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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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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正如奧斯汀沒有發現駕駛座的沈默司機就是曾經的十五號實驗體, 唐意也沒有發現這個差點撞上越野車門的女性與黑塔存在關聯。

當年奧斯汀在別的課題組,原本就極少與唐意這樣的實驗體接觸,何況當中還間隔著近十年的光陰, 僅有的一點印象也早就忘到腦後, 如今說是陌生人都不為過。

不過車窗確實是唐意關的。

註意到阿凍的神色突然變得有些慌亂, 甚至向自己投來了求助的目光, 唐意便用最直接的方法打斷兩人的交談。

那個女人也還算識趣,沒有繼續糾纏,否則他不介意采取別的手段讓對方從眼前消失。

玻璃窗阻隔了來自外面的絕大部分噪音,像是身處在另一個世界, 安心感油然而生。

阿凍靠回到椅背上, 長舒一口氣。

“是你認識的人?”唐意問道。

阿凍點點頭,又搖搖頭, 說:“我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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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剛想起來,當初在角鬥場的時候, 好像是她來給我做身體檢查,還剪了些毛發和指甲什麽的。”

唐意眸光微沈。

“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認出我……”阿凍喃喃自語,緊接著突然意識到什麽, 輕輕啊了一聲。

唐意:“怎麽?”

阿凍面露尷尬之色:“我忘了, 我那會兒是只貓,和現在完全不一樣。”也就是說, 他壓根不需要擔心對方會發現他是被角鬥場通緝的汙染物。

唐意啞然失笑, 空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腦袋:“你做得很對,就該有這樣的警惕性。”

阿凍感受著落在頭頂的柔軟, 內心神奇地平靜下來。

由於過去當貓的時候被摸得多了, 他並不覺得這動作有什麽問題,甚至在手掌離開的瞬間下意識追過去貼貼。

唐意卻猛地僵住了。

蓬松的發絲輕輕撞入掌心, 帶來奇異而又戰栗的癢感。

阿凍以前也沒少與他貼貼,但那都是小貓的形象,此刻卻是一名成年男性的姿態,很容易勾起某些潛藏在內心深處的沖動與欲.望。

就像是一點火星落入柴堆,轉眼燃燒成熊熊烈焰,劈裏啪啦作響。

唐意承認自己大意了。

或者說是高估了自身的克制力。

在身體做出其他失控舉動以前,他迅速收回了手,牢牢扣在方向盤上。

幾次深呼吸過後,體內的躁動總算平覆了些。

阿凍:?

阿凍後知後覺,終於註意到同伴的呼吸有點粗,把腦袋湊過去問:“你沒事吧?”

唐意:“……”

唐意:“沒事,你坐好。”

阿凍卻有些擔心,如果唐意身上的傷其實還很嚴重,只是為了帶他去找吃的才裝作若無其事,那他可就太過意不去了。

“你有哪裏不舒服嗎?”

他仔細打量著唐意的臉色,沒瞧出什麽問題,不過後者緊抿雙唇,看起來也絕對不是舒服的樣子,倒像是在隱忍著什麽。

難道是發燒了?

平心而論,“發燒”對阿凍來說已經久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情,除了在剛變成汙染物時經歷過那種疑似燒糊塗了的狀態,往後他的身體都健康得很。

但有些習慣是刻在靈魂深處的,比如面對可能有發燒癥狀的同伴,他條件反射伸出一只手,想要探探對方額頭的溫度。

唐意忍無可忍,一把將阿凍按回到座位上,聲音沙啞道:“別亂動,很危險。”

阿凍有些茫然:“什麽危險?”

唐意蹙著眉頭:“你再這樣,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事情。

他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阿凍只聽見了個開頭,正困惑的時候,唐意卻突然一個猛剎。

越野車在距離前車屁股不到五公分的地方將將停住,哪怕唐意的反應再慢上0.1秒,這會兒都該直接懟上去了。

阿凍:“……”

唐意:“……”

空氣安靜了幾秒。

唐意打破沈默:“你剛才問,是什麽危險?”

阿凍楞楞“啊”了一聲,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接著差點撞車之前的話題。

“哎,我已經知道了……開車要專註,分心駕駛最危險。”他訕訕說完,又一臉誠懇道歉,“別生氣,是我的錯,對不起!”

唐意:“……”

唐意看著阿凍。

阿凍茫然回望。

唐意無言半晌,忽而搖頭苦笑,心想自己究竟是在期待什麽?

*****

半個月後,唐意把約定的物品交付給櫻花商會,並結算所有尾款,他與阿凍的旅途就這樣開始了。

兩人的第一站是紅寶石城。

紅寶石城依山而建,那裏的城墻仍舊巍然聳立,只不過在腐蝕性雨水和寄生汙染物的破壞下,已經呈現出明顯的殘破跡象。

血紅色的爬藤茂盛生長,根系沿著那些高密度合金的裂隙延伸,深深紮入墻體之中。密密麻麻的花苞如同人類的眼球,盛開時會漫射出旖旎霞光,畫面詭異又頹靡。

至於城墻內部,則更是蕭條冷清。

過去幾十年間,陸續有許多人選擇離開紅寶石城,冒著長途跋涉的危險,前往更安全的基地尋求庇護。

人去樓空,留下的房屋少部分被重新利用,絕大部分都日漸荒廢,蒙上厚厚的灰塵。

阿凍不清楚鄭雲的那個後人家在哪兒,甚至不知道對方的全名叫什麽。

好在紅寶石城的戶籍資料暫時還算齊全,花了點時間查閱以後,終於鎖定目標住所。

那裏是空的。

四周長滿了高低錯落的雜草,老舊墻體斑駁脫落,這間屋子就和前後左右的那些同伴們一樣,明顯已經很久無人居住。

房門虛掩著,進去以後能見到翻箱倒櫃的痕跡,大概是曾經在過去的某個時間裏遭了賊。

類似的情況在紅寶石城十分常見,基本無人管理。畢竟有限的守衛力量需要用來對付那些隨時能夠將人類獵殺的兇殘汙染物,也就難以分出精力去處理這些更為雞毛蒜皮的小事。

阿凍沈默地在屋子裏走著。

唐意沒有打擾他。

過了不知多久,阿凍終於在某個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房間一角,找到了與鄭雲有關的物品——當然也包括那張寫著阿凍名字的賀卡。

是他當初放在禮物盒子裏,祝賀鄭雲新婚大喜的。

鄭雲把賀卡拿去套了一層嚴絲合縫的塑料保護膜,因此就算經歷百年時光,這張小紙片依然保存得相對完好,字跡清晰可辨。

阿凍反覆看了好幾遍,眼前緩緩浮現出當年的某些畫面,一股酸澀湧上心頭。

除此以外,這裏還有一張身份證,一個幾乎已經完全褪色的金屬八音盒,以及幾縷疑似旅游紀念品的殘片,上面隱約還能見到過去某個知名景點的logo。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個景點是鄭雲與妻子蜜月旅行的其中一站,至於那個八音盒,則是鄭雲九歲的小妹送給他的禮物。

身份證還是他們那個年代通用的款式,照片裏的年輕人像個傻乎乎的楞頭青,鄭雲的吐槽與朋友的調侃仿佛還在耳邊回蕩。

阿凍久久地看著,眼眶逐漸紅了。

“我這個朋友,從小到大都是最走運的那個。”他突然開口,有點像在對唐意說話,又有點像自言自語,“和他比起來,我可真是倒黴多了……”

唐意找來兩張還算結實的椅子,拍了拍阿凍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阿凍聽話地坐了下來。

他開始講起關於鄭雲的故事,也不太有邏輯和時間線,想到哪兒講到哪兒,有的甚至翻來覆去重覆講。

唐意沒有任何不耐煩的情緒,聽得很認真。

雖然因為人生經歷不同的緣故,他根本無法對這樣的事情感同身受,但喜歡一個人的時候,總會想要更多地去了解對方。

何況唐意能夠輕易發現阿凍努力隱藏在平靜之下的低落與難過,這讓他感到心疼。

不過阿凍向來很看得開。

雖然一時之間有些觸景傷情,但也不需要唐意怎麽安慰,他就已經重新振作精神,晚上甚至多幹了兩碗飯。

唐意做了很豐盛的一桌菜,當中既有地獄城贈送的物資,也有在路上發現的新鮮食材。

他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都在給身邊的幹飯人夾菜、添飯、盛湯,偶爾打量後者幾眼,神色若有所思。

不論是鄭雲的遺物,還是阿凍話語中流露出來的信息,都表明著他們曾經生活的年代很可能是在大崩壞發生之前。

這讓唐意感到有些驚異,阿凍一副涉世未深的樣子,難道已經活了有一百年以上?

“是啊。”

阿凍沒想著要隱瞞什麽,自從在唐意面前掉光馬甲以後,憋在心裏的事情總算找到傾訴和分享的對象,他不僅不打算瞞,甚至恨不得能一次吐槽

喃諷

完。

“我也是從汙染區出來才發現,時間居然已經過去那麽久了。”

他回憶起當時的經歷,那些在終於抵達基地之前所遭遇的曲折,唏噓不已,“你大概想象不了吧,獨自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是什麽感覺。”

唐意沒有接話。

但他清楚記得,在六七歲那年,自己也曾經遭遇過類似的狀況。

他與阿凍雖然有著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某種程度上卻又都是同病相憐的異鄉人,或許他們能夠相遇並結伴,也有那麽一星半點是源自冥冥之中的註定。

註定……

唐意思緒發散,不可避免地想到更多——比如這趟註定無法長久的旅程,某個註定要走向的結局,心情變得有些糟糕。

不過他隱藏得很好,並未讓阿凍察覺分毫。

*****

第二日,兩人離開了紅寶石城。

這裏雖然是朋友的故地,卻不是共同記憶的載體,連朋友曾經的痕跡都所剩無幾,阿凍自然也不會有多留念。

唐意:“還想去哪裏?”

阿凍認真思考了兩秒:“想去見見世面……嗯,就是那種特別厲害的,很有未來感的!”

唐意沒說什麽,帶著他一路往北,去到了位於巍峨大山深處的鋼鐵堡壘卡斯特。

那是距離他們最近的武器制造廠,無論是刀器槍械,還是武裝車輛,又或者基地防禦體系的各種組成要件——諸如大口徑炮臺、自動瞄準系統等,幾乎應有盡有。

雖然生產的都是大眾類型,不具備黑塔或者紅焰十字會那樣自主研發的先進性,但也是遠比血肉之軀強大的力量,在當今世道下只會供不應求。

可以說,這是卡斯特城得以延續百年的重要原因。

他們將武器售賣所獲得的金錢與資源源源不斷投入到基地建設,使得這座鋼鐵堡壘越發固若金湯。

阿凍坐在越野車裏,跟隨著頭頂上方的照明光源穿過隱秘的山體隧道,又經過三道厚重的金屬閘門,鋼鐵堡壘內部的景象才終於在眼前鋪展開來。

放眼望去,成片的銀灰色建築鱗次櫛比,仿佛連為一體。

組成建築的每根線條都經過嚴密設計,管道與管道交錯,墻體和墻體嵌合,儼然已經將空間利用發揮到極致。

阿凍驚嘆不已,覺得像是他們那個年代科幻電影裏才會出現的畫面。

可當真正走入其中,他才體會到這種結構所帶來的壓抑與窒息,就如同置身於巨大的金屬牢籠。

更別說電子眼監控無處不在,還有大量若隱若現的槍口,不斷來回逡巡的隊伍,充分彰顯出什麽叫做真正的防衛森嚴。

沒待多久,阿凍就已經如坐針氈,覺得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不自在,連忙向唐意委婉表示,自己不太想見世面了。

唐意啞然失笑,卻並不意外。

而有了這次的經驗,往後的旅途,他們不再選擇目的地,一切交給上天安排。

隨便挑個方向,越野車只管往前開。途中如果路過什麽基地,便停下來逛逛,要是覺得環境不錯,就多停留些時間,等到玩膩了才離開。

直到九個月後,唐意突然提出,不如找個喜歡的地方定居下來。

正好,阿凍也感覺累了。

過去的他並不是那種喜歡到處跑的性格,只不過因為被困在零號汙染區太久,憋得有點狠了,又想著自己與世界脫節,才會產生報覆性旅游的沖勁。

這種沖勁在維持了大半年以後,難免開始消退。

他無比讚同唐意的提議,開始興致勃勃挑選地方,最終定在了星河基地。

一個規模不大不小、還處在上升階段的聚居區,由於天然的地理位置優勢,很少受到汙染物侵擾。

距離基地最近的汙染區在五十公裏外,每到夏季夜晚總會有大量F級流火蟲成群結隊飛舞,遠遠望去如同銀河星光落下人間,也是其名字的由來。

兩人就在這裏住下了。

與夜嵐城時不同,現在的阿凍更常以人形姿態出現,但有時想念被唐意順毛的感覺,也會變成小貓跳進對方懷裏,熟門熟路躺平。

唐意閑來無事,開始鉆研各種菜譜,變著花樣給做給阿凍吃,從屋裏飄出的香氣總能吸引路過小孩駐足張望。

鄰居阿姨十分熱情健談,平時遇見就會拉著聊上幾句,盡管經常被唐意冷眼相對,也擋不住她濃烈的八卦欲望。

汙染物預警偶爾一回,並沒有激起太大的水花,星河基地確實是被眷顧的地方。

除此以外,日子都在平靜中度過。

阿凍有時會想,要是一直這樣下去,好像也挺不錯。

結果意外總是來得突然。

就在某個無甚特別的午後,唐意緩慢走下二樓,對他說:“我要離開了。”

起初阿凍還沒反應過來,以為唐意只是出門去買東西,可在目光對視的那一刻,不知為何,他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再回想起唐意那句話,說的是“離開”。

“……你是要去工作嗎?”阿凍努力壓下心頭的不安,“那我也一起去吧,好不好?在屋裏宅太久了,正好可以出去曬曬太陽,我保證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唐意笑了笑,眼神一如既往柔和,像極了之前每次答應阿凍要求的時候。

“不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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