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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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早見川並不是一個很樂觀的人, 卻也不是一個很悲觀的人,他不是不能接受別離,他也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誰能一直陪著誰。

父母、愛人、子女、朋友……所有人都好,即便是在一切都順利的情況下, 也不可能達到這樣完滿的陪伴結局。

但因為年華老去造成的不能陪伴、因為心中隔閡造成的相向而行和因為設計謀算造成的生死分離, 可完全不一樣。

家人突然消失了, 美好的生活突然被打碎了。

早見川至今都忘不了那段時間是怎麽過來。

不斷的流浪、躲避,像是野犬尋找自己可以停留的地點,因為年紀小不夠強大,被人呼來喝去。

體術指導的時候被趁機教訓也要笑著說一句“多謝前輩指導”,拖著一瘸一拐的步子掩蓋好自己出入的痕跡, 坐電車回到學校附近, 在離門口只有一步的地方暈倒在草坪上, 直到星夜布滿天空, 才拍拍臉上的泥土重新爬起。

所以怎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 又憑什麽要認命!

那樣的壓抑、痛苦, 不是半身的陪伴就可以抹去的,深夜無聲的怨憤和嘶吼曾經陪伴了早見川無數個黑夜。

為什麽是我要經歷這一切, 為什麽是我要屈服, 為什麽是我要放棄?!

他們毀了我的一生, 我憑什麽不能報覆!

年少時他也曾在某一個時刻怪過父親,為什麽要加入那個研究所, 為什麽要那麽莽撞地引來追殺, 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 傷害本來就存在, 不是受害者的慎重思量就可以不來的。

因為在那裏,他只是工具機器, 從來都不是一個有自己思想的人。

如果不是當年的那場計劃,也許他會走上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不好意思,我這個人相當記仇,還喜歡報覆。”

細碎的光點將白發青年逐漸包圍起來,強大的力量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湧動其間——

“哐!”

“砰!”

“大倉小姐知道嗎,當年參與這件事情的,除了一個你,剩下的都死了。”白發青年笑意盈盈得展現出猶如毒蛇般的惡意。

如果有人看到現在的白羽,就會發現,他的眸色在逐漸變深,說話的語氣和面上的表情也越來越像那位港口黑手黨的幹部早見川,就像是兩個人合二為一。

“不可能!”

白羽向前一步,死死地壓制著大倉燁子的手臂,猶如一只狐貍,滿意地看到了對方越來越難看的臉色。

“哪裏有什麽不可能的呢。”那雙血紅色的眼眸深處醞釀出了混沌一般的黑色,“讓我來給你數數吧,內務省那幾個因為我寄給他們的小禮物,陷入了攻訐拉扯,早早下臺,無人問津了,不再風光無限,誰還會理他們呢,就這樣,死掉了也沒人知道嘍。”

“實驗室的幾個被我請殺手做成意外,還有幾個,是我親手殺掉的哦!”

“你這混蛋!”大倉燁子猛地揮開白羽的長刀,雙腿發力,越至半空,徑直向下劈去。

“嘿!”

“鐺!”

“別這麽生氣嘛,你與我們又有什麽區別呢?”白羽不避反迎,“不過是立場不同罷了,做的事情還不是一樣,罵我隨意,但請不要披上一層皮就真的覺得自己是正義光芒了,我惡心呢。”

“而且……”白羽的聲音突然模糊起來,“你還說得出話來嗎?”

那雙紅得幾近黑色的眼眸突然變為了純粹的金色,猛烈的風從他的腳下旋轉而出,大倉燁子只見面前的人一瞬間消失不見,而還沒等她因為力量的驟然抽離而失去平衡產生細微的動作變化,她便先感覺到有什麽低落在腳下的泥土裏。

她低下頭,只看到一柄長刀貫穿了自己的身體,粘稠的血液正順著刀尖,一點一點灑落在地。

“異能力——「雙生·合」!”

遠遠地,醫院裏。

容貌俊美的黑發青年靜靜地坐在窗戶前的椅子上,從門口看去,只能見到他單薄的背影,拄著頭似乎在享受著外面的陽光。

護士從門前經過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美麗的畫卷,哪怕無法看到他的臉龐,但那種溫和安寧的氛圍,都讓人不忍心打擾。

只不過那個閉上眼睛的人,呼吸早已經幾近於無,而他的袖口裏,一張折疊好了的書頁,隨著風微微顯露著痕跡。

不過上面的字跡內容,都已經隱藏在折疊在曲折之中,難以窺見,只餘縫隙裏可以見到的水筆的痕跡。

*

早見川其實不太願意回憶過去,因為那幾年實在太苦了。

不是他喜歡黑暗選擇黑暗,而是陽光之下,他無處可去。

這才是森鷗外相信早見川不會背叛□□的根本原因。

一個和異能實驗室代表的官方勢力作對的,一個仇恨著他們並且付諸實際行動收割了眾多官員性命的,一個不肯乖乖聽從安排並挑釁了他們那可笑的權威的反骨之人,真的會被允許在光明之下,按照自己的夢想和期盼,好好的活著嗎?

除非早見川在國外躲一輩子,或者他能夠成為超越者,擁有強大的,強大到可以無視任何人任何立場的實力,否則,他永遠都不可能擁有安穩的一個容身之地了。

但是這兩條路都行不通。

早見川不會允許那些人好好好活著而自己卻要遠走他鄉的,他的智力和異能讓他淩駕於眾多人之上,但是卻無法讓他與政府的力量抗衡,他早就看清了這一點了。

而他想要積蓄力量,反擊回去,就只能借助灰色黑色地帶的勢力。

這是相互利用,也是相互制約。

當年森鷗外在□□成為首領的時候,早見川雖然歸順了,但是並不代表他當初的身份是森派。

更何況,早見川也清楚,對於森鷗外來說,有什麽不能舍棄的呢,只要是為了橫濱為了港口黑手黨,沒有一個下屬是不可以丟掉的。

哦,或許等森鷗外年紀大了,覺得可以退位了,他會對自己選定的接班人考慮兩分,就那麽兩分吧。

這也是為什麽當年太宰上位時早見川鼎力支持的原因。

他作為組織的首領這樣想無可厚非,但是你藏好不要露出來啊,偏偏他在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被早見川發現了端倪。

早見川心思細膩,但他並不隨時都運用這份細膩,很累。

誰會想要一個,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因為一些利益把自己賣出去的上司呢?

盡管太宰的心智在某些程度上較之森鷗外更加令人恐懼,但早見川從來都不認為在自己沒有背叛的情況下,太宰會出賣他。

這種判斷有基於多年的相處他們之間的情誼,現實的推斷以及他的直覺。

即便太宰上位之後,近年來愈發深不可測,令人膽寒,但他也從來沒有變更過自己這一判斷。

不過早見川幫太宰也是有條件的,那條件便是,太宰需要在合適的時候對他的行動給予支持和同意。

所以才有了那一場異能力者輾轉逃竄進東京的戲碼,所有才有獵犬被提議進入東京的建議。

但早見川並沒有殺掉大倉燁子,他只是讓她重傷昏迷,至於獵犬能不能將她救回來,那就要看他們的能力了。

畢竟未來的事情裏……獵犬還不到退場的時候呢。

但這並不代表所有的事情一筆勾銷了。

大倉燁子自以為做著正確的事情,為成為政府的一把好刀一往無前而驕傲,早見川要讓她所做的所有努力都化為灰燼。

成為沒有利用價值的人之後,會面臨什麽樣的場景呢?

如果這時候獵犬被攻擊,檔案丟失、人員替換、面臨重組,那麽這位因為昏迷一直沒能出現,存在感逐漸變低,逐漸被忘記的副隊長,又會怎麽樣呢?

早見川偏偏要讓她被自己所在意的政府拋棄、掩埋,再無存在的痕跡。

當初他與書協定的三個要求,第二個便是在書完成世界融合之後,留下一頁紙允許早見川自由使用。

他可是在這張紙裏專門留下一塊空白,只為了這件事情後續順利展開。

不過早見川心裏也清楚,殺人者人恒殺之,遲早有一天,也會有人如今天這般向他來尋仇,而他也做好了準備,為自己做下的事接受他人的刀鋒相向。

至於結果如何,那就看誰技高一籌了。

“但想了那麽久,你不止在想這些事情吧?”

白羽到達的時候,看到的便是早見川坐在地上的場面。

他也不嫌臟,靠著一棵樹,呆呆的看著天空,指縫間還夾著一支燃燒的香煙。

白羽剛想開口問什麽,早見川就拍了拍褲子站了起來,順手把香煙丟在地上碾了碾。

“沒抽沒抽!”他擺了擺手,沒什麽力氣。

白羽知道早見川沒有隱瞞自己,嘆了一口氣,沒有再提,反而坐到了早見川之前的位置上。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也沒有離開,只是靜靜的仰著頭,不知道是在看雲,還是在等雨。

這裏其實並不是早見川父母的埋骨之地。

他的父親被殺之後根本就沒有留下屍體,而母親也是葬身火海,他所有的僅僅是一件遺物而已。

所謂的祭奠也不過只是心中的一種行為,因為他根本就沒有可以去祭奠的地方。

這裏並不是早見川的家,小時候父親因為因為工作忙,很少陪在他們身邊,基本上是他和母親住在老家,後來父親將他們接到了一起,但沒過多久,平靜就被打破,他們輾轉多地。

看僅有的一點關於溫馨和美好的記憶,就是在宮城的鄉下,哪怕在這裏,他只有很少的時間能見到父親,但那個時候他們是幸福而平安的。

大仇得報似乎也沒帶給他什麽愉快的心情。

這個人坐在這裏,有一種頹圮和疲憊的感覺。

片刻後,還是早見川率先開口了,“我昨晚做了一個夢,然後發現……”

“我們都錯過了那段時光。”

“現在想起來,那時候真正在享受生活的,只有中也吧。”

他夢到了那段時光,陽光透過玻璃斜斜照射進大樓裏,在黑暗的大樓走廊中點出一小片明亮而瑰麗的光,他們循著一格格的光向前跑著,太宰總是躲在後面伺機撲到早見川身上,不厭其煩地想要看到白羽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樣子。

早見川總是不耐煩又不走遠地躲來躲去,被抓到了就按住太宰的腦袋使勁揉來揉去,這時候,太宰就會一面哈氣一面把嘲諷著中也的身高把他也拉進來,而中也也每次都知道那是太宰的調侃,還是會認真地強調自己還在生長期,一起炸毛哈氣。

最後往往不知不覺就演變成了早見川夾在中間被嘰嘰喳喳的聲音包圍,生無可戀,這時候,在他們不遠處,白羽就會溫柔地站在一邊,靜靜註視著他們,像是看著三個不懂事的孩子一樣,周身都縈繞著柔和的氣息。

可惜,那樣的時光,誰都回不去了。

這是神都難以彌補的裂隙,因為它會隨著時間永遠停留在那裏。

即便他們嘗試回顧,嘗試創造,也終究是盡力在這裏,而非那裏。

“小羽,我……”

“想做便去做吧。”

白羽知道,早見川並不是那樣冷漠無情之人,只是他給予情感的對象太少了,但是每一個被他給予情感的人,他都無比重視。

當年早見川去外面讀書,但是周末假期等時間還是要回來執行任務,而且因為早見川年紀小,人微言輕,很多時候還要去一線工作,在生死之間徘徊。

一次他險些被敵人的子彈擊中,就是同為底層成員的蘭堂救了他一命,也是那一次,讓早見川將人真的記到了心裏。

此後他雖然沒有明著與蘭堂拉進距離,但中也加入黑手黨之前與蘭堂的一戰,他卻插手並在最後出現了,甚至與森鷗外談判,以交易的形式,令其收回了對於蘭堂的命令,自己還成為了對方的弟子。

當時蘭堂身受重傷,即便身為超越者,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心靈上更是處於低落時期,早就猜測出早見川過去,明白早見川對於覆仇一事有多麽執著的太宰治彼時甚至不能理解,他居然會主動做這種事,但白羽一點都不奇怪去做這件事情。

如同現在他不奇怪早見川不是出於利益的選擇,去拉太宰一樣。

松原雪境上的風無聲無息吹過,白羽註視著早見川,“我就在這裏。”

“啊。”

早見川擡頭看去,天空很暗,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低遠,但是仔細就能發現,被靠著的那棵樹已經生出了新芽。

“春天馬上就要來了。”

“是啊,春天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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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小修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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