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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者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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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者上鉤

洗好碗筷,青年也進了自己屋。

狄裟擦幹凈手從板凳上跳下來又擦擦板凳,覺得下次需要搭一個矮點的竈臺。

拿上提燈,狄裟又回到那條小河吹滅火苗把自己浸在河底辨別世界的能量,卻好像有什麽阻擋了他的查看,禁止他吸收。

狄裟睜開眼,咧嘴笑起來,天道真是好手段,生怕他提前修煉超過它的寵兒太遠把他的根骨鎖住了。

笑完只覺無趣,吐幾個泡泡把尾巴伸出來甩出水花微闔目淺度睡眠。

後半夜,狄裟睜開眼睛從河裏爬出來,心臟急促地跳動,瞳孔不自然顫抖。

他又做夢夢到那個孩子了,夢到那個孩子的歇斯底裏和指責,質問自己為什麽沒去救他。

夢到自己被關在房間裏被活活燒死。

難言的憤怒讓他從河裏爬出來惡心的一陣幹嘔,走時不忘提燈回小院。

路過師尊房間,狄裟的腳步聲明顯輕了許多,卻還是被師尊剛醒時帶點沙啞鼻音的聲音叫住。

“師尊,我進來了?”狄裟站在門前問道,這次他記得要先申請才能進門。

青年應了一聲。

狄裟推門而進,昨天來去匆忙沒有仔細觀察房間布局,現在是看清了,墻壁內嵌書架擺著滿滿的書,一張單薄的床榻和一扇窗。

“何時了?”青年輕咳幾聲,半坐身子倚著身後的書架問狄裟,他叫的匆忙,狄裟進來的也快,故而他未來得及系眼罩。

狄裟在黑暗中清晰的看到了師尊被遮蔽的眼睛。

他幾乎失聲,不知道該說什麽。

狄裟想象了許多關於青年眼睛的顏色,唯獨沒有猜到是綠色……他的眼眸是鮮亮的橄欖色,讓狄裟第一個瞬間想到鮮嫩又生機勃勃的草地。

他的睫毛很長,長到微卷,但竟是雪白,使眼睛像是被雲霧圍著般朦朧,神秘而誘人,聖潔的不可思議。

如果非要說一個缺點,那就是那雙本該像寶石一般美麗的攝人心魄的眼眸沒有神采,顯得有些暗淡,明珠蒙塵莫過於此。

“……當歸?為何不說話?是為師的眼睛嚇到你了嗎?”青年說著,有些惶恐地摸索著眼罩想要重新系上。

狄裟眨眨眼睛回神,細品幾下青年的說法,突然按住了他的手。“師尊並非怪物,這雙眼睛美麗的不可思議,我沒有被嚇到,只是被美的神魂顛倒。”

同病相憐了,恐怕對方也因為那異於常人的睫毛和瞳色受苦不少。

狄裟向來下手沒輕沒重,青年手背上的皮膚又薄又嫩,被他輕易按出的一抹紅比雪地盛開的血梅更要紮眼,但青年沒有在意。

他緘默許久,自以為常年凜冬中寒冷的心臟還是被措不及防的溫暖到,緩慢跳動著,哪怕他知道眼前的人是披著羊皮的狼。

他因為這雙眼睛被多少人厭棄,被罵過多少聲怪物?他自己都記不清了,可從來沒有人說被他的眼睛美的神魂顛倒。

“你當真不怕?”

“師尊,若非要說,我可是白發紅眼,豈不是比你還要可怖?”狄裟笑了笑,松開手,青年剛要縮回去卻又被狄裟拉住。

他的手很小,卻很熾熱的溫暖,硬生生把那雙僵硬冰冷的手暖回知覺。

“這怎麽能一樣呢?”青年喃喃:“你可是妖啊,什麽模樣都不奇怪,我是人,人怎會有白色的睫毛。”

狄裟哼笑幾聲轉過身去倒水,垂眸間聲音很輕,“我以前也是人。”

他的聲音雖輕,但是青年還是聽到,正如他聽到狄裟輕微的腳步聲。

他直覺這又是一個會撕扯當歸傷口的問題,當歸的傷口太多了,他前半生的苦難恐怕不及他的半分。

青年剛要開口,喉間的癢意讓他無法說出接下來的話,狄裟卻早有所料,把準備好的水杯遞給他,“剛睡醒就說這麽多話,本來身子骨就弱,你不咳嗽誰咳嗽?”

“勞你費心了。抱歉,我比你大,又是你的師父,卻常常讓你照顧我。”

狄裟又笑了,青年有種不谙世事的可愛,“你也知道我是妖,有沒有一種可能,我是說可能,我已經上千歲了?”

青年啊了一聲,呆了呆,“這樣。”他突然發現盲點,“那你為何要變為孩童模樣?”

“興趣愛好啦。”狄裟漫不經心敷衍一下,對青年遠遠不到信任的程度。

索性青年也沒繼續追問,挪了挪身子把兩腿從被子裏伸出垂到榻邊,沒了遮擋,狄裟也看見了他的足。

只能說不出所料,和主人一樣秀氣漂亮,又窄又瘦,足面的皮透著常年不見陽光的冷白細膩,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當歸?”青年心裏無時無刻有種不安的感覺,偏偏狄裟說著說著就喜歡發呆,他不得不出聲喚他。

狄裟嗯了聲蹲下身子服侍師尊穿鞋,青年先是一楞,緊接著耳尖紅的燙手,“當歸,快放開為師,我能自己穿。”他急得抵狄裟的肩膀。

“伺候師尊天經地義。”他早已伺候慣了給大腹便便的男主穿鞋,前幾次還覺得受了侮辱,後來學會把這份屈辱轉換成了覆仇的燃料。

不過此時他是真心實意的給青年穿鞋。再說,人都是視覺動物,服侍醜陋的肥胖男人豈能和漂亮對他好的美人相提並論?

“謝謝。”青年輕聲道謝,站起身從衣櫃裏抽出一條深灰色的衣袍披在了身上,垂目摸索著系腰帶,勾勒出美好的腰線。

不得不說青年無意間選了一件很適合的顏色,他的五官很出色,但正是因為這份過於的出色導致有種過分的秾麗,深灰色的衣袍和冷淡抗拒的氣質正好調和,多了幾分莊重和禁欲。

狄裟海豹鼓掌,“師尊好看,好看。”

青年手下動作一頓,耳廓剛消下去的薄紅再次彌漫,擡眸瞪狄裟,卻實在沒什麽殺傷力,反倒像似眉目含春,眼眸瀲灩。

“油嘴滑舌。”他不輕不重說了句。

“若能讓師尊開心,天天油嘴滑舌也行。”狄裟牽著青年手腕走出房門,天也微亮起來。

他似乎不經意間說了一句,“所以師尊不要自卑,你真的很好看。”

青年驀然睜大眼睛,不知是被光線刺激到還是因為其他原因,眼淚正好從眼眶滑落,墜在土地裏很快消弭。

反應過來後他趕緊抹了抹,“當歸,為師的蒙眼布忘拿了,幫為師拿一下。”

狄裟思考片刻,沒照青年說的做,而是突然舉起手說:“師尊抱抱我吧,我好難過。”

青年眨眨透徹的碧綠眼睛,依言抱起狄裟,狄裟抱住他的脖頸,在他的側臉上留了一個不含任何情|欲意味的吻。

“怎的突然不開心了?”雖然知道抱著的這個鯊魚年齡當他祖宗都綽綽有餘,但青年還是忍不住把他當孩童對待,柔聲問道。

“不開心就是不開心了,諸行無常眾生皆苦,或許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什麽不開心的事情。”

狄裟找的理由敷衍,盯著青年微紅的眼圈看個不停。

從未有過哄人的經驗,該怎樣才能讓師尊不哭?他不知道。

青年又何其不知狄裟是在安慰自己?他在心裏怨惱自己的軟弱自卑,但又感謝狄裟,除了已故的師尊,再無人對他這麽好了。

“師尊,你的睫毛比我的頭發還要白欸。”狄裟沒話找話硬生生扯出來個尷尬的話題,剛說完就想扇自己,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青年被狄裟的說法逗笑,沒有白布遮擋的臉毫無保留地對他露出一個沒有任何陰霾的、溫柔耀眼的笑容,只是通紅的鼻尖和眼尾添了幾分楚楚可憐。

“我的師父——你的師公曾說過:當你身居高位無人敢擡頭直視你的眼淚,但當你低入塵埃時,你的眼淚一文不值。”

狄裟想,他這人看著溫柔隨和,但相處時總有種淡淡的隔閡和疏離,還是第一次提起有關自己的較為私密的事情。

“你覺得你現在低入塵埃了嗎?”狄裟問他。青年咬唇,有些沮喪地抱緊狄裟,“……或許,不然我也不會躲在崖底不敢出去。”

“既然如此,師尊今日想吃什麽?”狄裟轉移了話題,青年笑了下,跟上他的節奏,“想吃魚。”

“等我一下。”

狄裟一溜煙鉆房間裏又出來,笑面靨靨,“師尊,彎腰,夠不著。”

青年下意識拒絕:“不用了,我自己來吧。”狄裟也不強求,把白布遞給他,問他要不要跟自己一起去。

“去哪釣?”

“崖邊有個瀑布,去那釣。”

路上狄裟時不時扭頭看青年如履平地,疑心再次發作“師尊走路看來與常人並無異?”

“我在這生活數十年,自然熟悉這裏的一草一木。”

“噢?那師尊今年年齡幾何?”

青年沒有說話,只有唇微微抿直,狄裟也不急,慢悠悠在前面引路。

到了河邊,一直安靜的青年突然說:“我不知道。”

“不知道?”環顧四周找樹枝的狄裟扭頭重覆一遍他的話。他的師尊嗯了一聲,“為師從未慶過生辰。”

不用想都知道為什麽,想必還是人人因為師尊的眼睛把他視為異端,而師尊嘴上不說,心底是怨恨自己的。

對於他的出生,他自然不想慶祝。

這麽一想師尊著實溫柔,怨恨自己都不責怪他人,若是有人這麽對他,狄裟早就把人全家都殺的一幹二凈。

“你呢?你慶生辰怎樣慶祝?”青年說著腦洞大開,“莫非是一群小魚為你尋個村子大吃一頓?”

這種說法可與青年展現的清高淡泊、慈悲世人的形象大差甚遠。

“師尊不認為這種做法血腥殘忍?”自己的師尊太有趣了,每熟悉他一層就有一層不同變化,狄裟不再找樹枝,盤腿而坐拉了拉青年,示意他也坐。

“萬物平等,弱肉強食。”

狄裟一楞,拍腿哈哈大笑,“有趣!太有趣!”

這人要不在男主那裏有身份他狄姓倒著寫,按照往常劇情發展,他高低得是隱居山林、亦正亦邪的怪醫人設。

“你這麽大笑會不會把魚嚇跑?”青年有些擔心的俯身捂住他的唇,“噓——”

措不及防的靠近,狄裟嗅到他身上的清香,像是山澗初化的積雪,提神又透徹心扉。

短短一瞬,狄裟扭過頭躲開這種親密接觸,“師尊可曾聽聞姜太公釣魚?”

青年不想在自己小徒弟面前展露無知,拼命搜刮這些年來看過的書籍記憶,卻並無半分印象,良久後不情不願地吐出二字,“未曾。”

狄裟輕笑兩聲,心說你能知道才邪門。

他清清嗓子,“傳說有一位人皇名為商紂王,商紂王暴虐,周文王決心推翻暴|政。太公姜子牙想要幫助周文王,但他已經半百之齡、又和文王沒有交情,很難獲得文王賞識。”

他邊說,邊站起來撿起一根掉落的樹枝,師尊也不催促,托腮安靜聆聽。

“於是,這文王回都途中,在河的一邊,姜子牙用沒有魚餌的直鉤釣魚。文王見此,直覺這是奇人,於是主動向前跟他交談。”

狄裟慢悠悠說著,又坐回來擺好釣魚姿勢,“交談中發現這真是個大有用之才,遂招入帳下,後來姜子牙不負眾望,幫助文王和他的兒子推翻商紂王統治,建立了周朝。”①

“這典故還有一層意思: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我此舉正是效仿他,等有緣魚上鉤讓我們飽餐一頓。”

青年點點頭,讚了句文王慧眼識珠,又問“你哪來的漁線?”

“所以我青出於藍勝於藍,等魚自己撞上來。”狄裟瞇眼朝他笑,耷拉在腿上的左手中指輕微顫動,一條有緣魚果然pia的捅死自己。

“師尊師尊,你看,它果然慧眼識珠。”狄裟笑得開懷,也不管青年能不能看見,把魚塞給他,“我來生火,吃烤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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