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ffee Brea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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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店門上的風鈴再一次響起時，菅原孝支擡起手腕看了一眼那老舊的表盤，指針離約定的時間尚有些距離。
這片區域離他工作的律所和租住的公寓都相當遠，但他對這裏卻很熟悉——他大概知道自己要等的那個人從工作的地點或者最近的拉面店走過來需要多久。
應該也差不多了吧。
他回頭看向門口，視線卻被不知何時站在座位後的人擋住了。
那人穿著一身招搖的白色西裝，淺蔥色的領帶用精致的金屬領夾固定著，鋥亮的淺色皮鞋，似有若無的木質香水味道，從頭到腳包裹著貴價名牌，打理得一絲不茍。
\"無論來得多早都早不過你呢，菅原律師。\"
菅原輕輕呼了口氣，站起身來系上自己西裝外套最下方的扣子，從衣服口袋中拿出名片夾，遞出去一張名片。
“必要的流程還是要走的，相信及川君可以理解。”
對方看著他一連串動作只是笑了笑，也取出了自己的名片夾。
“謔，這張名片和之前的不一樣啊，重新做的？”
“高中同學幫忙設計的，要是及川君需要，可以介紹他給你認識。”
菅原作了個“請”的手勢，讓及川徹坐到自己對面，隨後招手示意服務生過來點單。
及川笑著聽服務生介紹自家的咖啡新品，一雙漂亮的眼睛看向人的時候格外熱忱多情，那位服務生小姐臉都微微紅了。
這副模樣和在法庭上簡直是判若兩人啊——
菅原抱著裝了協議的文件袋心想。
他們在庭上正面交鋒的次數屈指可數。及川開始在律師這一行嶄露頭角的是經濟類的案件，而菅原擅長的領域是婚姻和家庭相關。
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產生交集，是因為菅原在律所的後輩影山。
能力出眾履歷漂亮的青年律師會選擇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律所，這件事本身就頗具話題。影山入職那天菅原恰好外出辦事，小半天過去他的line差點被來自好事後輩們的消息給擠爆了。
概括起來，便只有“菅前輩！那個影山，是那個影山啊！他來我們律所了！”這麽一個單一的信息。
菅原是看過影山上庭的——他冷靜、沈得住氣，能像手術刀一般精準打擊對方的漏洞，極具壓迫感。
只是……律師庭上風格過於霸道並不算一件好事，也不知道這位天才律師在生活中好不好相處。
小律所沒有過多無謂的規矩約束，菅原又是出了名的粘合劑，後輩們便拱著菅原去和影山溝通。一來二去發現這位天才意外地有禮貌，還特別可愛——他會規規矩矩喊“菅原前輩”，雙手接一切其他人遞來的東西，在午餐的時候面對兩種以上的選擇就露出糾結的表情。
律所接案子一般都會視律師的情況而定。不久後，負責人烏養系心把菅原叫去談話，告訴他有個難搞的案子礙於人情推不掉，菅原翻動了一下傳真來的資料，沒等烏養把話說完就表態應該讓影山來接。
“我對他有信心，而且他也是那個更合適的人選。”
這場談話結束不到一小時，禮貌可愛的後輩便一臉嚴肅地敲開了菅原辦公室的門。
“我不願意菅原前輩把案子這麽讓給我，我想用自己的實力去爭取。”
菅原此前一直認為，以影山的能力，不必把他這樣資質平庸的前輩放在眼中。但面對後輩的坦率，菅原也認真地和影山細細剖析了自己的考量。
直到第二天烏養告訴他們，這次的對手是及川徹，影山大學時的學長。
而當菅原提出要協助影山的時候，這位要強的後輩沒有拒絕。
可見他承受的壓力非比尋常。
之前菅原並沒有見過及川本人，但這個名字過於如雷貫耳，只要在這個城市裏擁有天平葵花徽章的人應該多少都聽聞過這位的大名和事跡——傳說中法庭上的及川經常不按常理出牌，經驗不足的對手面對他淩厲的攻勢甚至會心生畏懼。
他決定親眼去見識一下。
及川接案子的頻次並不算高，但混一個旁聽席對菅原而言也非難事。
短短十幾分鐘，菅原就充分了解到了他們即將面對的對手有何等難纏。
及川的庭辯有著很強烈的個人風格，非得要形容的話就是個熱情洋溢的演說家，法官、書記員和旁聽席都是他的聽眾，請證人和出示證據都像是精心排練過一樣。
而最尖利的刀子往往被他藏在這些柔軟的棉花裏，每次出手都讓人猝不及防。整個庭辯的節奏都被他牢牢掌控，對面律師的狀態肉眼可見地衰頹了下去。
休庭時菅原去附近的咖啡車上買了杯美式，正捧著杯子站在走廊裏出神，有人從背後輕輕拍了拍他。
“不好意思……”在看清對方的臉之後，兩人都楞了一下。
先反應過來的是前來搭話的及川。
“剛剛看你坐在旁聽席就覺得很眼熟，同行？”
菅原今天沒有戴徽章，不過這種事也沒有什麽隱瞞的必要：“是的。”
“那就可能是在律師公會那些無聊得要死的活動裏見過。”
“也是，那些酒會上的東西沒有一樣是好吃的，的確沒有其他值得轉移註意力的地方。”
及川聞言哈哈大笑：“吐槽公會的話題看來永遠不會過時。”
菅原看了一眼對方手上和自己同樣的咖啡：“及川律師這是……”
“噢，我的要求比較冒昧，不過是同行應該能理解。”及川指了指自己的頭，接著指了一下菅原夾在手指間還沒拆封的砂糖包，“糖分有些不足。”
菅原擺擺手表示不介意，把糖包遞給他，看著及川徑直撕開包裝，把一整包砂糖都倒進了咖啡裏，在心裏嘶了一聲。
兩人很有默契地在走廊裏沈默地喝完了各自的咖啡，開庭的時間也快到了。
臨走前，及川突然開口道：“這個案子沒有那麽快結束，下一次來旁聽的話，咖啡我請。”
隔天開庭時，對方換了一個律師。
及川的視線掃過那人領口上磨損得快要看不出顏色的金徽章，沒有露出什麽多餘的表情。
反而是看到旁聽席上的菅原時，對他笑了笑。
今天及川整個進攻的節奏變得很快，菅原手上做筆記的筆一刻都沒有停下，法官宣布休庭時手臂的肌肉已經僵硬到忘記抗議了。
剛走到走廊，有人送來了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其中一杯的直飲蓋上堆著兩包砂糖和兩個奶精球。
看來確實是……很缺乏糖分。
過了一會兒及川來了，菅原把咖啡和糖遞給他：“下一次應該給律師公會提議，準備餐食的時候放棄他們那套寡淡無味的健康飲食理論，可能去的人會多一點。”
“就是，去之前我都要先吃一碗拉面，不然根本沒有能量應付。”及川接過咖啡，往裏面倒砂糖，“嗯？怎麽又繞回來了？”
“及川君說的，吐槽公會永不過時。”
兩人並排坐在一起，和昨天一樣安靜地把咖啡喝完，陽光隔著落地玻璃窗，照得身上暖洋洋的。
菅原一直猶豫著要不要給及川一張自己的名片——畢竟他們會成為下一場的對手，不報上名號顯得有些卑劣。
休息時間結束時，他起身從西裝口袋裏拿出名片夾，卻被及川按住了手。
“這種流程，到律師工會的酒會上再走也不遲。”
回律所的路上，菅原買了給同事們的點心，順手帶了一杯熱牛奶給還在所裏準備資料的影山。
然後他有些驚訝地看著影山把兩包砂糖倒進了牛奶裏。
“菅原前輩，怎麽了？”
“影山你……加這麽多糖不覺得太甜嗎？”
“腦部細胞只消耗糖類，血糖不足可能會有造成無法逆轉的腦部損傷的風險……”
“好好好我知道的。”菅原趕忙打斷他，停了一下才接著道，“我看及川律師也是這麽喝咖啡的。”
影山手托下巴，許久才蹦出來一句：“不愧是菅原前輩，連這種情報都已經打探到了。”
菅原苦笑，這孩子也太天然了……
“前輩旁聽了庭審之後，感覺及川學長……不，及川律師是怎樣的人？”
“這兩天我確實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菅原像是意識到了什麽，語氣放得相當輕松，“影山，你說過你在大學時會有意模仿及川的風格——你們在控場的感覺上的確有些相似，不過，你總歸是你，你有你的特色和優點。”
說完他從手提包裏拿出自己的筆記本，而影山則是重重點了點頭，轉身抱來了一大疊文件。
“菅原前輩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先看看我今天整理的材料？”
“……我覺得，在此之前我們應該先去和烏養前輩要點加班費。”
等到他們負責的這個案件正式開庭，又過去了一個多月。
這期間菅原出於某種心虛的心理，再也沒去旁聽過及川的案子，重新坐上旁聽席竟然讓他有點莫名的忐忑。
特別是當及川的視線掃過來時。
學長和學弟的交鋒從一開始就有來有往難分伯仲，火藥味十足。
休庭時菅原合上自己寫得比上一次還要滿的筆記本，想著是不是應該買杯甜牛奶給影山。
走到咖啡車邊他不自覺地付了兩杯咖啡一杯牛奶的錢，又要了五包砂糖。
提著紙袋的菅原一邊往回走，一邊覺得自己可能有些 傻。
影山沒有在約定好的地點等他。菅原繞大樓找了一圈，發現後輩和後輩的學長正在某個沒人的拐角說著話。
從兩人的表情來看，談話的氛圍並不算融洽。
正當他斟酌著是不是該以退為進，影山發現了他。
“菅原前輩？”
被點了名的菅原硬著頭皮走過去，把手裏的紙袋塞給影山：“趁熱先喝著。”
及川抱著手臂，看向菅原的眼神裏滿是玩味。
“我就說小飛雄的庭辯步調變得有些不同，果真是好前輩，不光教了後輩不少，還很會照顧人。”
影山看了及川一眼，打開紙袋，拿出一杯咖啡遞給他。
“我想這應該是菅原前輩買給及川學長的。”
及川楞了一下，菅原嘆了口氣，伸手把袋子裏的三包砂糖也拿了出來，攤開手掌遞到及川面前。
諸如好好補充糖分吧等會還有惡戰畢竟低血糖對大腦會產生不可逆的傷害哦這種陰陽怪氣的話在菅原喉嚨裏滾了滾沒說出來。及川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接過了那三包砂糖。
菅原把咖啡成功送達，本來要拉著影山離開，但又想到不能給後輩洩氣，只得站在原地，示意影山把他的咖啡拿出來給他。
三個人便各自喝著各自的飲料，沒人知道他們都在想些什麽。菅原用餘光瞟了一眼及川，見他微微皺了眉頭，趕緊收回了自己的視線。
這幾天天氣挺好——似乎他在法庭見到及川時都是這種天氣——天很藍，有溫和的風吹過，空氣倒也不至於那麽凝滯。
正當菅原覺得一切也不是那麽糟糕的時候，影山主動提出要幫他們去丟喝完的紙杯。
可愛乖巧的後輩總令人無法拒絕，等影山提著裝了垃圾的紙袋走遠，及川手插口袋悠然道：
“看來……流程不用等到公會的活動裏走了。”
自己何止是傻，簡直傻透了。
菅原認命似地伸手拿出名片夾，遞上自己的名片。名片是當時律所剛創辦時統一印的，沒有太多設計，中規中矩。
但菅原覺得這樣剛剛好。
“烏養律師事務所，菅原孝支。”
及川收下他的之後遞上了自己的，笑容裏的玩味一分也沒減。
“青葉律師事務所，及川徹。”
等菅原把那張燙了銀還做了鏤空分外浮誇的名片塞進名片夾收好，及川突然說了一句：
“太甜了。”
“誒？”
“三包糖有點太甜了。”
菅原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正不知道要怎麽接話才好，及川接著說：“下一次兩包半就夠了。”
再次上庭時及川突然改變戰術，影山一度表現得有些焦躁，但之後及時調整了回來。
菅原表面安之若素，記錄的筆跟著思維飛快地運轉，心裏的緊張感早已快要溢出喉嚨。
簡直比他自己上庭還要累。
今天一輪對決雖尚未分出勝負，但影山這邊略處下風。菅原在庭外等影山出來，本打算安慰他幾句，但見後輩鬥志滿滿，絲毫沒有氣餒的樣子，也就放下心來。
他拍了拍影山的肩膀，告訴他烏養前輩交代自己去取個文件，又再三交代影山回去之後一定要好好休息不可以熬夜。
烏養和對方約定的咖啡館離法庭不太遠，坐在咖啡館裏等人的菅原用手機軟件檢索著周圍有什麽可以迅速填飽肚子的東西，畢竟等會還得回律所整理一下今天記的筆記，歸納出要點來供影山參考。
距離這裏不遠的一家拉面店吸引了菅原的註意，頁面上顯示它最近在辦地獄拉面挑戰活動，想來就很有趣。
文件的交接很順利地完成，菅原一口喝掉了杯子裏已經冷掉的咖啡，按著導航去找那家拉面店。
當他走到附近切換到實景地圖，手指劃動放大之後發現拉面店所在的小路對著街道的方向，赫然有個大大的招牌——
青葉律師事務所。
他擡起頭，那招牌就懸在自己的左前方，三樓一整層的燈都還亮著。
迎面走來一群西裝革履的男女，隱約可以聽到他們的對話。
“及川前輩還在加班？”
“是啊好像是當事人找他，也不知道是什麽事情……”
菅原給這群人讓開了路，往拉面店的方向走去。
卻不由自主地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還亮著燈的樓。
店裏現下沒有其他客人，老板一邊擦著臺面一邊喊了歡迎。菅原隨便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對面就貼著那個地獄挑戰的排行榜。
“第一次來？客人看著眼生。”老板的態度說不上多熱情，卻讓人很舒服，“我們有十八層的辣度可以選，六層以上吃完可以貼自己的照片在排行榜上。”
“不夠辣可以加嗎？”
老板露出了有點意思的表情：“可以噢。”
“那先來個八層吧。”
拉面煮得軟硬適中，叉燒大塊又入味，湯頭鮮美，只是不太夠辣。
菅原把碗放到臺上拜托老板加辣，正巧此時又有客人進了店。
“歡——呀，是小徹啊。”
及川換了一身休閑的衣服，看到臺上那碗拉面，順口就說：“來碗一樣的吧，勝叔。”
正在調辣度的老板冷哼一聲：“你知道人家這碗是什麽嗎就胡講。”
“哎呀你的地獄拉面這麽辣沒人能吃六層以上的啦……”及川坐下之後看清了那位客人的長相，訝異的神色在眼睛裏一閃而過，“沒想到這麽快就又見面了，菅原律師。”
菅原尷尬地笑了笑：“是挺巧的。”
空氣一下子沈了些許，很會察言觀色的老板把碗重新放到菅原面前：“嗨喲，您的地獄十三層拉面！”
隨後他轉向及川：“一樣來十三層？”
“別了別了，我的修行還不夠。”
菅原拿了筷子低頭吃面，聽見及川這難得的、有些心虛的聲音，嘴角揚了揚。
他吃相斯斯文文，完全不像在吃變態辣的食物。只是白皙的皮膚泛起了胭色，額頭薄薄的汗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等他吃完付了錢，老板開了兩瓶冰鎮啤酒放在兩人面前。
“送你們的。”
菅原道了謝坐回座位，也不客氣就著瓶口喝了一大口——冰啤酒的口感果然和辣味是絕配。
“名片上印了菅原律師的專長是婚姻家庭相關呢。”
這下沒來得及吞咽的啤酒嗆在了喉嚨裏，菅原用力咳嗽，及川伸手幫他拍了拍背。
“我剛查了一下資料，現代社會中每2分19秒就有一對夫妻離婚，基數確實很大。但其中大部分會經過協商協議離婚，協商失敗由第三方介入進行調解，調解失敗才會到家庭法庭對簿公堂。這樣的案例，只占到總數的2.4%。”及川見他慢慢平覆下來，收回了自己的手，“能接到的案子不多吧。”
“是……咳咳，是不多。”菅原直起背來，“但還是有人需要這樣的幫助嘛。”
老板倒了杯水過來：“他們青葉好像就不怎麽接這方面的委托。”
“青葉可是大律所啊……”菅原笑了笑，沒把後半句話說出來。
青葉的收費相當高，在業內也不算什麽秘密。
“也是呢。”及川喝了一口啤酒，顯然聽出了菅原的話外之音。
菅原沒有再說什麽，倒是拉面店的老板給自己也開了一瓶啤酒，伸手拍了拍墻上的排行榜。
“你剛通過了地獄挑戰，十三層，目前通過的只有你。”
“餵餵勝叔，你該不會……”
“青年人。”老板看向似乎有點理解狀況的菅原，“敢不敢來試試。”
“讓他在我們的眼皮底下公然挑釁啊。”及川的眼睛亮得根本不像是要制止的樣子，“這裏可是青葉的地盤哦。”
“誰說這是青葉的地盤？”老板拿來了一臺拍立得，“我的拉面店我說的算。”
拍照的任務自然落到了及川手上，他躍躍欲試的表情讓菅原一瞬間覺得及川會從青葉跳槽也說不定。
將鏡頭對準菅原等他擺好姿勢，及川停了一會才按動快門。
“菅原君的笑容很爽朗。”他把拍立得吐出來的相紙遞給對方，“不像會做如此陰險之事的人啊。”
菅原從包裏掏出筆，在相紙的空白處寫字：“及川君也挑戰一下十三層就可以把我的成績覆蓋掉了呀。”
“……都說了我在這方面的修行不夠。”
拍立得的相紙慢慢顯出圖像，還在寫字的菅原看著那張照片裏笑得很燦爛的人，好一會才笑道：“我第一次發現自己還蠻上相的。”
“那大概是之前給你拍照的人技術都不行。”及川看菅原停了筆，“寫好了？”
“嗯。”
菅原的字很好看，卻不似本人的氣質，相當端正。
端正的字跡寫著“超能吃辣的律師幫你打超辣官司！如有婚戀問題需要可以電聯。”
底下是一串寫得大大的數字，明顯是菅原的手機號碼。
及川看了一眼吐槽道：“婚戀問題的範圍也太廣了，要是有小孩子問你戀愛運勢你也回答？”
“對方要是付了咨詢的費用，也不是不可以。”
“……我要把這個拍下來發給青葉的人看。”及川拿出自己的手機，把照片搶過去拍照。
菅原後來才知道，及川當時並沒有把這張照片發給任何人。
不過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後的事了。
第二天，烏養律所收到了對方撤訴的消息。
當天有新聞采訪了及川對此的看法，及川巧妙地回避了關於撤訴的話題，而是對著鏡頭微笑道：“總有一天，我會堂堂正正地在法庭上擊敗自己可愛的學弟。不過我最近會試著接一些不同類型的案子，挑戰一下作為律師的能力邊界。”
在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烏養時不時會對著菅原吐槽為什麽青葉要來搶小律所的生意，而菅原就會勸他凡事總要往好的方面想，要是我們和青葉對陣還贏了，豈不是絕佳的宣傳。
這便是兩人如今面對面坐在咖啡館裏的原因。
他們再次接下了同一個委托，雖然當事人還處在協議離婚的階段，由於雙方各自都請了律師，便由律師出面談判。
這必然比感情破裂的夫妻自己坐在這裏談高效專業得多。
咖啡被送上來之後，及川把菅原給他的協議放在膝頭，伸手去拆砂糖的包裝。
菅原看見了他的動作，微笑起來。
“好久沒見到令及川君頭痛的情況了。”
“回去勸勸你的當事人，不要異想天開哦。”
“我倒是覺得這些都可以談。”
“吶。”及川喝了一口帶著充足糖分的咖啡，漫不經心地問道，“菅原君經手了那麽多離婚的官司，看過那麽多破碎的家庭……會不會覺得，與他人建立長期的親密關系，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是挺難的。”菅原頓了很久，才擡起頭看著及川答道，“不過……我會願意試試看。”
“嗯。”及川把咖啡杯放回盤子裏，又翻過一頁協議：“真的，回頭勸勸你的當事人啊。”
“先試著談談嘛……”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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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店門上的風鈴再一次響起時，菅原孝支擡起手腕看了一眼那老舊的表盤，指針離約定的時間尚有些距離。
這片區域離他工作的律所和租住的公寓都相當遠，但他對這裏卻很熟悉——他大概知道自己要等的那個人從工作的地點或者最近的拉面店走過來需要多久。
應該也差不多了吧。
他回頭看向門口，視線卻被不知何時站在座位後的人擋住了。
那人穿著一身招搖的白色西裝，淺蔥色的領帶用精致的金屬領夾固定著，鋥亮的淺色皮鞋，似有若無的木質香水味道，從頭到腳包裹著貴價名牌，打理得一絲不茍。
\"無論來得多早都早不過你呢，菅原律師。\"
菅原輕輕呼了口氣，站起身來系上自己西裝外套最下方的扣子，從衣服口袋中拿出名片夾，遞出去一張名片。
“必要的流程還是要走的，相信及川君可以理解。”
對方看著他一連串動作只是笑了笑，也取出了自己的名片夾。
“謔，這張名片和之前的不一樣啊，重新做的？”
“高中同學幫忙設計的，要是及川君需要，可以介紹他給你認識。”
菅原作了個“請”的手勢，讓及川徹坐到自己對面，隨後招手示意服務生過來點單。
及川笑著聽服務生介紹自家的咖啡新品，一雙漂亮的眼睛看向人的時候格外熱忱多情，那位服務生小姐臉都微微紅了。
這副模樣和在法庭上簡直是判若兩人啊——
菅原抱著裝了協議的文件袋心想。
他們在庭上正面交鋒的次數屈指可數。及川開始在律師這一行嶄露頭角的是經濟類的案件，而菅原擅長的領域是婚姻和家庭相關。
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產生交集，是因為菅原在律所的後輩影山。
能力出眾履歷漂亮的青年律師會選擇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律所，這件事本身就頗具話題。影山入職那天菅原恰好外出辦事，小半天過去他的line差點被來自好事後輩們的消息給擠爆了。
概括起來，便只有“菅前輩！那個影山，是那個影山啊！他來我們律所了！”這麽一個單一的信息。
菅原是看過影山上庭的——他冷靜、沈得住氣，能像手術刀一般精準打擊對方的漏洞，極具壓迫感。
只是……律師庭上風格過於霸道並不算一件好事，也不知道這位天才律師在生活中好不好相處。
小律所沒有過多無謂的規矩約束，菅原又是出了名的粘合劑，後輩們便拱著菅原去和影山溝通。一來二去發現這位天才意外地有禮貌，還特別可愛——他會規規矩矩喊“菅原前輩”，雙手接一切其他人遞來的東西，在午餐的時候面對兩種以上的選擇就露出糾結的表情。
律所接案子一般都會視律師的情況而定。不久後，負責人烏養系心把菅原叫去談話，告訴他有個難搞的案子礙於人情推不掉，菅原翻動了一下傳真來的資料，沒等烏養把話說完就表態應該讓影山來接。
“我對他有信心，而且他也是那個更合適的人選。”
這場談話結束不到一小時，禮貌可愛的後輩便一臉嚴肅地敲開了菅原辦公室的門。
“我不願意菅原前輩把案子這麽讓給我，我想用自己的實力去爭取。”
菅原此前一直認為，以影山的能力，不必把他這樣資質平庸的前輩放在眼中。但面對後輩的坦率，菅原也認真地和影山細細剖析了自己的考量。
直到第二天烏養告訴他們，這次的對手是及川徹，影山大學時的學長。
而當菅原提出要協助影山的時候，這位要強的後輩沒有拒絕。
可見他承受的壓力非比尋常。
之前菅原並沒有見過及川本人，但這個名字過於如雷貫耳，只要在這個城市裏擁有天平葵花徽章的人應該多少都聽聞過這位的大名和事跡——傳說中法庭上的及川經常不按常理出牌，經驗不足的對手面對他淩厲的攻勢甚至會心生畏懼。
他決定親眼去見識一下。
及川接案子的頻次並不算高，但混一個旁聽席對菅原而言也非難事。
短短十幾分鐘，菅原就充分了解到了他們即將面對的對手有何等難纏。
及川的庭辯有著很強烈的個人風格，非得要形容的話就是個熱情洋溢的演說家，法官、書記員和旁聽席都是他的聽眾，請證人和出示證據都像是精心排練過一樣。
而最尖利的刀子往往被他藏在這些柔軟的棉花裏，每次出手都讓人猝不及防。整個庭辯的節奏都被他牢牢掌控，對面律師的狀態肉眼可見地衰頹了下去。
休庭時菅原去附近的咖啡車上買了杯美式，正捧著杯子站在走廊裏出神，有人從背後輕輕拍了拍他。
“不好意思……”在看清對方的臉之後，兩人都楞了一下。
先反應過來的是前來搭話的及川。
“剛剛看你坐在旁聽席就覺得很眼熟，同行？”
菅原今天沒有戴徽章，不過這種事也沒有什麽隱瞞的必要：“是的。”
“那就可能是在律師公會那些無聊得要死的活動裏見過。”
“也是，那些酒會上的東西沒有一樣是好吃的，的確沒有其他值得轉移註意力的地方。”
及川聞言哈哈大笑：“吐槽公會的話題看來永遠不會過時。”
菅原看了一眼對方手上和自己同樣的咖啡：“及川律師這是……”
“噢，我的要求比較冒昧，不過是同行應該能理解。”及川指了指自己的頭，接著指了一下菅原夾在手指間還沒拆封的砂糖包，“糖分有些不足。”
菅原擺擺手表示不介意，把糖包遞給他，看著及川徑直撕開包裝，把一整包砂糖都倒進了咖啡裏，在心裏嘶了一聲。
兩人很有默契地在走廊裏沈默地喝完了各自的咖啡，開庭的時間也快到了。
臨走前，及川突然開口道：“這個案子沒有那麽快結束，下一次來旁聽的話，咖啡我請。”
隔天開庭時，對方換了一個律師。
及川的視線掃過那人領口上磨損得快要看不出顏色的金徽章，沒有露出什麽多餘的表情。
反而是看到旁聽席上的菅原時，對他笑了笑。
今天及川整個進攻的節奏變得很快，菅原手上做筆記的筆一刻都沒有停下，法官宣布休庭時手臂的肌肉已經僵硬到忘記抗議了。
剛走到走廊，有人送來了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其中一杯的直飲蓋上堆著兩包砂糖和兩個奶精球。
看來確實是……很缺乏糖分。
過了一會兒及川來了，菅原把咖啡和糖遞給他：“下一次應該給律師公會提議，準備餐食的時候放棄他們那套寡淡無味的健康飲食理論，可能去的人會多一點。”
“就是，去之前我都要先吃一碗拉面，不然根本沒有能量應付。”及川接過咖啡，往裏面倒砂糖，“嗯？怎麽又繞回來了？”
“及川君說的，吐槽公會永不過時。”
兩人並排坐在一起，和昨天一樣安靜地把咖啡喝完，陽光隔著落地玻璃窗，照得身上暖洋洋的。
菅原一直猶豫著要不要給及川一張自己的名片——畢竟他們會成為下一場的對手，不報上名號顯得有些卑劣。
休息時間結束時，他起身從西裝口袋裏拿出名片夾，卻被及川按住了手。
“這種流程，到律師工會的酒會上再走也不遲。”
回律所的路上，菅原買了給同事們的點心，順手帶了一杯熱牛奶給還在所裏準備資料的影山。
然後他有些驚訝地看著影山把兩包砂糖倒進了牛奶裏。
“菅原前輩，怎麽了？”
“影山你……加這麽多糖不覺得太甜嗎？”
“腦部細胞只消耗糖類，血糖不足可能會有造成無法逆轉的腦部損傷的風險……”
“好好好我知道的。”菅原趕忙打斷他，停了一下才接著道，“我看及川律師也是這麽喝咖啡的。”
影山手托下巴，許久才蹦出來一句：“不愧是菅原前輩，連這種情報都已經打探到了。”
菅原苦笑，這孩子也太天然了……
“前輩旁聽了庭審之後，感覺及川學長……不，及川律師是怎樣的人？”
“這兩天我確實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菅原像是意識到了什麽，語氣放得相當輕松，“影山，你說過你在大學時會有意模仿及川的風格——你們在控場的感覺上的確有些相似，不過，你總歸是你，你有你的特色和優點。”
說完他從手提包裏拿出自己的筆記本，而影山則是重重點了點頭，轉身抱來了一大疊文件。
“菅原前輩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先看看我今天整理的材料？”
“……我覺得，在此之前我們應該先去和烏養前輩要點加班費。”
等到他們負責的這個案件正式開庭，又過去了一個多月。
這期間菅原出於某種心虛的心理，再也沒去旁聽過及川的案子，重新坐上旁聽席竟然讓他有點莫名的忐忑。
特別是當及川的視線掃過來時。
學長和學弟的交鋒從一開始就有來有往難分伯仲，火藥味十足。
休庭時菅原合上自己寫得比上一次還要滿的筆記本，想著是不是應該買杯甜牛奶給影山。
走到咖啡車邊他不自覺地付了兩杯咖啡一杯牛奶的錢，又要了五包砂糖。
提著紙袋的菅原一邊往回走，一邊覺得自己可能有些 傻。
影山沒有在約定好的地點等他。菅原繞大樓找了一圈，發現後輩和後輩的學長正在某個沒人的拐角說著話。
從兩人的表情來看，談話的氛圍並不算融洽。
正當他斟酌著是不是該以退為進，影山發現了他。
“菅原前輩？”
被點了名的菅原硬著頭皮走過去，把手裏的紙袋塞給影山：“趁熱先喝著。”
及川抱著手臂，看向菅原的眼神裏滿是玩味。
“我就說小飛雄的庭辯步調變得有些不同，果真是好前輩，不光教了後輩不少，還很會照顧人。”
影山看了及川一眼，打開紙袋，拿出一杯咖啡遞給他。
“我想這應該是菅原前輩買給及川學長的。”
及川楞了一下，菅原嘆了口氣，伸手把袋子裏的三包砂糖也拿了出來，攤開手掌遞到及川面前。
諸如好好補充糖分吧等會還有惡戰畢竟低血糖對大腦會產生不可逆的傷害哦這種陰陽怪氣的話在菅原喉嚨裏滾了滾沒說出來。及川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接過了那三包砂糖。
菅原把咖啡成功送達，本來要拉著影山離開，但又想到不能給後輩洩氣，只得站在原地，示意影山把他的咖啡拿出來給他。
三個人便各自喝著各自的飲料，沒人知道他們都在想些什麽。菅原用餘光瞟了一眼及川，見他微微皺了眉頭，趕緊收回了自己的視線。
這幾天天氣挺好——似乎他在法庭見到及川時都是這種天氣——天很藍，有溫和的風吹過，空氣倒也不至於那麽凝滯。
正當菅原覺得一切也不是那麽糟糕的時候，影山主動提出要幫他們去丟喝完的紙杯。
可愛乖巧的後輩總令人無法拒絕，等影山提著裝了垃圾的紙袋走遠，及川手插口袋悠然道：
“看來……流程不用等到公會的活動裏走了。”
自己何止是傻，簡直傻透了。
菅原認命似地伸手拿出名片夾，遞上自己的名片。名片是當時律所剛創辦時統一印的，沒有太多設計，中規中矩。
但菅原覺得這樣剛剛好。
“烏養律師事務所，菅原孝支。”
及川收下他的之後遞上了自己的，笑容裏的玩味一分也沒減。
“青葉律師事務所，及川徹。”
等菅原把那張燙了銀還做了鏤空分外浮誇的名片塞進名片夾收好，及川突然說了一句：
“太甜了。”
“誒？”
“三包糖有點太甜了。”
菅原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正不知道要怎麽接話才好，及川接著說：“下一次兩包半就夠了。”
再次上庭時及川突然改變戰術，影山一度表現得有些焦躁，但之後及時調整了回來。
菅原表面安之若素，記錄的筆跟著思維飛快地運轉，心裏的緊張感早已快要溢出喉嚨。
簡直比他自己上庭還要累。
今天一輪對決雖尚未分出勝負，但影山這邊略處下風。菅原在庭外等影山出來，本打算安慰他幾句，但見後輩鬥志滿滿，絲毫沒有氣餒的樣子，也就放下心來。
他拍了拍影山的肩膀，告訴他烏養前輩交代自己去取個文件，又再三交代影山回去之後一定要好好休息不可以熬夜。
烏養和對方約定的咖啡館離法庭不太遠，坐在咖啡館裏等人的菅原用手機軟件檢索著周圍有什麽可以迅速填飽肚子的東西，畢竟等會還得回律所整理一下今天記的筆記，歸納出要點來供影山參考。
距離這裏不遠的一家拉面店吸引了菅原的註意，頁面上顯示它最近在辦地獄拉面挑戰活動，想來就很有趣。
文件的交接很順利地完成，菅原一口喝掉了杯子裏已經冷掉的咖啡，按著導航去找那家拉面店。
當他走到附近切換到實景地圖，手指劃動放大之後發現拉面店所在的小路對著街道的方向，赫然有個大大的招牌——
青葉律師事務所。
他擡起頭，那招牌就懸在自己的左前方，三樓一整層的燈都還亮著。
迎面走來一群西裝革履的男女，隱約可以聽到他們的對話。
“及川前輩還在加班？”
“是啊好像是當事人找他，也不知道是什麽事情……”
菅原給這群人讓開了路，往拉面店的方向走去。
卻不由自主地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還亮著燈的樓。
店裏現下沒有其他客人，老板一邊擦著臺面一邊喊了歡迎。菅原隨便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對面就貼著那個地獄挑戰的排行榜。
“第一次來？客人看著眼生。”老板的態度說不上多熱情，卻讓人很舒服，“我們有十八層的辣度可以選，六層以上吃完可以貼自己的照片在排行榜上。”
“不夠辣可以加嗎？”
老板露出了有點意思的表情：“可以噢。”
“那先來個八層吧。”
拉面煮得軟硬適中，叉燒大塊又入味，湯頭鮮美，只是不太夠辣。
菅原把碗放到臺上拜托老板加辣，正巧此時又有客人進了店。
“歡——呀，是小徹啊。”
及川換了一身休閑的衣服，看到臺上那碗拉面，順口就說：“來碗一樣的吧，勝叔。”
正在調辣度的老板冷哼一聲：“你知道人家這碗是什麽嗎就胡講。”
“哎呀你的地獄拉面這麽辣沒人能吃六層以上的啦……”及川坐下之後看清了那位客人的長相，訝異的神色在眼睛裏一閃而過，“沒想到這麽快就又見面了，菅原律師。”
菅原尷尬地笑了笑：“是挺巧的。”
空氣一下子沈了些許，很會察言觀色的老板把碗重新放到菅原面前：“嗨喲，您的地獄十三層拉面！”
隨後他轉向及川：“一樣來十三層？”
“別了別了，我的修行還不夠。”
菅原拿了筷子低頭吃面，聽見及川這難得的、有些心虛的聲音，嘴角揚了揚。
他吃相斯斯文文，完全不像在吃變態辣的食物。只是白皙的皮膚泛起了胭色，額頭薄薄的汗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等他吃完付了錢，老板開了兩瓶冰鎮啤酒放在兩人面前。
“送你們的。”
菅原道了謝坐回座位，也不客氣就著瓶口喝了一大口——冰啤酒的口感果然和辣味是絕配。
“名片上印了菅原律師的專長是婚姻家庭相關呢。”
這下沒來得及吞咽的啤酒嗆在了喉嚨裏，菅原用力咳嗽，及川伸手幫他拍了拍背。
“我剛查了一下資料，現代社會中每2分19秒就有一對夫妻離婚，基數確實很大。但其中大部分會經過協商協議離婚，協商失敗由第三方介入進行調解，調解失敗才會到家庭法庭對簿公堂。這樣的案例，只占到總數的2.4%。”及川見他慢慢平覆下來，收回了自己的手，“能接到的案子不多吧。”
“是……咳咳，是不多。”菅原直起背來，“但還是有人需要這樣的幫助嘛。”
老板倒了杯水過來：“他們青葉好像就不怎麽接這方面的委托。”
“青葉可是大律所啊……”菅原笑了笑，沒把後半句話說出來。
青葉的收費相當高，在業內也不算什麽秘密。
“也是呢。”及川喝了一口啤酒，顯然聽出了菅原的話外之音。
菅原沒有再說什麽，倒是拉面店的老板給自己也開了一瓶啤酒，伸手拍了拍墻上的排行榜。
“你剛通過了地獄挑戰，十三層，目前通過的只有你。”
“餵餵勝叔，你該不會……”
“青年人。”老板看向似乎有點理解狀況的菅原，“敢不敢來試試。”
“讓他在我們的眼皮底下公然挑釁啊。”及川的眼睛亮得根本不像是要制止的樣子，“這裏可是青葉的地盤哦。”
“誰說這是青葉的地盤？”老板拿來了一臺拍立得，“我的拉面店我說的算。”
拍照的任務自然落到了及川手上，他躍躍欲試的表情讓菅原一瞬間覺得及川會從青葉跳槽也說不定。
將鏡頭對準菅原等他擺好姿勢，及川停了一會才按動快門。
“菅原君的笑容很爽朗。”他把拍立得吐出來的相紙遞給對方，“不像會做如此陰險之事的人啊。”
菅原從包裏掏出筆，在相紙的空白處寫字：“及川君也挑戰一下十三層就可以把我的成績覆蓋掉了呀。”
“……都說了我在這方面的修行不夠。”
拍立得的相紙慢慢顯出圖像，還在寫字的菅原看著那張照片裏笑得很燦爛的人，好一會才笑道：“我第一次發現自己還蠻上相的。”
“那大概是之前給你拍照的人技術都不行。”及川看菅原停了筆，“寫好了？”
“嗯。”
菅原的字很好看，卻不似本人的氣質，相當端正。
端正的字跡寫著“超能吃辣的律師幫你打超辣官司！如有婚戀問題需要可以電聯。”
底下是一串寫得大大的數字，明顯是菅原的手機號碼。
及川看了一眼吐槽道：“婚戀問題的範圍也太廣了，要是有小孩子問你戀愛運勢你也回答？”
“對方要是付了咨詢的費用，也不是不可以。”
“……我要把這個拍下來發給青葉的人看。”及川拿出自己的手機，把照片搶過去拍照。
菅原後來才知道，及川當時並沒有把這張照片發給任何人。
不過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後的事了。
第二天，烏養律所收到了對方撤訴的消息。
當天有新聞采訪了及川對此的看法，及川巧妙地回避了關於撤訴的話題，而是對著鏡頭微笑道：“總有一天，我會堂堂正正地在法庭上擊敗自己可愛的學弟。不過我最近會試著接一些不同類型的案子，挑戰一下作為律師的能力邊界。”
在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烏養時不時會對著菅原吐槽為什麽青葉要來搶小律所的生意，而菅原就會勸他凡事總要往好的方面想，要是我們和青葉對陣還贏了，豈不是絕佳的宣傳。
這便是兩人如今面對面坐在咖啡館裏的原因。
他們再次接下了同一個委托，雖然當事人還處在協議離婚的階段，由於雙方各自都請了律師，便由律師出面談判。
這必然比感情破裂的夫妻自己坐在這裏談高效專業得多。
咖啡被送上來之後，及川把菅原給他的協議放在膝頭，伸手去拆砂糖的包裝。
菅原看見了他的動作，微笑起來。
“好久沒見到令及川君頭痛的情況了。”
“回去勸勸你的當事人，不要異想天開哦。”
“我倒是覺得這些都可以談。”
“吶。”及川喝了一口帶著充足糖分的咖啡，漫不經心地問道，“菅原君經手了那麽多離婚的官司，看過那麽多破碎的家庭……會不會覺得，與他人建立長期的親密關系，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是挺難的。”菅原頓了很久，才擡起頭看著及川答道，“不過……我會願意試試看。”
“嗯。”及川把咖啡杯放回盤子裏，又翻過一頁協議：“真的，回頭勸勸你的當事人啊。”
“先試著談談嘛……”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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