，在他看來也不過是個十分年輕的後生——迄今為止參加江湖義軍不過短短兩三年的光景。心中惻隱之意掠過，不想太為難他，這才隨口問了一句，但心裏卻想，若還是那明軍中白眼狼之輩，他便親自一套武當太極拳送客。
“是……是個青年，”宗志遠面帶猶豫，說話吞吞吐吐的。
“有什麽話，但說無妨。”張松溪平素很看不得別人如此顧左右而言他，稍稍皺眉，只低聲道，“在我這裏沒什麽不能說的。”
宗志遠這才趕緊抱拳見禮，道，“張四俠，那人面容雖然看上去很是年輕，但華發大把，看不出年歲，他說是明教中人……但我記得以前和常將軍他們經常來的人裏並未見過這人，他只身前來，也沒帶什麽兵刃，只是……”
他頓了頓，想起帳前那長身玉立，謙和有禮的青年，補充了一句，“只是看上去弱不禁風的，好像是個病書生，並不像江湖兒女。”
但聞這年輕弟卝子一句句道來，張松溪不禁也面露疑色，他腦中浮現過一個個曾經頗為熟知的明教中人的臉，卻沒哪個能和這人聯卝系到一起，不禁也是心中起疑，他放下手中情報，旋即起身佩劍，對那弟卝子道，“帶我一起去看看。”
江湖義軍的營帳大多設在寬廣之地，練武之人不能忘本，時而他們一些門派弟卝子們也會在營帳附近的空地上練上幾招，交情好的門派，譬如這幾年的峨眉少林和武當，亦是會互相討教，你來我往之間，那些年的門派隔閡亦是消除不少。
待到張松溪一走出營帳，便見到大帳前方的空地上滿滿地圍了一圈人。
“就是那裏，”宗志遠伸手指向眼下擠滿人的空地處，道，“那青年之前就在那裏等候來著。”
張松溪走近幾步，只聽那圍繞著一圈的弟卝子們，人人聚精會神地盯著場地中卝央，似是在看著什麽極為罕見的事物一樣，他疑慮浮上心頭，不禁悄無聲息地靠近，然後撥卝開幾人——那些輩分尚低的弟卝子們見是統領之人來了，便紛紛給他讓出一條路。
只見空地中卝央有兩人正在對招。
張松溪只掃一眼，便心下明了——這一方是個昆侖弟卝子，參與義軍年頭也不多，但卻是何太沖班淑嫻夫婦最為寵愛的關門弟卝子，名叫江玉生，早早地便被傳授了全卝套兩儀劍法，深得掌門夫婦之心，因著出身也不錯——好像是哪個頗有傳承的書香門第出來的，所以行卝事頗為驕傲，尤其容易在行軍時常與人發生口角。
只見江玉生手執寶劍，與另一人纏鬥數招，但與他對招之人顯然劍術更為高明，這人沒有持劍，手上只拿著一支地上隨手撿來的木枝，然而身法迅速如風，飄渺猶似神仙——莫說那些圍觀的弟卝子們了，便是張松溪，也幾乎看不清他的身形容貌。而他手上更是出招精準絕妙，與其說他是在對戰，不如說他更像是在用木枝隱約在點撥那昆侖弟卝子的劍術不足之處，而再多望兩眼過去，張松溪卻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再細觀兩招，那人使的，竟然是武當的太極劍法！
——明教……又會武當武功……這全天下肯定就只有一人了。
也只是眨眼功夫，那人手腕一轉，木枝在他手上以挽劍花的方式竟似被舞出了重重劍芒一樣，步步逼近那昆侖弟卝子——他勉力持劍抵擋，但卻見那人也只是輕巧地身形一轉，枝尖輕輕點過昆侖弟卝子持劍手腕上的神門穴——
“鐺”地一聲，江玉生手中寶劍竟被擊落掉地。
那人立定身形，手執木枝抱拳，溫文地一笑，道，“昆侖的正兩儀劍法，過了這麽多年，依舊是精妙絕倫，承教了。”
“無忌！”
——張松溪心中驚喜交加，他萬萬不曾想過，自己最為疼愛的侄卝兒居然會親赴此處。
“四伯。”
——無忌轉過身來，看向朝著他疾步而來的中年道卝士，久違親人，他眉眼間含笑，拱手作輯見禮，道，“許久不見了。”
“快快請起，快快請起！這麽多年沒見了，快讓四伯好好看看。”
張松溪心裏歡喜得緊，他連忙穩穩地扶起眼前這個久違了五六年的侄卝兒，而無忌擡首直身，卻實打實地讓張松溪神色一緊，心底更是一震，面色一黯——
眼前的青年，長身玉立，容貌如昔年一般俊朗清秀，神色氣質亦是溫文淳厚依舊——但那鬢間大把的白發，瘦削得厲害的身形，如此大的變化，更是讓張松溪只覺得觸目心驚又心疼。無忌穿著一身簡便的素色布衣，腰間佩玉，長發披散，只用一枚玉簪於腦後稍稍挽起兩鬢，近觀細看，也真真是應了那崆峒弟卝子的那句話——“就像是個病弱書生似的”。
他心下一痛，大約猜到了自己侄卝兒這些年勞心勞力，戰場兇險，爭霸中原更是處處皆是生死相鬥，想必這孩子在這幾年裏，定是重重劫卝難地如此一層一層熬下去，如今重逢，見他心性依舊質樸，不磷不緇，氣度卻淡然從容不少——古人道是‘懷瑾握瑜秪自傷’如今再思及詞句，心中不由得陡然一陣悲涼。但不管再怎麽端詳，無忌卻早已不覆當年那個明朗果敢的少年模樣了。
眼眶一熱，張松溪伸出手，拍了拍侄卝兒的雙肩，大聲道，“好，你能前來，四伯很是歡喜，來，這邊請。”
道罷，他徑自攜上無忌一臂，親自引著青年朝自己的營帳處走去。
而留下來的那一大群江湖子弟卻還在面面相覷，年輕一輩的臉上紛紛浮現出了疑惑，驚訝，詫異和震撼等等各式各樣的神情——而那昆侖江玉生更是腿一軟，直接坐地上了，劍也沒來得及撿起，起都起不來。
過了半晌，人群中才有人驀地說了一聲，“那位是……”
武當的最年輕一輩的弟卝子們呆呆地看著張松溪離去的方向，面色疑色叢生——他們上山時日雖說不過才兩三年，但卻從未見過這般能將太極劍使得幾乎與師祖一樣出神入化的人物，別說沒見過了，聽都沒聽說過，於是乎皆是異口同聲地喃喃道，“他方才使的……仿佛是武當的劍法……”
有與武當交情極深的慧字輩少林弟卝子們，倒是神色猛地一震，他們忽而思及曾在少林寺中聽聞過的，數年卝前那關於這江湖無數腥風血雨的傳聞故事，不由得滿面震卝驚，亦是下意識低聲道，“武當張四俠的師侄……但他方才好像並未這麽自報家門，”一群少林弟卝子突然轉向宗志遠，一疊聲地問道，“他剛剛自稱什麽來著？”
剛剛那個領路張松溪來此的崆峒派宗志遠嚇得呆若木雞，他下意識地應聲道，“他……他剛才可是說自己是……”
——這下不止武當和少林了，連帶著其它幾個門派一起，一眾人不約而同看向這個可憐的小弟卝子，崆峒派宗至元在眾人目光重重疊疊的詢問下，這才戰戰兢兢地道，“他方才道他是明教中人……我沒怎麽搭理他來著……”
“武當出身的……明教中人……”峨眉派的弟卝子們重覆了幾句，面上倒是豁然開朗——繼而又是一片詫異。他們自是非常了解這其中緣由——只因每人下山前都有幸得周掌門親自訓卝話。峨嵋派掌門曾多番教卝導他們——如今驅逐元廷，恢覆漢卝人山河乃是吾等江湖兒女一等大事，此去下山，想必是會遇到多方門派，汝等必得齊心抗敵，不得有那任何的派閥隔閡。
道罷，她會稍稍頓一頓，然後才繼續道——如今江湖上為眾大門派一同奉為武林共主之人乃是當代明教教卝主，他雖身為明教之主，卻本出身武當，年紀輕輕便可擔此大任，亦是擯棄了這種你我派系爭鬥那般短見，故而才能在江湖中聲名赫赫，僅是弱冠之年，便成為由少林寺方丈親讓屠龍刀的武林至尊。
峨眉派弟卝子驚而失聲道，“那就是……明教教卝主張無忌！”
此話一出，一眾年輕弟卝子皆是身形一震，心中只覺得驚詫無比。
他們自拜師學藝以來，便在門派中曾多次耳聞這位傳說中的人物，據說他年僅弱冠便可以一己之力戰勝他們師祖師父們，而後又對各大門派施以援手，恩澤遍布江湖，這些門派弟卝子聽著他的故事進入武林上了戰場，心中只暗暗讚嘆著想這不知是多如神似仙已臻天人的一個人物，會讓整個武林對他如此敬佩。
現下眾人親眼見到他本人，卻真如傳說中一樣，身法出神入化，武功深不可測，而其本人更是溫文爾雅，謙和良善——直不似個神仙或是武功蓋世的至尊之主，而很像那隨處可見的文人一般。
——而那癱坐在地上的昆侖派的江玉生更是心驚後怕不已……他剛剛可是跟張無忌比劍拆了十幾招啊……他若不是手下留情，自己怕是一招還沒使完便完蛋了。
自此，這群毛孩子不由得個個收斂心性，聽從調遣——而無忌亦是時常喜歡指點這些後輩們武功，他們亦是端的態度非常謙虛，對這位平易近人的教卝主極為尊敬，是而，這支由年輕的一輩的江湖子弟組成的隊伍重整旗鼓，戰力大增，以至於後來亦是成為了圍剿張士誠勢力中最為強勁的一支。當然，此為後話，暫且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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