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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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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香江風月05

香江風月05

但大抵是恨大於惜。

寶珠同燕妮系同父異母,年齡相近,細微處總有人要咬咬牙想一較高下,這人多半是寶珠。

當下她的紅色高跟鞋在頭頂那盞早就到退休年紀的吊燈照耀下,恍然是惡鬼獠牙,正向阮燕妮張開血盆大嘴。

“阿姐——”燕妮抻開起皺的裙邊,熬過方才“解謎”前的怦怦心跳,現下反倒冷靜。

阮益明做人做事都無下限,她早已經看清楚。

燕妮說:“多謝你預先通知我,無論結果如何,我先一步謝你。”

她說客氣話,阮寶珠反而不自在地拉一拉貼身裙邊,針織料被拉長又彈回原位,她索性低頭,自老花名牌包裏掏出一盒摩爾香煙,夾在食指與中指之間。

她望的是對面發黃的墻裙,“做事憑良心,我同你之間又沒有深仇大怨,沒理由害你。不過……姊妹情也就二三兩,我忙得很,你叫我幫忙,講實話,我也自身難保。現代人談感情,都用肉體講話,男人一個精過一個,你想從他身上撈油水,想都不要想…………燕妮,你比我聰明,你知道我在講什麽?”

“明白,我習慣自己的事情自己處理。”

“那就好,我知道你不缺錢,但陳啟明哪是什麽善男信女,你當心他私下變態…………”寶珠忽然站起身,走到燕妮身前,一根漆黑油亮的指甲落在燕妮頭頂,“我聽說本埠富豪,個個都有特殊愛好,你不要為三五萬,把命都送走…………”

“我知道分寸。”燕妮照舊是滴水不漏。

寶珠已然習慣,她將手中白色細長香煙送到唇邊,含糊地說了聲,“你好自為之。”便一面點煙,一面向外走。

於是1703只剩燕妮,連同一室碎裂斑駁的光影,是夏蚊同秋蛾在燈罩裏留下的最後一口氣。

她長長嘆一口氣,慢慢彎腰,雙手環抱膝蓋,頭埋在雙壁之間,緊緊將自己擁抱。

卻只命令自己脆弱三十秒——

三十秒過去,她仍然需面對問題。

但她能有什麽辦法?

再是早熟也不過是十七歲少女,成年人若想欺負她,簡直易如反掌。

她只想到梁家勁。

然而一連三天,梁家勁都似泥牛入海,毫無音訊。

她差一點要去警局報人口失蹤,但轉念一想,梁家勁與她之間的緣分似“點到即止”,雙方都應當有“戛然而止”的心理準備,她並無權利去為梁家勁張貼“尋人啟事”。

管她幾多焦慮,尖沙咀照舊人來人往,金錢至上。

只是尖東坤失蹤多日,興義內部幾位大佬也要百忙之中從後空開會。

前門太太們開牌局,後廳大佬們齊坐一堂,等趙五爺親自沏茶。

趙五自潮州偷渡來港,講一口潮汕味白話,將祖宗家法同兄弟義氣看得比天都要重。

他的潮汕功夫茶,照規矩,個個品完都要誇。

“好茶,好茶……”

“五爺功夫深…………”

“五爺的茶勁過XO…………”

馬屁拍完,終於要講正經事。

一張桌,大飛頭發夠長,臉夠嫩,第一個沈不住氣,捏住一只青瓷杯,杯底還有茶,令趙五爺都皺眉。

大飛嗓門扯上天,“阿坤到底怎麽樣?好多天都沒消息,大家做兄弟有今生沒來世,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總不能這麽不明不白地搞下去,到時候我們興義的臉還要不要?走出去,其他字頭個個都笑我們不講義氣,我都面上沒光。”

雷耀東是中堅,講話也更斯文,“聽說被臺灣人扔下海,靚坤是游泳冠軍,預計今晚就能油回尖東。”

大飛朝他比個中指,“游泳?你當我傻?到現在沒消息,百分百餵鯊魚了啦,骨頭都找不到?那不如我們開會投票,他收下那莊銀河貿易由誰接手?”

“還沒解決臺灣人就急著分家產,傳出去,外面要講我們興義沒恩義,要講五爺沒人情,大飛,你同阿坤走得近,你講這種話,阿坤在海底都不瞑目。”講話的是孫達光,大約是為映襯他這個名,慰勞先睡,頭頂早已經寸草不生,系名副其實的“光哥”。

他最沈穩,趙五爺近來最信他,事無巨細都要同他商量,眼看就要紅過“尖東坤”。

果然,趙五爺望阿飛一眼,嫌惡道:“不會講話就不要開口,都是叔侄兄弟,你親叔叔被人砍,你轉頭就去他家裏搶劫?癡線!”

大飛抹一抹嘴,不敢再隨心所欲亂講話。

孫達光左右環顧,他左手邊,肥叔年紀大,已經開始打瞌睡,劉伯下頜上的皮膚一路垂到肩膀,渾然一只會講話的大蛤蟆,正全神貫註盤他掌心一對山核桃。

而汕尾仔飲茶泡茶,打死不講話。

又輪到雷耀東不陰不陽發聲:“不知道搞什麽,靚坤手底下,梁家勁也沒蹤影,難道他兩個全都死在臺灣人手上?”

趙五爺拍桌,震得桌上茶具乒乓亂響,“這班臺灣人,好大的膽,敢在興義的地盤上搞我們的人,看來是不想活著回臺灣了!”

雷耀東說:“人倒是好找,就在重慶大廈,今晚還要坐電車去太平山頂吃翠華。”

大飛終於插上嘴,“哇,太平山頂那家翠華世界第一難吃哦,真不懂是不是個個都被下降頭,飛機落地就要爬山吃翠華,低B!”

滿桌都聽到皺眉。

等孫達光把話題拉回來,“阿坤下落不明,等找到人,再解決臺灣人不遲。”

趙五爺微微頷首,“阿光講得對,叫興義上上下下都出去找,挖地三尺都要把阿坤找出來,一句話,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前門,劉太一攤牌,拍手大喜,“胡牌!大三元!”

其餘三家嘟嘟囔囔,面如苦瓜。

牌局如人生,從來都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眼下最發愁的人當屬燕妮。

她已經一連好幾天住在酒店,根本不敢在寧波大廈方圓十裏內活動。

但學要上,書要讀,錢也終歸會有花光的一天。

只是沒料到阮益明將她賣得如此徹底,居然連同三個古惑仔在她放學路上等。

等她走到拐角,人少路段,一輛面包車停在路旁,剎車聲又急又尖,燕妮擡頭只看見一張老鼠臉,再回過神時已經被綁上車,嘴上貼黃色膠帶,只能發出細微的嗯嗯聲。

車前坐一名黃頭發古惑仔,回過頭來看她,目光鹹濕露骨,上上下下將她打量一番,似乎已經用眼神將她剝光。

黃毛吸一吸鼻子,發出嘿嘿地笑,“校服幾多清純,這下正好,不用換衣服了。”

燕妮心上一驚,暗暗咬牙,詛咒阮益明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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