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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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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唐意的回答很直接, 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阿凍眸光微顫,強烈的直覺告訴他,某些自己所不期望見到的事情正在發生, 就在面前, 只隔著一層隨時會被撕破的薄紗。

“……不方便嗎?”他努力揚起一個笑容, “那我不去了, 我就在這裏等你回來。”

唐意眼中浮現覆雜神色。

阿凍看不懂這樣的眼神,直到他清楚聽到了對方的下一句話——

“我不會再回來了。”

一瞬間,仿佛所有的外界聲音都消失不見,僅剩下唐意的話語在耳邊不斷回蕩。

阿凍怔然失神, 數秒後, 心裏緩緩浮現一個念頭——該來的還是來了。

過去那些刻意忽略的預感,偶爾感受到的不安, 此刻凝聚成最無可辯駁的事實,給予他一記沈重的當頭棒喝。

確實, 這樣才是對的。

他與唐意又不是什麽特別的關系,不論何時分道揚鑣,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唐意說自己會有一段空閑期, 能陪他四處走走, 也都已經兌現了。

既然兌現了,就更加沒有挽留的借口。

阿凍訥訥道:“這樣啊……”

唐意:“嗯。”

阿凍一時不知該怎麽接話, 但又覺得要說些什麽, 不然氣氛太過尷尬。

眼角餘光掃到了邊上的家具,他脫口而出道:“那這個房子怎麽辦?”

唐意:“送給你。”

阿凍:“哦。”

話題終結, 空氣再次陷入靜默。

阿凍平白得了個房子, 卻半點高興不起來,甚至有種難以形容的煩悶。

他幽幽地想, 連分手禮物都準備好了,考慮得可真周到啊,是不是就怕他糾纏不放……

等等!?

阿凍後知後覺意識到不對勁,頓時瞪大了眼,腦海裏別的沒有,僅剩一句靈魂拷問在循環滾動刷屏——

怎麽就成分手禮物了!??

然而念頭這種事情真的很難說,有些時候就那樣自然而然冒了出來,很難發現背後推波助瀾的究竟是什麽。

此時的阿凍就沒能弄明白,愁眉思索了好一會兒,終於恍然大悟,認為是鄰居大媽分享的八卦在作祟。

那些八卦不乏各種癡男怨女狗血故事,他平時聽得多了,潛移默化中被洗了腦,才會在遇到類似的情景時不自覺代入。

……應該是這樣吧?

阿凍隱約覺得自己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保不準就要打開新世界的大門了,趕緊轉移註意力,把蠢蠢欲動的思緒拉回現實。

多虧這個意外打岔,心

喃風

裏頭的煩悶也消退了很多,他突然想起來,自己好像還沒向唐意道謝,於是真誠看向對面的青年。

“謝謝你啊,不然我可能沒地方住了。”

“……不用和我客氣。”

唐意頓了頓,有點想知道阿凍剛才究竟在想什麽。

明明一句話沒說,表情卻變化了好幾回,跌宕起伏得像是經歷了某種極其覆雜的心路歷程。

不過多餘的好奇與探究只會增加不必要的牽扯,甚至可能動搖原本堅定的信念,尤其是他現在這樣的狀況。

唐意很快斂起心神,說道:“我幫你在黑塔開了賬戶,存了點錢,有需要就用。”

阿凍:“噢噢。”

唐意:“冰箱裏還有一個星期的食物,儲物櫃的那些可以存放更久時間,正常情況下兩年不成問題。”

阿凍:“噢噢噢。”

唐意:“後院的越野車,外出時用它代步,要留意續航時間,最好別跑太遠。”

阿凍:“噢噢噢噢。”

唐意:“星河基地有雇傭兵工會,可以接受任何委托。不過那些人奉行利益至上,如非必要少找他們,註意保護自己……”

阿凍已經顧不上噢了,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裏,他聽著 對方交代方方面面的註意事項,漸漸開始頭暈腦脹。

唐意對此早有預料,提前為他整理了一份詳細的文字備忘錄,不確定的時候可以翻出來查閱。

如果讓那些熟悉唐意的故人——比如劉正嚴或白雅——看到這樣的場景,可能會驚得連眼珠子都瞪出來。

在他們的印象中,唐意身上始終有一種從內而外散發的冷漠感,特立獨行,寡言少語,對自己以外的人和事沒什麽耐心,某種程度上的利己主義者。

很難想象這樣性格的人,居然可以如此不厭其煩地叮囑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阿凍同樣大受震撼,但不是因為唐意突然說了好多話——雖然這確實比較少見——而是深深覺得自己被安排妥當了。

感動當然有,卻也有那麽點不是滋味。

他絞盡腦汁思考了好一會兒,依然找不到能用來回禮的東西,心情更是平添幾分惆悵。

“那、那我祝你一路順風,萬事順利。”

他深吸一口氣,神色認真道:“如果將來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你盡管提出來,上刀山下火海都沒問題,我可以對天發誓!”

說著胸口竟生出一股義無反顧的豪情,拳頭下意識緊握,眼中精光閃爍,好像已經隨時準備去刀山火海走一遭了。

對於阿凍來說,這麽勇敢的時刻可不多見。

唐意笑了笑:“真的嗎?”

阿凍重重點頭。

唐意:“什麽都可以?”

阿凍:“當然!”

唐意:“那就閉上眼睛。”

阿凍:?

阿凍面露茫然之色,但還是老實照做了。

隨著眼瞼閉合,鴉羽般的睫毛輕輕掃落,唐意的目光終於不再克制,顯露出極具占有欲和侵略性的本質來。

他專註地看著阿凍,肆意描摹這張臉龐的輪廓與線條,像是要深深烙印在記憶當中,伴隨著自己從生到死。

他的視線流淌於眼角眉梢處,無聲蹂.躪著白皙細膩的臉頰,輕柔撫過小巧可愛的鼻尖,最終定在了飽滿紅潤的雙唇上。

唐意的眼神變得暗沈,瞳孔如同黑淵,深不見底。

他往前走了幾步,與閉眼的年輕人間隔著不到二十公分的距離,近得只要他稍微俯身低頭,就能輕而易舉親吻到對方的唇。

與此同時,阿凍有些止不住地緊張。

他雖然能夠在黑暗中視物,但化作人形的時候,還是更傾向於模擬人類的生理機能。何況唐意讓他閉上眼睛,那便是不想讓他看見的意思。

於是阿凍真就像普通人一樣,任由視野被徹底隔絕,靜靜站在原地。

看不見東西的時候,其他感官通常會變得更為敏銳,時間也像是被無限拉長。

阿凍不確定自己等了有多久,一分鐘,還是兩分鐘?

反正他感覺像是過去了半個世紀。

終於,阿凍有些忍不住了,他想問問唐意這是要做什麽,耳朵卻捕捉到某種十分細微的聲響。

像是有人正在向這邊靠近。

幾秒後,聲響消失了。

阿凍腦海裏不合時宜地閃過某個場景。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鄭雲向老婆求婚的時候——當然,那時候還只是女朋友。

他們這些知情的兄弟躲在大樹後面,探頭張望著不遠處的年輕男女。

男生正要按照計劃跪下來取出戒指,女生卻讓他先閉上雙眼。男生閉上以後,女生居然出其不意箭步上前,踮起腳尖親了他一下。

“阿雲,我問你。”她笑嘻嘻搶走了男生的臺詞,“你願意讓我娶你嗎?”

金色陽光透過枝葉縫隙投落到地面,隨著微風輕拂閃爍跳躍,正如女生眼底燦爛的笑意。

樹後的吃瓜群眾全都驚得目瞪口呆,鄭雲那張向來就不怎麽厚的臉皮更是迅速騰起一層薄紅,看起來相當手足無措。

此時此刻,阿凍同樣閉著雙眼,突然想起這件往事,竟有種詭異而微妙的重疊感。

……不、不會吧?

阿凍幾乎立刻否定了這種可能,然而擬態而成的心臟卻跳得有些快。

他不可避免想到,如果發生了類似的情況,自己應該怎樣應對?

不過唐意真的會親他嗎?

以前好像也親很多回了……啊不對,那會兒他還是只貓呢,情況完全不同!

阿凍的思緒亂糟糟的,非常想要睜開一條眼縫,看看究竟怎麽回事。

但他才剛剛誇下海口,要是連這點事情都做不到,在唐意面前可就沒有任何信譽了。

他只好努力遏制住好奇心,使勁閉緊雙眼,睫毛因此輕輕顫抖。

盡管只是相當細微的變化,但唐意的目光從來沒有從阿凍臉上移開半分,因此第一時間便有所察覺。

俯身接近的動作一僵。

唐意猛然意識到,如果就這樣親吻下去,或許可以慰藉他心中念想,可對於阿凍而言,卻可能會成為很長時間的困擾。

他希望阿凍以後能活得好好的。

想到這裏,唐意抿緊了唇,克制地後退半步,拾起阿凍的右手。

阿凍感覺到有什麽冰涼的物體落入掌心。

“睜眼吧。”

他聽見唐意的聲音。

阿凍茫然張開雙眼,發現是一串鑰匙。

他楞怔兩秒,更茫然了,唐意讓他閉上眼睛,就是為了給他鑰匙?

這是某種他所不了解的後現代儀式感嗎?

*****

阿凍最終還是沒能問到唐意要他閉眼的原因。

那天下午,他看著對方驅車離開,消失在街道轉角處。

從此以後,唐意也徹底從他的生活裏消失了。

阿凍嘗試讓自己像從前那樣過日子。

在大崩壞還沒發生的時候,他也是一名資深獨居青年,按理來說應該能活得從容自在才對。

然而實際情況是,他總覺得屋裏空空蕩蕩,十分冷清,住得不太舒服。

鄰居大媽最先發現了異常。

“怎麽沒有見到那個經常冷著臉的帥小夥?”她從菜籃子裏抓出幾個西紅柿,塞到阿凍手中,“拿好,這是剛收成的,很新鮮!”

阿凍道了謝,說:“他走了。”

阿姨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拍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倆關系非同尋常,他才走幾天呢,你就變成這麽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了!”

阿凍心想,原來我的樣子很沒精打采嗎?

不過最近確實有點胃口不佳,明明冰箱裏的食物都是唐意做出來的味道,他卻不是那麽提得起興趣,一周過去才吃了不到二分之一。

鄰居大媽在邊上絮絮叨叨:“像你們這樣的小兩口子,我可見得多了,剛開始處的時候都黏膩得跟糖漿似的,什麽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恨不得時時刻刻

喃風

貼在一起。”

“但你聽阿姨一句勸,阿姨我可是過來人,活了半輩子,對這種事情最清楚了。”

“想要維持長久的關系,雙方都必須留有自己的空間,有自己的生活和交際圈。不然朝夕相對的,總有一天你會煩得不行!”

“他離開的這段時間,你正好可以提前習慣習慣,找點事情來幹,比如說某些刺激的……”

阿凍被她這番連珠炮似的輸出轟得暈暈乎乎,其實很多話都沒有聽得太清,倒是那句找點事情來幹,正好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合。

直到大媽心滿意足打住話頭,向他投來鼓勵的眼神,並說了句“小兩口以後有什麽煩心事,都可以來找我開導啊”,阿凍才猛然驚覺有點問題。

“ 我、我們不是……”

然而大媽已經揚長而去。

只剩下阿凍一個楞在原地,解釋的話停在嘴邊,半晌過後,心頭忽然有些難受。

以後……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有以後。

他垂眸看了一眼終端,兩日前給唐意發去的訊息如同石沈大海,依然沒有回覆。

*****

阿凍決定出去走走。

換個環境,感受或許會不同。

唐意讓他警惕雇傭兵工會的那幫人,但其實他在那邊有個朋友,還是當初偶然路過這裏的時候認識的,性格挺不錯。

他決定讓對方當自己的向導,帶他到沒去過的地方轉一轉。

“向導?沒問題。”

頂著一頭棕色卷毛的菲波從椅子上跳下來,熟練開啟終端投影功能,將附近的基地和汙染區分布情況呈現在阿凍面前。

“你想去哪兒?”

阿凍從裏面看到了些熟悉的名稱,恍然想起當初與唐意流浪旅行的時候,好像在這片區域逗留了挺長時間,基本該去的都去過了。

“有沒有更遠的地方?”他想起鄰居大媽當時的建議,脫口而出道,“可以刺激一點的。”

菲波挑眉:“真看不出來,你這樣軟綿綿的性子,居然會喜歡刺激的。”

阿凍其實說完就後悔了,恨自己這張不過腦子的嘴,連忙補充道:“也不用太……”

“你還真別說,眼下正好有個旅游項目符合你的要求,而且大家組隊出發,刺激得來也沒那麽危險。”

阿凍:?

菲波神秘一笑:“有聽過3S級汙染物貝塔嗎?”

阿凍:“……”

咕嚕。

阿凍咽了咽口腔分泌的唾液,小小地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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