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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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狗推們離開前,果然被搜身了。當然,他們不會在苗峰身上搜到任何東西。

乘坐著苗峰的大巴車終於離開了。

潘生以為他會松口氣,但恰恰相反。

……恐懼淹沒了他,各種失敗後的可怕設想讓他心跳如擂鼓。

這一次,他不好的預感成了真。

大巴車回來了,卻不是空著的,阿才揪著苗峰下了車。

他把苗峰像扔垃圾一樣扔在地上,哼笑一聲。

陸秉坤集合了所有成員,潘生隱藏在人群中,渾身冰涼。

……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明明沒有留下任何漏洞,苗峰身上什麽東西都沒有。

他為什麽會被發現?

他分明看到阿才對他笑了一下,笑容裏充滿了幸災樂禍的惡意。

下一秒,阿才踢了踢地上的人:“這個叫苗峰的說,他要舉報。不如聽聽他要說什麽?”

然後是苗峰的聲音,明明是熟悉的,卻又那麽遙遠而陌生:“是……是潘生!他給了我一串號碼,讓我出去之後報警!”

潘生渾身發麻,耳朵裏轟鳴作響。苗峰的目光和他撞上,又極快地躲開。

難怪。難怪。

他千算萬算,沒有算到自己居然會栽在苗峰身上。

他周圍的人群先是一片嘩然,緊接著不約而同避開了他,在他身邊讓出一大片空地。

幾個打手沖過來,將他壓在地上。人群又避之不及地躲他更遠了。

“嗒”,“嗒”。不緊不慢的腳步聲中,陸秉坤走近了他。在混亂的視野中,他看到一雙極幹凈的皮鞋停在了他面前。

陸秉坤問他:“你有什麽想辯解的嗎?”

潘生沒有試圖為自己辯解。

他只是茫然地扭過頭,看著苗峰,輕聲問:“為什麽?”

苗峰哆嗦了一下,閉上眼睛。

沒有得到回答,潘生繼續機械地開口:“為什麽?”

一片安靜中,突然爆發出苗峰崩潰的哭聲:“他們根本就沒打算放我們走!我們被當作豬仔賣了!我……我不想死,對不起,潘哥,你是陸經理最看重的人,你無論如何都不會有事的,但是我不想死!我老婆和孩子還等著我,求求你們了,我不能死……”

潘生聽明白了他顛三倒四的辯解。

陸秉坤比他想象的還要心狠,那些狗推根本沒有被放掉,而是當作待宰的“豬仔”,被賣到了器官分割的園區。

在發現這一點的時候,苗峰崩潰了。

他舉報潘生,只是想為自己求一點活路。

這時候,苗峰已經平靜了下來。

他蜷縮在地上,一邊落淚,一邊喃喃著:“原諒我吧……原諒我吧,對不起……”

出乎意料的,潘生並沒有多少憤怒。

他半邊臉貼在冰涼的地上,心裏被麻木和冰冷填滿了。

他想說沒關系,他不怪他,求生嘛,他能理解。

但這時,“砰”一聲槍響。

幾滴血濺在了潘生面前那雙光潔的皮鞋上。

……

幾個打手拖走苗峰的屍體的時候,潘生掙紮了幾下。

但那掙紮實在是太微弱了,可以忽略不計。

陸秉坤命令那些打手放開潘生。

身上的桎梏解除了,潘生還是倒在那裏一動不動,好像剛才死去的不是苗峰而是他自己。

他想,苗峰那麽努力想活下來,但他還是死了。

陸秉坤皺了下眉,幾個手下過去,把潘生架了起來。

陸秉坤這才環視四周,在一片鴉雀無聲中緩緩開口:“我把大家都當作自己人,啊?你們捫心自問,我給你們的待遇不夠好嗎?有時候我還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給你們開綠燈,我得到的就是這樣的回報?如果還有誰敢,下場你們也明白。”

沒有人敢說話,槍聲與死亡是最好的威懾。

說完,陸秉坤轉向潘生。

潘生以為他會一槍崩了自己,他甚至想就這麽死了拉倒,挺好的。

但陸秉坤只是說:“潘生,你就這麽想跑?”

他一揚手,一樣東西落到潘生面前的地上。

潘生踉踉蹌蹌地蹲下去撿,打開那個袋子,然後看到了自己的護照。

他茫然地擡頭看向陸秉坤,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他的大腦短時間內接受了太多刺激,已經接收不了任何外界信息了。

陸秉坤說:“不是想跑嗎?我給你這個機會。”

潘生緊握著手中的的護照,茫然地站在原地,以為這是陸秉坤的又一個陷阱。

但陸秉坤只是頗有耐心地站著,直到他試探著邁出一步,兩步……跌跌撞撞向外面的自由跑去。

沒有陷阱,也沒有任何阻礙,他真的來到了陽光之下。

他渴求已久的自由,就以這種荒誕的方式來到了面前。

*

坐上回國的飛機時,潘生依舊覺得這一切都太過順利了。

……順利的像是個不切實際的夢。

下飛機之後,他直奔家中。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午夜了。

在他急促的敲門聲中,母親開了門。

他激動地想要擁抱母親,但是她後退了一步。

她臉上的表情奇怪極了,像是要哭出來:“伢子,你為什麽還要回來啊?”

潘生楞在原地,因為重獲自由而過分興奮的心情逐漸冷卻下來。

他連忙走近幾步,晃了晃母親:“媽,到底發生什麽了?”

母親沒回答,而是警惕地探頭看了看門四周,然後快速關上了門。

一關上門,她就忍不住哭出來了。

她說:“伢子,你究竟犯啥事了?”

潘生楞住。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麽?”

母親說:“伢子啊,不要想著和媽隱瞞了。這幾天警察天天往咱家跑啊!雲之問那五百萬,究竟是不是你?”

她急切地看著潘生,等待他的解釋或回答。

潘生慢慢松開了抓著母親肩膀的那只手。

他想說那不是他,但那就是他。即使他做得天衣無縫,即使他以為自己不可能被發現,但……那依然是他。

母親看著他的神情,明白了一切。她又忍不住落淚:“是媽沒教育好你……”

“不是……我……我等會給你解釋……”潘生心亂如麻,伸手就想摸自己的手機。

一摸他才想起來,自己的手機還扣在陸秉坤手裏。

他連忙拿過母親放在桌上的手機,切換到自己的微信。

他的微信未讀已經到了99+,一大半都是曾經的同事發來的。

他點開老馬的對話框,翻到最上面:

【老馬:臥槽小潘,有個大新聞,教育板塊那丟了五百萬,已經立案了!】

【老馬:鏈接】

【老馬:蒼天好輪回啊,Kevin剛當上CTO就發生這種事,他的位置估計也保不住了。】

【老馬:聽說那個黑客破綻挺多的,應該很快能找出來】

【老馬:怎麽不回消息?】

【老馬:潘生,你在嗎?在的話回個消息】

【老馬:他們說證據都指向你了,你現在在哪兒?】

【老馬:潘生?】

【老馬:Kevin指證你和他不和,對雲之問有不滿,而且曾經長期接觸雲之問的安全系統】

【老馬:小人一個】

【老馬:這是想借著你趕緊洗清嫌疑,害怕被追責呢】

【老馬:你趕緊出面解釋啊!】

【老馬:真的是你?我還是不相信】

【老馬:我認識的潘生技術沒這麽差】

【老馬:而且很善良,他不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

【老馬:潘生!回消息!】

最後一條消息截止在兩天前。

潘生飛速點開最新的警情通報。

由於涉及到公司的安全機密和警方調查進度,案子的具體情況並不能披露太多。

但披露出的一點蛛絲馬跡,也足夠他明白一切了。

陸秉坤手下的其他程序員,確實沒有從雲之問拿走五百萬的能力。

但他們的能力,足以在雲之問的安全系統上留下各種漏洞和痕跡,並讓所有證據指向他。

鑒於他曾經的所有設備都被監視,這再簡單不過。

他還想再看,但母親一把抽走手機,急匆匆地,把他往窗戶附近推:“警察來了!伢子,你趕緊走吧!”

他側耳聽,警笛果然在小區裏響起來了。

母親推他快走,潘生腦海一片混亂地抓住她的手:“我…我不走!我能和警察解釋……”

他的話說到一半,聲音慢慢小了。

他該怎麽解釋?

說那五百萬確實是他偷的,但那些證據不是他留下的?

當然他可以說這一切都是受脅迫的,他甚至可以讓警察把陸秉坤一行人全抓起來。

然後呢?誰會相信他是被迫的?

所有的證人都會說,陸秉坤待他很好,他在詐騙集團裏的地位數一數二。甚至,前幾天集團還為他拿來的五百萬開了個慶祝會。

他百口莫辯。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他會被判刑,經濟罪,可能還有其他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的罪名,少則幾年多則幾十年。即使他幸運很快就出來了,也不會有公司敢要一個有這種履歷的員工。

他已經徹底毀了。

陸秉坤一定早就預料到了這一點。他把他毀了。

不……不是陸秉坤毀了他,毀了他的從來都只有他自己。

也許是從第一次黑進雲之問內網的那一刻,也許更早,從他開始自欺欺人為詐騙集團工作的時候開始,他就已經把自己毀了。

好像每一步他都被逼無奈,又好像每一步都行差就錯,最後將他推向了不可挽回的深淵。

一步錯,步步錯。

越來越近的警笛聲中,他渾渾噩噩地,被母親推到窗戶邊緣。他家在二樓,從窗戶就可以翻出去,從後門溜出警察的包圍。

他翻出窗外的時候,母親最後一次擁抱了他。

她說:“伢子,媽實在做不到眼睜睜看著警察把你抓走。但是,你走了之後,以後就別回來了。就當沒有我這個媽吧。”

幾滴溫熱的淚落在潘生的肩膀上。

*

這是潘生度過的,最漫長的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兩個年輕馬仔在一個橋洞底下找到了他。

馬仔對他說:“潘先生,陸經理說了,在外面玩得差不多了就回去吧。”

他們將潘生架起來送到車上的時候,他沒有任何反抗。

說得更準確一點,他沒有任何動作,像是一具被抽去了靈魂的木偶。

某種一直支撐他的東西,在一夜之間轟然倒塌了。

……

兜兜轉轉,潘生又回到了陸秉坤的園區。

兩個馬仔架著他回來的時候,明眼人都能看出,他身體裏的某種東西已經徹底散了,消失了,熄滅了。餘下的僅僅一具軀殼。

馬仔壓著他跪在地上,一條腿伸直的時候,他沒有任何反抗。

直到陸秉坤從人群裏叫了安娜出來,他的頭才微不可查地擡了一下。

陸秉坤把一根橡膠棒丟給安娜:“我知道這次的事情你也有份。我的規矩呢,你也知道——”

安娜猛地瑟縮了一下。

潘生緩緩擡起頭,用一種痛苦的,哀求的目光看著她。

陸秉坤假裝沒有註意到這一切,慢條斯理地,接著開口:“但是,我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打斷他的腿,我既往不咎。”

安娜拼命地向後縮著,不斷搖頭哀求:“陸經理,不要這樣,陸經理……”

陸秉坤從後腰拔出槍,哢擦一聲,子彈上膛,黑洞洞的槍口直指安娜。

安娜尖叫一聲,最終還是打了下去。

橡膠棍擊打在皮肉上的聲音,沈悶的“砰”“砰”的敲擊聲,一下一下地響起來。

還有安娜抑制不住的急促喘息和哭泣。

除此之外,一片寂靜。潘生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直到他的膝蓋處血肉模糊,彎折成不自然的形狀,陸秉坤才允許安娜放下棍子。

幾個打手過來,很快把潘生拖走了。

沒有人註意到他落下的一滴淚。

*

潘生被放在鐵籠裏,在廢棄的器材室關了三天。

這三天裏,沒有藥,沒有止疼或麻醉劑,只有每天的兩個饅頭和一桶水。

……沒人知道這三天他是怎麽過來的,他身上又發生了什麽翻天覆地的變化。

三天後,陸秉坤過來,把他的電腦帶給他,告訴他如果想出去的話,得先完成之前約定好的,兩千萬的業績。

陸秉坤做這些的時候,潘生一直蜷在籠子裏一動不動,幾乎像是已經死了。

但當陸秉坤丟下電腦和兩個饅頭,準備離開的時候,潘生突然掙紮著向前爬了幾米,抓住了他的褲腳。

他的嗓音極沙啞:“兩千萬?”

陸秉坤停下腳步。

潘生從喉嚨中發出一聲短促的呵笑:“陸經理的胃口也太小了點。”

陸秉坤被這話驚住了,條件反射地低頭去看他。

潘生蓬頭垢面的,只在發縷的間隙露出一雙極鋒銳的眼睛來。

那雙眼睛裏的某些東西,曾經那個清澈又執著的潘生眼裏的東西,好像已經徹底消失了。

但另外一些東西卻趁機燃起——是毫無顧忌的,瘋狂的野心和恨意。

退路被斬斷後,已經沒有什麽東西可以阻攔他了。

潘生對陸秉坤笑:“雲之問的總資金池,裏面至少有1.5個億。陸經理,這才哪到哪啊。”

……

陸秉坤把他送到了園區附近最好的醫院,給他治傷。

傷口還沒恢覆的時候,潘生就已經開始工作了。

幾個醫護人員給傷口清創的時候,潘生依舊在病床上抱著電腦,雙手平穩地敲擊著鍵盤,仿佛腿上翻卷的皮肉對他沒有任何影響。

他敲下最後一個回車鍵。

等在一旁的陸秉坤立刻問他:“成功了嗎?”

潘生:“我從不失敗。”

……

繼教育資源板塊500萬資金被盜之後,雲之問1.9億總資金池再次被竊取的事情又登上了各大新聞版塊。

這一次,他們不僅被竊取了資金,就連系統也被那位黑客攻克,癱瘓了三天。

這三天,對於雲之問是個極為嚴重的打擊。各種損失倒還是其次,但他們的公信力受到了嚴重的損害,說是顏面掃地也絲毫不為過。

兩次的嫌疑人很可能是同一個,嫌疑人猖狂無比。尤其是第二次,他在攻克了總資金池防火墻的時候,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可追蹤的痕跡,卻極其囂張地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pansheng

當然,由於兩次驚世駭俗的事件,雲之問也開始徹查相關安全系統,並且責問以Kevin為首的,網絡安全部門相關負責人。

原CTO Kevin被撤職調查。

……

潘生瀏覽完Kevin被撤職、雲之問內部震蕩的新聞,笑了一下,關掉電腦。

他從陸秉坤那裏拿回了自己的手機。

拿到手機後,他沒有做別的事情,只給老馬回了兩條消息:

【告訴警察,上次不是我做的。】

【這次才是我。】

然後,他毫不留戀地拔掉手機卡,把它掰成了兩半。

……

在雲之問內部兵荒馬亂的時候,兩束煙花在柬埔寨的園區上空綻放。

陸秉坤指著窗外的煙花,對潘生說:“小潘你出息了啊!那是老崇為你放的。”

潘生興致缺缺地用餘光看了一眼煙花,又低頭看向了顯示屏幕。他在一刻不停,重新改進著自己逃跑之前留下的程序。

煙花,他並沒有多麽稀罕。

以後他會有更多的。

*

他出院的一個月後,陸秉坤給他帶來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禮物。

狼狽不堪的安娜被兩個人帶了上來,滿目惶然。不知道她在這段時間經歷了什麽,她躲過了死刑,但一定沒有躲過其他讓人生不如死的懲罰。

陸秉坤招手,兩個人扯著安娜靠的更近。然後他笑著對潘生說:“這個女人……是叫安娜來著吧?她送給你了,隨便你處置。”

話雖這麽說,他還是提醒潘生:“小潘啊,這個女的可是為了自己就背叛了你。你腿上的傷還沒好全呢,別好了傷疤忘了疼啊?”

潘生:“放心,我知道。”

安娜被押上來之後一直掙紮著,直到潘生這句話一出,她突然安靜下來。

潘生即將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安娜用很絕望的聲音,小聲喊他:“潘生…?”

沒有人回答,潘生腳步不停地走了出去。

他從始至終沒有看她一眼。

……

幾天後,安娜消失了。

陸秉坤把潘生叫到辦公室,狀似無意地問起了安娜:“我前兩天送你的那個女孩兒呢?怎麽最近沒見到她?”

潘生輕描淡寫地回答他:“死了。”

他給陸秉坤看了段視頻。視頻裏,兩個馬仔擡著個粗布袋子往碼頭走去。袋子的口被紮得很緊,但依舊能看到劇烈的掙動和女人的呼救聲。

兩個馬仔將袋子丟進海裏,一片水花過後,海面重歸寂靜。

陸秉坤很不讚同地搖搖頭:“小潘啊,雖然她確實有錯,但是你也要學會憐香惜玉啦。”

他話裏話外不讚同,嘴角卻是帶笑的。

很明顯,他對潘生的選擇感到滿意。

陸秉坤說:“不過漂亮女人嘛,我們這裏可不缺,你隨便挑……”

潘生輕輕搖搖頭,拒絕了他的提議。

他扭頭離開了辦公室,知道在這件事上,他從未真正有過選擇的權利。

陸秉坤想把他剩下的所有東西都毀掉。

而他已經做到了。

……

離開辦公室之後,潘生點起一支煙。

他以前從不抽煙。

*

由於最開始沒有得到及時治療,潘生的腿還是跛了。

但這沒什麽關系,因為沒有人敢對他的跛腿流露出任何異樣。他擁有了很多的權利,地位,還有錢。

相當於園區五年業績的1.9個億,使得沒有人敢看輕他。

他成為了總經理之下的第一人,陸秉坤最信任的技術指導,風頭甚至隱隱超過跟了陸秉坤十幾年的阿才。

所有人都知道,現在陸經理禮佛時必須帶著兩人,一個阿才,一個潘生,是他最重要的左膀右臂。

這是他明面上的變化。

還有一些隱在暗處的東西,不那麽容易察覺,卻同樣翻天覆地。

他身上的一些東西,好像也伴隨著苗峰和安娜死去了,而另外一些東西趁機生長了出來。

明眼人能看出,他終於留下來了。

他之前也是園區裏數一數二的骨幹,但直到現在,他才真正成為了這裏的一份子。

他成為了和他們別無二致的人。

……

潘生跟在陸秉坤身後,目不斜視地朝著佛像下拜,心裏想的卻是,他從來不信佛。

他好歹算個理科生,這些神佛之類的通通歸為封建迷信。如果不是陸秉坤強壓著他,他絕對不會拜。

更何況,和陸秉坤認為自己可以得到神佛寬恕不同,他每次擡頭看佛像,只覺得胸口刺痛。

*

潘生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在了個人業績,以及他的自動“進貨”系統上面。

沒有了那些虛無縹緲的良心和愧疚感,他的進度一日千裏,到了銳不可當的程度。

他想,他從前認為的是對的。

破壞遠比創造更容易,也能給人帶來更大的快感。

他失去了一切,於是反而沒有什麽可以失去的了。

沒有了退路,他就只剩下了一個選擇——不顧一切地前進。

他還很年輕,他的的路才剛剛開始。

……

他的自動“進貨”系統疊代很快,僅僅不到半年時間,他就把系統從一個只能覆制一般話術的簡陋程序,改進成了和人工狗推別無二致,可以毫無障礙和“貨物”交流的多功能AI。

他的程序代替了大多數人工狗推,承包了園區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業績。

園區的鞭炮劈裏啪啦的,隔三岔五地響一次。

自潘生回到工作崗位之後,這鞭炮聲就幾乎沒停過。

很快,園區的業績就出類拔萃到了一個令人難以忽略的程度。

老崇接見了他和陸秉坤。

……

潘生見到老崇的時候,甚至覺得有點失望。

這位神龍不見首尾的片區軍閥,外表看起來也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四十多歲的中年人。

但是無所謂。老崇是什麽樣對他其實不重要,老崇的位置對他來說才很重要。

老崇對潘生有些印象,他曾經給園區帶來1.9億的大貨。

因此,老崇待他要比平日裏更和藹幾分。

借著這種寬容和和藹,潘生得到了一次單獨和老崇面談的機會。

二十分鐘。

很短,但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

足夠他介紹完自己最新改良之後的程序,並且用它來打動老崇。

他絲毫不懷疑,老崇能明白這個程序,以及他,的重要性。

越是身居高位的人,越是對一個人的潛力有更加敏銳的嗅覺。

他等這個機會,等了半年。

他一直是個可以抓住任何機會向上爬的人。

*

老崇交給了他一片新的園區,讓他用作試點。

試點很優秀,只用了半年的時間,新園區的流水就已經超過了他之前所處的,陸秉坤的舊園區。

老崇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他想把更多的園區交給潘生,潘生謙卑地拒絕了。

在老崇的面前,他一直表現得極為謙卑。

老崇看了他幾秒:“你想要什麽?”

潘生全程躬身低頭。他說:“如果將所有園區的技術部門關聯起來,由一個人統一調度,效率會提高不少。”

老崇楞了一下,意味不明地哼笑:“你的胃口倒是不小。”

潘生依舊低頭,很恭敬地說:“不敢。都是為了園區的發展。”

老崇最後揮揮手:“我要所有園區的營業額,在一年內翻一番。你能做到嗎?”

潘生鞠了一躬,退出了老崇的辦公室。

……

將所有園區的技術部門交給一個人調度,即使在整個金三角,也是史無先例的。

在推行的時候,潘生遇到過大大小小的阻礙,絕大多數是來自各個園區經理的。

他們當地主當慣了,自然不肯讓權。

潘生一概不管,只是按照自己的節奏調配各個園區的技術人員。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他只需要在最前面沖鋒撕咬,後面的這些彎彎繞繞,自會有人替他解決。

在他半年內超額完成任務後,所有針對他的,或嫉妒或不忿的聲音,都統統消失了。

老崇親自為他站臺,沒有人敢有意見。偶爾有零零星星的意見聲,最後也消失在了槍響之下。

……

走到這一步,其實已經沒有什麽可以阻擋他了。

他手中沒有園區,但即使在整個片區,他的地位也是超然的,遠不是一個小小的園區經理可以比擬。

他的地位升得很快,勢如破竹。

老崇是個很愛才的人,或者說能走到他這個位置的不可能不愛才。

在這兒,沒有人在意你是從哪裏來的,做過什麽。只要能帶來業績,就能升職。

這種地方,技術和實力是唯一的衡量要素。

而潘生,他最不缺的就是技術和實力。

他在這裏如魚得水。

*

僅僅不到一年時間,陸秉坤對他的稱呼,就由“小潘”再到“潘經理”,最後變成了“潘總”。

潘生欣然笑納,假裝沒有看到陸秉坤投向他的,越來越覆雜的目光。

陸秉坤花了大力氣,放出了一條惡犬。

但他沒有想過,惡犬是不可能受他控制的。

……

這件事很突然。

陸秉坤的園區被警察襲擊了。

沒有人知道,警察是怎麽掌握他們的準確地址,又是怎麽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襲擊了他們的園區。

園區被端了,好在陸秉坤在阿才的幫助,和老崇的接應下逃了出來。

這件事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

對於手裏有十幾個園區的老崇來說,一個園區的損失,確實算不了什麽。

原本只是該罰的罰,該警告的警告,等風頭過去之後,還可以重建園區。

陸秉坤沒管好手下的人,老崇把他降了職,該挨的懲罰挨過一遍,本來這事已經過去了。

但是,突然有一天,出現了新的證據。

陸秉坤才是那個告密者,那個背叛了老崇,導致園區被警察發現的人。

潘生將確認無誤的證據放在老崇桌面上,阿才被叫過來詢問,他的證詞也佐證了這一點。

園區的監控已經被徹底刪除了,很難不懷疑,是唯一有園區管理權的陸秉坤刪除的。

證據確鑿,陸秉坤被老崇關進了水牢。

事情已經到了這裏,就沒有什麽轉圜的餘地了。

背叛的人,只有死路一條。

*

陸秉坤在水牢的這段時間,沒有為自己辯解過一句話。

只有在行刑前,他突然開口,要求見潘生一面。

潘生來了。

寂靜的水牢中,只能聽見“嗒”“嗒”“嗒”不緊不慢的輕響。

那是拐杖落地發出的聲音。

聲音最後停下了,潘生站在陸秉坤面前。

他身上的衣服一塵不染,與水牢的骯臟和雜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陸秉坤被關在水牢裏,艱難地擡起頭,看著面前光鮮亮麗的潘生。

他露出了一個扭曲的笑容:“潘生,你好樣的。我果然沒有看錯人。”

潘生不置可否。

陸秉坤抓著柵欄的手一點一點放了下去。

他說:“你贏了。”

潘生依舊無動於衷地站在那裏。

他最後只對陸秉坤說了一句話:“我會幫你照顧月婷的。”

然後他緩緩蹲下身,一只手扯斷了陸秉坤手腕上那串刺眼的佛珠。

他起身,掏出手帕擦著染上了臟汙的手,心想,他果然還是不喜歡拜佛。

在滾落一地的珠子中,他轉過身向外走去,手帕輕飄飄地丟在地上。

依舊是拐杖“嗒”、“嗒”的聲音。

在他身後——

“砰”。

一聲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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