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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誕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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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誕之舞

“你在向我祈求憐憫?”狄裟戲謔地松開手,任由沈醉舟無力倒坐在地。

“好吧!祈求憐憫是免費的,你要多少,我就給你多少!”

狄裟轉身像廢墟行禮,像個孩子般天真大笑,“勝利!大——勝利!鯊魚船長的完美演出!”

“我值得鮮花和掌聲!”

窺伺的妖魔不受控制拍打掌心,拍得出了血,彎腰將土地上野蠻生長的潔白小花連根拔提,扔向狄裟。

被血染紅的鮮花很快將這片土地淹沒,沈醉舟坐在花海中,將身上的花拍落。

“你恨我嗎?”他無所謂地問沈醉舟,卻又不等人回答,自顧自點頭,“你應當恨我。”

“恨?這個字眼太沈重。”沈醉舟被喉間血堵得難受,輕咳一聲吐了出來,勉強體面得用衣袖擦了一下嘴角,“吾不恨你,只可惜吾偏生這時舊疾覆發。”

“時也,運也,命也。”

大笑驟然停住,狄裟像是被沈醉舟脖頸上的項圈勒住喉嚨。

“不可能!”狄裟厲聲否認沈醉舟,“你不可能不恨我。”

沈醉舟只是平靜地看著狄裟,透過癲狂的軀體註視其中不安的靈魂。

“我不恨你。”他再一次覆述。

“閉嘴!閉嘴!你是最大的罪人,你破壞了鯊魚船長的完美演出!”

狄裟捂住臉,顫抖著身體尖聲喊叫,哭聲淒冷慘烈,像是沈醉舟做了什麽罪無可恕的事情,可他什麽都沒做。

巨大的海浪從高處撕裂的空間聲勢滔天將狄裟卷入,卻又安靜地詭異消失。

沈醉舟對上那一雙雙貪婪垂涎的眼神,身體因恐懼不由顫抖。

他知道了。

他明白了狄裟演出的新結局。

醜陋的惡鬼從陰影爬出,腥臭的唾液從臟汙的下巴滑落,一雙雙漆黑的手摸向沈醉舟白皙緊致的小腿。

他想將這群下賤的蛆蟲碾碎,丹田卻空空如也,強行催動只是引起蒼白的疼痛。

太陽高懸在天幕,卻冰冷得刺骨。

在凜冬的太陽沈默中,我以無能為力。

在凜冬的太陽沈默中,我以窮途末路。

在凜冬的太陽沈默中,我將與這群隨手碾死的惡鬼同歸於盡。

善於隱藏心意的魔主終於崩潰,緊抓著地面的手指碾碎猩紅的小花,鮮血從他的指縫流過,滴落在地上。

“狄裟聽到了!狄裟聽到了!”

沈醉舟面前的空間撕破,狄裟像君王般閑庭信步踏出,不知何時他換了一身小醜裝扮,俊美的臉被斑斕的顏料塗滿。

小醜先生輕輕擡手,所有惡鬼跪在地上,垂下頭顱。

“現在,你恨我嗎?”他優雅地彎腰,輕擡沈醉舟的下巴,右手背在身後。

他戴了手套,漆黑的手套與沈醉舟白皙的膚色形成鮮明對比。

就像是……惡鬼的手。

沈醉舟因失血過多略昏沈的大腦驟然清明,像是被重擊。

他讀懂了狄裟優雅背後的惡意輕蔑,若是他再次否認,再摸他下巴的將是惡鬼的手。

狄裟比任何人都眥睚必報。

幾天前,沈醉舟捏著狄裟的下巴讓他強行擡頭,他便故意戴著手套報覆回來。

“我不恨你。”

讓狄裟作嘔惡心的感覺再次席卷而來,沈醉舟那雙清淺褐色的眼眸透亮,似乎不沾世間任何汙穢,幹凈而純粹,專註而靜謐。

狄裟徹底不懂了,懵懂的神明求助沈醉舟,這個與茫茫大眾截然不同的人,“我都這麽對你了,你為什麽不恨我?”

“若是他人這麽對吾,吾自然恨,恨之入骨,恨得吞吃入腹。”

沈醉舟輕擡手臂,眉間微挑,示意狄裟。

狄裟猶豫一下,想聽後續的好奇心壓下隱隱的不安,他握住沈醉舟冰冷的手,將人拉了起來。

沈醉舟順勢趴在狄裟的身上,沾血的指腹用力抹去他臉上未幹的染料。

“可我對你一見鐘情。”

他輕佻地笑著,又啞又透著某種瘋狂的嗓音像把利劍貫穿狄裟的心臟。

“無論你承認與否,你已是吾的愛人,記好吾的名諱,霽星樓。”

“這將伴隨你終生。”

他的語調軟下去,懶懶地對狄裟宣判最惡毒的詛咒。

霽星樓失態大笑,卻奇異地有種盛開到極端驀然雕零的糜|爛玫瑰,近乎神經質的端莊和詭異的聖潔。

就像是壓抑到極點,隨後而來的激昂釋放。

“永別了,我那紅寶石眼眸的愛人。”

狄裟瞳孔驟然緊縮。

霽星樓證實了自己的話,引爆了丹田與所有窺伺過他、觸碰過他的惡鬼同歸於盡。

唯有狄裟。

這個處於爆炸中心的男人。

他毫發無損,只有風輕柔地撫摸過他的臉頰。

他久久矗立,倏然大笑,一直背在身後的右手終於拿出,竟是一朵肆意盛開的玫瑰。

“我那紅寶石眼眸的愛人!我那紅寶石眼眸的愛人!”

狄裟撕開身後的披風扔在空中,像是戴著鐐銬起舞的罪人,與空無一物的天地跳起荒誕的雙人舞。

他跳著,唱著,笑著,修為直接突破攀升到這個世界的禁忌,修士渡劫喚起沈睡的天道。

[你,背叛了我!]天道冷聲質問淪為這場荒誕舞蹈的背景音樂。

狄裟迷醉地閉上雙目,任由烏雲遮蔽太陽。

無人知,天道為了扼殺脫離它掌控的修士,親自掌管渡劫期修士的雷劫。

即使狄裟失手,它也能收拾殘局。

這是違背了星際法則的做法,一旦暴露,它將受到至上法則的責罰。

可狄裟實在狠厲,這些年竟然從未失手,導致它隱藏了多年。

現在第一次暴露,竟然是面對狄裟。

不過沒關系……只要它將狄裟殺死,又無人知它的背叛。

天道的野心竟然旺盛到取代星際法則。

整個大陸竟然都被天道遮蔽,看來它是鐵了心殺他。

狄裟輕蔑一笑,搖頭晃腦跳著迷醉的舞,以荒誕之舞作別,笑這個世界無法帶走霽星樓自由的靈魂。

海浪一層比一層高,狄裟張開雙臂手舞足蹈墜入愛河。

太上忘情並非無情,大多世人以為太上忘情是以壓抑情感、做到萬物為芻狗,平等待萬物。

實則不然,至深的太上忘情是指忘情而至公,得情忘情,不為情緒所動,不為情感所擾這四個境界。

狄裟顯然做不到,道心崩塌的下場就如霽空相般修為盡散。

可他的修為卻沒有消散,反而緩慢而穩定的上漲著。

天道重傷未愈,拼勁全力修覆著殘缺的身體,也在蓄力著盤旋在烏雲之上的雷劫。

落入海中的狄裟卻順著暗流回到闊別已久的妖界。

整個妖界幾乎大變模樣,明亮的天幕、整齊的屋舍,以及還在招呼眾人熱乎朝天建造大船的高壯男人。

“妖主,您來了。”他見了狄裟,低眉順眼彎腰行禮,妖族壽命悠長,幾年於他們而言不過彈指一瞬。

狄裟沒有理他,徑直越過他看向巨大的船只,眼睛亮晶晶的,“狄裟喜歡這個!”

已經修煉成牛的青牛嘿嘿一笑,摸著後腦勺說:“俺老牛一猜一個準,您指定喜歡這個!”

“我要推翻這個世界。”狄裟突然扭頭對青牛說,就像個醉酒青年的胡言亂語。

青牛以為狄裟喝醉了,打著哈哈順從狄裟,它卻看不到,自己的四肢被無形的鎖鏈勒住,跟隨狄裟意志前行。

海面驚濤駭浪。

巨浪之上,數支血盆大口的鯊魚巨船顯露桅桿,破浪而出,潮聲四起。

這只船隊很詭異,它們從世界盡頭而來,像是要對整個世界宣戰。

鯊魚船長踩在船頭,大笑著指揮船隊航行。

他的船員亦是詭異,有牛頭馬面人身的半妖獸,有披頭散發的魔修,有盤旋在桅桿上面的蛇妖……

可他們皆有一個共同點:對狄裟近乎病態的崇拜,對推翻天道的野望。

“世界真公平,你說是麽。”狄裟是這麽告訴他們的,“生而為人,已經領先你們一步;入了仙途,又領先一步;得天獨厚的天賦,修煉幾百年就能超過你們幾千年、甚至幾萬年。”

“推翻天道!獲得永生、權利與自由!”

狄裟歡呼著,在他無形的操控下,每個人、每頭獸都對他的話深信不疑,狄裟無限放大它們貪嗔癡,控制著他們情緒變得激昂亢奮。

他不需要忠心。

狄裟坐在船頭,像是坐到了屬於自己的王座,垂目漫不經心地想,他只需要一群能夠跟隨他、與危險相伴,與死亡為友的魔鬼。

“船長,斷劍已經修好了。我們從魔主的寢宮找到了這個,但只寫了一句話。”

“嘿!瞧瞧我師尊給我留了什麽!他還給我留了一封信!他對我真好!”

狄裟將修好的劍放在旁邊,躺在甲板上,擡高手臂大聲念誦,似乎要向所有人炫耀。

“請聽!願吾愛在餘生保持理智,務記,恪守底線,勝利伴隨邪惡的瘋狂……”

念到最後,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笑意越來越淡。

狄裟坐起身子,驅散聽他炫耀的船員,將信紙隨意塞進靠近心臟的口袋中。“這不是我師尊寫的。”他冷漠地說。

他貫會騙人,必要時甚至能欺騙自己。只有這樣,他才能違抗師尊的命令。

我已經窮途末路啦師尊。狄裟撫摸著胸前的口袋,輕笑擡頭看著還在醞釀雷劫的天道。

這場與天道爭奪時間的賽事,慢則死,贏者踩著敗者枯骨享受勝利喜悅。

我已經窮途末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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