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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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睡了多久，楊逍發現自己再次有卝意識並且逐漸清卝醒過來的時候，他怔怔地望著身下的被衾許久——在意識到原來這還是在洪都都督府的時候，夜襲連帶著受傷等一系列的回憶便刷地湧上腦海中——他不知現在戰況如何，房內又只有他一人，心掛無忌的身卝體狀況，他連忙想撐著坐起來，卻不想剛剛支起半身，背後一陣劇烈的疼痛，饒是他這樣特能忍疼的也不由得驚呼一聲，又跌了回去。
房門被忽地打開，一女子身影捧著水盆走了進來，在看到趴在床卝上東倒西歪的楊逍的時候，她驀地一喜，呼道，“你終於醒啦！”
——這聲音他很熟悉，是殷離。
“殷姑娘……”他張口喚道，卻不想嗓中幹涸，只費力地擠出了沙啞的幾個字。
殷離連忙倒了一杯水，拿到床榻前，她遞給楊逍，看著他一口飲盡了，這才接過杯子，笑道，“無忌哥卝哥果然是醫術高明，他就說過，今天你肯定會醒的。”
——無忌……無忌！
楊逍面上一驚，又連忙立即想坐起，卻不想背後疼痛依舊，不由得又差點摔趴下去。
——堂堂光卝明左使，年近半百了，想不到還有這麽狼狽的一天。
“唉你別起來呀，”她見楊逍數次掙紮著想要起來，連忙把水杯放下，按上他的手臂，急急道，“無忌哥卝哥說你背後箭上不輕，雖說休養了這段時間，剛醒過來也莫要太急起身。”
“無忌他……無忌呢？”楊逍起不了身，他反手抓卝住殷離的手腕，擡頭急急問道，“無忌在哪裏？戰況呢？他還在前線麽？”
“楊左使你別急啊，”她見對方如此焦急的模樣，連忙道，“還沒來得及跟你說，洪都城守住了，應天的援軍到了，就在你受傷的第二天！陳友諒撤兵了！”
“無忌呢？我問你無忌呢？”
——戰況如何他不在乎，洪都城守住了固然是好事，但他現在只在乎無忌，那一夜那樣戰況激烈兇險，他不敢想象無忌怎樣撐過去的。
“無忌哥卝哥他……他……”殷離見楊逍如此著急，倒反言辭不明，吞吞吐吐起來。
“快說啊！”大病初愈，楊逍幾乎是著急得嘶吼了起來。
“他……他去支援鄱陽湖了！”
——殷離情急之下，忘了無忌臨行前對她的叮囑，只得實話實說。
——楊逍眼前驀地一黑。
殷離搶步走到床榻旁的鏡臺前，她從未見過一向雲淡風輕的楊左使如此驚懼交加又焦急不已的神色，心急之下，她連忙取出書案上的信，遞給楊逍，道，“無忌哥卝哥本來讓我在你能起身的時候再把這封信給你的……”
——彼時亦是在此處，俊朗的青年憂慮重重地看著床榻上昏睡的楊逍，他又回眸看向殷離，面色依舊蒼白的無忌對殷離溫柔地一笑，又道，不過他肯定不會這樣聽話的，若是他焦急的話，怕是更不利於恢覆，那時候你便拿給他罷。
楊逍幾乎是顫卝抖著手打開了信封——不知為何，那信封竟是十分沈重，似是裝了什麽東西一樣，他抖著手將信封倒轉——
——只聽見咚的一聲脆響，一塊雕刻著如意雲紋的羊脂白玉佩從信封裏掉了出來。
——自那日光卝明頂拜謁新卝教卝主起，迄今為止，這塊玉佩從未離過無忌身側。
整個人幾乎猶如墜入隆冬冰封的湖底裏一樣，楊逍又顫卝抖著手趕緊扯出信紙，打開，只見紙面上只是那俊秀的字跡傾訴著無忌殷切叮囑，字字句句都在囑咐他要好好保重，仔細養傷，又道是鄱陽湖湖口已被攔截，現下陳友諒逃生無路，想必大戰在即，便去援戰，便是他責無旁貸的——而城中固卝守八十餘日的士卒將領，江湖子弟們已是疲乏之際，他留下眾人休整，又讓楊逍好好養傷，借此時機休養生息。
信中滿是擔憂他的傷勢，竟是只字不提自己的情況，楊逍見他信中所道，想是把這些江湖弟卝子們全留了下來，那傻孩子卻只身奔赴戰場了。
背上傷勢固然疼痛，但心下如今更是苦澀酸楚。
——明教教卝主卝尊榮，義軍頭領威望，這些都是這般沈重的枷鎖，讓無忌幾乎一刻不能停息。
“無忌哥卝哥還說……”殷離擔憂地看了一眼面色愈發陰沈的楊逍，她現在已換下戰袍軟甲，只一身江湖兒女的勁裝打扮，細蔥一樣潔白的手指絞著腰帶上的絳子，咬了咬牙還是決定將實話道出，“無忌哥卝哥說，這塊玉佩是他最珍愛的至寶，戰場太兇險，他生怕傷了這至寶分毫，故而留在此處，請左使代為看卝管，待到勝利那日，可完璧歸趙。”
楊逍雙目赤紅，他雙手顫卝抖依舊，拿起床榻被衾間的那塊玉佩——自他贈與這塊腰佩開始，迄今為止，不論何時何地，無忌都將此玉戴於身邊，不曾離開分毫，他曾笑言，見此佩如同見到楊伯伯，故而不舍得分開。
——而現在，他將此佩留在這裏。究竟是因為戰場上的危卝機重重，還是暗暗命令楊逍在此好好休養，不得同他一起趕往戰場……
他緊緊地握住那塊玉佩——就仿佛是握緊了無忌的手一般，眼眶裏酸疼發卝熱，他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便會落下淚來。
殷離見他雙目赤紅，面色凝重憂慮，便是不敢再打擾，只是匆匆退了出去。
“我睡了……多久……”
——殷離打開房門，一只腳堪堪要邁出門檻時，忽而聽到楊逍這樣嘶啞地問了一句。
她在心底悄悄地嘆了口氣，低沈著聲音道，“時間不長，也就兩旬左右。”
楊逍心中猛地一驚，自他出師後，怕是還從未受過如此嚴重的傷勢。而他稍稍試探了一下，只覺得內息運轉正常，丹卝田充盈，想是再休息數日便可恢覆如初了。
——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他握緊了玉佩，只恨自己現下什麽都做不了，他掩面於枕間——那裏依稀間還殘餘著無忌發上經常會沾染的藥香，僅僅一嗅，折磨心頭的百般懊惱悔恨，苦惱心痛和重重擔憂便愈發糾纏，直引得他幾乎落下淚來。
*******************************
而另一邊，鄱陽湖上戰船中，明教一群高層幾乎吵成了一團。
“陸仲亨你給我說清楚了，這是什麽意思！”
“耿炳文你閉嘴！教卝主萬金之軀，怎可去領頭夜襲？！”
“教卝主萬望三思！此計太過兇險，萬萬不可！”
——範遙韋一笑周顛等人幾乎跪成一片，另一側亦是跪著一列現如今明軍勢力中近年頗有軍功的，以郭興等人為首的將領們，船艙內吵雜聲陣陣，而那個身姿修卝長的青年卻筆直地負手立在書案前，他雙眸只細細端詳著案桌上的排兵布陣圖，沈默不語。
“教卝主！此計雖是極為兇險，但唯有教卝主蓋世神功可護得這些孩子們安全，相信教卝主愛民愛兵如子，屬下等自知僭越，但萬望教卝主考慮這些孩子們的性命！”
——郭興與耿炳文二人領頭跪於無忌書案前，他行叩拜大禮，口口聲聲以士卒安危為重。
無忌默不作聲，但心中已有了些許計量。
鄱陽湖上水戰至今，僵持不下已有將近一月，陳友諒那數十萬大軍由洪都撤退，水師一路北上至此處康郎山處水域，與明軍嚴關把守的湖口遙遙相望，但雙方均對敵方虎視眈眈，大有一副要決戰高下之意。此湖水域寬廣，南北相望近三百裏，南寬北窄，陳友諒無敵戰船連成一片，占據優勢，而明軍戰船卻小而輕，硬碰硬怕是只會變成螳卝臂卝擋卝車之勢，對於他們十分不利。
迄今為止，小戰斷斷續續未曾停歇，但雙方主要火力皆還按兵不動，似乎敵我之間都有試探對方實力的意思在內，眼看著大戰一觸即發。
前些時日韋一笑由南方戰場趕至此處應援，有了他的絕頂輕功，便是借助了康郎山優勢居高臨下觀望一圈，驚然發現陳友諒數千樓船在那湖面上竟是如履平地一般地平穩，遠遠望去，幾乎像是那銅墻鐵壁一般不可攻破——朱老四作為前來應援的義軍頭帥，一聽說這事兒倒是那犟脾氣上來了，不管不顧地就帶著徐達郭興等一群將領，貿然出擊於陳友諒戰船隊中稍微偏小的船只。
當時義軍用的是狼群包抄戰法，陳友諒的戰船饒是如同那城墻一般固若金湯不可破，畢竟雙拳難敵四手，一艘樓船也敵不過一群小船圍著它炮火不停地猛攻。借由此番出戰，這幾十艘又輕又快的小船，居然也能打沈了一艘傳說能載有一千五百人的大型戰船——同時他們也發現了一個訣竅，被明軍這一方包圍的戰船雖然看上去像是單打獨鬥迎頭而上的樣子，倒不如看起來更像是其它的如同銅墻鐵壁一般牢不可破的巨型戰艦分船無暇，幾乎一時間沒法去應援的樣子。
朱老四帶著人直接打在了最前頭——因著這個原因，他幾乎被漢軍的羽箭給紮成了一只刺猬，但借著這個機會，他得以讓自己所率領的戰船最近距離靠近了陳友諒的水上城墻一般的樓船戰艦群——然後讓他發現了一個大秘密——
——那些巨型戰船居然是在船底以鐵索連舟的方式緊緊鎖在一起，所以才會如此堅牢不可破。
被救回來的朱老四還在生死一線上，此事便已由徐達報於議事艙內時，範遙一拍腿，哈哈大笑道，陳友諒此人真真是腦子不靈光，赤壁古戰場亦是距此不遠，想不到豎子仿效得當年曹孟德爭霸天下之氣勢，卻沒能學到半分赤壁之戰的教訓。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這句話就被一旁的以郭興和耿炳文等人為首的義軍將領們聽去了，故而才會想法效仿古時戰爭之策，以小船載滿火卝藥碰撞陳友諒戰船艦隊，可造成火燒一片。而既是夜襲，又是火攻，此計兇險程度可想而知，因著朱老四還重傷不起，徐達又得指揮這方水師戰船，而常遇春還必須得帶領騎兵隊將康郎山兩側重重圍住，以免漢軍逃竄，這樣一來，便只能由明教高層中人親自率兵夜襲。
本來一聽說這事兒，範遙周顛等人便一個比一個爭先恐後地跪下請卝命——奈何無忌一直不肯表態，而趁虛而入的郭興耿炳文等人便趁熱打鐵，道是如此大戰，若是教卝主親自出面，想必一來士氣高漲，二來教卝主蓋世神功定能護得眾人周全，這便又呼啦啦又跪成一片。
——無忌下意識地將指尖攏於袖中摩挲著，沈默不語。
耿炳文等這些人並非當年與明教中人一同起卝義之人，算起來也只不過是後來義軍聲勢擴大了之後才加入的，本就因著出身多少有了些隔閡，眼下與明教這些高層們之間爭鋒相對亦是已有了一段時日——畢竟是各為其主，明教高層們都是只效忠於教卝主一人，絕無二心，而他們卻更傾向於軍令如山，主帥便是他們的主卝子。
——否則也不敢會如此大膽，敢提出讓教卝主親自帶人夜襲這樣的計策。
所以這也是現下吵成一團的緣由了。
年輕的教卝主聽著下座這一群人吵得不可開交的，雜亂的聲音煩得他幾乎頭暈耳鳴的，面上不好發作，他只沈默地盯著眼前的水師布防圖——手指間下意識地去摸索那塊玉佩——
啊……是了，俊朗的面龐上勾起一絲苦笑，那玉佩……留在洪都了呢。
忽而從船艙外傳來一陣低沈的喝聲——對著那群義軍將領們的——
“你們這是都要造卝反了麽？”
整個船艙內驀地陷入一片沈寂當中。
無忌沒有轉身，他自知什麽樣的下屬該找相對應的主卝子來管卝教——耿炳文等人便從未將他當成這軍中統帥，不過也無所謂，他來此也並非是想爭這一點半點的名號，所以也只是在冷眼旁觀，並未表態。
——而現在終於是那重傷的半死不活的朱老四來了。
無忌負手轉身，面對整個艙內——他看著朱老四拄著一支木杖蹣跚而來，身旁一側跟著徐達——想必剛才吵成一鍋粥的時候還是他出去將朱老四一路帶過來的，身後跟著常遇春——他只一雙虎目炯炯有神地嚴肅掃過艙內，耿炳文為首的一群人瞬間閉上了嘴。
“教卝主，”朱老四走到無忌面前，撲通地一聲跪下，面帶愧疚地道，“請恕屬下治卝下不當之罪，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們，竟然敢對教卝主發號施令……”
無忌沒有作聲，只目光悠悠地看著這位目前軍中威望極高的統帥，又掃過那些滿面不服的將領們，心知既然對方先認卝罪在先，若是自己在咄咄逼人追究下去，怕是這軍中要分卝裂愈甚，於是便緩和了語氣，道，“朱元卝帥請起，你還有傷在身，莫要行此大禮，請坐吧。”
朱老四見年輕的教卝主似乎是毫無責怪之意，這一下他更是汗顏，身旁的徐達聽到無忌這話，連忙伸手過來扶了他一把，但朱老四卻紋絲不動，只跪在地上，連聲道，“屬下謝教卝主大恩，但這計策實在兇險，教卝主萬萬不能親自前去領軍夜襲，”他頓了頓，又高聲道，“既然這幾個不知死活的小子們敢提出這計策，自然該是讓他們領兵出擊。”
見朱老四這樣道來，無忌倒是心中一下子拿捏不定了，他雖然一直只在沈默旁觀，倒也沒有因著耿炳文等人出言不敬而感到絲毫惱怒，倒反是在心中踟躕著火攻此計是否可行——
——資治通鑒.赤壁之戰。
腦海中驀地想起之前在洪都的那一夜，楊逍曾閑來無事隨手翻閱的那一卷書。
年輕的教卝主神色開始動卝搖，目光中不由得帶上些許猶豫——許是這計策的確可行。
——但爭執點依舊沒個說法，的確如此，既是可行……
範遙單膝跪於地上，他稍稍擡頭，敏捷地捕捉到了年輕的教卝主眼中一閃而過的動卝搖，心中一沈，頓覺不安，於是連忙抱拳見禮，高聲道，“此計過於兇險，屬下光卝明右使請卝命！請教卝主允許屬下親自率軍夜襲！”
朱老四狠狠一眼瞪向陸仲亨——方才就是他口口聲聲說教卝主神功蓋世，若是出擊必會大捷——他沈聲喝道，“方才你們一個個都言之鑿鑿的，怎麽了？現在一個個都啞巴了？教卝主貴體，範右使乃是光卝明右使，既是要親自領兵出戰，你們有何面目坐戰後方？”
道罷，他又連忙朝向無忌抱拳道，“教卝主請莫要心疼這些小子們，他們都是戰場上練出來的，火攻這樣的夜襲定會全身而退，便讓他們去罷。”
無忌雙手握緊又松開，想是心中亦是猶豫不決——便如範遙等人所道，此計的確萬分兇險，一個弄不好，便是葬身火海的下場……但耿炳文等人方才所言亦不無道理，如果挑那些年輕的士卒們前去炸船，以洪水旗弟卝子們的航海能力來看，勢必會給對方造成沈重的打擊，但他們功夫尚淺，想必此去便是無歸了。
他閉上雙眼，腦海中皆是之前洪都保衛戰的慘烈景象，濃煙滾滾，火焰熊熊，箭雨破空之聲在戰鼓震天中帶來重重殺機，那些好多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們轉眼便栽倒城下，變成那攻城敵軍腳下所踩的累累屍骸，而那圍城之戰的最終，那個死前亦不忘鼓舞士氣打擊敵方的張子明。這些人的鮮血濺在城墻上，那冰冷的屍骸層層疊疊，城樓間的斷壁殘垣——如若人卝間卝地卝獄一樣的慘象一幕幕疊在他的眼前，歷歷在目……無忌握緊雙拳，他實在沒法再親眼看著那些洪水旗的弟卝子們去白白喪命。
他垂目看向依舊單膝跪於地上的範遙——依稀可見的那俊美的面容上不掩焦急，只徑自看著教卝主，眼中盡是懇求——無忌腦海中驀地又想起洪都那一夜，城門夜襲，楊逍為了護他周全而以背為他抵擋住的那支羽箭……心底依舊是刀割一般的刺痛，他實在是……不想也不能再見到身邊任何一個人因為他而受傷。
袖管中小小的信紙被卷著藏於其中，乃是今晨從洪都加急而來的信鴿傳書，殷離清秀的字體告知他楊逍已醒，並切切叮囑他不要冒險，定要護得自己周全，楊逍很擔心他。
——無忌於心底沈沈地嘆了口氣。
——楊逍在等著自己……心中存此一念，就算是鬼門關前走一圈，自己也必定會再次堅持著回到他的身邊。
年輕的教卝主緩緩轉身，他沈聲下令道——
“朱香主，請準備好蒙沖鬥艦，另點一隊洪水旗弟卝子，駕船技術頗好的，身負武功的好手……”
“教卝主！”範遙急聲高呼道，情急之下他額角沁出汗珠，幾乎嘶吼道，“萬望教卝主珍重貴體，三思！三思！三思！”
想必他是焦慮至極，而作為僅次於楊逍的無忌身邊最為寵信之人，此令一旦下達，他便明了，教卝主此意既然已決，便絕無收回的可能性了。
“教卝主請三思啊！”聽見他親自下令，五散人也倏地跪下一片，連聲高呼不止。
“教卝主！”朱老四與常遇春等人亦是面露急色，他們亦是跪於地上，連忙隨五散人一齊高聲勸諫，試圖讓青年轉意。
“還有……現下已是臨近初秋，湖上多霧，可選一日夜霧深重之時進攻。”
——他幾乎對下座眾人的連聲勸阻充耳不聞，只是以淡漠的聲音下令道。
“教卝主英明，武功蓋世，明尊定會護得教卝主周全！”
——倒反是郭興陸仲亨等人見此局既已定，他們亦無意繼續糾纏下去，連忙帶人高呼三聲，這才趕緊領命退下。
朱老四也見教卝主已是意志堅定不可變，他沈沈地嘆了一口氣，示意徐達幫忙扶他起來——然後便與常遇春三人一起見禮，又低聲承諾定是會挑洪水期中功夫最好的幾個年輕人隨教卝主一起夜襲，這才轉身離開。
“教卝主……”範遙知是軍令如山，已是不可挽回，他擡頭，看向無忌，只低啞著聲音這樣沈沈地喚了一聲。
周顛似是氣極了，他倏地起身，狠狠一腳踢開了一只椅子，對著耿炳文等人退去的身影大吼，教卝主定會周全！你們這群烏鴉嘴給勞資閉上！
“範右使，”無忌走前幾步，俯身扶住地上跪著之人的雙肩，手上稍稍使力，想要將他扶起來，卻不想範遙竟紋絲不動，想是倔性上來了，竟然大有長跪不起的架勢——他心知範遙這是擔憂於他，面上卻溫文而笑，只細語囑咐道，“那便請範右使與周散人屆時亦驅船相隨，還可護得我等一條撤退路線。”
範遙也不言語，他憂慮的目光徑自看著無忌——見青年對他微笑著頷首，這才面色凝重地，沈沈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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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睡了多久，楊逍發現自己再次有卝意識並且逐漸清卝醒過來的時候，他怔怔地望著身下的被衾許久——在意識到原來這還是在洪都都督府的時候，夜襲連帶著受傷等一系列的回憶便刷地湧上腦海中——他不知現在戰況如何，房內又只有他一人，心掛無忌的身卝體狀況，他連忙想撐著坐起來，卻不想剛剛支起半身，背後一陣劇烈的疼痛，饒是他這樣特能忍疼的也不由得驚呼一聲，又跌了回去。
房門被忽地打開，一女子身影捧著水盆走了進來，在看到趴在床卝上東倒西歪的楊逍的時候，她驀地一喜，呼道，“你終於醒啦！”
——這聲音他很熟悉，是殷離。
“殷姑娘……”他張口喚道，卻不想嗓中幹涸，只費力地擠出了沙啞的幾個字。
殷離連忙倒了一杯水，拿到床榻前，她遞給楊逍，看著他一口飲盡了，這才接過杯子，笑道，“無忌哥卝哥果然是醫術高明，他就說過，今天你肯定會醒的。”
——無忌……無忌！
楊逍面上一驚，又連忙立即想坐起，卻不想背後疼痛依舊，不由得又差點摔趴下去。
——堂堂光卝明左使，年近半百了，想不到還有這麽狼狽的一天。
“唉你別起來呀，”她見楊逍數次掙紮著想要起來，連忙把水杯放下，按上他的手臂，急急道，“無忌哥卝哥說你背後箭上不輕，雖說休養了這段時間，剛醒過來也莫要太急起身。”
“無忌他……無忌呢？”楊逍起不了身，他反手抓卝住殷離的手腕，擡頭急急問道，“無忌在哪裏？戰況呢？他還在前線麽？”
“楊左使你別急啊，”她見對方如此焦急的模樣，連忙道，“還沒來得及跟你說，洪都城守住了，應天的援軍到了，就在你受傷的第二天！陳友諒撤兵了！”
“無忌呢？我問你無忌呢？”
——戰況如何他不在乎，洪都城守住了固然是好事，但他現在只在乎無忌，那一夜那樣戰況激烈兇險，他不敢想象無忌怎樣撐過去的。
“無忌哥卝哥他……他……”殷離見楊逍如此著急，倒反言辭不明，吞吞吐吐起來。
“快說啊！”大病初愈，楊逍幾乎是著急得嘶吼了起來。
“他……他去支援鄱陽湖了！”
——殷離情急之下，忘了無忌臨行前對她的叮囑，只得實話實說。
——楊逍眼前驀地一黑。
殷離搶步走到床榻旁的鏡臺前，她從未見過一向雲淡風輕的楊左使如此驚懼交加又焦急不已的神色，心急之下，她連忙取出書案上的信，遞給楊逍，道，“無忌哥卝哥本來讓我在你能起身的時候再把這封信給你的……”
——彼時亦是在此處，俊朗的青年憂慮重重地看著床榻上昏睡的楊逍，他又回眸看向殷離，面色依舊蒼白的無忌對殷離溫柔地一笑，又道，不過他肯定不會這樣聽話的，若是他焦急的話，怕是更不利於恢覆，那時候你便拿給他罷。
楊逍幾乎是顫卝抖著手打開了信封——不知為何，那信封竟是十分沈重，似是裝了什麽東西一樣，他抖著手將信封倒轉——
——只聽見咚的一聲脆響，一塊雕刻著如意雲紋的羊脂白玉佩從信封裏掉了出來。
——自那日光卝明頂拜謁新卝教卝主起，迄今為止，這塊玉佩從未離過無忌身側。
整個人幾乎猶如墜入隆冬冰封的湖底裏一樣，楊逍又顫卝抖著手趕緊扯出信紙，打開，只見紙面上只是那俊秀的字跡傾訴著無忌殷切叮囑，字字句句都在囑咐他要好好保重，仔細養傷，又道是鄱陽湖湖口已被攔截，現下陳友諒逃生無路，想必大戰在即，便去援戰，便是他責無旁貸的——而城中固卝守八十餘日的士卒將領，江湖子弟們已是疲乏之際，他留下眾人休整，又讓楊逍好好養傷，借此時機休養生息。
信中滿是擔憂他的傷勢，竟是只字不提自己的情況，楊逍見他信中所道，想是把這些江湖弟卝子們全留了下來，那傻孩子卻只身奔赴戰場了。
背上傷勢固然疼痛，但心下如今更是苦澀酸楚。
——明教教卝主卝尊榮，義軍頭領威望，這些都是這般沈重的枷鎖，讓無忌幾乎一刻不能停息。
“無忌哥卝哥還說……”殷離擔憂地看了一眼面色愈發陰沈的楊逍，她現在已換下戰袍軟甲，只一身江湖兒女的勁裝打扮，細蔥一樣潔白的手指絞著腰帶上的絳子，咬了咬牙還是決定將實話道出，“無忌哥卝哥說，這塊玉佩是他最珍愛的至寶，戰場太兇險，他生怕傷了這至寶分毫，故而留在此處，請左使代為看卝管，待到勝利那日，可完璧歸趙。”
楊逍雙目赤紅，他雙手顫卝抖依舊，拿起床榻被衾間的那塊玉佩——自他贈與這塊腰佩開始，迄今為止，不論何時何地，無忌都將此玉戴於身邊，不曾離開分毫，他曾笑言，見此佩如同見到楊伯伯，故而不舍得分開。
——而現在，他將此佩留在這裏。究竟是因為戰場上的危卝機重重，還是暗暗命令楊逍在此好好休養，不得同他一起趕往戰場……
他緊緊地握住那塊玉佩——就仿佛是握緊了無忌的手一般，眼眶裏酸疼發卝熱，他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便會落下淚來。
殷離見他雙目赤紅，面色凝重憂慮，便是不敢再打擾，只是匆匆退了出去。
“我睡了……多久……”
——殷離打開房門，一只腳堪堪要邁出門檻時，忽而聽到楊逍這樣嘶啞地問了一句。
她在心底悄悄地嘆了口氣，低沈著聲音道，“時間不長，也就兩旬左右。”
楊逍心中猛地一驚，自他出師後，怕是還從未受過如此嚴重的傷勢。而他稍稍試探了一下，只覺得內息運轉正常，丹卝田充盈，想是再休息數日便可恢覆如初了。
——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他握緊了玉佩，只恨自己現下什麽都做不了，他掩面於枕間——那裏依稀間還殘餘著無忌發上經常會沾染的藥香，僅僅一嗅，折磨心頭的百般懊惱悔恨，苦惱心痛和重重擔憂便愈發糾纏，直引得他幾乎落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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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邊，鄱陽湖上戰船中，明教一群高層幾乎吵成了一團。
“陸仲亨你給我說清楚了，這是什麽意思！”
“耿炳文你閉嘴！教卝主萬金之軀，怎可去領頭夜襲？！”
“教卝主萬望三思！此計太過兇險，萬萬不可！”
——範遙韋一笑周顛等人幾乎跪成一片，另一側亦是跪著一列現如今明軍勢力中近年頗有軍功的，以郭興等人為首的將領們，船艙內吵雜聲陣陣，而那個身姿修卝長的青年卻筆直地負手立在書案前，他雙眸只細細端詳著案桌上的排兵布陣圖，沈默不語。
“教卝主！此計雖是極為兇險，但唯有教卝主蓋世神功可護得這些孩子們安全，相信教卝主愛民愛兵如子，屬下等自知僭越，但萬望教卝主考慮這些孩子們的性命！”
——郭興與耿炳文二人領頭跪於無忌書案前，他行叩拜大禮，口口聲聲以士卒安危為重。
無忌默不作聲，但心中已有了些許計量。
鄱陽湖上水戰至今，僵持不下已有將近一月，陳友諒那數十萬大軍由洪都撤退，水師一路北上至此處康郎山處水域，與明軍嚴關把守的湖口遙遙相望，但雙方均對敵方虎視眈眈，大有一副要決戰高下之意。此湖水域寬廣，南北相望近三百裏，南寬北窄，陳友諒無敵戰船連成一片，占據優勢，而明軍戰船卻小而輕，硬碰硬怕是只會變成螳卝臂卝擋卝車之勢，對於他們十分不利。
迄今為止，小戰斷斷續續未曾停歇，但雙方主要火力皆還按兵不動，似乎敵我之間都有試探對方實力的意思在內，眼看著大戰一觸即發。
前些時日韋一笑由南方戰場趕至此處應援，有了他的絕頂輕功，便是借助了康郎山優勢居高臨下觀望一圈，驚然發現陳友諒數千樓船在那湖面上竟是如履平地一般地平穩，遠遠望去，幾乎像是那銅墻鐵壁一般不可攻破——朱老四作為前來應援的義軍頭帥，一聽說這事兒倒是那犟脾氣上來了，不管不顧地就帶著徐達郭興等一群將領，貿然出擊於陳友諒戰船隊中稍微偏小的船只。
當時義軍用的是狼群包抄戰法，陳友諒的戰船饒是如同那城墻一般固若金湯不可破，畢竟雙拳難敵四手，一艘樓船也敵不過一群小船圍著它炮火不停地猛攻。借由此番出戰，這幾十艘又輕又快的小船，居然也能打沈了一艘傳說能載有一千五百人的大型戰船——同時他們也發現了一個訣竅，被明軍這一方包圍的戰船雖然看上去像是單打獨鬥迎頭而上的樣子，倒不如看起來更像是其它的如同銅墻鐵壁一般牢不可破的巨型戰艦分船無暇，幾乎一時間沒法去應援的樣子。
朱老四帶著人直接打在了最前頭——因著這個原因，他幾乎被漢軍的羽箭給紮成了一只刺猬，但借著這個機會，他得以讓自己所率領的戰船最近距離靠近了陳友諒的水上城墻一般的樓船戰艦群——然後讓他發現了一個大秘密——
——那些巨型戰船居然是在船底以鐵索連舟的方式緊緊鎖在一起，所以才會如此堅牢不可破。
被救回來的朱老四還在生死一線上，此事便已由徐達報於議事艙內時，範遙一拍腿，哈哈大笑道，陳友諒此人真真是腦子不靈光，赤壁古戰場亦是距此不遠，想不到豎子仿效得當年曹孟德爭霸天下之氣勢，卻沒能學到半分赤壁之戰的教訓。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這句話就被一旁的以郭興和耿炳文等人為首的義軍將領們聽去了，故而才會想法效仿古時戰爭之策，以小船載滿火卝藥碰撞陳友諒戰船艦隊，可造成火燒一片。而既是夜襲，又是火攻，此計兇險程度可想而知，因著朱老四還重傷不起，徐達又得指揮這方水師戰船，而常遇春還必須得帶領騎兵隊將康郎山兩側重重圍住，以免漢軍逃竄，這樣一來，便只能由明教高層中人親自率兵夜襲。
本來一聽說這事兒，範遙周顛等人便一個比一個爭先恐後地跪下請卝命——奈何無忌一直不肯表態，而趁虛而入的郭興耿炳文等人便趁熱打鐵，道是如此大戰，若是教卝主親自出面，想必一來士氣高漲，二來教卝主蓋世神功定能護得眾人周全，這便又呼啦啦又跪成一片。
——無忌下意識地將指尖攏於袖中摩挲著，沈默不語。
耿炳文等這些人並非當年與明教中人一同起卝義之人，算起來也只不過是後來義軍聲勢擴大了之後才加入的，本就因著出身多少有了些隔閡，眼下與明教這些高層們之間爭鋒相對亦是已有了一段時日——畢竟是各為其主，明教高層們都是只效忠於教卝主一人，絕無二心，而他們卻更傾向於軍令如山，主帥便是他們的主卝子。
——否則也不敢會如此大膽，敢提出讓教卝主親自帶人夜襲這樣的計策。
所以這也是現下吵成一團的緣由了。
年輕的教卝主聽著下座這一群人吵得不可開交的，雜亂的聲音煩得他幾乎頭暈耳鳴的，面上不好發作，他只沈默地盯著眼前的水師布防圖——手指間下意識地去摸索那塊玉佩——
啊……是了，俊朗的面龐上勾起一絲苦笑，那玉佩……留在洪都了呢。
忽而從船艙外傳來一陣低沈的喝聲——對著那群義軍將領們的——
“你們這是都要造卝反了麽？”
整個船艙內驀地陷入一片沈寂當中。
無忌沒有轉身，他自知什麽樣的下屬該找相對應的主卝子來管卝教——耿炳文等人便從未將他當成這軍中統帥，不過也無所謂，他來此也並非是想爭這一點半點的名號，所以也只是在冷眼旁觀，並未表態。
——而現在終於是那重傷的半死不活的朱老四來了。
無忌負手轉身，面對整個艙內——他看著朱老四拄著一支木杖蹣跚而來，身旁一側跟著徐達——想必剛才吵成一鍋粥的時候還是他出去將朱老四一路帶過來的，身後跟著常遇春——他只一雙虎目炯炯有神地嚴肅掃過艙內，耿炳文為首的一群人瞬間閉上了嘴。
“教卝主，”朱老四走到無忌面前，撲通地一聲跪下，面帶愧疚地道，“請恕屬下治卝下不當之罪，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們，竟然敢對教卝主發號施令……”
無忌沒有作聲，只目光悠悠地看著這位目前軍中威望極高的統帥，又掃過那些滿面不服的將領們，心知既然對方先認卝罪在先，若是自己在咄咄逼人追究下去，怕是這軍中要分卝裂愈甚，於是便緩和了語氣，道，“朱元卝帥請起，你還有傷在身，莫要行此大禮，請坐吧。”
朱老四見年輕的教卝主似乎是毫無責怪之意，這一下他更是汗顏，身旁的徐達聽到無忌這話，連忙伸手過來扶了他一把，但朱老四卻紋絲不動，只跪在地上，連聲道，“屬下謝教卝主大恩，但這計策實在兇險，教卝主萬萬不能親自前去領軍夜襲，”他頓了頓，又高聲道，“既然這幾個不知死活的小子們敢提出這計策，自然該是讓他們領兵出擊。”
見朱老四這樣道來，無忌倒是心中一下子拿捏不定了，他雖然一直只在沈默旁觀，倒也沒有因著耿炳文等人出言不敬而感到絲毫惱怒，倒反是在心中踟躕著火攻此計是否可行——
——資治通鑒.赤壁之戰。
腦海中驀地想起之前在洪都的那一夜，楊逍曾閑來無事隨手翻閱的那一卷書。
年輕的教卝主神色開始動卝搖，目光中不由得帶上些許猶豫——許是這計策的確可行。
——但爭執點依舊沒個說法，的確如此，既是可行……
範遙單膝跪於地上，他稍稍擡頭，敏捷地捕捉到了年輕的教卝主眼中一閃而過的動卝搖，心中一沈，頓覺不安，於是連忙抱拳見禮，高聲道，“此計過於兇險，屬下光卝明右使請卝命！請教卝主允許屬下親自率軍夜襲！”
朱老四狠狠一眼瞪向陸仲亨——方才就是他口口聲聲說教卝主神功蓋世，若是出擊必會大捷——他沈聲喝道，“方才你們一個個都言之鑿鑿的，怎麽了？現在一個個都啞巴了？教卝主貴體，範右使乃是光卝明右使，既是要親自領兵出戰，你們有何面目坐戰後方？”
道罷，他又連忙朝向無忌抱拳道，“教卝主請莫要心疼這些小子們，他們都是戰場上練出來的，火攻這樣的夜襲定會全身而退，便讓他們去罷。”
無忌雙手握緊又松開，想是心中亦是猶豫不決——便如範遙等人所道，此計的確萬分兇險，一個弄不好，便是葬身火海的下場……但耿炳文等人方才所言亦不無道理，如果挑那些年輕的士卒們前去炸船，以洪水旗弟卝子們的航海能力來看，勢必會給對方造成沈重的打擊，但他們功夫尚淺，想必此去便是無歸了。
他閉上雙眼，腦海中皆是之前洪都保衛戰的慘烈景象，濃煙滾滾，火焰熊熊，箭雨破空之聲在戰鼓震天中帶來重重殺機，那些好多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們轉眼便栽倒城下，變成那攻城敵軍腳下所踩的累累屍骸，而那圍城之戰的最終，那個死前亦不忘鼓舞士氣打擊敵方的張子明。這些人的鮮血濺在城墻上，那冰冷的屍骸層層疊疊，城樓間的斷壁殘垣——如若人卝間卝地卝獄一樣的慘象一幕幕疊在他的眼前，歷歷在目……無忌握緊雙拳，他實在沒法再親眼看著那些洪水旗的弟卝子們去白白喪命。
他垂目看向依舊單膝跪於地上的範遙——依稀可見的那俊美的面容上不掩焦急，只徑自看著教卝主，眼中盡是懇求——無忌腦海中驀地又想起洪都那一夜，城門夜襲，楊逍為了護他周全而以背為他抵擋住的那支羽箭……心底依舊是刀割一般的刺痛，他實在是……不想也不能再見到身邊任何一個人因為他而受傷。
袖管中小小的信紙被卷著藏於其中，乃是今晨從洪都加急而來的信鴿傳書，殷離清秀的字體告知他楊逍已醒，並切切叮囑他不要冒險，定要護得自己周全，楊逍很擔心他。
——無忌於心底沈沈地嘆了口氣。
——楊逍在等著自己……心中存此一念，就算是鬼門關前走一圈，自己也必定會再次堅持著回到他的身邊。
年輕的教卝主緩緩轉身，他沈聲下令道——
“朱香主，請準備好蒙沖鬥艦，另點一隊洪水旗弟卝子，駕船技術頗好的，身負武功的好手……”
“教卝主！”範遙急聲高呼道，情急之下他額角沁出汗珠，幾乎嘶吼道，“萬望教卝主珍重貴體，三思！三思！三思！”
想必他是焦慮至極，而作為僅次於楊逍的無忌身邊最為寵信之人，此令一旦下達，他便明了，教卝主此意既然已決，便絕無收回的可能性了。
“教卝主請三思啊！”聽見他親自下令，五散人也倏地跪下一片，連聲高呼不止。
“教卝主！”朱老四與常遇春等人亦是面露急色，他們亦是跪於地上，連忙隨五散人一齊高聲勸諫，試圖讓青年轉意。
“還有……現下已是臨近初秋，湖上多霧，可選一日夜霧深重之時進攻。”
——他幾乎對下座眾人的連聲勸阻充耳不聞，只是以淡漠的聲音下令道。
“教卝主英明，武功蓋世，明尊定會護得教卝主周全！”
——倒反是郭興陸仲亨等人見此局既已定，他們亦無意繼續糾纏下去，連忙帶人高呼三聲，這才趕緊領命退下。
朱老四也見教卝主已是意志堅定不可變，他沈沈地嘆了一口氣，示意徐達幫忙扶他起來——然後便與常遇春三人一起見禮，又低聲承諾定是會挑洪水期中功夫最好的幾個年輕人隨教卝主一起夜襲，這才轉身離開。
“教卝主……”範遙知是軍令如山，已是不可挽回，他擡頭，看向無忌，只低啞著聲音這樣沈沈地喚了一聲。
周顛似是氣極了，他倏地起身，狠狠一腳踢開了一只椅子，對著耿炳文等人退去的身影大吼，教卝主定會周全！你們這群烏鴉嘴給勞資閉上！
“範右使，”無忌走前幾步，俯身扶住地上跪著之人的雙肩，手上稍稍使力，想要將他扶起來，卻不想範遙竟紋絲不動，想是倔性上來了，竟然大有長跪不起的架勢——他心知範遙這是擔憂於他，面上卻溫文而笑，只細語囑咐道，“那便請範右使與周散人屆時亦驅船相隨，還可護得我等一條撤退路線。”
範遙也不言語，他憂慮的目光徑自看著無忌——見青年對他微笑著頷首，這才面色凝重地，沈沈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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