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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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黎明將至。

當第一縷晨光照射進傷痕累累的基地, 還能活動的最後幾只【蜂鳥】終於在核心區的邊緣地帶發現了一個可疑的殘骸。

通過影像記錄的逐幀分析,殘骸與目標的相似性高達90%以上,再加上這種形態的機械構造在黑塔十分罕見, 幾乎可以肯定就是昨夜從庫來西體內脫離並逃走的東西。

它已經被砸扁了。

用砸扁來形容可能還不太準確, 某種未知的強大重壓讓它徹底支離破碎, 從裏到外都找不出任何完好的部位。

毀損到這種程度, 當然也就不可能再充當意識思維的移動載體。

嚴瀾直勾勾盯著鏡頭傳遞回來的畫面,眼眸深處緩緩浮現出一抹困惑與迷茫。

……成功了嗎?

還是又被他跑掉了?

正想著,心臟突然劇烈抽疼。

嚴瀾的臉色瞬間煞白,下意識要去找藥, 卻發現自己的四肢像被什麽東西牢牢束縛住了似的, 一舉一動都變得尤其艱難。

低頭望去,映入眼簾的是成片連綿不斷的菌絲, 柔軟潔白,生機勃勃,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已經爬滿了她的身體。

嚴瀾楞怔數秒,心想原來如此。

確實也沒什麽好意外的, 天穹破裂之後, 各種形態的汙染物都可以進來黑塔。

菌絲最開始可能只是一個小小的孢子,因此可以輕而易舉穿過門窗的縫隙飄入屋內, 落到她的皮膚上。

遇到合適的環境, 孢子便會快速生長。纖細的菌絲無聲無息紮入人體,糾纏著骨骼、血管與神經, 肆意掠奪養分, 與此同時釋放出特殊的化學物質,令她毫無所覺。

如果不是因為老毛病發作, 她大概到死都不會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死的。

不過就算現在知道,也改變不了什麽。

短短幾次眨眼功夫裏,菌絲已經攀上她的臉龐,而那些被侵蝕的身體部位,別說是動起來,連神經感知都不覆存在。

嚴瀾嗅到了死亡的氣息,意識到自己在劫難逃。

但她的心情還算平靜。

對於這種結局,盡管不是早有預料,接受起來卻並無難度。

該做的事情已經做了,她不在乎還可以活多久。這條命本來就是要給女兒賠罪的,更何況牽連了那麽多無辜者,她也不覺得自己有資格獲得善終。

只不過還是沒能確認庫來西——那個最該死的東西——究竟是不是已經徹底死透,這多少讓她感到有些不甘心。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最後的彌留之際似乎變得格外漫長。

【蜂鳥】同步傳回的影像出現新的動靜,畫面上方角落裏有一只巨大飛行物的身影由遠及近,引起了嚴瀾的註意。

它的速度很慢,甚至有點跌跌撞撞,嚴瀾清楚看見那具千瘡百孔的軀體上,無數紫黑色的觸須正在向外湧動著。

像是包裹的皮囊終於容納不下了,某種更為深邃可怖的存在即將破殼而出。

嚴瀾總覺得似乎在哪裏見過那些觸須。

她努力地去搜刮與之有關的記憶,但是被菌絲入侵的大腦顯然變得越發遲鈍,只勉強想起是與研究所有關的。

難道是……逃跑的實驗體?

嚴瀾無法繼續思考下去了,隨著意識逐漸模糊,紛亂閃現的幻象開始不斷侵蝕所剩不多的現實。

她好像看見了遙遠過去的回響,丈夫溫暖包容的笑意,女兒蹣跚學步的背影,一切都顯得美好而安寧。

“媽媽。”

呼喚聲隱約傳來,帶著熱切的依戀。

嚴瀾的瞳孔猛烈顫抖,滾燙的淚水迅速充盈眼眶。

兩分鐘後,她就被那些看似柔弱易斷的雪白菌絲徹底覆蓋吞噬,半點渣子都沒有剩下。

連同一起消失的,還包括她十多年來的心路歷程,如何在一次次機會破滅中陷入偏執與極端的深淵,決意利用曾經救助的人,不在乎害死更多毫無關系的人。

沒有誰察覺到她的死亡,類似的事情在過去一個晚上發生得太多。

混亂的城市徹底失去秩序,幸存者們走出藏身的掩體或庇護所,四處尋找武器、車輛和食物。

不論是原本就住在黑塔的,還是因為各種原因暫時到黑塔來的,經歷過昨夜的事件以後,絕大多數都會選擇逃離這個地方。

菲波頂著滿腦袋飛灰與血汙,拖著摔斷的右腿,艱難爬上了紅焰十字會的運輸車。

沒想到裏頭還有兩個熟悉面孔 ,正是昨天白天一道在黑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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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逛、後來又因為意外分開了的同伴。

他們同樣渾身血跡,狼狽得很,不過好歹性命無憂。

其中一人調侃道:“你也斷了?”

菲波唔了一聲,情緒不大見好。

另一人打量了他幾眼,有些欲言又止,片刻後還是開口說道:“你那個委托人……”

當時無人機將阿凍攔截,他們就在附近,卻被那些過於濃郁、如有實質般的抑制劑霧氣糊住了眼耳口鼻,等回過神來已經失去了青年的蹤跡,怎麽也找尋不到。

菲波:“……他沒事。”

“哦,沒事就好。”同伴松一口氣,隨即疑惑道,“他是在別的車上?”

菲波隨口搪塞幾句,並沒有向對方提起自己在那片霧氣之中的所見所聞——比如阿凍是如何從一個大活人,瞬間融化成一團液態流體的。

他不想這麽早蓋棺定論,畢竟也有可能是他記憶出現混亂,或者眼神不好看錯了。

但他又不免聯想到後來那個突兀出現,吞噬了貝塔並重創黑塔的未知汙染物,這可錯不了,幾乎所有人都瞧見了。

同樣像流水般不規則的形狀,同樣的斑斕色彩,不同的只是體型大小……

終端發送出去的信息始終沒有回應,菲波望向已經大亮的天空,心裏百味雜陳。

他親眼見過不少人異化為汙染物,本該早就波瀾不驚,甚至可以面不改色開槍射擊,給對方一個痛快。

可他很難想象這樣的事情發生在阿凍身上。

明明先前半點跡象都沒有的。

就在這時,終端突然收到一條訊息。

菲波心不在焉地看去,卻在見到來信人名字的瞬間瞪大了雙眼,滿滿驚悚之意。

【阿凍:我沒事。】

菲波第一反應是,汙染物也會用終端???

緊接著他就意識到是怎麽回事,頓時喜出望外,心道自己果然是看花眼了,那團液體根本就不是阿凍!

然而他還沒高興多久,對方又發來了一段話。

【阿凍:你沒摔傷哪裏吧?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保證絕對沒有下次!】

字裏行間都是愧疚之意,幾乎能想象出年輕人沮喪自責的表情。

楞了數秒的菲波:……!!!

等會兒,阿凍怎麽知道他摔了?

這難道是在道歉嗎?竟然還保證上了?

一切線索似乎都串聯起來,菲波將這些字眼翻來覆去看了十多遍,隱隱感覺自己好像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

阿凍將信息發送出去的時候,並沒意識到有什麽問題。

他很慶幸這回自己保留了一絲理智,不僅護住了唐意,還護住了隨身攜帶的個人終端。

等到安頓下來以後,他立刻給菲波報平安,不然無緣無故失蹤,肯定會讓對方擔心。當然也一同表示了歉意,就算他的動作已經盡可能輕,也沒辦法確保百分百無傷。

放下終端,阿凍將目光投向身旁安靜躺著的人影,眼角眉梢染上濃濃憂色。

唐意還是沒有醒來。

在研究所的地下,他看著唐意漸漸陷入某種瘋狂的狀態,與叢生蔓延的荊棘枝條互相廝殺,似乎分外沈浸其中。

那張布滿銀色紋路的臉上盡是愉悅神情,眼眸之中卻看不到任何屬於人類的理性,只有最純粹原始的狩獵光芒,血腥且殘酷。

這樣的唐意對他來說太陌生了。

阿凍心頭的不祥預感越發強烈,同時伴隨著遏制不住的慌亂與驚恐,總覺得如果自己不做些什麽,唐意就再也不會回來。

於是他直接把貝塔給吞了。

阿凍的想法很簡單,只要自己解決掉唐意的對手,唐意就應該能恢覆冷靜。

然而實際情況與預期很不相同。

唐意確實沒有再表現出強烈的攻擊性,卻開始抗拒他的接觸。

阿凍感到很傷心。

怎麽能這樣呢?明明以前都是抱不釋手的,是不是一段時間沒見就有了新歡了!?

一氣之下,他索性將唐意身上那些流動變化的銀色紋路全都吸了個遍,又把對方額頭長出的角狀物狠狠掰下來,嘎嘣吃掉。

濃郁的香甜氣息幾乎要將阿凍淹沒了。

他暈暈乎乎打了幾聲飽嗝,氣也都消得差不多,轉頭就發現唐意居然睡了過去。

然後一直睡到現在。

阿凍看了眼終端顯示的時間,距離從黑塔出來應該已經過去五天,唐意也昏迷了差不多三天,好在目前體溫正常,呼吸也順暢。

他們待在一處洞穴裏,外頭是凜冽的寒冰大地,還在刮著茫茫風雪。

阿凍覺得有點冷。

他有點後悔,或許當初不該把洞穴的原住民趕走,那家夥雖然長得醜陋,但好歹是個能夠噴火的,用做火爐效果應該不錯。

阿凍又熬了一陣,還是忍不住了。

他抖了抖身子,變成一只比拳頭大點的小奶貓,全身毛發蓬松炸開,如同一顆雪白的蒲公英球,然後輕輕躍上唐意的胸膛,貼著對方的皮膚盤成一團。

嫌不夠暖,他又把尾巴變長,卷起了唐意的兩只手掌,分別蓋在自己的腦袋和後背上。

至此,阿凍終於完全被唐意的溫度和氣息包圍,他發出一聲心滿意足的喟嘆,沈沈睡了過去。

唐意睜開眼時,看到的便是這樣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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