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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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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唐意楞住了。

此前的很長一段時間裏, 他都深陷在那片粘稠翻騰的黑暗當中,意識持續往下墜落,幾乎要被淹沒同化。

後來似乎有某種無形的力量將他托起, 可他的思維依然渾噩不清, 世界充斥著無數怪異混亂的聲響與光影, 直到這會兒才真正恢覆對外界的感知。

映入眼簾的場景過於安寧美好, 不得不說,這給唐意帶來了一絲微妙的不真實感。

但他很快斂起心神,不動聲色打量四周。

這是一處山洞。

外面風雪肆虐,只不過因為是白天, 洞內多少有些光亮, 也不影響視物。

唐意註意到巖壁上成片條紋狀的燒焦黑痕,洞穴邊緣散落著紅黑色碎片, 地面遍布倒刺狀的密集凹坑,心中有了大概的猜想。

他過去曾經進入一片綿延數十裏的巖窟, 並遇見一只兇殘暴躁的A級汙染物。

對方的體型堪比卡車,覆蓋紅黑鱗甲,下腹生有無數刀鋒模樣的銳足, 喉間火囊如同成串排列生長的瘤子, 可以呈扇面噴射金紅烈焰。

以上種種,與這洞穴的跡象都對應得上。

如果記憶沒有差錯, 那汙染物的領地意識極強, 除非已經死透了,否則就算被驅趕離開, 也很有可能會再折返回來。

不過眼下暫時還是安全的。

感知範圍內並沒有任何汙染物的“聲音”。

唐意做出這樣的判斷, 便也不急著動彈,微微擡起頭, 望向躺在他胸膛上的阿凍。

小家夥儼然把他的兩只手掌當成了靠枕和床褥,正四仰八叉睡得正香,似乎完全不會受到外界環境的幹擾。

唐意靜靜打量了片刻,不知想到什麽,突然將蓋在上面的手掌移開。

沒過兩秒,阿凍翻了個身,嘴裏發出有些不滿的輕聲嘟囔。

原本安靜垂落的尾巴飄飄悠悠揚起,如同長了眼睛似的準確找到那只挪開的手,閃電般追過去纏住,又給拽回來擱在肚子

喃諷

上。

這種無意識的舉動極大地取悅了唐意。

他樂此不疲重覆了好幾遍,才終於放過阿凍,重新躺回到地面上,開始審視自己的身體狀況。

正如剛蘇醒時的第一感覺,他現在確實比較虛弱——當然並非遍體鱗傷,而是更接近於人類的虛弱。

那些平常蟄伏於皮膚以下、一刻不停游走的銀線已經消失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全都蜷縮於骨髓深處,像是在畏懼著什麽。

至於精神狀態,用糟糕透頂來形容也不為過。

唐意對之前發生的事情幾乎沒有印象,記憶最後一刻停留在身體被貝塔的捕食器官洞穿的瞬間,無數銀色線條掀起巨浪,淹沒了整個視野。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失控了。

本就已經是高度汙染化的發作期,幻覺正不斷侵蝕現實,突然出現的貝塔更是激發了體內非人基因最為純粹的殺戮本能,就算真失控了也沒什麽好驚訝的。

此時他的感覺,就像是大腦中的每一根神經元都被狠狠碾壓過,破碎以後又重新接上。

強烈的疲憊與疼痛交織不斷,比以往任何一次發作的後遺癥都要劇烈。

唐意眼底閃過一絲自嘲之色。

居然這樣也能恢覆清醒,是該感謝上天的憐憫麽?茍延殘喘的日子依然要繼續?

然而當他想到正呼呼大睡的阿凍,厭煩的心情卻陡然發生了變化,眸光變得柔和下來。

不僅不煩了,甚至還感到有幾分慶幸。

起碼他留給阿凍的最後印象不至於是那樣猙獰瘋狂的面孔。

這本就是他當初毅然決定離開的主要原因,誰知道兜兜轉轉,才過去多久就又重新遇上。

唐意揉了揉小奶貓的腦袋,稍微調整一下姿勢,將他更好地攏在自己雙手之中。

潮汐回響若隱若現,並不明顯,卻輕而易舉蓋過了外頭的呼嘯風雪,如同一起一伏的呼吸環繞身旁,無形流風輕輕拂過神經末梢,帶來熟悉卻久違的平靜。

*****

片刻後,唐意的耳朵突然捕捉到某種細微的囈語,軟綿綿,莫名勾人。

他有些心癢,坐起身來,捧著小奶貓湊近了些。

阿凍毫無所覺,還在自顧自嘀咕。

“好吃……”

“唐意……香香……”

捧貓的青年挑了挑眉,唇角不自覺揚起,心想還真是與自己有關的夢。

印象中過去那幾回夢境連接,他都是充當廚子之類的角色,食材五花八門什麽都有,難道這次也是?

他繼續安靜聽著。

“銀色米線……好滑……吸溜……”

阿凍小嘴聳動,像是在空口嗦粉,還嗦得特別起勁。

但沒過一會兒,他又變得糾結起來,戀戀不舍地探出小舌舔了一圈,終於還是小聲拒絕:“夠、夠了……真夠了……我不要了……啊啊啊唐意,你離我遠點!”

說到最後一句時,他的音量猛然拔高,隱隱透出驚恐。

唐意臉色微變。

有一瞬間,他以為阿凍已經轉醒,卻在抗拒他的靠近。

這絕對不是什麽令人愉快的事情,甚至於他向來能保持波瀾不驚的理智,也迅速籠罩上晦暗翻湧的陰翳。

但他很快意識到不對。

只見阿凍依舊雙目緊閉,欲哭無淚地對著空氣解釋:“不好意思,你嘗起來太香了……我怕忍不住,一口把你吞了……”

唐意:“……”

明白了,看來這次夢裏他連廚子都不是,直接給降級成了食材。

唐意有些無言以對,但心頭的戾氣卻已經煙消雲散,緊接著想到一種可能,臉上又浮現若有所思的表情。

本以為是因為與貝塔發生了交戰,才導致體內那些不安分的東西損耗了很多,但如果結合這番夢話的內容,難道它們其實都進了阿凍的肚子?

那他這次可以恢覆清醒,會不會是因為……

突然,外面傳來一聲沈悶巨響,伴隨地面輕顫,將唐意的思緒打斷。

他眸光驟冷,第一時間探向身旁的銀色手術刀。

原本隨身攜帶的武器基本都在這裏,阿凍將他運走的時候並沒有落下,只不過那些槍械大多耗盡儲能又或者局部損毀,反而是跟隨他多年的刀具依然鋒利完好。

視線朝洞外望去,目之所及白茫茫一片,完全看不真切。

但唐意已經感知到了某種嘈雜又違和的刺耳噪音,顯然有汙染物在不遠處,並且正朝著這個方向接近。

數秒後,風雪中隱約出現輪廓。

就在這時,剛才還在說夢話的阿凍,竟毫無預兆睜開眼睛。

那雙暗紅眸子裏的神采並不怎麽清明,正如他的思維其實還有幾分迷糊。

以往在零號汙染區的時候,阿凍就已經鍛煉出了十分強悍的睡覺本領,如非危險逼近到腦門,他都可以安然做夢。

但這幾天,唐意一直沒有醒來,他也就從來不敢放松自己完全入睡,始終保留著部分反應神經警惕四周,留心各種不安全的因素——尤其是對人類虎視眈眈的汙染物。

負責站崗的神經細胞發現了不速之客的到來,第一時間將情況傳遞給神經中樞。

在腦子反應過來以前,阿凍已經整只貓原地跳起,全身毛發炸開,朝著洞口弓背哈氣,毫不保留地釋放出自己最強大的氣息。

如果翻譯成文字,意思也很簡單明了——再不走就吃了你!!!

屬於食物鏈頂端捕獵者的威脅,對於絕大多數汙染物都有著顯著的效果。

當初徘徊在大地之上的龐然大物伽馬,不過是感知到一絲極其輕微的氣息,就選擇改變路線掉頭就走。

也就只有像貝塔那種會被烙刻在基因深處的強烈排他性沖昏頭腦的,才會不管不顧直沖過來。

顯而易見,洞穴外的不速之客沒這麽傻。

在清楚感受到這個威脅意味濃厚的信號之後,它立刻頓住了身影。

下一秒,模糊的輪廓徹底消失在風雪中。

直到這會兒,阿凍才算是差不多恢覆清醒,呆呆地“啊”了一聲,道:“糟糕……”

他又條件反射趕走了靠近的汙染物,可萬一來的是原來這山洞的住客呢?那不就等於是送上門來的火爐?

“怎麽糟糕?”有人在問。

阿凍心情懊惱,下意識接過話茬:“我可能把火爐嚇跑了……”

話音未落,他猛然睜大了眼。

循著聲音扭頭望去,迎面對上了唐意含著笑意的目光。

那張臉的氣色依然不怎麽好,但總算不是前幾日那種仿佛死去般的寂靜,薄唇張合,發出熟悉無比的呼喚:“阿凍。”

阿凍僵住了。

滾燙的熱流瞬間湧入四肢百骸,沖破了重重憂慮,消融了所有不安,填補了正在逐漸成型的內心空洞,僅留下再會重逢的狂喜。

小奶貓朝青年撲了過去,在半空中變化成流動的斑斕液體,又重新凝聚成兩條纖細的手臂,率先摟住了唐意的脖子。

“你可算醒了啊啊啊啊啊啊——”

唐意伸出雙手環住阿凍的後背——又或者說有很大可能是後背的部位——將面前這個還沒完全成型的“水人”擁入懷中。

“讓你擔心了。”

阿凍把腦袋埋在唐意頸邊,似乎沒覺得這個動作有什麽不對勁。他一直不吭聲,片刻後才沮喪開口:“是我的錯。”

“不是你的問題。”唐意溫聲打斷,“你只是被卷進了與我有關的事情。”

阿凍咬著下唇:“要不是我暈裏暈乎來了黑塔,也不會被那些人盯上……要不是你來救我,也不會變成那種狀況……”

唐意笑了笑:“哪種狀況?”

阿凍卡了一下,有些不知該怎麽形容。

當時的情形太過混亂,很多變故都是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但唐意給他的感覺也確實相當不好,就仿佛隨時都可能被那些銀色的線條完全吞沒,再也不會朝他露出笑容。

他松開了手,看著對面青年的雙眼,猶豫著問道:“你真沒事嗎?”

唐意:“……”

阿凍:“當初在地獄城,那個醫生說你沒有多長時間了,是、是真的嗎?”

唐意感受到他話音裏的輕顫,眸光微垂,沈默了好久。

“……我也不清楚。”他扯了扯唇角,終於還是沒有選擇繼續欺瞞,“有些事情,你願不願意聽一聽?”

阿凍心弦驟然繃緊,鄭重點了點頭。

*****

唐意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講述自己的過去,像塵封多年的卷軸緩緩鋪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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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每道歲月的筆墨都顯露無遺。

這麽多年來,他還是頭一次如此詳盡地進行回憶,感覺既陌生又怪異,仿佛那已經是上輩子的事。

他講起自己在一個海邊的村莊出生。

那裏同樣生活著各種各樣的汙染物,但在村民看來只是尋常不過的野獸,他們沒有先進的武器,卻能憑借覺醒的力量與之抗衡。

所謂覺醒,是在孩童年滿七周歲時所進行的儀式。

但他卻在儀式前夕發生意外,等到回過神來時,已經身處於完全陌生的環境之中。

四周充斥著他所不理解的混亂,各種刺耳的警報與閃爍的紅光。他被人推攘著摔進一個容器裏,很快徹底昏睡過去,再醒來時則是在某種從未見過的運輸車上。

他被帶到黑塔,才漸漸意識到,這裏已經不是自己原來的世界。

阿凍仔細聽著,嘴型從一字型漸漸變成O字型,到後來更是完全失去了面部表情管理,差點把眼睛瞪出眼眶——物理意義上的那種。

不過唐意及時幫他按了回去,打趣道:“有這麽震驚?”

阿凍點頭如搗蒜:“可不是麽,沒想到真有異世界人啊,我看過的那些動漫和小說原來都是紀實文學!!”

唐意不知道他看過的動漫和小說是什麽,這種閑來無事的娛樂活動,早就已經不存在於當代人類的日常生活之中。

“不過我都能活一百年了,就算異世界存在好像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

阿凍小聲嘀咕著,很快便接受良好了,眼巴巴瞅著唐意,等他繼續往下說。

唐意:“關於大崩壞發生的原因,目前還沒形成統一的看法,就算是主流觀點,也都缺乏足夠的實際理據支撐。”

阿凍嗯嗯應著,這些他過去都聽過。

“有種平行時空幹涉論,認為百年前的科學家在進行時空探索實驗時出現失誤,導致另一時空的影響疊加到這個世界,才會引發遍布全球的汙染事件。”

唐意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覆雜。

“汙染區如雨後春筍出現,人類歷史經歷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黑暗期,也無暇顧及其他事情。”

“等到度過大規模的混亂,幸存者找到可以延續的辦法,那處實驗基地已經成為無跡可查的傳聞,只有流傳出來的零星物品,還能證明它的存在。”

他取出掛在脖子上的那枚指南針,遞到阿凍面前:“這就是其中一件,它曾經受到特殊引力場作用,會指向基地所在的方位。”

阿凍還記得劉正嚴說過的話:“遺跡……”

唐意點頭:“他們用【遺跡】來指代那裏,過去也曾有不少人嘗試找到那個地方,以為遺跡既然是一切的開始,肯定會有從根源解決汙染物問題的辦法。”

“後來這股熱潮退去了,因為他們發現遺跡是無法抵達的,僅是雷石風暴潮就幾乎已經不可能跨越。何況一切只是傳聞,歷盡千辛萬苦去往的盡頭,說不定什麽都沒有。”

阿凍總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觸及到了什麽,只不過腦子還是有點亂,不太串聯得起來。

直到他聽見唐意說道:“但我從來都沒有放棄過回去的想法。”

阿凍靈光一閃,終於恍然大悟。

“那個時空幹涉論,說的就是你原來的世界影響了現在這個世界?你是從遺跡裏出來的!”

唐意:“沒錯。”

“噢噢這樣子啊,那你就不用擔心了,既然有出來的路,肯定能有回去的路……”阿凍說著說著,突然消了音,有些楞怔。

回去?

唐意要回到自己原來的世界嗎?

那他還會回來嗎?他們難道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

這樣的念頭剛一出現,阿凍便感覺心臟仿佛被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疼又難受。

他脫口而出道:“我能不能一起去?”

唐意:“……”

阿凍總覺得這樣的對話似乎曾經發生過,而唐意的沈默更是加劇了他內心的慌亂與不安,當初被冷漠拒絕的場景仿佛已經躍然眼前。

“我、我真不會添麻煩!”他絞盡腦汁思來想去,試圖找到充分的理由讓對方相信這點,半晌後憋出一句,“我可以吃很少的!”

唐意:“……”

阿凍咬咬牙,幹脆豁出去了:“不吃也行!”

唐意:“……倒也不必。”

唐意不知該怎麽形容此刻的微妙心情,原本他還在遲疑不決,就算阿凍能夠抑制自己的精神失控,也不該拉上對方身犯險境。

哪知道還沒猶豫出個結果,阿凍居然先提出來了。

“這一路很危險,你……”

“那就由我來保護你!”

唐意被阿凍信誓旦旦的話語驚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笑了好久,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笑出來似的,身體甚至微微顫抖。

阿凍不服氣了,心想這有什麽可笑嗎?

他正準備向唐意講述一下自己兩次戰勝貝塔,救其於水火之中的光輝事跡,卻被後者驟然擁入懷中。

溫熱的吐息吹拂過耳廓。

阿凍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覺得自己的手腳有些無處安放,卻半點不想推開。

外頭的風雪逐漸小了。

一絲陽光突破雲層,灑落於大地之上。

*****

再回到星河基地,已經是半個月後的事情。

菲波在屋裏休養了幾天,正要出去曬曬太陽,結果開門就瞧見了前來拜訪的阿凍。

他的心情既激動又覆雜,更是憋了滿肚子話要問。

然而阿凍身旁的青年明明臉上沒什麽表情,卻給他帶來一種難以言說的壓迫感,以至於所有這些話到嘴邊轉了個圈,又全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改天再聊。”菲波端著茶杯小抿一口,努力緩解這種莫名的不自在,“等我身體好了,咱們再好好聊一聊。”

阿凍卻道:“那得要到很久以後啦。”

菲波失笑:“我這傷不嚴重,只是瞧著嚇人,十天半個月也差不多……”

“不是因為你的問題,是因為我們倆馬上要出遠門了。”阿凍眼眸亮晶晶的,“這次來也是打算跟你道別。”

菲波楞了楞:“出遠門?去哪裏?”

阿凍看了唐意一眼,見後者沒有制止的意思,便笑瞇瞇說:“到遺跡去!”

菲波:“……”

菲波手裏的茶杯差點飛出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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