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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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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香江風月05

香江風月 05

昨夜狂風驟雨,今早又是和風煦日。

本港天氣速來如此,沒有規律就是最深刻規律。

陸震坤躲在沙田一間臨海的破舊廠房,每日聽海水浪濤,等日出日落,在天臺多抽一根煙,都以為自己受日月滋養,能夠寫一首傷痕現代詩。

真是悶——

悶到以為自己能寫詩。

這已經是他藏在廠房的第五天,阿梅親自來送飯。

他的關節已經和樓下廢棄生銹的機床沒區別,推一推就要哢嚓哢嚓響,仿佛在哀哀戚戚地懇求報廢。

天氣濕熱,阿梅來時,陸震坤正裸出上半身,下半身只一條洗到破爛穿孔的牛仔褲,松松垮垮掛在腰間。

褲頭松弛的弧度與他肌理分明的胸膛組成聯軍,齊齊攻陷觀眾荷爾蒙。

與他的松弛相左,阿梅穿藍底旗袍,襯暗紅色卷發,千萬種風情都被她的細高跟踩在腳下。

“怎麽樣?度假開不開心?”

陸震坤坐起身,手上一本名為《港城香艷》的雜志被卷了又卷,封面人物葉子楣,嘴唇都變更弧度,從魅笑到癲。

“無聊到爆炸!頂你個肺,被我找到是誰幕後出陰招,我一定剁碎他餵狗!”

阿梅抿嘴一笑,她大他五歲,從小看著他長大,對他有著渾然天成的母性,仿佛他越放肆,她越覺得得意,或者女人天生長有受苦基因,一個男人叫她食甜,她至多講感謝,一個男人叫她吃苦,她一定愛他愛到永生難忘。

到死都要同後輩交代,“呀,你不知道呢,我當年跟住你爺爺,不知吃過多少苦,好在他最終浪子回頭,安安心心同我在一起。”

要問哪一年回頭?

或是七十五,或是八十六,總之在雙眼閉合之前。

總之哪一年不重要,男人個個大氣威武,絕不能與他們斤斤計較。

阿梅樂於做賢妻良母,即便陸震坤從沒想過要邀請她做自己的“賢妻”。

她從手提袋裏掏出飯盒,再在房間唯一一張折疊桌上擺好,招呼他,“我親手做的牛雜湯,清水芥藍同客家宵肉,你嘗嘗………”

“三十萬都輸光了?”

阿梅嘆氣,遺憾他對”洗手作羹湯”的毫無興趣,“當然輸光了,錢不到賬,怎麽能拿到真消息?打完牌蘇珊娜私下同我講,蘇州妹上個月偷偷找她哭,說趙五爺肺癌晚期,只有三個月命,蘇州妹怕自己將來沒靠山,吃飯買包都成問題。”

陸震坤皺起眉,眼看遠處,心陷迷局。

自他拜碼頭,進興義,趙五爺就如同一座大山,只進不退,只增不減。

未料到突然有一日上帝發通知,稱山要倒,海要枯,叫登山人另尋他路。

“所以五爺想做掉我…………”他悵然,緩緩將煙霧吐盡,“為什麽?他要死,難道叫我給他殉情?我都沒想到五爺私下中意我二十年,怎麽搞?計劃拉我到閻王爺面前宣誓他其實是同性戀?”

阿梅沒忍住笑,嗔怪地看向陸震坤,“也不是沒可能,畢竟個個都叫你靚坤,當然是靚到男女通殺。”

再欣賞一遍“靚坤”那張秀而精的臉孔,同時要再一次感慨上帝不公,造他時花費一百二十分精力,一定廢寢忘食,反覆修改,才肯勉勉強強將他落到人間。

“癡線,什麽靚坤?誰敢再叫我砍死誰!”他最恨同輩人用“靚坤”開他玩笑,從前有人建議他去“紅太陽”做鴨,三分鐘後就被他打到神智不清,趴在地上求饒。

陸震坤摁滅香煙,起身站到破破爛爛的舊窗戶前,“阿勁也同我講,孫達光的人昨天找到他,出一百萬買我的消息,看來是五爺發話,叫阿光做事,不過五爺居然選阿光?我都想不明白,阿光頭上沒有一根毛,五爺怎麽會選他?”

阿梅說:“又不是選美,選阿光不奇怪。五爺知道自己時日無多,肯定要為子子孫孫做打算,你太招搖,選你,五爺估計怕他個寶貝兒子沒飯吃,阿光看起來多牢靠?悶頭幹事的老實人,又懂交際,肯吹捧,不知哄得趙家明幾開心,五爺當然要選他。”

“老實?”陸震坤舒展四肢伸懶腰,嘴角掛一抹漫不經心的笑,瞥一眼阿梅,“你信不信,阿光從頭到腳趾,只有那只蕉最老實。”

“哈?你又知道?”

“男人最了解男人,我火眼金睛,一眼就看穿他——”說到這裏,這雙“火眼”向外望去,望見隔壁廠房大門向外開,露出內部一張床同一系列攝影儀器,還有導演同助理,個個走來走去忙到腳不沾地,“最近都流行到這種地方拍三記片?還是大家都愛看野外戲?居然跑到這裏來拍,吵得我十點就醒。”

“我怎麽知道?男人有哪一個不是變態?中意看人同鬼做事我都不意外。”阿梅伸手摘掉陸震坤手裏的煙,隨即摁滅在垃圾桶邊緣, “少抽煙,我怕你年紀輕輕同五爺一樣得肺癌。”

“那不是正好?早死早超生。”陸震坤嘻嘻一笑,帶出少有的孩子氣。

阿梅再度心思蕩漾,對他的憐愛又多三分。

直到一輛黑色豐田車開來,停在廠房門口。

車門被拉開,兩個古惑仔一左一右架著一名穿校服的少女,半拖半拽從車上下來,一邊罵一邊艱難地往廠房內拖拉。

陸震坤面露不屑,“看來沒談妥,對面是哪班人?夠低級,應當找鬼佬來,把他們個個都插爆。”

阿梅瞇起眼,“咦?”

“怎麽?你認得?”

阿梅抿住嘴唇,不答話。

燕妮被強行拖下車,黃毛古惑仔已經被她咬得滿手是傷,紋身仔臉上也掛彩,兩人齊心協力將她往廠房中央那張白色床墊上猛地一砸,扔也扔到她滿眼金星。

肥豬吳抽雪茄,滿臉橫肉,坐在攝影機背後,此刻才歪過頭看一眼,“不錯,確實一等貨,現在觀眾看大波都看到膩,正流行清純學生妹,波仔,你看怎麽樣?搞不搞得定?”

被點到名字的男演員“波仔”,早在燕妮出現時已經眼放桃花,他皮膚黑,身體壯,一貫演粗工,“反正都是假戲真做啦,有什麽搞不搞得定?反抗越激烈,觀眾越開心。”

然而女主角卻不服氣,爬起來就要跑,毫無疑問,仍然被黃毛推回去,等肥豬吳一個眼神,黃毛大步向前,給了燕妮一記響亮耳光,打得她歪倒在床墊上,久久講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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