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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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忌初初有卝意識的時候，他便朦朧地覺得，好像已經過去很久了似的。
他睜開雙眼，看著房頂——視線模糊裏他隱約辨認出，這是一處簡陋的農舍模樣的地方。只是全身疼痛到幾乎麻木，側了側頭，又覺得頭昏腦脹的，他嘗試著動一動四肢，卻只覺得雙手雙足皆是酸麻冰冷，沈甸甸得竟然提不起絲毫力氣。
記憶恍然間還停在火攻水戰的那一夜，漫天火光裏，他被十八番僧偷襲而受了重傷，自己的十成九陽內功被狠狠拍散，磅礴強勁的內力瞬間倒流入經脈中，反噬之勢巨大，幾乎將七經八脈寸寸沖斷，煙熏火燎中，他眼前一黑，耳畔只能聽見轟隆的爆卝炸聲，火光排山倒海一般地襲來，將自己整個人卷入其中，熾焰滾卝燙，接著足下猛地一震，好像自己便隨著那巨型戰船一起沈了湖。
——在那之後……記憶就斷斷續續的了……
模模糊糊地記得仿佛是有一個人一直在抱著自己，他可以感到源源不斷的真氣被輸送到自己體卝內，但可惜他彼時重傷匪淺，七經八脈受到巨震，已是脆弱無比，更無法調動自身內力，丹卝田空空如也，渾身上下沒有半分力氣，他只能虛弱地倚靠在那人的懷抱之中，由他徹夜抱著自己，然後再背負著自己艱難地走過重重山林，尋找求援。
再那之後……他便人事不知了……
無忌側過頭，只覺得視線依舊是一片模糊，他隱約間可以見到房卝中簡陋的布置，他躺著的炕正對著門口，大門未掩，門外一片日光融融，他見那日光卻覺得心裏也舒適了許多。
忽而有一人跨步進門，似乎是看到他醒了非常吃驚的樣子，他身形猛地一頓，旋即又迅速快步走了過來，一道清朗的男子聲音傳來，“你醒啦！”
無忌視線不好，對眼前這人看的不甚清楚，但是那聲音他卻是有幾分熟悉了，那人一路步行到自己床側，稍稍俯首看向他——他瞇著眼睛辨認著眼前人的面容些許——湊近的話倒是能看清幾分，他雖不知道為何卝在此會碰到此人，但還是試探地問了一句——但甫一張口，那聲音卻嘶啞得幾乎不可聞見，“宋……大哥……？”
那人驚詫地疑聲道，“你眼睛怎麽了？怎的，看得不大清楚？”
無忌稍稍搖頭，道，“暫無大礙，也許是受傷的緣故。”
宋青書皺著眉頭打量著炕上這個瘦的只剩一把骨頭的青年——端陽大卝會一別，已是數年光景彈指而過，他本以為這昔年的同卝門師卝弟，已是威懾武林，名揚天下，如今他所執掌的明教更是逐鹿中原，江山秀麗，身登大寶已是近在咫尺——卻不承想，那本該是遙遙端坐於寶座之上運籌帷幄的青年，如今卻是生生熬得一副病骨憔悴。惜他舊年深深執念於俗世名譽，更有過為情一字而執迷不悟的時候，如今卻多少覆又頓悟那位高不勝寒之理，面色一黯，心驚之下更是油然而生一縷悵然。
這幾年，他本是接了周芷若的掌門之令，帶著一眾峨嵋弟卝子下山，或是應援抗元，或是行俠仗義，或是開倉救災——這一年夏季多雨，河流岸邊多有決堤，不少百卝姓流離失所——又偏偏此地府衙眼下無人管事，故而他特意率領了一眾卝弟卝子趕來。這一帶臨近鄱陽湖，水域河流甚多，湖中最大水域從開春之後迄今為止還在打仗，許多百卝姓不得不遷至下卝流，於是便受卝災更甚。
那一日宋青書帶著峨嵋弟卝子們幫助村卝民在這一片河流修築完最後一片臨時堤壩的時候，他帶人返回村莊，卻見到了兩個昏倒在村口之人。跟著他出來的弟卝子們都年輕識淺，不敢上前，宋青書大著膽子翻過一人，卻驚詫地發現這居然是明教光卝明右使範遙，而他身後背負之人，待到宋青書擡起他的下頜細觀容貌的時候，震卝驚地發現這居然就是那明教卝義軍最高統領之人，明教教卝主，亦是他從前的同卝門師卝弟。
——只是不知為何，那曾經身負蓋世神功大破武林群雄，現今亦是被尊為武林至尊之人，會如此重傷垂危，氣若游絲，傷病憔悴。
宋青書連忙安排人妥善安置好他們二人。
範遙恢覆的很快，不消一個時辰便清卝醒過來，他滿面警戒地盯著一眾峨嵋弟卝子，踉踉蹌蹌地趕到這裏，一下子撲到炕邊——但見到無忌平安無事，只不過在昏昏沈沈地睡著，他倒也放下心來，旋即腿一軟，又跪著癱坐到地上。宋青書對醫藥知之甚少，但稍稍探脈也能發現那曾經內功深厚的年輕教卝主此時卻瀕臨垂危，一身內力竟半點也探不出來，情況不容樂觀——於是連忙派一個弟卝子趕緊去附近城鎮請大夫來，此間往返想必還需要些時間。
這裏地處偏僻，又因受卝災嚴重的緣故，不好尋到糧，而他們這些江湖子弟也不忍去百卝姓家裏叨擾，幹糧吃完了之後就只得日日摘些山中野果雜菜充饑。萬幸的是，因著他們趕去救災，民戶多有感激，家家戶戶湊了一點點剩餘不多的雜谷粗糧贈與他們。見無忌昏迷不醒，宋青書便悄悄吩咐峨眉弟卝子將那些粗糧煮了送來——而當他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雜糧湯進來的時候，便看到那曾經狂傲不羈的範右使依舊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伸手探過無忌額頭的溫度。
“無忌……兄弟……他還稍微有些發卝熱，”宋青書本來一句師卝弟差點脫口而出，但思及自己已非武當門中人，再叫他師卝弟已是不妥，故而匆匆改了口，他將粥湯放到炕頭上，隨後走到範遙身邊，低聲道，“範右使，請放心，我已派人去請大夫了。”
——雖說昔年宋青書對張無忌多番仇怨，恨卝之卝入卝骨，一來是因著覺得他奪去了自己作為武當第三代弟卝子該得到的來自長輩們的寵愛，二來亦是因為他一身絕世神功震懾武林，而自己縱使再終其一生也無法望其項背，三來也是因為他心儀的女子……他一直以為那女子的心裏只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張無忌。
但是後來種種，他誤入迷途魔了心智而被逐出武當，那時無忌便想方設法地慰藉自己父親和師叔們，後來又在少室山上不計前嫌地治好他的傷勢，讓他得以存活下來——端陽大卝會之後回到峨眉的周芷若亦是在許多事情上看起來釋然不少。而後他愈發行卝事穩重平和，卻不再那般糾結兒女癡長。想不到爭了那麽久，最後還是損了名譽，失了武功，與那個曾經心儀的女子永遠錯過。自此，他便心知，大概一切都有了定數。
——打那之後，那些心中雜念魔性便如同曾經的陰毒功卝法一樣消散如雲煙，失去了一切之後倒反修身養性，峨眉山上輔佐掌門教卝導新弟卝子，將本門武功從一練起，素日亦是多讀經卝書，佛卝學博大精深，他細細通讀，每每參悟自己以往一錯再錯的行為舉動，不禁感慨悔不當初，這幾年下來，亦是多少有了些死而後生的幡然醒卝悟。
兜兜轉轉，時至今日，他亦是從未想到過，自己居然還會有救下無忌的一天。
範遙擡起頭來，熬得赤紅的雙眼裏帶著幾分疑惑地打量了他許久，隨後撐著起身，抱拳見禮，啞著聲音道，“明教深謝峨眉救助大卝義，此恩必會銘記於心。”
宋青書抱拳回禮，自是坦坦蕩蕩。
隨後，他又略略打聽了一陣關於這附近的環境情況，宋青書道這裏乃鄱陽湖下游一分支水流處，離鄱陽湖不近，而且附近水域頗多，山林亂石，很是難以趕路。但好在附近有城鎮，一應生活必需物品等在那裏都能籌備到。
“只不過這附近最近也才剛剛遭了水災，現下許多路都不通，若是想向外界送信，怕是很難。”宋青書落座於屋內一把椅子上，他看著範遙一壁扶起無忌上半身，讓青年靠在自己胸膛上，一壁懷攬著無忌，將那雜糧粥湯吹得溫涼，動作稍嫌笨拙地一口一口餵給他，
範遙餵完了小半碗粥湯，知是這裏應該也是山裏村落，又剛遭災，能弄到這樣一碗充饑粗糧已是不易，他將無忌重新放下躺好，給他仔細蓋好被衾，又謝過宋青書。
“不過不日我們將會啟程前往臨近較大的城鎮，”宋青書再三思量之後，這才開口相邀，問道，“或者範右使可以帶著無忌兄弟一起同行？”
昔日的光卝明右使容貌半毀，看得是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多年不見，那面上疤痕淡去些許，隱約間倒多少能窺見舊年那曾譽滿江湖的俊美卝容顏——此時他卻目光炯炯，盯著宋青書看了片刻——直看得宋青書都心裏發毛，不知自己是不是哪句話說得不對了，但只見範右使旋即一笑，忽而似是半感慨地道，“宋少俠，許久不見，改變很大啊。”
宋青書心中一澀，自萬安寺時對這個西域頭陀百般憎恨至今，與明教中人相識亦有數年的光景，他也無論如何不會想到，這些當年喊打喊殺的水火不容的人，會在此刻也有一笑泯恩仇的時候——但面上卻依舊端的謙和自若，他抱拳見禮，道，“天卝道憐憫，有時多少會有恩同再造之惠，普及世人，我只不過是運氣太好了而已，既沾得零星半點，得以徹悟，自是該做回報，行善積德。”
範遙縱聲長笑，自此，他對宋青書尚存的百般疑慮便輕減了不少。
是夜，峨嵋弟卝子從臨近城鎮中請來了一鄉村老大夫，顫顫巍巍地被拉進了房裏。他一進那老舊的屋內，只見一眉清目秀的青年公子端坐桌邊，還有一人坐在炕邊，人高馬大，武人打扮，雖面容半毀，卻依稀可見俊美模樣，兩人皆是沈默，只滿面憂慮地看著炕上躺著的人——老大夫走到炕邊，見上面躺著一瘦骨嶙峋的青年，面容憔悴灰敗，唇色隱見青紫，似乎是一口氣懸吊在那裏，幾乎隨時都能撒手人寰的樣子。
老大夫把了許久的脈，這才放下那青年瘦削的腕子，嘆著氣搖了搖頭。
——房卝中兩人幾乎同時倒抽卝了一口涼氣，只不過那溫文的青年是滿面震卝驚，直不敢相信大夫那沈重的反應，而那高大武人卻目露兇光地看向他，幾乎下一句話就要一聲庸醫吼出口了。
“你們還是趕緊帶他去城裏找更好的大夫罷，”老大夫搖了搖頭，道，“這裏窮鄉僻壤，能治他的病的藥材幾乎找不到什麽，再加上這重傷，這是一層一層疊加上去的病痛，”他說到一半，看向炕上青年的病容，覆又見這兩人——青年少俠面上疑慮驚詫交加，那武人則是深皺眉頭，神色覆雜，老大夫嘆著氣又將這病癥細細道來，“你看他這底子已損，故而年少卻早生華發，如此情況下還不知調養生息，想是曾經憂慮過重，又極度消耗體力，現下五卝臟卝六卝腑受損頗甚，這……就連神仙也扛不住，而且……”
老大夫驀地止聲，他捋了捋胡須，照理說，作為杏林中人，對一個年歲尚輕的病患，這樣的話他不該說的。
“大夫，”範遙疾步走到老大夫面前，此時他知是情況嚴重，不得不趕緊收住自己那脾氣，他恭敬地拱手，長長地一輯做到底，低著聲音懇切求道，“他與我有天大恩卝惠，不解之緣，如今病癥如何……實情萬望告知，在下深謝了。”
那桌邊端坐的宋青書亦是連忙起身，作輯見禮。
老大夫嘆了一口氣，他何嘗不知道作為一名醫者，這話是萬萬不能說的，但事到如今，這重病青年的情況亦拖沓不得了，他垂下雙眼，沈沈道，“如今情況，已是折損太多，再這樣下去，怕是壽數不長了。”
兩人皆是身形一震——範遙神色中更是驚懼交加，他簡直是不敢置信地盯著那老大夫愁眉苦臉得模樣，心中頓覺大非吉兆，腳下竟然一軟，直直朝後退了一步，若不是堪堪扶住那房卝中桌幾，怕是下一刻便會癱卝軟地坐到地上。
老大夫作了一輯，連藥方子都沒開，只拎了藥箱匆匆離去了。
——杏林不開方，要麽虛驚一場，要麽已近大限。
臨近他們要出發的前一天，無忌才轉醒過來。
見宋青書與他已再無昔日那般怨仇，他亦是感到非常寬慰，故而心情大好，不免與這位舊年的同卝門師卝兄多聊了幾句——聽聞宋青書是率領弟卝子前來救災之時，他心底驀然感到一陣悲涼，此地兩年卝前已被義軍打下，如今本該歸明軍所管轄——卻不想這些人只一心忙著去爭霸天下，幾乎沒有留下卝任何駐軍，故而所管地帶百卝姓遭災甚重，竟然無人救應。
——這樣的憂慮便如一點苗頭，一旦種於心裏，只稍稍再思索幾分，便倏地根深蒂固，再也去不了了。
如今他死裏逃生，重病卝不卝起，心裏倒是清明得很。思及從那洪都守衛戰開始，迄今為止，戰場固然兇險，敵人縱使狡猾，但他們奮力苦戰至今，卻好似迷了方向，失了準頭——竟然不知是在為何而戰。但見這明軍來一處地方，打下來，再匆匆離去，便只剩下百卝姓們依舊是孤立無援，只知作戰卻不知……抑或是沒有去想過怎樣妥善處理戰後，一心只連忙趕赴下一個戰場，便如同那爭先恐後地奪取一座座城池，便是他們唯一重視的事情一樣。
宋青書見無忌神色悲憫，一片苦澀，似是不知道想到了何等如此讓他心寒之事，他心頭猛地一緊，連忙緩聲安慰，道是如今江湖子弟們紛紛下山，救災助戰，他們不認主卝子，也不貪富貴，只一心想著多幫幫民眾，亦是權當行仁義之道了。這才有了他會帶領弟卝子來此援助百卝姓一事——道罷此言，他見無忌面色稍有緩和，心中亦是略略寬慰。
而後又敘話幾句，當宋青書告訴他是範遙帶著他來到此處的時候，無忌面上苦澀地一笑，低首垂眸，只低聲虛弱地咳了一會兒，旋即又搖了搖頭——沒說幾句話，無忌只覺得昏昏沈沈得犯困，他朦朦朧朧地聽著宋青書與他輕聲講述這些年山下經歷，不知道是聽到哪件事的時候，睡意猛地襲來，他又一偏頭，睡了過去。
待到再清卝醒的時候，他覺得好像有人坐在床邊緊緊地握著自己的一只手，他雖指尖酸麻冰冷，但卻被這只長滿粗繭的大掌暖暖地包著，無忌發現視線依舊十分模糊，但隱約可見床邊有一人坐在那裏，他細細辨識一下，便知道那是誰，他微微展顏一笑，吃力地伸出一只手，撫卝摸上那人的面頰——卻只觸卝摸卝到了淡淡的橫七縱八的疤痕，和一手冰涼的淚跡。
無忌微笑著搖了搖頭，只輕聲細語地安慰道，“我沒事，辛苦你了，阿遙。”
——那寬厚的掌執起自己的手，放於一側臉頰——無忌指尖感到那淡淡的疤痕些許，細細地廝卝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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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恍然間還停在火攻水戰的那一夜，漫天火光裏，他被十八番僧偷襲而受了重傷，自己的十成九陽內功被狠狠拍散，磅礴強勁的內力瞬間倒流入經脈中，反噬之勢巨大，幾乎將七經八脈寸寸沖斷，煙熏火燎中，他眼前一黑，耳畔只能聽見轟隆的爆卝炸聲，火光排山倒海一般地襲來，將自己整個人卷入其中，熾焰滾卝燙，接著足下猛地一震，好像自己便隨著那巨型戰船一起沈了湖。
——在那之後……記憶就斷斷續續的了……
模模糊糊地記得仿佛是有一個人一直在抱著自己，他可以感到源源不斷的真氣被輸送到自己體卝內，但可惜他彼時重傷匪淺，七經八脈受到巨震，已是脆弱無比，更無法調動自身內力，丹卝田空空如也，渾身上下沒有半分力氣，他只能虛弱地倚靠在那人的懷抱之中，由他徹夜抱著自己，然後再背負著自己艱難地走過重重山林，尋找求援。
再那之後……他便人事不知了……
無忌側過頭，只覺得視線依舊是一片模糊，他隱約間可以見到房卝中簡陋的布置，他躺著的炕正對著門口，大門未掩，門外一片日光融融，他見那日光卻覺得心裏也舒適了許多。
忽而有一人跨步進門，似乎是看到他醒了非常吃驚的樣子，他身形猛地一頓，旋即又迅速快步走了過來，一道清朗的男子聲音傳來，“你醒啦！”
無忌視線不好，對眼前這人看的不甚清楚，但是那聲音他卻是有幾分熟悉了，那人一路步行到自己床側，稍稍俯首看向他——他瞇著眼睛辨認著眼前人的面容些許——湊近的話倒是能看清幾分，他雖不知道為何卝在此會碰到此人，但還是試探地問了一句——但甫一張口，那聲音卻嘶啞得幾乎不可聞見，“宋……大哥……？”
那人驚詫地疑聲道，“你眼睛怎麽了？怎的，看得不大清楚？”
無忌稍稍搖頭，道，“暫無大礙，也許是受傷的緣故。”
宋青書皺著眉頭打量著炕上這個瘦的只剩一把骨頭的青年——端陽大卝會一別，已是數年光景彈指而過，他本以為這昔年的同卝門師卝弟，已是威懾武林，名揚天下，如今他所執掌的明教更是逐鹿中原，江山秀麗，身登大寶已是近在咫尺——卻不承想，那本該是遙遙端坐於寶座之上運籌帷幄的青年，如今卻是生生熬得一副病骨憔悴。惜他舊年深深執念於俗世名譽，更有過為情一字而執迷不悟的時候，如今卻多少覆又頓悟那位高不勝寒之理，面色一黯，心驚之下更是油然而生一縷悵然。
這幾年，他本是接了周芷若的掌門之令，帶著一眾峨嵋弟卝子下山，或是應援抗元，或是行俠仗義，或是開倉救災——這一年夏季多雨，河流岸邊多有決堤，不少百卝姓流離失所——又偏偏此地府衙眼下無人管事，故而他特意率領了一眾卝弟卝子趕來。這一帶臨近鄱陽湖，水域河流甚多，湖中最大水域從開春之後迄今為止還在打仗，許多百卝姓不得不遷至下卝流，於是便受卝災更甚。
那一日宋青書帶著峨嵋弟卝子們幫助村卝民在這一片河流修築完最後一片臨時堤壩的時候，他帶人返回村莊，卻見到了兩個昏倒在村口之人。跟著他出來的弟卝子們都年輕識淺，不敢上前，宋青書大著膽子翻過一人，卻驚詫地發現這居然是明教光卝明右使範遙，而他身後背負之人，待到宋青書擡起他的下頜細觀容貌的時候，震卝驚地發現這居然就是那明教卝義軍最高統領之人，明教教卝主，亦是他從前的同卝門師卝弟。
——只是不知為何，那曾經身負蓋世神功大破武林群雄，現今亦是被尊為武林至尊之人，會如此重傷垂危，氣若游絲，傷病憔悴。
宋青書連忙安排人妥善安置好他們二人。
範遙恢覆的很快，不消一個時辰便清卝醒過來，他滿面警戒地盯著一眾峨嵋弟卝子，踉踉蹌蹌地趕到這裏，一下子撲到炕邊——但見到無忌平安無事，只不過在昏昏沈沈地睡著，他倒也放下心來，旋即腿一軟，又跪著癱坐到地上。宋青書對醫藥知之甚少，但稍稍探脈也能發現那曾經內功深厚的年輕教卝主此時卻瀕臨垂危，一身內力竟半點也探不出來，情況不容樂觀——於是連忙派一個弟卝子趕緊去附近城鎮請大夫來，此間往返想必還需要些時間。
這裏地處偏僻，又因受卝災嚴重的緣故，不好尋到糧，而他們這些江湖子弟也不忍去百卝姓家裏叨擾，幹糧吃完了之後就只得日日摘些山中野果雜菜充饑。萬幸的是，因著他們趕去救災，民戶多有感激，家家戶戶湊了一點點剩餘不多的雜谷粗糧贈與他們。見無忌昏迷不醒，宋青書便悄悄吩咐峨眉弟卝子將那些粗糧煮了送來——而當他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雜糧湯進來的時候，便看到那曾經狂傲不羈的範右使依舊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伸手探過無忌額頭的溫度。
“無忌……兄弟……他還稍微有些發卝熱，”宋青書本來一句師卝弟差點脫口而出，但思及自己已非武當門中人，再叫他師卝弟已是不妥，故而匆匆改了口，他將粥湯放到炕頭上，隨後走到範遙身邊，低聲道，“範右使，請放心，我已派人去請大夫了。”
——雖說昔年宋青書對張無忌多番仇怨，恨卝之卝入卝骨，一來是因著覺得他奪去了自己作為武當第三代弟卝子該得到的來自長輩們的寵愛，二來亦是因為他一身絕世神功震懾武林，而自己縱使再終其一生也無法望其項背，三來也是因為他心儀的女子……他一直以為那女子的心裏只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張無忌。
但是後來種種，他誤入迷途魔了心智而被逐出武當，那時無忌便想方設法地慰藉自己父親和師叔們，後來又在少室山上不計前嫌地治好他的傷勢，讓他得以存活下來——端陽大卝會之後回到峨眉的周芷若亦是在許多事情上看起來釋然不少。而後他愈發行卝事穩重平和，卻不再那般糾結兒女癡長。想不到爭了那麽久，最後還是損了名譽，失了武功，與那個曾經心儀的女子永遠錯過。自此，他便心知，大概一切都有了定數。
——打那之後，那些心中雜念魔性便如同曾經的陰毒功卝法一樣消散如雲煙，失去了一切之後倒反修身養性，峨眉山上輔佐掌門教卝導新弟卝子，將本門武功從一練起，素日亦是多讀經卝書，佛卝學博大精深，他細細通讀，每每參悟自己以往一錯再錯的行為舉動，不禁感慨悔不當初，這幾年下來，亦是多少有了些死而後生的幡然醒卝悟。
兜兜轉轉，時至今日，他亦是從未想到過，自己居然還會有救下無忌的一天。
範遙擡起頭來，熬得赤紅的雙眼裏帶著幾分疑惑地打量了他許久，隨後撐著起身，抱拳見禮，啞著聲音道，“明教深謝峨眉救助大卝義，此恩必會銘記於心。”
宋青書抱拳回禮，自是坦坦蕩蕩。
隨後，他又略略打聽了一陣關於這附近的環境情況，宋青書道這裏乃鄱陽湖下游一分支水流處，離鄱陽湖不近，而且附近水域頗多，山林亂石，很是難以趕路。但好在附近有城鎮，一應生活必需物品等在那裏都能籌備到。
“只不過這附近最近也才剛剛遭了水災，現下許多路都不通，若是想向外界送信，怕是很難。”宋青書落座於屋內一把椅子上，他看著範遙一壁扶起無忌上半身，讓青年靠在自己胸膛上，一壁懷攬著無忌，將那雜糧粥湯吹得溫涼，動作稍嫌笨拙地一口一口餵給他，
範遙餵完了小半碗粥湯，知是這裏應該也是山裏村落，又剛遭災，能弄到這樣一碗充饑粗糧已是不易，他將無忌重新放下躺好，給他仔細蓋好被衾，又謝過宋青書。
“不過不日我們將會啟程前往臨近較大的城鎮，”宋青書再三思量之後，這才開口相邀，問道，“或者範右使可以帶著無忌兄弟一起同行？”
昔日的光卝明右使容貌半毀，看得是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多年不見，那面上疤痕淡去些許，隱約間倒多少能窺見舊年那曾譽滿江湖的俊美卝容顏——此時他卻目光炯炯，盯著宋青書看了片刻——直看得宋青書都心裏發毛，不知自己是不是哪句話說得不對了，但只見範右使旋即一笑，忽而似是半感慨地道，“宋少俠，許久不見，改變很大啊。”
宋青書心中一澀，自萬安寺時對這個西域頭陀百般憎恨至今，與明教中人相識亦有數年的光景，他也無論如何不會想到，這些當年喊打喊殺的水火不容的人，會在此刻也有一笑泯恩仇的時候——但面上卻依舊端的謙和自若，他抱拳見禮，道，“天卝道憐憫，有時多少會有恩同再造之惠，普及世人，我只不過是運氣太好了而已，既沾得零星半點，得以徹悟，自是該做回報，行善積德。”
範遙縱聲長笑，自此，他對宋青書尚存的百般疑慮便輕減了不少。
是夜，峨嵋弟卝子從臨近城鎮中請來了一鄉村老大夫，顫顫巍巍地被拉進了房裏。他一進那老舊的屋內，只見一眉清目秀的青年公子端坐桌邊，還有一人坐在炕邊，人高馬大，武人打扮，雖面容半毀，卻依稀可見俊美模樣，兩人皆是沈默，只滿面憂慮地看著炕上躺著的人——老大夫走到炕邊，見上面躺著一瘦骨嶙峋的青年，面容憔悴灰敗，唇色隱見青紫，似乎是一口氣懸吊在那裏，幾乎隨時都能撒手人寰的樣子。
老大夫把了許久的脈，這才放下那青年瘦削的腕子，嘆著氣搖了搖頭。
——房卝中兩人幾乎同時倒抽卝了一口涼氣，只不過那溫文的青年是滿面震卝驚，直不敢相信大夫那沈重的反應，而那高大武人卻目露兇光地看向他，幾乎下一句話就要一聲庸醫吼出口了。
“你們還是趕緊帶他去城裏找更好的大夫罷，”老大夫搖了搖頭，道，“這裏窮鄉僻壤，能治他的病的藥材幾乎找不到什麽，再加上這重傷，這是一層一層疊加上去的病痛，”他說到一半，看向炕上青年的病容，覆又見這兩人——青年少俠面上疑慮驚詫交加，那武人則是深皺眉頭，神色覆雜，老大夫嘆著氣又將這病癥細細道來，“你看他這底子已損，故而年少卻早生華發，如此情況下還不知調養生息，想是曾經憂慮過重，又極度消耗體力，現下五卝臟卝六卝腑受損頗甚，這……就連神仙也扛不住，而且……”
老大夫驀地止聲，他捋了捋胡須，照理說，作為杏林中人，對一個年歲尚輕的病患，這樣的話他不該說的。
“大夫，”範遙疾步走到老大夫面前，此時他知是情況嚴重，不得不趕緊收住自己那脾氣，他恭敬地拱手，長長地一輯做到底，低著聲音懇切求道，“他與我有天大恩卝惠，不解之緣，如今病癥如何……實情萬望告知，在下深謝了。”
那桌邊端坐的宋青書亦是連忙起身，作輯見禮。
老大夫嘆了一口氣，他何嘗不知道作為一名醫者，這話是萬萬不能說的，但事到如今，這重病青年的情況亦拖沓不得了，他垂下雙眼，沈沈道，“如今情況，已是折損太多，再這樣下去，怕是壽數不長了。”
兩人皆是身形一震——範遙神色中更是驚懼交加，他簡直是不敢置信地盯著那老大夫愁眉苦臉得模樣，心中頓覺大非吉兆，腳下竟然一軟，直直朝後退了一步，若不是堪堪扶住那房卝中桌幾，怕是下一刻便會癱卝軟地坐到地上。
老大夫作了一輯，連藥方子都沒開，只拎了藥箱匆匆離去了。
——杏林不開方，要麽虛驚一場，要麽已近大限。
臨近他們要出發的前一天，無忌才轉醒過來。
見宋青書與他已再無昔日那般怨仇，他亦是感到非常寬慰，故而心情大好，不免與這位舊年的同卝門師卝兄多聊了幾句——聽聞宋青書是率領弟卝子前來救災之時，他心底驀然感到一陣悲涼，此地兩年卝前已被義軍打下，如今本該歸明軍所管轄——卻不想這些人只一心忙著去爭霸天下，幾乎沒有留下卝任何駐軍，故而所管地帶百卝姓遭災甚重，竟然無人救應。
——這樣的憂慮便如一點苗頭，一旦種於心裏，只稍稍再思索幾分，便倏地根深蒂固，再也去不了了。
如今他死裏逃生，重病卝不卝起，心裏倒是清明得很。思及從那洪都守衛戰開始，迄今為止，戰場固然兇險，敵人縱使狡猾，但他們奮力苦戰至今，卻好似迷了方向，失了準頭——竟然不知是在為何而戰。但見這明軍來一處地方，打下來，再匆匆離去，便只剩下百卝姓們依舊是孤立無援，只知作戰卻不知……抑或是沒有去想過怎樣妥善處理戰後，一心只連忙趕赴下一個戰場，便如同那爭先恐後地奪取一座座城池，便是他們唯一重視的事情一樣。
宋青書見無忌神色悲憫，一片苦澀，似是不知道想到了何等如此讓他心寒之事，他心頭猛地一緊，連忙緩聲安慰，道是如今江湖子弟們紛紛下山，救災助戰，他們不認主卝子，也不貪富貴，只一心想著多幫幫民眾，亦是權當行仁義之道了。這才有了他會帶領弟卝子來此援助百卝姓一事——道罷此言，他見無忌面色稍有緩和，心中亦是略略寬慰。
而後又敘話幾句，當宋青書告訴他是範遙帶著他來到此處的時候，無忌面上苦澀地一笑，低首垂眸，只低聲虛弱地咳了一會兒，旋即又搖了搖頭——沒說幾句話，無忌只覺得昏昏沈沈得犯困，他朦朦朧朧地聽著宋青書與他輕聲講述這些年山下經歷，不知道是聽到哪件事的時候，睡意猛地襲來，他又一偏頭，睡了過去。
待到再清卝醒的時候，他覺得好像有人坐在床邊緊緊地握著自己的一只手，他雖指尖酸麻冰冷，但卻被這只長滿粗繭的大掌暖暖地包著，無忌發現視線依舊十分模糊，但隱約可見床邊有一人坐在那裏，他細細辨識一下，便知道那是誰，他微微展顏一笑，吃力地伸出一只手，撫卝摸上那人的面頰——卻只觸卝摸卝到了淡淡的橫七縱八的疤痕，和一手冰涼的淚跡。
無忌微笑著搖了搖頭，只輕聲細語地安慰道，“我沒事，辛苦你了，阿遙。”
——那寬厚的掌執起自己的手，放於一側臉頰——無忌指尖感到那淡淡的疤痕些許，細細地廝卝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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