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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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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香江風月129

香江風月129

燕妮在他懷裏睜著眼睛,原本不想睡。

她右手搭在他上臂,手指尖無意識地在他後背上滑來滑去,一雙眼盯住窗,忽然起風了,庭院裏的樹搖來晃去,影影綽綽交疊,仿佛催眠師的懷表再眼前晃。

她的心事有千斤重,卻也重不過眼皮,不知不覺她便睡了過去,連夢都懶得做。

第二天早起時,陸震坤已經不在身邊。

床上連他的餘溫都不剩,顯然淩晨就走,不知是去為字頭發展奔波勞碌,抑或是為他還沒來得及成熟的愛情接頭買醉。

燕妮強迫自己不去想他,起床洗過臉,一根皮筋將長發紮成高馬尾,穿白襯衫牛仔褲,叼住一只面包便匆匆出門。

從榕樹灣別墅到寧波大廈,搭小巴十五塊,耗費四十分鐘時間與隨身聽內半只電池電量。

似道別一般,燕妮再度回到寧波大廈1703號房。

聽說陸震坤財大氣粗,已經買下此處物業,不租不賣,空置著與他的精神作伴。

因此鎖孔未改,鑰匙輕易打開門。

房間內陳設絲毫不變,照舊是舊沙發、舊電視,斑駁發黃的墻與老去微弱的燈。

燕妮找到自己藏在書桌桌底的半盒煙與綠色塑膠打火機,點一根送到嘴裏,試圖以尼古丁撫慰自己焦躁不安的心緒。

墻上那只老掛鐘還在艱難爬行,時間剛剛走到七點整,正是整座城將將睜眼的時刻。

燕妮靠在客廳那扇井口大的窗上,隔著晨曦煙霧向下看,俯瞰密密麻麻蜘蛛網一般的“窮人聚居區”。想象這片五英畝不到的方寸地,不知發生多少英雄氣短兒女情長的老舊故事,此處更似“龍門客棧”,進門之後“三不管”,人命賤如草,賭徒與妓女來來往往遍地皆是,每個拐角都散落香燭灰燼,空氣中飄著紙錢還未燒完的火星子,前頭拜完地主財神,後面供奉關公聖帝…………

本港文藝創作者個個都要來此采風找靈感,似乎街角的垃圾臭都能熏陶出驚濤駭浪底層傳說。

燕妮生於斯長於斯,自小最恨古惑仔,恨他們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橫行街市無人不懼,但沒料到,到最後全家人離開寧波大廈,都靠一名上位發跡古惑仔。

她的故事好似一本諷刺小說,作者尖酸刻薄,不懷好意,始終等在暗處,要看她自行羞辱,矛盾橫生。

不知過去多久,燕妮抽完半盒煙,寧波大廈亦吵鬧起來,關門聲,吵架聲,腳步聲,面團一樣揉在一起,混沌嘈雜,聽不出區別。

她到時間要走。

關上門,正巧遇到阿珊出門倒垃圾。

阿珊照舊穿著她的藍色吊帶衫,配一條洗到泛白的牛仔短褲,露出大片大片雞蛋殼同色皮膚以及層層疊疊贅肉。

見到燕妮,她起先詫異,但很快收起多餘表情,笑著與她打招呼,“早啊,這麽巧——”

“早。”

“阿珊,打包一份炒粉上樓。”阿珊身後銹跡斑斑的鐵門被拉開,露出一張稚嫩的屬於少年的臉。少年只穿一件白色背心,露出身上一條青色的龍,兩眼外突,兇神惡煞,一路從胸口盤到他肩頭。

燕妮猜他叫山鷹或者叫飛虎,總之臉孔熟悉,仿佛在哪裏見過,具體卻又想不起來了。

少年瞥她一眼,很快回到房間,帶上門。

燕妮同阿珊說:“我要走了。”

阿珊懵懂地點點頭,“那……再見……”

“再見…………”

燕妮轉過身,走向狹窄綿長過道,過道內僅一盞二十五瓦的電燈,時靈時不靈,常常發出滋啦啦電流聲,將一段窄道照成黃泉路,每一日早出晚歸,她都在走廊上心驚膽戰,仿佛親身經歷恐怖電影。

今後都不再有了。

叮咚一聲,電梯到岸。

她走進電梯,仿佛登上一艘將要離岸的船,要徹底告別往日夢魘。

走出寧波大廈,陽光瞬時間落滿肩頭,似戲院燈光大亮,通知觀眾,曲終人散,戲演完了。

燕妮渾渾噩噩游蕩在城區,喝醉酒一般,回到榕樹灣時已然記不清自己是搭哪一班車,花費多長時間抵達終點。

總之她安全回來,一上樓便接到梁家勁電話。

梁家勁與她做簡短通知,“護照是真的,但學籍和錄取通知書作假,不過不要緊,我會幫你,你放心,我們會把一切準備好,只要…………”

“當然,你要的我一定送到你手上。”

“好,燕妮,相信我。”他將重音落在“相信我”三個字上,語氣如同男人正對天起誓,懇求女伴相信他永不變心。

掛斷電話,燕妮呆坐在床邊,到底忍不住再一次趴在地上,去翻她藏在床底的信封。

信封仍是舊模樣,乍看之下完好無損。

只是她伸手在信封封口上反覆摩挲,一遍又一遍,總能感受到被野獸沾染過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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