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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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上）
天剛亮，狄裟已經睡醒，坐起來捏捏後頸，不用看就知道蹭出血了，茅草屋頂睡的紮人。
他輕輕地撓了撓眉骨，翻身下房，敲敲門，“師尊？”
屋裏低低的應了一聲。
“當歸，進來。”
他不開口說話還好，一說話狄裟就發現師尊的聲音沙啞的嚇人，透著濃濃的鼻音，跟平日清清冷冷又含著溫柔的聲音不一樣。
具體哪裏不同，狄裟也說不出來，只能說有點軟，有點可愛。
“為師似是著涼了。”青年笑的無奈，從床上坐起來，“怪為師身子骨太弱，回來泡了熱水澡，還是沒什麽用。”
狄裟湊近幾步，踮腳，額頭抵住青年的額間，果然滾燙，他對這個沒什麽經驗，問青年另個屋子晾曬放置的草藥有沒有用。
“為師體質，咳、體質……咳咳，特殊，草藥於我無用。”
青年喉間一癢，彎腰咳嗽，把蒼白的臉都咳出一抹潮紅。
狄裟扭頭看看大開的房門，冷氣能吹到這裏，若是平時無妨，但對現在發燒感冒的師尊就十分嚴重。
他的指尖蜷縮又放開，反覆幾次，話語在口中纏繞，卻始終說不出口。
恐懼像一株長滿尖刺的藤蔓深入他的骨髓。
青年突然抓住床邊，用力到手背的青筋浮現，他的眉間也緊緊皺起，似乎承受著莫大的痛苦，驀然彎腰吐出一口血。
狄裟低頭看著腳邊的血跡，又問了一遍。
“你要死了嗎？”
“不，至少八年內不會死。”這次青年報出個更準確的時間，似乎病情在好轉。
但狄裟卻知道，他已經病入膏肓了，嚴重到自己確認了死亡的最後期限。
說不上是難過亦或者悲哀，狄裟茫然著表情，摸了摸心口，有點疼，可他的傷應該好了。
他把這歸於舊疾。
“我總要戰勝自己的。”狄裟突然說。
天道知道他的這個弱點，他們之間必有一戰，若是天道拿捏了這個致命的缺點，他就是不死也得脫層皮。
“我……去關門。”他的語速很慢，但再慢不過幾個字，說到最後，尾音幹澀到極點。
青年擡手摸了個空，狄裟抓住他的手腕主動把側臉蹭上去，紅眸靜靜凝視著青年，耐心等待著對方想對自己說的話。
沈默很久，青年沒有神采但很漂亮的眼睛眨了眨，俯身靠近狄裟，狄裟一驚，下意識躲閃，但又乖乖湊過去。
下一刻，被自己評價豐滿瀲灩的唇瓣輕輕烙印在眉間。垂落的手指不自然輕顫，酥麻微癢的感覺從尾脊骨直沖心臟。
“這個吻並不是對勝利的期待，而是對你勇氣的讚許，成功亦或失敗，為師都欣然接受。”
狄裟緊緊盯著青年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謊言的痕跡，“無論我成功還是失敗，你都不會對我失望？”
“無論你成功還是失敗，為師都不會對你感到失望。”
青年聲音不大，隱隱透著虛弱，卻堅持說完這句話，擡手抹去嘴角血跡，唇瓣紅的奪目艷麗。
狄裟平日素愛紅色，但卻不喜這種顏色出現在師尊身上。
他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到門前拉住房門，隨著木門的挪動，屋內光線也慢慢暗了下去。
封閉的房間……
狄裟的瞳孔渙散，用盡全力不讓自己跌倒，眼中景色從幽靜的屋舍變成火光大作、濃煙滾滾的房間。
火焰無情地舔舐著他的軀體，忍著劇痛，還算體面的坐到也在燃燒的沙發上。
被活活燒死的死法他也體驗不下數十次，卻沒有哪一次比得上這一次難熬。
因為他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至親，他的弟弟——方玉。
方玉是他在路邊撿來的孩子。他自己在這個小世界依舊是父母雙亡、沒車沒房的身份，活著都是個艱難的問題。
但某日翻垃圾桶時發現坐著個小孩子，那孩子誰都不理，唯獨看到狄裟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目標。
他奶聲奶氣的認真介紹自己，“哥哥，我叫方玉，爸爸媽媽不要我了，你收養我好嗎？”
彼時心軟善良的狄裟沒有多想，聽到他說自己被父母拋棄後善心發作，硬是拖著個累贅加倍努力的工作。
白天他給人賣命、賠笑，喝酒到胃出血，晚上忍著疲憊回家給方玉講睡前故事，很辛苦，但他樂此不疲。
因為方玉是第一個沒有對他表示厭惡的人。
那段時間真快樂啊，比棕熊千方百計想得到的蜜還要甜，代價是狄裟原本就瘦削的身體越發消瘦。
但是想要什麽就要付出代價，狄裟從剛誕生就知道了。
只有他們兩人，蝸居在一個小小的出租屋，像是互相舔舐傷口抱團取暖的小狗，溫暖又靜謐。
狄裟甚至會感謝天道，因為他僅僅支付了幾十個世界的生命就獲得了一個不討厭他的人。
或許人生本來就是苦澀的，也可能是狄裟不配有這麽好的生活。
好景不長，狄裟在夜裏回家時被人套麻袋打了一頓，原因是黑老大的三兒多看了狄裟一眼。
無妄之災呀……狄裟心裏想到，但他早已習慣這種無妄之災了。
從麻袋裏掙脫出來，顧不上身體的青青紫紫傷口，趕緊從兜裏掏出來一個小物件左看右看，但血根本止不住，他抹把臉，又湊近幾分。
還好，還沒壞。他在心裏小小雀躍一下。
因為今天是小方糖的生日。
人生太苦啦，狄裟就自作主張的給方玉起了一個小名，希望他未來的人生甜甜的——原諒他用這個形容詞，他沒什麽文化，說不了什麽太講究的祝福。
他手中的小物件是個用黃金做成的小鴨子，因為方玉在玩智腦時刷到了一個關於小黃鴨的視頻，於是吵著鬧著讓狄裟給他買。
一向縱容他的狄裟卻罕見地輕輕搖頭，“小方糖，我們的出租屋太小了，沒有空間再養小動物，而且哥哥沒有時間再照顧它。”
怕方玉生氣，他趕緊補充道：“但是哥哥有……”
“不用了！”方玉氣惱地打斷他說話。
……但是哥哥有一個小禮物送給你。
狄裟不太會和孩子相處，最適應的是對他極度的惡意和拳腳相加，對於孩子的氣惱，他不知道該怎麽讓他重新開心起來。
他徒勞地張了張，不知道說些什麽，只能沒話找話，問道：“小方糖，你生哥哥氣了嗎？”
方玉打量一下狄裟英俊陽光的臉，可能是因為狄裟好鬥，經常跟人打架，他的臉上總是存在青青紫紫猙獰的傷疤，顯得醜陋又狼狽。
他又擡頭環視一下破舊但收拾的很幹凈的出租屋，是很幹凈沒錯，但收拾的再幹凈，也掩蓋不了破舊的本質，就如狄裟這個人一樣。
木訥、無趣、不懂變通。
突然間，方玉沒由的心裏有股恨鐵不成鋼的惱怒，他惱自己的識人不清，更惱上戎封的不思進取。
“我真是看錯你了，當初看你人模狗樣以為是個有錢的，哪怕沒錢也有本事很快有錢，但三年了！狄裟，三年了，我跟你過了三年的苦日子！”
說到最後，他氣的口不擇言。
他不去想自己三年裏沒有工作一天全靠狄裟養活，他只憤怒對方沒法讓他過好日子。
狄裟的面色霎時蒼白起來，勉強笑了笑，和往常一樣想轉移話題“小方糖，哥哥給你帶……”
“我不要！你能不能滾啊！”
狄裟呆楞在原地，看著方玉不斷張合的嘴，卻沒有任何聲音傳遞在他的耳朵裏，他摸摸耳朵，摸了一手粘膩的血。
“你說什麽？”他拍拍耳朵喃喃自語，卻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
聲音……呢？
方玉以為狄裟在裝腔作勢，越發煩躁，從床上站下來指著狄裟的鼻子罵道，“我讓你滾！我不想看到你！”
他猛地推了下狄裟的身子，想讓他後退，卻不料狄裟虛弱到承受不住他的力氣，身子往後倒去，後腦重重磕到了桌角。
尖銳刺耳的耳鳴聲轟鳴，劇烈眩暈產生的惡心感讓狄裟閉了閉眼睛，扶著額頭幹嘔。
後腦勺原本就有傷口，伴隨著撞擊更是血流如註，在他坐的地方流了一灘血跡。
他卻很開心，因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的世界重新流動，他又聽到了風聲、聽到車水馬龍、聽到了過路人的抱怨。
果然，小方糖能治愈他的傷口。
“餵，你，你怎麽了啊？我都給你說多少次了不要出去鬼混跟人打架，你就是不聽，這次傷這麽重，醫藥費得多貴啊你想過沒有？”
方玉磕巴兩聲弱弱問他，往前走幾步，看著他虛弱的模樣又忍不住質問。
——但最開心的是他重新聽到了小方糖的聲音，對方還在關心他。
他開心的朝方玉彎了彎眼睛，低頭摸著身上口袋，想要把禮物送給他。
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
狄裟的臉色更蒼白，無措又茫然地眨眨幽深的黑色眼睛，因疼痛使瞳孔渙散，看起來像是要哭似的。
他扶著桌子費力站起來，他的壞運氣又發作了，要趕緊把禮物找回來，不然小方糖會生氣。
方玉被他突然的動作嚇到，撫摸著心口沒好氣地罵道：“你果然就是裝的。我給你說的話你能不能聽進心裏？天天就會個嬉皮笑臉。”
但對上狄裟那雙黑白分明純凈的眼睛，話語止於唇齒，說不出什麽過分的話了。
“你去哪啊？馬上三點了，你還睡不睡？”方玉按住門不耐煩地拉住狄裟的手腕。
狄裟輕輕掙脫，拉開門，城市五彩斑斕霓虹燈光打在他的側臉，讓他的面容真真假假分不出虛實也看不出神色。
“哥哥馬上回來，別擔心。”
他們的出租屋位於城市的最邊緣，但即使是最邊緣也有富人插播的廣告，狄裟一擡頭就能看到懸浮飛船上印的豪華廣告，上面的東西是他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高昂價格。
他像是下水道的老鼠鉆著一個又一個的小巷子尋找著項鏈。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血液已經凝固在衣服上，卻依舊沒有找到。
狄裟的瞳孔渙散無光，身體也撐到極限，耳鳴聲比高速公路行駛的房車鳴笛聲還要刺耳，他靠在墻邊用力拍打著耳朵。
小腿一軟，跪倒在地上，狄裟把頭抵在地面期翼緩解著疼痛欲裂的頭疼，他恨自己的無能，撕心裂肺地哀嚎。
“瞧瞧，瞧瞧，多麽可憐的窮人啊。”一個西裝革履，頭戴百年前高頂筒禮帽的男人玩味地調侃一句，把指尖奢飾品香煙隨手扔在狄裟面前。
他心中有個絕妙的主意。
“你很缺錢？”
狄裟茫然地擡起頭。
“你可以稱呼我為季老板。”季老板說著，揮手讓身旁機械人工智能把跑車上的機器搬下來。
狄裟心中警鈴大作，爬起來轉身要跑，卻被身旁機械人按跪在地。
“季…季老板，我馬上就走，求求您放過我吧。”狄裟低聲求饒，以為是自己在季老板的地盤呆太久，惹他不高興了。
季老板漂亮的狐貍眼掃視著他的衣著，沒搭理他，等人工智能把東西搬下車後朝狄裟微揚下巴，“站上去，如果你的適應能力達到100就來上班，一個月工資2000……唔，1000龍幣。”
2000龍幣對於視錢如命又吝嗇的季老板來說過於貴了，哪怕他每個小時收入160萬龍幣左右。
狄裟睜大眼睛，1000龍幣！夠給小方糖每天都買好吃的了。
剛才他有多想跑，現在就有多想留下，雖然不知道適應能力是什麽東西，但是他在心中祈禱能達標。
機器模樣類似於被掏空的自動售賣機，狄裟剛站上去，空間一亮，迷幻的光屏充滿科技感的加載，狄裟秉承著多看多錯的原則，只是掃一眼就低下了頭不敢亂動。
外面的數字不斷飆升，很快破了200，季老板取煙的動作一頓，目不轉睛看著數字，心裏盤算著狄裟能為自己賺多少錢。
數字慢慢停滯。
586！
季老板的狐貍眼高興的瞇起來，賺了，賺大啦！！！回家的功夫還能撿到個寶貝。
等狄裟出來，他的笑意迅速收斂，朝狄裟矜持地點點頭，冷淡地誇了句，“狄裟是嗎，還不錯，工資提到2000。”
狄裟不奇怪季老板知道自己名字，所有人的公民身份都在瞳孔留有印記，掃描一眼就知道。
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季老板話鋒一轉，“但是，你需要進行改造。”
“改造？”狄裟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季老板，改造是什麽意思？”
“你的身體很適合巨齒鯊型號的能力，做個小手術，全改造。”
“全改造又是什麽意思？”
季老板沒了解釋的耐心，轉過身去了跑車裏面交疊雙腿坐下。
人工智能適時解釋：“您好，狄裟先生。全改造是指您的所有方面都與巨齒鯊基因融合，包括性格、戰鬥方式，好處是比半改造人更加強大，而半改造人只有身體強度進行優化。”
巨齒鯊，想想都殘暴，狄裟下意識拒絕，“不……”
剩下的話還未說出口，跑車的窗戶緩緩降落，維克多沖鋒|槍的槍|口對準狄裟。
季老板的禮帽依舊戴的端正，像個彬彬有禮的紳士，但手段強硬不容置喙。
“同意，或者死。”
看著錢飛走比虧錢還難受，他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狄裟明白在富人面前他沒有選擇的權利，垂落眼睫，認了。
心情不錯的季老板屈尊讓狄裟上了車，剛讓他上車就後悔了，“離我遠些，不要把你的血碰我衣服上。”
狄裟幾乎貼在車邊，可憐極了，但沒心思考慮自己的處境，越是靠近出租屋越是心急如焚，不安地頻頻眨眼。
季老板不留痕跡往旁邊坐了坐，“你幾天沒洗澡了？身上有跳蚤？亂動什麽。”
“我昨天才洗澡，沒有跳蚤。”狄裟生怕對方訛上自己，連忙解釋“我還有一個弟弟獨自在家裏，我不放心他，這個改造要持續多長時間？”
“三個月。”季老板對此很寬容，“把出租屋定位發到駕駛位光屏，給你半小時。”
……
“誰啊？”睡的正香的方玉不耐煩起來，把門一拉，揉了揉眼睛，看清是狄裟後沒好氣問道，“你還知道回來？我還以為你死外面了，進來吧。”
狄裟沒有動，站在原地歉意地告別，“抱歉啊小方糖，哥哥找到工作了，但是需要離開三個月，你…你要照顧好自己。”
“什麽？”方玉睜大眼睛，“你找到工作了？”
“嗯，我剛才急著出門是去找給你的生日禮物，但是沒找到，一個老板看我可憐就給我份工作。”
方玉急急忙忙問道，“工資多少？該不會三個月只有幾百龍幣吧？”
“兩千龍幣。”狄裟彎了彎眼，絕口不提身體還要進行改造。
“兩千！”方玉捂嘴驚呼，一把抱住狄裟，也不再嫌他身上的臟血，“哥哥你真棒！我就知道你早晚能出人頭地！”
兩千龍幣！他們每個月的救濟金只有300龍幣，這下比六倍還要多200龍幣！
狄裟睜大眼睛，生疏地回摟住方玉，好開心，小方糖跟以前一樣親近他了。
他越發的感激這份工作，對於身體的改造也沒了什麽抗拒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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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地撓了撓眉骨，翻身下房，敲敲門，“師尊？”
屋裏低低的應了一聲。
“當歸，進來。”
他不開口說話還好，一說話狄裟就發現師尊的聲音沙啞的嚇人，透著濃濃的鼻音，跟平日清清冷冷又含著溫柔的聲音不一樣。
具體哪裏不同，狄裟也說不出來，只能說有點軟，有點可愛。
“為師似是著涼了。”青年笑的無奈，從床上坐起來，“怪為師身子骨太弱，回來泡了熱水澡，還是沒什麽用。”
狄裟湊近幾步，踮腳，額頭抵住青年的額間，果然滾燙，他對這個沒什麽經驗，問青年另個屋子晾曬放置的草藥有沒有用。
“為師體質，咳、體質……咳咳，特殊，草藥於我無用。”
青年喉間一癢，彎腰咳嗽，把蒼白的臉都咳出一抹潮紅。
狄裟扭頭看看大開的房門，冷氣能吹到這裏，若是平時無妨，但對現在發燒感冒的師尊就十分嚴重。
他的指尖蜷縮又放開，反覆幾次，話語在口中纏繞，卻始終說不出口。
恐懼像一株長滿尖刺的藤蔓深入他的骨髓。
青年突然抓住床邊，用力到手背的青筋浮現，他的眉間也緊緊皺起，似乎承受著莫大的痛苦，驀然彎腰吐出一口血。
狄裟低頭看著腳邊的血跡，又問了一遍。
“你要死了嗎？”
“不，至少八年內不會死。”這次青年報出個更準確的時間，似乎病情在好轉。
但狄裟卻知道，他已經病入膏肓了，嚴重到自己確認了死亡的最後期限。
說不上是難過亦或者悲哀，狄裟茫然著表情，摸了摸心口，有點疼，可他的傷應該好了。
他把這歸於舊疾。
“我總要戰勝自己的。”狄裟突然說。
天道知道他的這個弱點，他們之間必有一戰，若是天道拿捏了這個致命的缺點，他就是不死也得脫層皮。
“我……去關門。”他的語速很慢，但再慢不過幾個字，說到最後，尾音幹澀到極點。
青年擡手摸了個空，狄裟抓住他的手腕主動把側臉蹭上去，紅眸靜靜凝視著青年，耐心等待著對方想對自己說的話。
沈默很久，青年沒有神采但很漂亮的眼睛眨了眨，俯身靠近狄裟，狄裟一驚，下意識躲閃，但又乖乖湊過去。
下一刻，被自己評價豐滿瀲灩的唇瓣輕輕烙印在眉間。垂落的手指不自然輕顫，酥麻微癢的感覺從尾脊骨直沖心臟。
“這個吻並不是對勝利的期待，而是對你勇氣的讚許，成功亦或失敗，為師都欣然接受。”
狄裟緊緊盯著青年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謊言的痕跡，“無論我成功還是失敗，你都不會對我失望？”
“無論你成功還是失敗，為師都不會對你感到失望。”
青年聲音不大，隱隱透著虛弱，卻堅持說完這句話，擡手抹去嘴角血跡，唇瓣紅的奪目艷麗。
狄裟平日素愛紅色，但卻不喜這種顏色出現在師尊身上。
他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到門前拉住房門，隨著木門的挪動，屋內光線也慢慢暗了下去。
封閉的房間……
狄裟的瞳孔渙散，用盡全力不讓自己跌倒，眼中景色從幽靜的屋舍變成火光大作、濃煙滾滾的房間。
火焰無情地舔舐著他的軀體，忍著劇痛，還算體面的坐到也在燃燒的沙發上。
被活活燒死的死法他也體驗不下數十次，卻沒有哪一次比得上這一次難熬。
因為他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至親，他的弟弟——方玉。
方玉是他在路邊撿來的孩子。他自己在這個小世界依舊是父母雙亡、沒車沒房的身份，活著都是個艱難的問題。
但某日翻垃圾桶時發現坐著個小孩子，那孩子誰都不理，唯獨看到狄裟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目標。
他奶聲奶氣的認真介紹自己，“哥哥，我叫方玉，爸爸媽媽不要我了，你收養我好嗎？”
彼時心軟善良的狄裟沒有多想，聽到他說自己被父母拋棄後善心發作，硬是拖著個累贅加倍努力的工作。
白天他給人賣命、賠笑，喝酒到胃出血，晚上忍著疲憊回家給方玉講睡前故事，很辛苦，但他樂此不疲。
因為方玉是第一個沒有對他表示厭惡的人。
那段時間真快樂啊，比棕熊千方百計想得到的蜜還要甜，代價是狄裟原本就瘦削的身體越發消瘦。
但是想要什麽就要付出代價，狄裟從剛誕生就知道了。
只有他們兩人，蝸居在一個小小的出租屋，像是互相舔舐傷口抱團取暖的小狗，溫暖又靜謐。
狄裟甚至會感謝天道，因為他僅僅支付了幾十個世界的生命就獲得了一個不討厭他的人。
或許人生本來就是苦澀的，也可能是狄裟不配有這麽好的生活。
好景不長，狄裟在夜裏回家時被人套麻袋打了一頓，原因是黑老大的三兒多看了狄裟一眼。
無妄之災呀……狄裟心裏想到，但他早已習慣這種無妄之災了。
從麻袋裏掙脫出來，顧不上身體的青青紫紫傷口，趕緊從兜裏掏出來一個小物件左看右看，但血根本止不住，他抹把臉，又湊近幾分。
還好，還沒壞。他在心裏小小雀躍一下。
因為今天是小方糖的生日。
人生太苦啦，狄裟就自作主張的給方玉起了一個小名，希望他未來的人生甜甜的——原諒他用這個形容詞，他沒什麽文化，說不了什麽太講究的祝福。
他手中的小物件是個用黃金做成的小鴨子，因為方玉在玩智腦時刷到了一個關於小黃鴨的視頻，於是吵著鬧著讓狄裟給他買。
一向縱容他的狄裟卻罕見地輕輕搖頭，“小方糖，我們的出租屋太小了，沒有空間再養小動物，而且哥哥沒有時間再照顧它。”
怕方玉生氣，他趕緊補充道：“但是哥哥有……”
“不用了！”方玉氣惱地打斷他說話。
……但是哥哥有一個小禮物送給你。
狄裟不太會和孩子相處，最適應的是對他極度的惡意和拳腳相加，對於孩子的氣惱，他不知道該怎麽讓他重新開心起來。
他徒勞地張了張，不知道說些什麽，只能沒話找話，問道：“小方糖，你生哥哥氣了嗎？”
方玉打量一下狄裟英俊陽光的臉，可能是因為狄裟好鬥，經常跟人打架，他的臉上總是存在青青紫紫猙獰的傷疤，顯得醜陋又狼狽。
他又擡頭環視一下破舊但收拾的很幹凈的出租屋，是很幹凈沒錯，但收拾的再幹凈，也掩蓋不了破舊的本質，就如狄裟這個人一樣。
木訥、無趣、不懂變通。
突然間，方玉沒由的心裏有股恨鐵不成鋼的惱怒，他惱自己的識人不清，更惱上戎封的不思進取。
“我真是看錯你了，當初看你人模狗樣以為是個有錢的，哪怕沒錢也有本事很快有錢，但三年了！狄裟，三年了，我跟你過了三年的苦日子！”
說到最後，他氣的口不擇言。
他不去想自己三年裏沒有工作一天全靠狄裟養活，他只憤怒對方沒法讓他過好日子。
狄裟的面色霎時蒼白起來，勉強笑了笑，和往常一樣想轉移話題“小方糖，哥哥給你帶……”
“我不要！你能不能滾啊！”
狄裟呆楞在原地，看著方玉不斷張合的嘴，卻沒有任何聲音傳遞在他的耳朵裏，他摸摸耳朵，摸了一手粘膩的血。
“你說什麽？”他拍拍耳朵喃喃自語，卻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
聲音……呢？
方玉以為狄裟在裝腔作勢，越發煩躁，從床上站下來指著狄裟的鼻子罵道，“我讓你滾！我不想看到你！”
他猛地推了下狄裟的身子，想讓他後退，卻不料狄裟虛弱到承受不住他的力氣，身子往後倒去，後腦重重磕到了桌角。
尖銳刺耳的耳鳴聲轟鳴，劇烈眩暈產生的惡心感讓狄裟閉了閉眼睛，扶著額頭幹嘔。
後腦勺原本就有傷口，伴隨著撞擊更是血流如註，在他坐的地方流了一灘血跡。
他卻很開心，因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的世界重新流動，他又聽到了風聲、聽到車水馬龍、聽到了過路人的抱怨。
果然，小方糖能治愈他的傷口。
“餵，你，你怎麽了啊？我都給你說多少次了不要出去鬼混跟人打架，你就是不聽，這次傷這麽重，醫藥費得多貴啊你想過沒有？”
方玉磕巴兩聲弱弱問他，往前走幾步，看著他虛弱的模樣又忍不住質問。
——但最開心的是他重新聽到了小方糖的聲音，對方還在關心他。
他開心的朝方玉彎了彎眼睛，低頭摸著身上口袋，想要把禮物送給他。
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
狄裟的臉色更蒼白，無措又茫然地眨眨幽深的黑色眼睛，因疼痛使瞳孔渙散，看起來像是要哭似的。
他扶著桌子費力站起來，他的壞運氣又發作了，要趕緊把禮物找回來，不然小方糖會生氣。
方玉被他突然的動作嚇到，撫摸著心口沒好氣地罵道：“你果然就是裝的。我給你說的話你能不能聽進心裏？天天就會個嬉皮笑臉。”
但對上狄裟那雙黑白分明純凈的眼睛，話語止於唇齒，說不出什麽過分的話了。
“你去哪啊？馬上三點了，你還睡不睡？”方玉按住門不耐煩地拉住狄裟的手腕。
狄裟輕輕掙脫，拉開門，城市五彩斑斕霓虹燈光打在他的側臉，讓他的面容真真假假分不出虛實也看不出神色。
“哥哥馬上回來，別擔心。”
他們的出租屋位於城市的最邊緣，但即使是最邊緣也有富人插播的廣告，狄裟一擡頭就能看到懸浮飛船上印的豪華廣告，上面的東西是他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高昂價格。
他像是下水道的老鼠鉆著一個又一個的小巷子尋找著項鏈。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血液已經凝固在衣服上，卻依舊沒有找到。
狄裟的瞳孔渙散無光，身體也撐到極限，耳鳴聲比高速公路行駛的房車鳴笛聲還要刺耳，他靠在墻邊用力拍打著耳朵。
小腿一軟，跪倒在地上，狄裟把頭抵在地面期翼緩解著疼痛欲裂的頭疼，他恨自己的無能，撕心裂肺地哀嚎。
“瞧瞧，瞧瞧，多麽可憐的窮人啊。”一個西裝革履，頭戴百年前高頂筒禮帽的男人玩味地調侃一句，把指尖奢飾品香煙隨手扔在狄裟面前。
他心中有個絕妙的主意。
“你很缺錢？”
狄裟茫然地擡起頭。
“你可以稱呼我為季老板。”季老板說著，揮手讓身旁機械人工智能把跑車上的機器搬下來。
狄裟心中警鈴大作，爬起來轉身要跑，卻被身旁機械人按跪在地。
“季…季老板，我馬上就走，求求您放過我吧。”狄裟低聲求饒，以為是自己在季老板的地盤呆太久，惹他不高興了。
季老板漂亮的狐貍眼掃視著他的衣著，沒搭理他，等人工智能把東西搬下車後朝狄裟微揚下巴，“站上去，如果你的適應能力達到100就來上班，一個月工資2000……唔，1000龍幣。”
2000龍幣對於視錢如命又吝嗇的季老板來說過於貴了，哪怕他每個小時收入160萬龍幣左右。
狄裟睜大眼睛，1000龍幣！夠給小方糖每天都買好吃的了。
剛才他有多想跑，現在就有多想留下，雖然不知道適應能力是什麽東西，但是他在心中祈禱能達標。
機器模樣類似於被掏空的自動售賣機，狄裟剛站上去，空間一亮，迷幻的光屏充滿科技感的加載，狄裟秉承著多看多錯的原則，只是掃一眼就低下了頭不敢亂動。
外面的數字不斷飆升，很快破了200，季老板取煙的動作一頓，目不轉睛看著數字，心裏盤算著狄裟能為自己賺多少錢。
數字慢慢停滯。
586！
季老板的狐貍眼高興的瞇起來，賺了，賺大啦！！！回家的功夫還能撿到個寶貝。
等狄裟出來，他的笑意迅速收斂，朝狄裟矜持地點點頭，冷淡地誇了句，“狄裟是嗎，還不錯，工資提到2000。”
狄裟不奇怪季老板知道自己名字，所有人的公民身份都在瞳孔留有印記，掃描一眼就知道。
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季老板話鋒一轉，“但是，你需要進行改造。”
“改造？”狄裟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季老板，改造是什麽意思？”
“你的身體很適合巨齒鯊型號的能力，做個小手術，全改造。”
“全改造又是什麽意思？”
季老板沒了解釋的耐心，轉過身去了跑車裏面交疊雙腿坐下。
人工智能適時解釋：“您好，狄裟先生。全改造是指您的所有方面都與巨齒鯊基因融合，包括性格、戰鬥方式，好處是比半改造人更加強大，而半改造人只有身體強度進行優化。”
巨齒鯊，想想都殘暴，狄裟下意識拒絕，“不……”
剩下的話還未說出口，跑車的窗戶緩緩降落，維克多沖鋒|槍的槍|口對準狄裟。
季老板的禮帽依舊戴的端正，像個彬彬有禮的紳士，但手段強硬不容置喙。
“同意，或者死。”
看著錢飛走比虧錢還難受，他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狄裟明白在富人面前他沒有選擇的權利，垂落眼睫，認了。
心情不錯的季老板屈尊讓狄裟上了車，剛讓他上車就後悔了，“離我遠些，不要把你的血碰我衣服上。”
狄裟幾乎貼在車邊，可憐極了，但沒心思考慮自己的處境，越是靠近出租屋越是心急如焚，不安地頻頻眨眼。
季老板不留痕跡往旁邊坐了坐，“你幾天沒洗澡了？身上有跳蚤？亂動什麽。”
“我昨天才洗澡，沒有跳蚤。”狄裟生怕對方訛上自己，連忙解釋“我還有一個弟弟獨自在家裏，我不放心他，這個改造要持續多長時間？”
“三個月。”季老板對此很寬容，“把出租屋定位發到駕駛位光屏，給你半小時。”
……
“誰啊？”睡的正香的方玉不耐煩起來，把門一拉，揉了揉眼睛，看清是狄裟後沒好氣問道，“你還知道回來？我還以為你死外面了，進來吧。”
狄裟沒有動，站在原地歉意地告別，“抱歉啊小方糖，哥哥找到工作了，但是需要離開三個月，你…你要照顧好自己。”
“什麽？”方玉睜大眼睛，“你找到工作了？”
“嗯，我剛才急著出門是去找給你的生日禮物，但是沒找到，一個老板看我可憐就給我份工作。”
方玉急急忙忙問道，“工資多少？該不會三個月只有幾百龍幣吧？”
“兩千龍幣。”狄裟彎了彎眼，絕口不提身體還要進行改造。
“兩千！”方玉捂嘴驚呼，一把抱住狄裟，也不再嫌他身上的臟血，“哥哥你真棒！我就知道你早晚能出人頭地！”
兩千龍幣！他們每個月的救濟金只有300龍幣，這下比六倍還要多200龍幣！
狄裟睜大眼睛，生疏地回摟住方玉，好開心，小方糖跟以前一樣親近他了。
他越發的感激這份工作，對於身體的改造也沒了什麽抗拒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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