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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險勢
四月春寒尚重，一隊人馬在深夜裏疾馳而去。
為首一人銀甲紅袍，如瀑長發高高束起，劍眉星目的青年一手拉緊韁繩，他上身稍稍俯伏於馬背上，另一只手持鞭高揚，時而擊卝打馬臀，良駒飛馳而過，其餘人馬緊跟其後，不敢錯距落下半分——只見他的馬鞍一側系著一支長且寬的皮革刀鞘，鞘外隱約可見一把純黑的玄鐵刀把。
緊跟其後之人一身白布衣袍，卻是文人裝扮，並未穿戴佩甲，他腰間佩著一把龍泉寶劍，素日裏雲淡風輕的眉眼間現下只餘嚴肅冷厲的神情，他雙卝腿緊卝夾馬腹，上身俯伏於馬背上，揚鞭策馬，半分也不敢落後。
後面一隊人馬疾馳跟著，只不過看上去卻出身裝扮各式各樣，有人身著短打勁裝，有人身著儒生衫袍，還有人同樣身著戰袍鎧甲，但看他們人皆目光炯炯，神色嚴肅，應是每個都是有功夫的好手。
——張士誠果然不是個安分的，他一面在年卝前才剛剛頷首允諾了來自明軍的示好連橫，另一邊又年後私下與陳友諒通氣，突然發兵，安豐城被圍困，朱元卝帥親率大軍前去支援，偏偏此時忽而又傳來消息，道是陳友諒同時亦揮師前進，戰艦陸上軍卝隊，浩浩蕩蕩的幾萬大軍朝著洪都而去，洪都守軍不過數萬，情勢險峻告急。
無忌親領一隊以江湖人卝士組建成的精兵騎隊，連夜趕向洪都，支援前方。
守城之人名叫朱文正，是朱老四的侄卝子，聽聞此次乃是傳說中的教卝主親臨，特特徹夜未眠，一壁督促守軍加固城墻，一壁親自前去迎接無忌這一支援軍。無忌見他年紀似乎不大，也就比他長幾歲，但健碩發福，常聽人道此人乃是一出了名的酒肉之徒，想必傳言應該不假。
自去年胡美將當時尚稱之為龍興的此處江南重鎮獻於明軍，此地便改名洪都。既為重鎮，故而亦是魚龍混雜之處，當前城中守軍，除了一半出身義軍之外，另一半大多出身江湖草莽。無忌聽聞此處亦是江湖各大門派所派援軍分配地之一，故而此次亦是同樣帶了一批來自華山崆峒和昆侖的弟卝子前往——這些年輕的弟卝子們之中，雖只有些許人以前在光卝明頂或是在少室山上曾目睹這位明教教卝主的神威，但他們的掌門人談及此青年的時候，皆是一臉拜服，不住稱讚，道是神功蓋世，仁德寬厚，乃是可敬為武林至尊的第一人——故而他們亦是十分尊從這位年輕的教卝主，事事順從號令，不敢逾越半分。
免去了許多虛禮，朱文正將翻身下馬的無忌一行人連夜迎入洪都城，此時城墻上一隊人馬進行固防，城外築起高高的木柵欄，應戰準備進行得有條不紊的。
乍一入城，無忌便見到一支巡防隊伍飛馳而來，堪堪於眾人前停了下來。
“表哥！”只聽一聲清脆的呼喊響起，眾人定睛看去，卻見一個身著玄色衣衫佩軟甲的身影撲了過去。
“表妹！”無忌萬萬沒有想到過在此會見到殷離，眼中不禁又驚又喜。
——自那日少室山一別之後，彈指間近四年已過，他偶從舅舅那裏會聽得殷離消息，這姑娘後來跟隨父親祖父一同回了江南，但她卻不願再回天鷹舊宅，便領了紫薇堂堂主之職，繼而又從紫薇堂裏領了一隊兵馬，獨自披甲出征，支援義軍抗元大業。殷天正特意將當年殷素素身邊的三個家仆，無福無祿無壽派給殷離。兜兜轉轉二十餘載，這三人又重新回歸紫薇堂堂主旗下，自是忠心不二，勤勤輔助。
而他們二人自少室山後便再未見面，幼少時的兒女情長，相見一笑便只化作親情——無忌見殷離容貌恢覆昔年清麗模樣，眉眼間更見英氣颯爽，披甲佩劍，大有一副昔年詩詞中所描述的從軍木蘭之相，心下感懷頗深，不禁伸出手拍了拍表妹的肩膀，道，“看你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
而殷離只知他這些年隱居總壇，並未出昆侖山一步，而自去年開始不知為何又重出江湖，雖是十分振奮人心，但她借著月色朦朧，依稀可見當年那個小冤家如今鬢邊華發，心中驚裏帶痛，想是這些年無忌應是也有過一番劫卝難，她心中隱隱痛楚，人前不好發作，只雙拳輕擂無忌胸口，嗔道，“真真是個冤家表哥！這些年也不給我個信兒！”
正寒暄著，殷離身後三個家仆匆忙趕來，向無忌行跪拜禮——這三人昔年對殷素素忠心不二，後來殷素素失蹤十年而歸，卻不想早早地便離開了人世，故而心底對這位幾乎從未見過面的小少爺教卝主自是極為尊敬愛戴。
朱文正上前一步，他哈哈朗聲一笑，道，“不知教卝主與紫薇堂堂主原來是中表之親，在下失敬了。”
無忌連忙擺手笑著讓大家不必多禮。
——寒暄一陣後，殷離率人領下了安頓無忌帶來這支江湖人馬的任務，而無忌則是與楊逍二人一同隨著朱文正來到洪都都督府。
“都督，”幾人來到都督府正堂議事廳——此時廳中空無一人，一概留守將領士卒皆被派去做了城墻防固，無忌一路旁觀而來，進門便開口喚那朱文正——他方才與楊逍二人將那固城加防看在眼裏，雖知是戰事緊張，未雨綢繆，但見到那城內城外一片肅殺蕭條，人人如臨大敵，幾乎草卝木卝皆卝兵——心知局勢許是並不簡單，又知戰事一觸即發，情勢許是瞬息萬變，於是他便也不再客套，只壓低了聲音沈沈地問道，“現下情勢究竟如何？還望實情告知。”
朱文正給兩人倒了一杯茶水，方才將二人引至書案前，案幾上鋪著一張地勢圖，圖上散落著幾顆棋子，黑子指洪都守衛，白子散落於四周，想必便是陳友諒的軍勢了。兩人一齊俯身而觀，洪都此處背靠江河，臨近鄱陽湖，陳友諒此次想必是下了老本，水師艦隊齊齊出動，楊逍與無忌數著圖上的棋子之數，見不過是幾枚之差——這倒是與傳到應天的軍報對的上了，城中守軍兩萬餘人，漢軍來襲大約數萬卝人。若是僅此數目之差，本毋須太過憂愁，只因自古以來攻城戰中，守城一方往往占據最大利處——但一路走來，見這城中高階將領人人面色凝重，仿佛是要擋住那天兵天將來襲似的神情——無忌與楊逍不由得心生疑竇，覆又擡眼看向朱文正。
朱文正驀地伸手，從一側棋盒中抓了一把白子，又一枚一枚地鋪了上去，待到他鋪完，只見滿圖上盡是白子，如同一面銅墻鐵壁，直逼此地。
“這是……？”楊逍蹙眉擡眼，問道。
朱文正環顧一周見四下無人，他擡起一只手，蘸著書案上他根本沒心思喝的茶水，於桌面寫下幾個字——“敵軍六十萬，我軍三萬有餘。”
——無忌與楊逍皆是面上驚卝駭，無忌搶步走到書案前，細觀那排布圖，而楊逍隨在他身側，似是陷入了沈思一般，面色只嚴肅陰沈無比。
這次他們並沒有帶來太多的人馬，一則因著江湖出身的弟卝子們並不多，二則亦是這實際軍情與報給應天的求援相差甚遠。雖說現今他們已是個個以無忌為首，但要面卝臨如此巨大的兩軍差距，縱使他們身負蓋世神功，都不見得有任何把握能夠守住洪都，更何況是帶來的這區區一隊江湖兵馬。
“駐守安慶的厚土或巨木旗的兵馬，調來了沒？”楊逍忽而開口問道。
“各旗已經調來了六千餘人，此地本來守軍兩萬有餘，因著這兩路人馬匯合，故而現下可稱得算上是三萬有餘。”朱文正答道，頓一頓，他又補充道，“城外築起木柵等固防工作，還是顏垣掌旗使提出的。”
——道罷，他又轉向無忌，只見年輕的教卝主雙手撐著書案，雙目只緊盯著桌面上的排布圖，面色嚴肅，雙眉緊蹙，朱文正連忙抱拳道，“教卝主，左使，請恕罪，在下實在沒法將這差距以軍報傳信過去，只因那陳友諒誅心之術甚高，未曾揮師，便已遍布消息於洪都四周，道是……”他驀地止聲，卻見無忌並未回首，楊逍只沈沈地盯著他，隨即以目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朱文正汗水涔卝涔，他以袖擦卝拭著額頭，道，“那陳友諒遍布消息於天下，道他與明教卝義軍，首戰即決戰，一戰定乾坤。”
“豎子！”楊逍聽及此話，心中氣急，不由得一掌擂於桌面，低聲喝道。
“教卝主……”朱文正小心翼翼地看向無忌，他心知這城若守不住了，城中婦孺，義軍兵馬，江湖子弟，乃至那些從軍的百卝姓們，恐怕是要皆葬送於這城裏了，而他軍報中隱瞞實情——這一個弄不好可就是淩遲死罪，此局無非是要讓教卝主帶著這一群人前來送死，思及此，他一顆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幾乎是顫著聲音，稍帶試探地猶豫著問道，“若是這城守不住了，不如……”
“都督可知，陳友諒那小人若是得知我在這城裏，便是會想盡一切把此城挪為平地的，”無忌的聲音驀地打斷了朱文正小心翼翼的提議，他雙手放開書案，負手轉過身來，目光深邃地看向洪都城守衛都督——更何況，此處地勢極為利於水道把守，乃是水路運送糧草一等一的關卡，必是兵家必爭之地——若是此時被漢軍奪去的話，自此明軍於中原腹地的行軍及糧草運輸方面想必更會是處處掣肘。朱文正被無忌那嚴肅卻又沈著的目光看得心中只一陣陣恐慌，他甚至不敢直視，些許片刻，這才聽到年輕的教卝主平靜地道，“所以，這城只能死守到底，沒有第二條路！”
朱文正還楞在原地，作為從軍打仗多年之人，他自是深知這洪都如何重要，但如此懸殊的實力相差，固卝守城門……怕就是死路一條。這等潑天大禍，他本也不敢冒著掉腦袋的危險來做，奈何那陳友諒誅心之計實在太毒，漢軍尚未啟程，這邊便已是人心惶惶。作為守城都督，他自然不敢懈怠，連夜派自己身邊親兵前至應天求援，而那親兵回來之時，只帶了自己叔叔的一句話，道是已是有必勝之計，待到貴人相助，即可破敵。
——他朱文正第一沒想到那貴人指的便是當今明教教卝主本人，第二他也萬萬沒有想到，所謂的必勝之計，破敵之法便是跟陳友諒死耗到底。
思及此，他已是額頭汗水涔卝涔，連帶著衣衫都幾乎要濕卝透了。
楊逍沈著著目光看向朱文正慌亂的樣子，心中疑竇漸生——但大敵在前，沒有時間去細細追究，擡目看向無忌——年輕的教卝主依舊是負手而立，面色肅然，只不過眼底劃過一抹憂慮，他也看向楊逍，只深深地點了點頭——於是楊逍也不加思索，他拱手見禮作輯，沈聲道，“屬下遵命。”
心底卻沈沈嘆了一口氣——怕是一場生死懸殊的戰爭，便是臨在眼前了。
*********************
是夜，無忌端坐於鏡臺前，他已換下那身銀甲赤袍，只著一身軟緞寢衣，一只手摩挲著指間玉佩，怔怔地出神。
“想什麽呢？”整理好鎧甲戰袍的楊逍踱步而來，雙手撫著青年的雙肩，從他身後稍稍俯身——這樣他能恰巧從鏡面中看到無忌的神情，心知他是憂慮這戰事，故意作的面色輕卝松，緩聲問道。
“沒什麽，”無忌心不在焉地笑了笑——忽又覺得自己這說詞推脫得過於蒼白，沒什麽說服力，便覆又擡眸，看向楊逍，輕聲道，“我方才在想，這次我們……”
——這次我們還能否守城戰捷，保得全身而退。
楊逍嘆了一口氣，他雙臂從身後前伸，攬住無忌的雙肩。
——他其實心裏也很沒底兒，當年六大派攻至光卝明頂總壇，那個時候他想的不過是一死殉教而已，對前教卝主已是盡忠，對明教亦是盡義了。正所謂，生亦何歡，死亦何苦，苦守總壇那麽多年，他也乏了，也累了，也再懶得看那一群人在唧唧歪歪了。後來無忌當了教卝主，時時刻刻陪在他的身邊，他們相知相識，又相慕相守至今，一世孤傲的楊逍不免的也有了軟肋。說實話，他第一次心裏覺得沒底兒，生怕自己保護不了他的教卝主，更怕他們兩個任何一個人會出事……
孤城一座，守城僅三萬卝人，對陣六十餘萬水師大軍。
任是縱觀古今戰史，鮮少能找到如此差距懸殊的陣仗。
——更何況，此一戰，他們只能贏，不能敗。
心裏一陣陣的嘆息一聲沈過一聲，他既是知道他們這一路便是走入了一個困局，更是被卝逼進了一場生死相鬥的死局。楊逍擡起一只手，撫上無忌披散著的長發，都道是戰場兇險，卻不想，如此曠古罕見的兇險，卻偏偏被他們兩人給碰到了。
——真是一種運氣，又是一種不幸。
“不管如何，”楊逍低沈的聲音緩緩地響在無忌的耳畔，他將臉埋在青年瘦削的肩頭，聲音有些悶悶的，但是他很堅定地說，“我在這，我陪你。”
無忌扯動嘴角，露卝出一絲苦澀的微笑，他擡起手，執起楊逍的手，放到自己的臉頰旁，細細地廝卝磨著，一雙明眸只出神地看向那窗戶——夜色重重，月影照著樹木疏落映在窗紙上，寒風蕭瑟嗚咽，直將人心中的不安壓的越發深重。
“有你陪著，我便安心了。”
——沈寂一片的春寒夜中，只這一點的暖意，蔓延在二人之間，他們握住彼此的手，十指緊扣，靜靜地等著那肅殺的開卝戰之日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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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春寒尚重，一隊人馬在深夜裏疾馳而去。
為首一人銀甲紅袍，如瀑長發高高束起，劍眉星目的青年一手拉緊韁繩，他上身稍稍俯伏於馬背上，另一只手持鞭高揚，時而擊卝打馬臀，良駒飛馳而過，其餘人馬緊跟其後，不敢錯距落下半分——只見他的馬鞍一側系著一支長且寬的皮革刀鞘，鞘外隱約可見一把純黑的玄鐵刀把。
緊跟其後之人一身白布衣袍，卻是文人裝扮，並未穿戴佩甲，他腰間佩著一把龍泉寶劍，素日裏雲淡風輕的眉眼間現下只餘嚴肅冷厲的神情，他雙卝腿緊卝夾馬腹，上身俯伏於馬背上，揚鞭策馬，半分也不敢落後。
後面一隊人馬疾馳跟著，只不過看上去卻出身裝扮各式各樣，有人身著短打勁裝，有人身著儒生衫袍，還有人同樣身著戰袍鎧甲，但看他們人皆目光炯炯，神色嚴肅，應是每個都是有功夫的好手。
——張士誠果然不是個安分的，他一面在年卝前才剛剛頷首允諾了來自明軍的示好連橫，另一邊又年後私下與陳友諒通氣，突然發兵，安豐城被圍困，朱元卝帥親率大軍前去支援，偏偏此時忽而又傳來消息，道是陳友諒同時亦揮師前進，戰艦陸上軍卝隊，浩浩蕩蕩的幾萬大軍朝著洪都而去，洪都守軍不過數萬，情勢險峻告急。
無忌親領一隊以江湖人卝士組建成的精兵騎隊，連夜趕向洪都，支援前方。
守城之人名叫朱文正，是朱老四的侄卝子，聽聞此次乃是傳說中的教卝主親臨，特特徹夜未眠，一壁督促守軍加固城墻，一壁親自前去迎接無忌這一支援軍。無忌見他年紀似乎不大，也就比他長幾歲，但健碩發福，常聽人道此人乃是一出了名的酒肉之徒，想必傳言應該不假。
自去年胡美將當時尚稱之為龍興的此處江南重鎮獻於明軍，此地便改名洪都。既為重鎮，故而亦是魚龍混雜之處，當前城中守軍，除了一半出身義軍之外，另一半大多出身江湖草莽。無忌聽聞此處亦是江湖各大門派所派援軍分配地之一，故而此次亦是同樣帶了一批來自華山崆峒和昆侖的弟卝子前往——這些年輕的弟卝子們之中，雖只有些許人以前在光卝明頂或是在少室山上曾目睹這位明教教卝主的神威，但他們的掌門人談及此青年的時候，皆是一臉拜服，不住稱讚，道是神功蓋世，仁德寬厚，乃是可敬為武林至尊的第一人——故而他們亦是十分尊從這位年輕的教卝主，事事順從號令，不敢逾越半分。
免去了許多虛禮，朱文正將翻身下馬的無忌一行人連夜迎入洪都城，此時城墻上一隊人馬進行固防，城外築起高高的木柵欄，應戰準備進行得有條不紊的。
乍一入城，無忌便見到一支巡防隊伍飛馳而來，堪堪於眾人前停了下來。
“表哥！”只聽一聲清脆的呼喊響起，眾人定睛看去，卻見一個身著玄色衣衫佩軟甲的身影撲了過去。
“表妹！”無忌萬萬沒有想到過在此會見到殷離，眼中不禁又驚又喜。
——自那日少室山一別之後，彈指間近四年已過，他偶從舅舅那裏會聽得殷離消息，這姑娘後來跟隨父親祖父一同回了江南，但她卻不願再回天鷹舊宅，便領了紫薇堂堂主之職，繼而又從紫薇堂裏領了一隊兵馬，獨自披甲出征，支援義軍抗元大業。殷天正特意將當年殷素素身邊的三個家仆，無福無祿無壽派給殷離。兜兜轉轉二十餘載，這三人又重新回歸紫薇堂堂主旗下，自是忠心不二，勤勤輔助。
而他們二人自少室山後便再未見面，幼少時的兒女情長，相見一笑便只化作親情——無忌見殷離容貌恢覆昔年清麗模樣，眉眼間更見英氣颯爽，披甲佩劍，大有一副昔年詩詞中所描述的從軍木蘭之相，心下感懷頗深，不禁伸出手拍了拍表妹的肩膀，道，“看你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
而殷離只知他這些年隱居總壇，並未出昆侖山一步，而自去年開始不知為何又重出江湖，雖是十分振奮人心，但她借著月色朦朧，依稀可見當年那個小冤家如今鬢邊華發，心中驚裏帶痛，想是這些年無忌應是也有過一番劫卝難，她心中隱隱痛楚，人前不好發作，只雙拳輕擂無忌胸口，嗔道，“真真是個冤家表哥！這些年也不給我個信兒！”
正寒暄著，殷離身後三個家仆匆忙趕來，向無忌行跪拜禮——這三人昔年對殷素素忠心不二，後來殷素素失蹤十年而歸，卻不想早早地便離開了人世，故而心底對這位幾乎從未見過面的小少爺教卝主自是極為尊敬愛戴。
朱文正上前一步，他哈哈朗聲一笑，道，“不知教卝主與紫薇堂堂主原來是中表之親，在下失敬了。”
無忌連忙擺手笑著讓大家不必多禮。
——寒暄一陣後，殷離率人領下了安頓無忌帶來這支江湖人馬的任務，而無忌則是與楊逍二人一同隨著朱文正來到洪都都督府。
“都督，”幾人來到都督府正堂議事廳——此時廳中空無一人，一概留守將領士卒皆被派去做了城墻防固，無忌一路旁觀而來，進門便開口喚那朱文正——他方才與楊逍二人將那固城加防看在眼裏，雖知是戰事緊張，未雨綢繆，但見到那城內城外一片肅殺蕭條，人人如臨大敵，幾乎草卝木卝皆卝兵——心知局勢許是並不簡單，又知戰事一觸即發，情勢許是瞬息萬變，於是他便也不再客套，只壓低了聲音沈沈地問道，“現下情勢究竟如何？還望實情告知。”
朱文正給兩人倒了一杯茶水，方才將二人引至書案前，案幾上鋪著一張地勢圖，圖上散落著幾顆棋子，黑子指洪都守衛，白子散落於四周，想必便是陳友諒的軍勢了。兩人一齊俯身而觀，洪都此處背靠江河，臨近鄱陽湖，陳友諒此次想必是下了老本，水師艦隊齊齊出動，楊逍與無忌數著圖上的棋子之數，見不過是幾枚之差——這倒是與傳到應天的軍報對的上了，城中守軍兩萬餘人，漢軍來襲大約數萬卝人。若是僅此數目之差，本毋須太過憂愁，只因自古以來攻城戰中，守城一方往往占據最大利處——但一路走來，見這城中高階將領人人面色凝重，仿佛是要擋住那天兵天將來襲似的神情——無忌與楊逍不由得心生疑竇，覆又擡眼看向朱文正。
朱文正驀地伸手，從一側棋盒中抓了一把白子，又一枚一枚地鋪了上去，待到他鋪完，只見滿圖上盡是白子，如同一面銅墻鐵壁，直逼此地。
“這是……？”楊逍蹙眉擡眼，問道。
朱文正環顧一周見四下無人，他擡起一只手，蘸著書案上他根本沒心思喝的茶水，於桌面寫下幾個字——“敵軍六十萬，我軍三萬有餘。”
——無忌與楊逍皆是面上驚卝駭，無忌搶步走到書案前，細觀那排布圖，而楊逍隨在他身側，似是陷入了沈思一般，面色只嚴肅陰沈無比。
這次他們並沒有帶來太多的人馬，一則因著江湖出身的弟卝子們並不多，二則亦是這實際軍情與報給應天的求援相差甚遠。雖說現今他們已是個個以無忌為首，但要面卝臨如此巨大的兩軍差距，縱使他們身負蓋世神功，都不見得有任何把握能夠守住洪都，更何況是帶來的這區區一隊江湖兵馬。
“駐守安慶的厚土或巨木旗的兵馬，調來了沒？”楊逍忽而開口問道。
“各旗已經調來了六千餘人，此地本來守軍兩萬有餘，因著這兩路人馬匯合，故而現下可稱得算上是三萬有餘。”朱文正答道，頓一頓，他又補充道，“城外築起木柵等固防工作，還是顏垣掌旗使提出的。”
——道罷，他又轉向無忌，只見年輕的教卝主雙手撐著書案，雙目只緊盯著桌面上的排布圖，面色嚴肅，雙眉緊蹙，朱文正連忙抱拳道，“教卝主，左使，請恕罪，在下實在沒法將這差距以軍報傳信過去，只因那陳友諒誅心之術甚高，未曾揮師，便已遍布消息於洪都四周，道是……”他驀地止聲，卻見無忌並未回首，楊逍只沈沈地盯著他，隨即以目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朱文正汗水涔卝涔，他以袖擦卝拭著額頭，道，“那陳友諒遍布消息於天下，道他與明教卝義軍，首戰即決戰，一戰定乾坤。”
“豎子！”楊逍聽及此話，心中氣急，不由得一掌擂於桌面，低聲喝道。
“教卝主……”朱文正小心翼翼地看向無忌，他心知這城若守不住了，城中婦孺，義軍兵馬，江湖子弟，乃至那些從軍的百卝姓們，恐怕是要皆葬送於這城裏了，而他軍報中隱瞞實情——這一個弄不好可就是淩遲死罪，此局無非是要讓教卝主帶著這一群人前來送死，思及此，他一顆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幾乎是顫著聲音，稍帶試探地猶豫著問道，“若是這城守不住了，不如……”
“都督可知，陳友諒那小人若是得知我在這城裏，便是會想盡一切把此城挪為平地的，”無忌的聲音驀地打斷了朱文正小心翼翼的提議，他雙手放開書案，負手轉過身來，目光深邃地看向洪都城守衛都督——更何況，此處地勢極為利於水道把守，乃是水路運送糧草一等一的關卡，必是兵家必爭之地——若是此時被漢軍奪去的話，自此明軍於中原腹地的行軍及糧草運輸方面想必更會是處處掣肘。朱文正被無忌那嚴肅卻又沈著的目光看得心中只一陣陣恐慌，他甚至不敢直視，些許片刻，這才聽到年輕的教卝主平靜地道，“所以，這城只能死守到底，沒有第二條路！”
朱文正還楞在原地，作為從軍打仗多年之人，他自是深知這洪都如何重要，但如此懸殊的實力相差，固卝守城門……怕就是死路一條。這等潑天大禍，他本也不敢冒著掉腦袋的危險來做，奈何那陳友諒誅心之計實在太毒，漢軍尚未啟程，這邊便已是人心惶惶。作為守城都督，他自然不敢懈怠，連夜派自己身邊親兵前至應天求援，而那親兵回來之時，只帶了自己叔叔的一句話，道是已是有必勝之計，待到貴人相助，即可破敵。
——他朱文正第一沒想到那貴人指的便是當今明教教卝主本人，第二他也萬萬沒有想到，所謂的必勝之計，破敵之法便是跟陳友諒死耗到底。
思及此，他已是額頭汗水涔卝涔，連帶著衣衫都幾乎要濕卝透了。
楊逍沈著著目光看向朱文正慌亂的樣子，心中疑竇漸生——但大敵在前，沒有時間去細細追究，擡目看向無忌——年輕的教卝主依舊是負手而立，面色肅然，只不過眼底劃過一抹憂慮，他也看向楊逍，只深深地點了點頭——於是楊逍也不加思索，他拱手見禮作輯，沈聲道，“屬下遵命。”
心底卻沈沈嘆了一口氣——怕是一場生死懸殊的戰爭，便是臨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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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無忌端坐於鏡臺前，他已換下那身銀甲赤袍，只著一身軟緞寢衣，一只手摩挲著指間玉佩，怔怔地出神。
“想什麽呢？”整理好鎧甲戰袍的楊逍踱步而來，雙手撫著青年的雙肩，從他身後稍稍俯身——這樣他能恰巧從鏡面中看到無忌的神情，心知他是憂慮這戰事，故意作的面色輕卝松，緩聲問道。
“沒什麽，”無忌心不在焉地笑了笑——忽又覺得自己這說詞推脫得過於蒼白，沒什麽說服力，便覆又擡眸，看向楊逍，輕聲道，“我方才在想，這次我們……”
——這次我們還能否守城戰捷，保得全身而退。
楊逍嘆了一口氣，他雙臂從身後前伸，攬住無忌的雙肩。
——他其實心裏也很沒底兒，當年六大派攻至光卝明頂總壇，那個時候他想的不過是一死殉教而已，對前教卝主已是盡忠，對明教亦是盡義了。正所謂，生亦何歡，死亦何苦，苦守總壇那麽多年，他也乏了，也累了，也再懶得看那一群人在唧唧歪歪了。後來無忌當了教卝主，時時刻刻陪在他的身邊，他們相知相識，又相慕相守至今，一世孤傲的楊逍不免的也有了軟肋。說實話，他第一次心裏覺得沒底兒，生怕自己保護不了他的教卝主，更怕他們兩個任何一個人會出事……
孤城一座，守城僅三萬卝人，對陣六十餘萬水師大軍。
任是縱觀古今戰史，鮮少能找到如此差距懸殊的陣仗。
——更何況，此一戰，他們只能贏，不能敗。
心裏一陣陣的嘆息一聲沈過一聲，他既是知道他們這一路便是走入了一個困局，更是被卝逼進了一場生死相鬥的死局。楊逍擡起一只手，撫上無忌披散著的長發，都道是戰場兇險，卻不想，如此曠古罕見的兇險，卻偏偏被他們兩人給碰到了。
——真是一種運氣，又是一種不幸。
“不管如何，”楊逍低沈的聲音緩緩地響在無忌的耳畔，他將臉埋在青年瘦削的肩頭，聲音有些悶悶的，但是他很堅定地說，“我在這，我陪你。”
無忌扯動嘴角，露卝出一絲苦澀的微笑，他擡起手，執起楊逍的手，放到自己的臉頰旁，細細地廝卝磨著，一雙明眸只出神地看向那窗戶——夜色重重，月影照著樹木疏落映在窗紙上，寒風蕭瑟嗚咽，直將人心中的不安壓的越發深重。
“有你陪著，我便安心了。”
——沈寂一片的春寒夜中，只這一點的暖意，蔓延在二人之間，他們握住彼此的手，十指緊扣，靜靜地等著那肅殺的開卝戰之日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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