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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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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氣

狄裟對於烤魚自有一份獨特的理解,烤出來的魚肉質細嫩、入口即化,鮮的恨不得吞了舌頭。

他對自己的技術也非常滿意,吃著吃著尾鰭忍不住鉆出來。

他邊吃邊拉褲腰,郁悶地問:“師尊,崖上哪有成衣店?”

低頭慢條斯理吃魚的青年動作頓住,“你要走了?”他以為這是狄裟隱晦的暗示。

他們都心知肚所謂師徒之稱不過是為了合理住在一起的掩飾,對於狄裟突然的離去,他早有心理準備。

心裏沒有奢望,自然不會失望。

“不,暫時不走,應該要在這兒待十年左右。”狄裟站起來叼著烤魚提著褲腰把尾鰭縮回去,“下午再識字吧,我要先去成衣店。”

“為師常去救治的一座小城離這不遠,你往東行莫約三個時辰便能看到。”青年放在膝蓋的手指輕點兩下,躊躇地問:“你……有銀錢嗎?”

這個問題太犀利精準,狄裟的回答也坦蕩果斷,“沒有。”

“院中老樹下埋著一袋銅幣。不可屠城,會引來修仙者,你比為師更清楚,為師不多言,小心行事。”

或許是覺得太過生硬,青年努力讓口舌間暈染幾分溫度,“為師待你歸來教你識字。”

狄裟直直看著他,紅色的眼睛裏什麽情緒都沒有,顯得非人的淡漠恐怖。

“師尊……倒是唯一對我好的人。”

“這便是對你好了?”青年反問。

“是。世人只會恨我厭我利用我。”狄裟對此坦然地承認,不承認又能怎樣?

“因妖族身份?”

狄裟沒有再回答,轉移話題抓到了關鍵詞“修仙者?”

上個問題還沒得到答案,這個問題更奇怪,青年不解他的疑問,“何疑?”

“不,只是太久沒和他們打交道,有點懷念。”狄裟笑了笑,師尊聰明,不能讓他知道自己的陌生,需要去其他地方打聽。

“出發吧……早去早歸。”

青年說完前三個字,站起身拂了拂衣物,才說出“早去早歸”這四個字,毫無留念地轉身,清瘦的背影顯得格外決絕冷漠。

狄裟勾起唇角,他的師尊疑心病和他一樣重,看樣子是沒相信他的話,他也不解釋,跳起來裹挾著水流眨眼變成一頭鯊魚沖向小院。

青年只覺輕微的風吹過,他輕聲喚道:“當歸。”

這次,沒了任何聲音回應。

狄裟游的很快,青年需三個時辰的路程他只需一柱香的時間,況且還未用全力。

剛要大搖大擺沖進城裏,想起師尊的叮囑,他猶豫片刻,還是慢慢降下速度。

未免孩童模樣受到輕視,也想著少生事,狄裟為自己捏了個少年體型,外貌與正常生長的一模一樣,但有點修為的人都能看出虛假。

從水流中下來,狄裟赤足濕答答走進城門,隨著體型增大,衣服緊巴巴貼在身體上,鞋子也被撐破。

他停在門前,觀察著人與妖的關系,有的人與妖攜手同行,有的交談嬉笑,似乎並無異常。

但也僅是似乎。

從踏進來開始狄裟就察覺到四方八面的窺伺,想必就是所謂的“修仙者”了。

若非不允許,他幾乎想敲敲自己腦袋,看看裏面是不是真的灌滿了水,天道怎麽可能讓他心想事成,一帆風順?

想要任何東西都要受到波折早已是必須。

心裏拎著天道刀刀砍,面上狀似驚訝微微睜圓眼睛左顧右盼,尋找著成衣店。

半空中隱去身形的幾個年輕人有些遲疑,看向為首的師兄,“師兄……不是它吧?它看上去就是一個小妖。”

被稱為師兄的青年男人劍眉星目、氣宇不凡,此刻也有些拿不定主意,沈吟片刻後道“再等等。”

那邊狄裟已經指揮商家在褲子上開個洞,商家已知天命之年,猛然看到個唇紅齒白的俊俏少年郎笑的慈愛,但看到他身後的尾鰭後笑容淡下去,敷衍了許多。

狄裟把這一變化看在眼裏,要麽是村子被屠的消息傳到了這裏,要麽是商家原本就不喜妖獸。

他捧著衣服朝商家彎腰作揖,笑的懵懂又漂亮,像個不谙世事的富家小公子:“謝謝大伯。”

“你,唉!”站在櫃臺後的商家沒忍住,重重嘆口氣後還是忍不住叮囑他,“小妖,最近小心點,附近出了個殘暴的妖,難免不會傷到你。”

“我知道了,多謝大伯。”狄裟認真地點點小腦袋,耳尖微動察覺到窺伺他的目光少了許多。

……

“師兄!搜到了!搜到了!”少年興奮地把手中繩索遞給青年人。

妖獸狡詐,屠村也不忘把村民神魄打散,幸而他們離宗門時帶了鎖魂繩,今日終於重新凝出個渙散的人形。

渾渾噩噩的老者呆呆地站在原地,青年沈聲問:“傷你妖獸長何模樣?”

像是啟動了開關,老者的頭顱慢慢扭動,看向狄裟,表情瞬間生動不少,恐懼地指向狄裟,像是看到了洪水猛獸,“他!是他!!!”

快要出了城門的狄裟寒毛倒豎,猛地向後倒退,果不其然,原先站的地方轟出好大的洞。

“無關凡人速速退散!”

原本熱鬧的小城瞬間空無一人,狄裟抱著衣服嘆氣,“打架可以,不要把我的衣服弄臟。”

青年劍眉緊皺,手中劍挽出一個漂亮的劍花,“妖獸,你殘害村民數百人,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狄裟抱臂站立,一頭由水凝聚的巨鯊破土而出張開滿是鋒利牙齒的嘴咬向青年,青年側身閃過,敏銳地一劍刺出,卻沒有造成絲毫傷害,反被咬傷肩膀。

“太弱了,我今天不想殺人,滾開。”

狄裟暗沈的紅眼睛盯著青年,肆無忌憚的殺氣拖著青年的腳踝想要把他拉入無間地獄,恍惚間青年看到屍骨堆積成山。

“你!”他又驚又怒,如此重的殺氣,它究竟殺了多少人?!這種妖,哪怕拼死他也不會放過它,更不會任由它殘害世間生靈!

他抱著必死的決心氣沈丹田,暴喝一聲,長劍環繞著奔雷劈向狄裟。

這一劍讓天地變色!

狄裟被激出怒氣,後撤一步指尖勾動,鯊魚聽召閃到他的身後,不知何處而來的海浪席卷著沖向青年。

長劍與海浪碰撞,僅一霎,瞬間萎靡,海浪一往無前壓下去,青年被反噬的口吐鮮血,跌撞在地。

青年擡頭,看著狄裟懸浮在海浪之上殘忍愉悅地肆意大笑,舉手投足間漆黑的海浪裹挾著鯊魚洶湧撲來,絕望地閉上眼睛。

“豎子爾敢!”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比狄裟威壓更大的攻擊鎮壓了海浪,把他轟向身後的成衣店,店鋪瞬間坍塌,揚起陣陣塵土。

商家暗呼倒黴,連忙招呼夥計跑出去,真是仙人鬥法凡人遭殃,但沒對修仙者有什麽不滿的心思,畢竟也是為了除害。

“明兒,去與它滴血認主,這頭妖獸實力強橫,可成你修行路上一大助力。”

童顏鶴發,有出世之姿的老人飄然落到楚越明的身旁,不可抗力把他扶起。

“師尊,麻煩您了。”楚越明羞愧地低下頭,胸前所帶的符咒果然碎裂。

這是一道短暫的傳送符,若佩戴者受到威脅,保護者可以快速傳送過去,但有時效,只有一盞茶的功夫。

一盞茶的時間過去,保護者會被強行送回。

狄裟從昏迷中強行蘇醒,腦袋暈的厲害,看東西都帶重影。

“怎的是你?!”成衣店的商家看清禍害的妖獸後驚訝地叫出聲,目光覆雜,不可置信中帶著厭惡與本能的恐懼。

狄裟趔趔趄趄站起來,扭頭吐口血。

“你別掙紮了,乖乖與我締結契約吧,這樣你還有一條活路。”青年平靜地開口,其中暗含可憐。

“你有什麽資格可憐我?就憑你軟弱的劍法?要不是這老頭你已經死了,多可憐可憐自己吧!”狄裟哈哈大笑,被三長老一掌再次轟趴,全身骨頭根根斷裂。

難忍的疼痛讓他的思維越發清醒。

“明兒,休要被妖獸所言迷惑。”三長老收回手,出聲淡淡地提醒面露難堪之色鉆了牛角尖的楚越明。

“它說得對,我確實技不如它。”楚越明握緊拳頭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身旁的師弟師妹紛紛安慰他。

“師兄已經很強了。”

“師兄本就是天之驕子,它不過是占了修煉的先機罷了!”

“就是,同等修為的妖獸本來就比我們人族厲害嘛!更別說它修為比你高了。”

狄裟懶懶地垂著眼皮,心想:這男的天天泡在吹捧中心性不歪也是難得了。

“妖獸,我確實不如你,你可以選擇與我締結契約,也可以拒絕。”青年朗聲與狄裟交涉。

“我若是拒絕,你放我走?”骨頭已經修覆好,狄裟從廢墟裏坐起來,突然看到那老頭身影忽閃一下。

他不可能看錯,心思瞬間活泛起來。

“你殺心太重,不可能放虎歸山任你殘害凡人。”

那意思就是不認他就得死了。

狄裟佯裝思考,開口問:“你叫什麽?”

“我叫楚越明,是萬劍山中劍山的弟子。”他看妖獸願意溝通,心下一喜,連忙回覆。

狄裟噢了一聲又指向三長老,“那老頭是誰?”

三長老冷冷地瞪他一眼,但自願簽訂契約和被迫簽訂契約不能相提並論,忍耐下去。

“本座是萬劍山的三長老,跟了本座的關門弟子,給你的丹藥秘法不計其數,足以讓你突破金丹後期踏入大圓滿境界。”①

“你們萬劍山厲不厲害?不厲害看不上。”

“我們萬劍山是……”

“明兒,休要多談。”三長老看向狄裟,“妖獸,你也休要拖延時間,速速締結契約。”

狄裟意味不明看向楚越明,“那來吧,怎麽締結?”

青年從衣袖裏掏出早已準備好的契約卷,“你過來咬破指尖滴血印上,向天道發誓認我為主便可。”

狄裟站起身走的很慢,走了一半,驀然一扭身甩鰭用盡全力的逃跑,速度之快令人難以望其項背。

但修為的壓制豈是速度可以填平?

一只大手轟的壓向狄裟,捏住他拖到三長老的面前,他冷哼一聲,“野性難馴,也罷!明兒,把契約卷遞來。”

若是妖獸自願簽訂契約卷,餘生都無法掙脫契約的囚籠。但非自願,可能會在某時契約松動趁機讓它們掙脫。

狄裟被壓的動彈不得,呲牙抓著泥土不顧反噬掙脫一瞬,立馬引爆體內修為。

“不好!它要自爆明兒快回!”

“萬劍山!萬劍山!”狄裟仰頭大笑,手臂用力捅穿了楚越明的丹田,下一瞬,猛烈的修為像壓縮到了極致的氣球崩裂。

楚越明疼的昏死過去,三長老沒想到狄裟如此不屈,氣得目眥欲裂,但妖都死的不能再死,連屍體都找不到,何談報仇?

被強行傳回時他叮囑剩下的宗門弟子,“務必把楚越明全須送回。”

……

崖底。

不知因何心思,青年沒有系眼罩,坐在院中樹下垂眸摸著書頁盲文。

他習慣了靜,三七在時也不會朝他搭話,有時一月有餘也不曾說一字,但習慣不代表喜歡,不然他一人也可以活,何必再收留個三七?

現在三七和當歸都走了,他考慮要不要再收留個孩子……開朗愛笑的最好。

想的出神,手下的書半天沒翻頁。

天邊的殘陽晚霞仿佛讓雪白聖潔的睫毛也染了落日餘暉,多了些溫暖和毛茸茸的質感。

狄裟渾身是血,虛弱地走進院子,正好看到他柔和的面容,“師尊好雅興,這是在賞晚霞?”

突然出現的聲音把青年驚醒,有些手忙腳亂地坐直身體,翠綠的眼睛直直看向狄裟。

“當歸?你怎麽回來了?“

狄裟這時反而有些慶幸青年看不到,他現在的樣子絕對恐怖,左手和尾鰭還沒長出,每走一步血滴一步,蜿蜒的血跡看不到盡頭。

終於跌跌撞撞走到青年身前,狄裟看著他幹凈的面容,起了惡劣心思,手一抹把血跡劃到他的側臉。

“師尊……答應我,下次住宅選址不要再選崖底了,我連滾帶爬的一路摔,好不容易走回來。”

狄裟輕描淡寫地說出慘痛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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