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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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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行

此時的鄱陽湖上,明軍主戰船上,議事廳內又是吵成了一片。

“朱老四!我告訴你!若是教卝主……”

——僅僅一言不合就開打這毛病,周大散人這麽多年從來沒改過,若是說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讓他恭敬無比地收斂這個脾氣的人的話,現下也是落水失蹤多日,生死未蔔。

“周散人!”一聲高喝打斷了周顛——他手上的刀差一點就反手砍向廳中坐在椅子上的,如今的明教卝義軍頭領的朱老四——因著重傷初愈的緣故,眼下這元卝帥還是面色青白,只不過一雙眼睛內斂精光,對著怒火沖天的周顛倒也不多加言語,他只淡淡地掃了一眼身側侍立之人——只見一布衣蓄髯的書生快步走來,作了個輯,恭敬道,“請恕在下僭越,當務之急,不該是趕緊去尋找教卝主麽?”

——周顛盛怒地看向那個書生,此人投靠明軍已有數年,任職軍師,名叫李善長,飽讀詩書上不敢說,但在才智謀略上卻很是精明,更重要的是他只一心忠於朱老四,並且善於察言觀色,長袖善舞。思及無忌曾經對這些軍師謀士們禮遇有加,時時更是謙恭請教,而他亦常常告知周顛等人,他們這樣出身草莽的,智謀上便是弱點,須處處倚重文人謀士們,寬以待下,治軍必得賞罰分明——周顛這才恨恨地放下了刀,他伸出另一只手來指向依舊穩坐不動的朱老四,扯著嗓子吼,“當務之急是找教卝主啊!你現在說又要撤走一大批兵力揮師西進……陳友諒那龜兒子都死了你還怕個什麽!現在不得留人下來找教卝主啊!”

彭和尚見這勢頭怕是又要打起來,便連忙搶步上前,拉住周顛,一壁勸著架,一壁連忙對著朱老四等人道,“朱香主,如今天下三分,但我方已占據中原腹地,大好勢頭,陳友諒剛剛身死,現下一鼓作氣揮師西剿的確是良策,但找教卝主之事亦萬萬不可耽擱啊……這都……”

——他話頭猛地一頓,連忙自行截住了。

任憑是誰,哪怕是身負蓋世神功,在燃燃烈火和隆隆爆卝炸聲中與那巨型戰船一同沈入鄱陽湖底,如今已是近十日音訊不明……這些時日他們急令五卝行旗幾乎將整個鄱陽湖翻了個底兒朝天,迄今也沒見到半分蹤跡——彭瑩玉對眼下的救援尚還不敢言明一個字,但心中清楚,如今情勢尚還可以暫稱之為‘生死未蔔’,否則就真真是兇多吉少了。

彭和尚不敢說,他既不相信那個仁厚寬和,神功大成,威望至高如同明尊臨世的教卝主會有什麽事情,他亦不敢設想,若是現在這個緊要關頭教卝主要是出了什麽事情的話,這義軍中將會發生什麽事情。

“總之我不管!”周顛看著這僵持之勢氣得七竅生煙,但是他又做不了什麽,於是只能轉身坐到另一把椅子上,一掌擊向一旁的木制桌幾上,大聲吼道,“不把教卝主找出來,想把水師從這鄱陽湖撤退,我周顛第一個宰了他!”

說不得打了個佛號,神色憂慮重重,他悠悠地道,“周兄莫急,範右使當夜便下水去尋教卝主了,現下範右使也沒找到,想是他們二人必會逢兇化吉的。”

周顛氣得又是一掌拍向桌面,他捶胸頓足地悔恨道,“早知道那夜我就該特釀的一起下水!我特釀的有何顏面回來,真是個烏龜王卝八蛋!”

“如今中原地界收覆已是近在咫尺,打鐵需趁熱,”一直默不作聲的朱老四忽而開口,如此混亂的據面前依舊是一付鎮定自若的樣子,他一手拈著一串佛珠,氣定神閑地低著聲音道,“相信等到教卝主回來的時候,也不想看到我等義軍為了教卝主而停滯不前,錯失先機吧。”

周顛現在就跟一顆一點就炸的火雷一樣,他一聽這話氣得又要拍桌而起——只不過這次被另一旁的說不得拉住了,布袋和尚一壁拉住周顛,一壁又緊緊盯著那群將領們,悠長地打了聲佛號。而彭瑩玉只目光炯炯地看向那朱老四——這些年他總是口口聲聲以軍務要緊,以大業為重,打著這些旗號雖然該做的事情都做到了……但不知從何時開始,他那工於心計的城府已是逐漸顯露。

教卝主是那般雪胎梅骨,出塵不染的青年,但是那淳和仁厚的心性脾氣,卻已經是被朱老四揣摩得清清楚楚的,故而如今事事他倒反都學會了以教卝主之意作擋箭牌,直把他們這些魯莽又只一心敬服教卝主的大老粗們拿捏得死死的。

彭和尚多年從事起卝義,對這種人情世故算計小心眼什麽的,多少摸得清楚,看得通透——但他卻萬萬沒有想到,這樣的心機城府,眼下會成為反將他們一軍的一把趁手的利刃。此時他更是心中明了——此人若是能為他們所用,便是將帥之才,若是不能為他們所用或是心生叛意的話,那便將會成為他們面前一等一的心腹大患。

鐵冠道卝人聽見此話,本是陰暗的面色更是帶著極怒,他拍桌而起,喝道,“你還真當我們五散人是眼瞎,現下局勢糊塗得看不清!水師不留於此處優先找教卝主我張中就第一個炸了這些破船!”

——此話一出,身為元卝帥的朱老四雖依舊目光內斂,默不作聲。倒是朱老四身後的幾個將領神色瞬間慍起——為了教卝主,五散人五卝行旗這群人什麽都敢做出來……這種極端之事——即使他們之前沒有體會,但看眼前這形勢,若他們強行想撤走戰船,估計也不能善了。

冷謙也站起身來,走到坐在椅子上的周顛身後,他冷硬如板的面孔上沒有半分表情,但是過了半晌,這才吐出幾個字,“現在,這裏,統領。”

說不得與彭瑩玉等人紛紛點頭,只有周顛一頭霧水。

“冷先生是說,”李善長在義軍陣營中是唯一一個眼下還敢神色從容地開口說話的——他這個膽量敢跟五散人當場叫板的,要不是膽識過人,就怕是個不怕死的,他直接對周顛道,“這裏現在需要個統領大局的人。”

——彭瑩玉看著那書生鎮靜自若的模樣,心下這樣判斷,或許他就是個不怕死的。

不過這話的確預判得不錯——此時他們也不會想到,待到數年後,當新朝以明為國號建立之時,一向非常識時務懂得情勢的李善長同時亦被賜予了丹書鐵券,乃至入朝高位厚祿,一時間朝中作為文官風頭無倆。然而不過十數年的光景後,這位曾經被奉為開國功臣的謀士便被涉及胡案中而被賜死。這便是——縱然智謀過人,若是陷入那世俗名利之中,終也逃不過不得善終的下場——不過此為後話,暫且不提。

——只不過此刻,當朱老四聽到李善長翻譯的冷謙的這句話,雖嘴上沈默,但面色卻猛地陰沈了下來。

“教卝主啊……”周顛想起那夜湖面上,濃濃大霧滾滾硝煙之中,青年對他們展顏一笑,似乎是看見了他們安好便是他最大的安慰似的,須臾間便被烈火吞噬沈入水中的那一瞬間,他恨極了自己,想到那一幕,忍不住捶胸頓足,不禁又差點要嚎啕大哭起來。

“嚎叫什麽呢!”

——艙門外忽而響起一陣沈聲高喝,這聲音明顯是帶了內力在裏面的,直響得他們幾人心神俱震,五散人面色巨變,明教之中內功如此深厚的,還有如此低沈的……這讓他們熟悉的聲音……此時聽來仿佛就是那閻卝王爺來索他們命的聲音,也僅有一人——

艙門被人從外推開,先閃身入內一人,便是從火攻那夜開始便消失的無影無蹤的韋蝠王。

他身後跟著一人快步而入,身著白衣,儀態穩重,只是那從來都雲淡風輕淡若從容的俊美面容,如今幾乎是陰沈可怖得好似那地獄閻羅。他負手而行,一步一步走入艙門——雖然入教共事多年,又曾經爭得不可開交十數年,但五散人卻是平生第一次,此時此刻,在這位中年書生面前,心中油然而生一陣陣的驚慌不安。

——當今世上有如此震懾力的,除了當代教卝主之外,便就只有這些年在教內威望愈高的光卝明左使了。

楊逍冷冷地掃視一圈房內眾人,他雖未開口,但五散人觀其面色,便知楊左使這是已經瀕臨盛怒爆發的邊緣了,想必是前去接應的韋一笑已經將現下情勢全盤告知——明明在當年明教被六大派圍卝攻,總壇幾乎失守之時都未曾見過他如此神色——但遇到任何和無忌安危相關的事情之時,楊逍是決計不會妥讓一絲一毫的。

朱老四手上拈著佛珠的動作沒有停——以前這人更像是忠厚老實,但隨著他在軍中話語權越來越大之後,倒反更有種喜怒不形於色的沈穩從容。如今他坐在一把椅子中,一顆一顆地拈著手上佛珠,只默聲不語地看著楊逍緩步走到議事廳中卝央——光卝明左使冷冷地掃過一圈吵成一團的人,旋即又目光炯炯地盯著以朱老四為首的郭興與陸仲亨三人,他只沈著聲音厲聲道,“汝等身為軍中統領,以軍機要務為重,的確是職責所在。”

——拈著佛珠的手終於停了一停,朱老四的目光一沈,他見楊逍如今只像一片靜湖——但是那湖底卻燃卝燒著幾乎能將地底燒穿的烈烈怒火一般——

“但,”楊逍厲喝一聲,覆又看向五散人——如此冰冷的面容裏暗藏的幾乎是一觸便炸似的怒火,這樣的光卝明左使讓他們幾人不由得幾乎同時閉緊了嘴,只見楊逍低沈的聲音幾乎是以低吼的聲音喝道,“吾等作為明教中人,教卝主安危便是一等一的大事。”

“朱香主大可不必撤走大批水師,”楊逍旋即又側首對朱老四道,似是已經對接下來的戰役成竹在胸了一樣,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些所謂的以軍務為大的人——人心涼薄不過於此,心中頭等要事乃是爭霸天下,若有不服之人……便以其弱處拿捏死爾等軟肋——楊逍嗤笑著看向他們,“那陳友諒之卝子堪比阿鬥,如今想必是已經抖成篩子了,更何況徐將軍與常將軍已率領精兵前去,想是足矣,水上大軍揮師撤去,倒是大可不必。”

“否則不就成了——”楊逍冷笑著回望著朱老四與其他兩位將領,拖長語調,“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了。”

——光卝明左使只淡淡一瞥,便將目光中的輕蔑與不屑表述無漏。

朱老四拈著佛珠未曾表露任何神色,心中默念轉讀佛卝經偈頌,半晌,這才悠悠地揚聲笑道,“楊左使所言甚是,明教當今之計,該是尋找教卝主乃重中之重。”

道罷,他對郭興等二人暗暗使了個眼神,兩人便再不多加言語,只沈默地抱拳見禮。

“既然明白便好,”楊逍驀地淡漠一笑——只是那笑容看得人好似被冷水澆頭一樣地寒冷,中年文士負手而立,緩和著聲音道,“明教大事,教卝主既不在,便由在下做主,若誰還想撤走大批水師……”

淡漠的笑容倏地收起,楊逍淩厲地掃了一眼這幾人,沈穩得不改半分,“那我楊逍就親手擰了他的腦袋下來。”

——此話一出,不禁是朱老四等三人,就連五散人,都不約而同地在這仲夏日裏感到一陣刺骨的寒冷。

韋一笑暗暗後怕——幸好他這幾日腳程跑得快,迅速接到了一路馬不停蹄地趕來的楊左使——方才五散人這群大大咧咧沖動莽撞的,差點將如此好的先機輸給對方——但好歹是終於有個位高話語權大的人來了,他們這群人裏,若是論起壓卝制這些義軍出身的,又是暗箭難防的白眼狼們的能力的話,恐怕除了教卝主的至高威望,範右使的機敏博聞之外,便當數楊左使的氣勢城府了。

彭瑩玉亦是稍稍放心,他心裏很清楚,這些年在明教裏,雖說楊逍威望比往年能稍稍好了些,卻還尚未達到那能讓眾人號令一出莫敢不從的地步。

——但是他很清楚,若是事涉教卝主的話,全明教上下,沒有一個人敢跟楊逍反駁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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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深山裏,雖說日頭還很高,但好在這些時日天氣不錯,日光沒那麽毒卝辣,夜間也未曾太過寒冷。只見崎嶇的山道上凹凸不平的都是碎石亂巖,有一人施施而行,只不過手上拄著一支粗制的木杖步履蹣跚,看上去走得十分辛苦的樣子。而他背後尚還負著一人,修卝長的青年伏卝在他的背上,手足軟卝軟垂下,遠觀似是毫無生機的樣子。

這正是那被尋了整整十日還下落未明的範遙和無忌。

雖說僅僅十日光景,不長不短,但對於他們二人來說,已經幾乎算得上是度日如年——這數日裏,他們二人堪走堪停,一個漸漸體力不支,一個一直病重昏迷,在這山林裏徘徊前行,前方迢迢長路,卻好似走不到頭,又從未見過人煙,求生之路,難如登天。

那一晚,在山洞中度過一夜之後,無忌的體溫開始反覆,時而燙手時而冰冷,範遙縱使內力再深厚,一時既沒能在無忌的丹卝田脈絡中找到一絲一毫的真氣內力,而長期消耗下去他也開始漸漸有些氣力不濟。現下的狀況,他們其實更急需一處能好好休養的地方和一個大夫,故而清晨時分,待到外面稍稍暖和了一些之後,範遙打橫抱起無忌,打算帶他走出這片荒林。

而青年卻在他的懷中輕輕搖了搖頭,他費力擡起一只手,抵在範遙胸口,拒絕了。

“你已為我消耗了過多的內力,此下若再一路這樣抱著走下去,怕是待到找到大夫的時候,那大夫得發愁先治咱倆哪一個了。”

——彼時無忌尚且靈臺勉力聚起一絲清明,他半睜的眸中似乎籠了一層薄霧一樣,眸光渙散無神,但他心裏還是惦記著範遙。

“要走……就背著我走吧……我足下無力……”

——他勉力微笑,憔悴的臉上只是一片灰敗。

範遙咬了咬牙,他將無忌那件被火幾乎燒得半毀的白袍撕成條,又系緊成兩條長帶子,並用他身上所穿的外袍給青年仔細地裹好,隨後將青年用那兩條帶子系於自己背上——青年嶙峋瘦骨膈在他背上,範遙擡手抹了抹臉,只抹下來了一把淚。

“教……”他握緊無忌搭在自己肩上,軟卝軟地垂下的兩只冰涼的手,稱呼乍出口,便被他截住了,範遙咬了咬牙,他沈聲喚道,“無忌……我這就帶你去找大哥……撐住……”

背後靜默許久,半晌,他才感到伏於他後脖頸間的青年的頭稍稍動了動,隨後,那細微的聲音傳來,無忌在喃喃說道——

“謝謝你……阿遙……”

他將頭側了側,只貼在範遙寬闊的後背上,似是非常安心一樣,他輕聲喃喃地又喚了一聲

“阿遙……”

昔年陽頂天曾看著自己座下這兩個年輕氣盛的小夥子直搖頭,道這逍遙二仙可真真是那瀟灑不羈的神仙一般的人物,一個清高倨傲,一個乖僻邪性,怕是非一般人物可收服不了他們倆,而明教也是有幸,能暫代天下蒼卝生管卝教管卝教這兩個小子。

彼時只是春風得意的兩個少年,何曾想過,他們會在二十多年後遇到這樣一個人……一個讓他們兩兄弟都掛於心尖惦念在心底的人,讓那逍遙神仙都不得不走入凡塵的人——不僅僅是誠心敬佩拜服,而更是夢牽魂縈,追魂索命般地緊緊拴牢了他們二人的心的一個人。

他啞著嗓子,張口輕聲喚道,“無忌……”

“無忌……”

“無忌……”

青年氣若游絲,聲音幾乎不可聞,但他側首伏於範遙肩上,在那喚著他的名兒的一聲聲中,他點了點頭,微弱地應著——

“嗯……莫怕……”

“阿遙……”

“我在……”

不知走了多久,範遙這些時日又是落水又是為了救無忌而不惜力竭地源源不斷地輸送真氣,此時此刻他也近乎力竭,秋日裏的暖陽下,他只覺得背後的身軀冰涼異常,而他自己更覺得精疲力盡,僅存的內力幾乎無法支撐著他走下去。

順著溪河一路行走,走過這一片亂石叢林,他隱隱看到遠處有炊煙裊裊升起的樣子,心下驚喜,知道這是終於找到了人家了,他提起最後一股勁,快步走去,只見轉過一片樹林,前方竟出現了一處小小的村落。

範遙趕忙朝著那村子趕去,而他方才使了最後一份氣力,此下竟一下子提不起來任何勁,堪堪走到那村莊口的時候,他只覺得自己雙卝腿如灌鉛一般,沈沈地墜了下去,眼前一黑,便再也沒有任何意識了——

——只是在俯伏著摔下去的瞬間,他仿佛看見了幾個身著青色衣衫的身影,朝他們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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