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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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時間的力量是無形卻強大的。
某一天，潘生突然發現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從悶熱的宿舍裏醒來，在工位上寫程序代碼，夜晚旁觀同事們的紙醉金迷。
從某個角度來說，這裏的生活和他在雲之問的並無本質差別。一成不變的工作，生活，娛樂，僅此而已。
甚至，他寫下的那些代碼，如果忽略掉它們最終是用在什麽地方的——也和他曾經寫過的代碼差不多。
這種一成不變使人麻木，潘生幾乎要忘了自己剛來這裏時多麽想逃走。
他有時候希望阿才對待他就像對待其他人一樣，動輒毒打一頓，這樣或許還有助於他保持清醒。
但沒有，他很久沒有被打了，陸秉坤給了他很正常，甚至可以說是很高的待遇。
他並沒有被動搖。他只是……麻木了。
他有什麽辦法呢？他的把柄牢牢地掌握在陸秉坤手裏，他被困在這方寸之地被迫為詐騙集團賣命，找不到任何逃跑的機會。
某個月，在母親再次隱晦而急切地詢問他的薪酬情況的時候，他給母親轉了第一筆錢。
——他最痛恨的，曾經以為自己一輩子也不會接受的錢。
他對母親說，這是游戲公司的薪資。
至於曾經在雲之問的生活，似乎已經是很遙遠的事了。
……
再次想起雲之問這個地方，已經是他來到這裏的將近一年以後了。
本來只是很普通的一天和很普通的工作。
在用程序群發廣告郵件的時候，潘生的手突然頓住了。
陸秉坤走到他身後，親昵地攬住他的肩膀：“有什麽問題嗎？”
潘生頓了一下，搖搖頭。
陸秉坤沒有追問，笑笑走開了。
潘生回頭，確定周圍沒有人，點開其中一個郵箱地址。
這個郵箱的後綴他很熟悉。
是雲之問公司的統一域名。
他不知道為什麽名單上會出現這個郵箱。
巧合嗎？
但是這個郵箱，的確勾起了他一些久遠的……不太美好的回憶。
他心神不定地發完郵件，然後點開雲之問的網頁。
這一年他升了小組長，順理成章的，他擁有了更多的權力，比如一臺可以聯網的電腦。
雖然這電腦仍然是受到監控的。
他黑進了雲之問公司的內網。
這對於他來說輕而易舉。他本來就是雲之問網安部的實際骨幹，雲之問的內網，對於他來說就像自家後花園。
不得不說，Kevin和他的新員工真是蠢得夠可以。已經過去半年多了，雲之問的防火墻居然沒有半點加固，該有的漏洞一個不少，和他剛離開的時候一個樣。
他們甚至連安全密鑰都沒改，明明在演講過程中已經被他擺過一道了。
一群吃白飯的。
他想。
要是他在，絕對不會留下這麽明顯的漏洞。
雖然即使他們填上了漏洞，他也會用其他途徑黑進去的。
黑進內網，他查到了那個郵箱的所屬人。
太巧了，那居然是在他離職之後頂替自己的職員之一。
是由Kevin一手提拔上來的。
他升到曾經那個位置，用了三年。
他的接替者，從入職到被Kevin借關系提拔，只用了不到一年。
他能黑進雲之問內網，自然也對這些人事調動方面的彎彎繞繞清清楚楚。
哦，還有。
根據他查到的消息顯示，Kevin已經不是技術總監了。
在他被關在柬埔寨，暗無天日的一年裏，Kevin又升了一級。
潘生猛地合上了電腦。
……
這天晚上，是他很長時間第一次失眠。
*
半個月後，安娜告訴他，有個“大貨”上鉤了。
不知道是不是命運的玩笑，這個“大貨”正是那個雲之問的員工。
潘生匪夷所思，他走之後，雲之問招的都是些什麽人？這麽明顯的陷阱都能掉進去？
但轉念一想，他自己也被騙過來了。哪有什麽資格嘲笑別人。
……
“大貨”快咬鉤了。
但是，還差一點點，對方還沒有完全放下警惕，和他們周旋。
他們偽裝成高薪請程序員接私活的甲方，但私活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是套出對方的賬號和支付密碼。
涉及到金錢往來的時候，對面明顯變謹慎了。
他們的網站被黑了好幾次——當然，黑的是早就準備好的假網站，力爭做到天衣無縫。
這是他們慣常的手段之一。
對了，這假網站是潘生寫的。
這不得不說是一種黑色幽默。
……
在寫假網站的時候，潘生動了些心思。
這裏沒多少人懂程序，他賭了一把，將求救和警告信號寫在了代碼裏。
如果對面那位雲之問的員工黑進來了，就可能註意到代碼的特殊之處。
一來不忍心看著又一個人落入深淵，二來這是他難得的機會——被解救的機會。
假網站被黑的那天晚上，他一夜未睡。
第二天，他狀似無意地問安娜同組的狗推：“‘大貨’有新進展嗎？”
狗推咧嘴笑了：“對面已經同意用我們的端口進行交易了，看來是沒發現什麽異常！”
潘生一言不發地走回自己的工位，緩緩閉上眼睛。
他忍無可忍地錘了一下桌面。
*
幾天後，安娜又來找他。
對方在最後關頭，提出要核對幾個信息。那信息安娜不可能有，這裏的其他人也不可能有，只有能黑進雲之問內網的潘生能拿到。
潘生問：“你確定，做完這一單之後營業額就達標了？”
安娜點頭：“這一單，至少兩百萬。做完，我就可以回去了。”
說著，到底是流露出一些急切和渴望來。
她勸潘生：“我知道你不願做這些，但是這可能是我們最近的機會了……”
潘生打斷她：“你讓我回去想想。”
……
回去後，他對著亮著的電腦屏幕，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他一點一點地，將留在代碼中的警告信息刪除了。
其他人來上班的時候，他已經若無其事地找到了安娜：“東西發給你了，記得查收。”
*
有了潘生的幫忙，“大貨”很快到手了。
三百萬，雖然沒有上一個那麽多，但也值得一場慶祝了。
慶祝會上，依舊是狂歡和紙醉金迷，陸秉坤很高興地把潘生拉上臺慶賀。
沒有人有異議，大家都知道，雖然明面上這一單是安娜那組的營業額，但真正的功臣卻是潘生。
陸秉坤扯著潘生，面對著大家夥大聲宣布：“我知道這一單其實是你的，你想要的話，我把這單劃給你，他們不敢說什麽的，啊？還有獎金，提成，升職，你一分也不會少！”
潘生勉強扯起嘴角，搖了搖頭。
陸秉坤沒有勉強他，又推了他一把，笑呵呵的：“小潘還是這麽兩袖清風啊。那作為這次的大功臣，你給大家講幾句，可以吧？”
他把話筒塞到潘生手裏。
潘生接過話筒，開口：“我來這裏之前，在雲之問幹了六年沒法升職。多虧了陸老板的賞識和提拔，我才能有了今天。我們大家來這裏，不都是為了賺大錢麽——想成功，先發瘋！”
“不顧一切向前沖！”
“拼一次富三代——”
“拼命才能不失敗！”
氣氛在狂熱的口號聲中達到了最高潮，潘生鞠了個躬，將話筒還給陸秉坤，走下臺去。
……
安娜手裏握著兩個酒杯，擠過人群走到潘生旁邊，把其中一個酒杯遞給他。
她舉起杯子和潘生碰了一下，笑：“潘總，沒想到你演講還說的蠻好嘛！”
潘生笑笑，心裏想的卻是，假話說太多，都分不清究竟是真是假了。
大概是終於達到營業額了，安娜今晚肉眼可見的開心，她像個小姑娘一樣，踮起腳旋轉了一圈：“其實我過來，是想和你說聲謝謝來著。”
潘生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這時候，安娜突然湊過身來，輕輕吻了一下他的臉頰。
在昏暗的燈光下，她的臉紅了。
……
潘生輕輕推開了她。
安娜楞住，這才後知後覺發現了潘生的意興闌珊，聲音大了些：“潘生？”
他已經快步走開了。
……
在廁所裏，潘生吐得昏天黑地。
他今天晚上沒吃沒喝，即使嘔吐也只能嘔出一些酸水來。
但他還是拼命幹嘔著，好像這樣就能把那些他無法忍受的、汙濁的東西都吐幹凈似的。
都太惡心了。
潘生擡起頭，衛生間的鏡子裏，映出一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他已經快要不認識他自己了。
*
慶功會的第二天，潘生又被陸秉坤叫去辦公室。
他有點局促地坐在椅子上，陸秉坤語重心長地開導他：“小潘啊，我了解過，這次的大貨，身份有點不一樣。你呢，難以接受也是正常的。”
潘生沒說話。陸秉坤早就習慣了他的悶葫蘆樣，繼續說下去：“但是，你要明白一個道理，一個人，如果擁有了和自己智商不匹配的地位和金錢，那它們遲早是要被收回去的，就算不是我們，也會有其他人的，是不是？”
“你看，我們明明給過他這麽多次機會的，他任何時候都可以退出，是不是？是他自己放棄了這些機會，他又貪又蠢，硬要往我們的套裏鉆。不是我們壞，是他們太貪。”
潘生還是沒說話，陸秉坤晃了晃他的肩膀：“你就說，你覺得這個人是不是蠢？”
沈默幾秒，潘生小幅度點了點頭。
他心中依舊隱藏著一股憤懣，不知是因為這人居然完全沒有看出自己苦心積慮藏起來的警告和求救，還是因為這麽個半吊子居然能頂替得了自己的位置。
從各個角度來說，那人不是一個合格的程序員。
但他也知道，這些都不是那人被騙的理由。
陸秉坤又說：“那你覺得他頂替你，是因為他的個人能力嗎？”
這回潘生沒怎麽猶豫地搖搖頭。
陸秉坤一拍手：“看，就是這麽回事。他的金錢，他的地位都不是靠自己的能力，而是靠他的背景得來的，他把握不住，最後肯定會被收走的，我們只是剛好執行了這個過程而已。”
他湊近了潘生：“算起來……這些東西本來應該是你的呢，小潘。我們替你拿回來了，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潘生猛地向後一縮，躲開陸秉坤的靠近。
他低聲說：“陸經理……沒什麽事的話，我回去工作了。”
陸秉坤直起身，放他走了。
……
“不是我們壞，是他們太貪。”
比陸秉坤這句話更瘋狂的是，潘生有一瞬間相信了它。
他以為自己今天晚上註定又要失眠了，但出乎意料的，他睡得很好。
*
安娜去找陸秉坤談離開的時候，潘生就跟在她身後。
在陸秉坤門外，他們無言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安娜敲門進去，潘生無聲地等著門外。
一開始還算正常，辦公室兩個人小聲交談著，可惜潘生聽不到談話的內容。
直到幾分鐘後，陸秉坤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很冷漠：“跪下。”
即使隔著一扇門，潘生還是抖了一下。
他聽出了陸秉坤話裏一些更骯臟的東西。
然後是安娜無助的求饒聲和痛苦的呼救聲。
在聽到辦公室裏不斷發出的掙紮聲時，潘生終於忍不住敲響了門。
辦公室裏靜了一秒，陸秉坤帶著火氣的聲音從裏面傳來：“誰？”
“潘生。”
“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潘生繼續堅持：“陸經理，我想通了……我們合作吧。”
有那麽一瞬間他懷疑陸秉坤會把怒火轉移到他身上，但幾秒鐘過後，陸秉坤的聲音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了：“進來吧。”
潘生提出的合作，最終還是超過了一個女人在他眼中的重要性。
潘生打開辦公室門的時候，衣衫不整的安娜趁機離開了。
他們在門口錯身而過的時候，安娜悄聲對他說：“他不肯放我走。”
潘生的腳步停了一秒。
他想點一下頭，或者低聲說些什麽安慰安娜，但他失敗了。
他還能說什麽呢？
*
從陸秉坤辦公室離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沖進廁所，趴在洗手臺上幹嘔。
他以為自己會吐，但是他已經吐不出來了。
……
許久，他直起身，用冷水沖了一把臉，看著鏡子裏形容狼狽的自己。
他突兀地笑出了聲。
太好笑了。他掙紮一夜，出賣良心換來的結果，居然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
安娜離開的提議不那麽順利，沒關系，他還有planB。
雖然只是情急之下為了幫助安娜脫身敲響了辦公室的門，但他口中的“合作”確有其事。
用程序進貨的提議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放走包括苗峰在內的狗推們。
雖然只是幌子，但他也有自信，陸秉坤不會拒絕他的提議。
他的程序，至少可以使“進貨”的效率提高百分之五十以上。
他對自己的才華永遠自負。
果然，陸秉坤饒有興趣地聽完了他的建議：“你想要什麽？”
潘生：“那些人工狗推……效率太低了，養著也是浪費錢，不如把他們放了吧。”
他努力克制自己的緊張。
陸秉坤滿懷深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潘生心跳如擂鼓。
但最後，陸秉坤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等你的程序寫完了，我就放他們走。你需要多長時間？”
潘生回答：“三個月。”
三個月時間，對於一套成熟的程序開發來說很趕。但他等不及了。
……
這次，是他唯一的機會了。
*
半個月後，陸秉坤再次把他叫到辦公室。
他以為陸秉坤是詢問程序進展的，提前準備了一份報告。
給陸秉坤匯報進度的時候，有一瞬間，他恍惚覺得自己還在雲之問，正在給甲方匯報工作。
但相比甲方的難纏，陸秉坤要寬松很多了。
他只是笑著擺擺手：“小潘啊，不用這麽急著給我匯報，只要是你經手的，我都放心。”
然後，他從身旁百元美鈔的錢堆裏抽出兩捆來，隨手丟進潘生懷裏：“我知道你這幾天辛苦了。喏，獎金。”
潘生手忙腳亂地接住那兩捆鈔票，聽見陸秉坤繼續說：“當然，我知道你對這些身外之物不感興趣。不過，有另外一份獎勵，你要不要？”
潘生楞了一下：“……什麽獎勵？”
陸秉坤：“我看你最近，似乎對你的前公司很關註啊？”
他說著，招了招手，讓潘生走近些，看他辦公桌上的電腦頁面。
只看了一眼，潘生就渾身發冷。
那是雲之問的內網頁面。
一個，理論上來說除了雲之問員工之外誰都無法進入的網頁。
……
他不傻，一瞬間就反應過來。
他所有的設備都是受到監控的，而他留下的破綻太多了。
不管是最開始由於不不甘心黑進了內網查看雲之問現任員工情況，還是為安娜拿到她要的信息，到處都是漏洞。
這裏並不只有他一個技術人員。
他只是……他只是以為他們不會對這些感興趣。
在這裏待了太久，一成不變的麻木生活已經消磨了他的敏銳和判斷力。
陸秉坤似乎能看透他的不安：“小潘，不要這麽緊張嘛，放松放松。我不會做什麽的。”
他調出一張藍底證件照：“這個，就是頂替你上位的雲之問技術總監？”
潘生看了一眼。
是Kevin的證件照。
他居然連這個都調查出來了。
在這種時刻再次看到Kevin那張陽光燦爛的笑臉，多少顯得諷刺。
陸秉坤：“你別告訴我，你對他和雲之問一點意見都沒有。這次叫你過來呢，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以私人的名義，送你一份獎勵。”
他拍了拍呆若木雞的潘生：“這一個月內，我們的所有設備，所有服務器，都可以配合你使用，除了報警，你想做什麽都可以。我們的服務器都在境外，反追蹤技術非常成熟，沒有任何後顧之憂。你明白我是什麽意思吧？”
潘生依舊沈默。陸秉坤耐心地等待著。
最後潘生說：“這是犯法的。”
陸秉坤：“你自己也明白，法律不能代表全部。更何況，你最近做的哪一樣不犯法？別假正經了。”
潘生：“作為一個程序員，我應該遵守最基本的行業守則。”
這回陸秉坤終於忍不住笑了：“別人不仁，也怪不了你不義。雲之問都這麽對你了，你還遵循個屁的守則？”
他補充：“小潘，別人我可能不知道，但你，我還不了解嗎？你從來都不是循規蹈矩的人。忘了你二十歲做過什麽嗎？”
潘生沈默了。
他二十歲的時候，曾經利用某著名軟件的程序漏洞，讓該程序給其用戶每人轉了0.01元，合計約一千萬。
這件事曾經震驚了全社會，但由於最後這一千多萬原路退回了，沒有造成實際損失，他也沒有借此牟利，加之當時該軟件在社會上已經臭名昭著，因此在輿論的擔保下，他受到的懲罰微乎其微。
最後，反而是該軟件緊急整改了幾個輿論呼聲最大的不合理設置。
那時候的他，心中還充滿了對資本壟斷的不屑，以及某種扭曲的、不擇手段的正義。
當一個人太過天才又太過憤世嫉俗，他自然不會將規則，甚至法律放在眼中。
陸秉坤說：“沒想到到了三十歲，你倒是成了遵紀守法的好公民了。可惜遵紀守法的結果不怎麽好，被雲之問壓榨了六年，最後還不是被逼離職了。”
潘生的指甲嵌進掌心。
陸秉坤：“你不是不想報覆吧？你只是不敢，現在，我把這個機會給你，你好好考慮考慮吧。”
潘生猛地起身，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陸秉坤沒有計較他的冒犯，望著他的背影，笑了笑。
……
幾天之後，陸秉坤問他：“想好了嗎？”
潘生模棱兩可地回答他：“現在最重要的是把程序寫完。”
陸秉坤：“小潘啊，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緊嘛，程序寫慢點也沒關系。”
他半摟半推地，把潘生帶到一臺電腦主機前：“來看看我給你的禮物，可以操縱我們的所有服務器。這在以前是總負責人才有的待遇，我現在提前給你。怎麽樣？”
他把潘生按在座位上，哄他：“來吧，小潘，不管怎麽說你先看一眼嘛。”
潘生坐在那裏，最後還是把手放在了鍵盤上，查看這臺電腦上的東西。
很高級的主機配置，上百個地址在東南亞的服務器，DDOS反追蹤，甚至還有虛擬機。
即使不用它做任何事情，對於一個程序員而言，這也是份難以拒絕的禮物。
陸秉坤：“小潘，我並不是強迫你做什麽。這臺主機呢，你可以做任何事情，想在工作之餘寫點自己的程序也可以，這是我們最高級的配置。”
潘生回絕的話滾在嘴邊，又猶豫了。
聽陸秉坤的意思，這臺電腦任他使用，不會強迫他做不想做的事情。
這似乎沒什麽不好的。
他最終沒有拒絕。
……
他最後向陸秉坤提出，在這臺電腦上工作。
這電腦配置很好，跑程序更快。
陸秉坤看起來對他的腦回路有點吃驚，不過還是同意了。
之後他就把工作的地方搬到了新的設備這裏。
後來他才知道，這是暫時空缺的，技術處總監的工位。
那幾個和他一起被抓來的程序員告訴了他這一點，擠眉弄眼地叫他“潘總監”。
那個在他最開始挨打時恨不得躲得越遠越好的胖子，也熱絡地和他打招呼：“潘總監，從第一天我就知道，陸總很重視你啊。這不，這麽快就坐上大老板的位子了！”
潘生興致缺缺地應付完這些人。
他有點想笑，不知道該笑這種地方居然也假模假樣地設置這種職位，還是該笑自己夢寐以求了六年的技術總監，居然在這樣荒謬的情況下實現了。
最後一個來恭喜他的是苗峰。
狗推不能隨便離位，他還是好不容易找了個機會，躲開監控才見到潘生的。
潘生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他臉上的傷青一塊紫一塊——都是逃跑被抓後被打的。
當然，那時候的潘生沒好到哪裏去，也天天被打。兩個人站在一塊，多少有點難兄難弟的既視感。
現在苗峰臉上早就沒傷了，他好久沒跑過了。狗推雖然辛苦，但工資照常發，他可以養活自己的妻兒。
不過他對潘生的祝賀還是一如既往的真誠：“最近還可以吧？潘總監？”
潘生沒有像應付其他人一樣應付他，而是接過他的打趣：“什麽潘總監，叫小潘。”
苗峰嘿嘿一笑。
潘生又塞給他一卷錢，讓他別過得太苦了。
苗峰推辭幾下，實在是拗不過他，收下了。
……對於現在的潘生而言，一卷美金，的確只是隨手的事了。
苗峰不能離位太長時間，他要回去的時候，潘生叫住了他。
他看了眼周圍，確定監控都在遠處：“……你還想回去看你的老婆孩子嗎？”
苗峰環顧四周，猶豫了一下，最後小幅度點了點頭。
他又反過來問潘生：“你呢？”
潘生沈默了。
最後，他拍了拍苗峰的肩膀：“你等我消息。”
不知出於什麽樣的理由，他沒有正面回答苗峰的問題。
……
他的新電腦確實好用，程序開發的進度都快了不少。
他嚴格恪守著給自己劃下的紅線，除了用這電腦跑必須的程序之外，其他……更加灰色的部分，他一概不動。
但有時候，他也會莫名地，盯著自己手下的一行行代碼走神。
破壞總是比創造更容易的，他是幹網安的，更清楚這一點。
比如說，他辛辛苦苦搭建了六年的防火墻，只需要抓住幾個漏洞，就可以讓這一切都灰飛煙滅。
說來諷刺，他給雲之問幹了六年，沒有從公司得到什麽。
但雲之問至今都在用他主導搭建起來的防火墻。
……他辛苦搭建了六年的，再熟悉不過的，防火墻。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潘生猛地閉上眼睛。
*
他幾乎是不眠不休地趕著程序。
只有這種時候，對逃跑的渴望才能壓過他內心的其他雜念，讓他心無旁騖。
兩個月後，他提前把程序交給了陸秉坤。
陸秉坤點點頭：“小潘，你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
他的語氣是很滿意的，照例給潘生扔了幾捆美金。
但潘生總覺得他有些心不在焉。
他不知道陸秉坤是什麽意思，只能試探著提問：“那……那群狗推們？”
陸秉坤聽到他這個問題，很意外的樣子：“小潘，你這麽關心狗推幹嘛？”
潘生不敢再多說了。
陸秉坤就說：“不急這一時，這點狗推我們還是養得起的。小潘，先用你的程序試一段時間，確定沒問題了，我再考慮，啊？”
潘生只好先回去了。
……
他的程序試用了一個月，沒問題，他去找陸秉坤，陸秉坤笑呵呵地把他打發走了。
又過了一段時間，他去問，陸秉坤解釋，他的程序雖然好用，但在一些人工聊天方面，還是得狗推來。
話裏話外，希望他再升級一下程序。
讓一個只寫了兩個月的AI達到人類的對話水平，實在是太難為他了。
但潘生也無法可解，只能沒日沒夜地修改程序。
程序改好，他又去問。
這回陸秉坤幹脆不裝了，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小潘，你以為我們這裏是什麽地方，他們想走就走？”
潘生沒說話，意識到陸秉坤一直在拖。
說不定，他根本沒有想過放狗推出去。
他只是用一個渺茫的希望，吊著他們，還有他，為他賣命。
……就像曾經的安娜一樣。
潘生無聲地打了個冷戰。
*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著自己永遠逃不出去的可能性。
他以前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好像無論在什麽時候，他都堅信自己最終有一天會出去的。
這樣的信念，讓他可以暫時忽略自己的處境。
但是……
前方越來越渺茫的希望，讓他這種信念逐漸消散。
信念消失之後，剩下的就只剩無邊無垠的恐懼。
他真的會在這座牢籠裏面過一輩子嗎？
屈居人下，提心吊膽，毫無人權和自由地爛在異國他鄉。
這種對未來的想象使他打了個冷顫。
但迷迷糊糊地，他又麻木地覺得，這沒什麽。
這樣的生活他已經過了兩年了，他甚至適應得很好。
反正就算在外面，他也逃不過被壓榨到死的命運。都一樣的。
……
長時間不好不壞的生活使他麻木，這麻木消磨的不止他的敏銳，還有他的勇氣。
即使現在出現了一個逃跑的機會，他也不敢說自己可以像最開始一樣，孤註一擲地向前了。
如果被抓回來，他該怎麽辦？
他又想到第一天見到的那個，被電擊生殖器的男人。
說也奇怪，這麽長時間過去了，那人的慘叫聲依舊清晰地刻在他的腦海。
……
在各種混亂的念頭中，他逐漸睡著了。
*
時間就這麽一點一點過去了。陸秉坤的態度依舊暧昧不明。
他既沒有放走狗推們，也沒有直接拒絕過潘生，讓他心中那簇希望的火焰忽明忽滅。
這種落不到實處的希望是最折磨人的，潘生有時覺得自己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這天，陸秉坤又把他叫到辦公室。
他以為是商量狗推們的事的，滿懷希望地過去。
但陸秉坤要說的和這些沒關系。
他有些憂愁地嘆了口氣：“小潘啊，馬上就要新年了，我們的業績還差兩千多萬呢。”
話裏話外，多少有些推心置腹的意思。
當然，現在的潘生，從地位上來講，的確算得上他的半個心腹了。
潘生有點意外。
他知道陸秉坤上頭還有人，在園區一手遮天的陸經理，放到整個片區，也只是老崇手下一個打工仔罷了。
他也知道，老崇會給園區分配任務，園區也有業績要求。
但他沒想過陸秉坤會這麽直白地講出來。
潘生沒有接話，等待著陸秉坤繼續說下去。
他不相信陸秉坤叫他過來只是為了訴苦。
陸秉坤：“小潘啊，不是我不想放狗推們走，主要是，現在業績逼得實在太緊了啊。放走狗推，業績完不成，我擔不起這責任啊！”
潘生提醒他：“我已經寫好自動‘進貨’的程序了。”
陸秉坤連忙說：“哎呀，小潘，我沒有說你那個程序不好的意思，你已經幫了我一個大忙了。但確實還不夠……”
潘生聽著他的長篇大論，突然厭倦了這些表面做套。
他直白地，打斷了陸秉坤的話：“你想要什麽？”
陸秉坤：“小潘，你誤會了，我不是想要什麽，我只是希望你能幫我想想辦法……整個園區裏，我只能依靠你了。”
潘生哦了一聲：“你想讓我幫你完成這兩千萬。”
放在之前，他絕不會，也不敢用這種語氣和陸秉坤說話的。
但現在，他突然想破罐子破摔了。自由本來就是虛無縹緲的東西，他不想再為了這跟懸在頭頂的蘿蔔當牛做馬了。
陸秉坤看出了他的不耐煩：“我確實是這個意思。不用急著拒絕，小潘，你再好好想想嘛。”
潘生努力忍耐。
他最後還是妥協了：“我再想一下。”
……
他這一想，就想了很長時間。
只剩不到兩個月了，兩千萬，僅靠常規手段，除非奇跡發生。
他知道陸秉坤打的什麽心思，或者說陸秉坤就從來沒想過隱藏。
兩千萬，從個人身上拿到確實很難。
——但如果是一家流水上億，他又格外熟悉的上市公司呢？
他沒想過，陸秉坤膽大包天，居然還敢打雲之問的主意。
什麽業績，什麽上級，十有八九是他找的借口罷了。
陸秉坤甚至把籌碼也擺在明面上了，兩千萬，換一群狗推的自由。
從這個角度講，他倒還挺坦誠的，公平交易嘛。
*
他不信陸秉坤。
他知道這個人兩面三刀，言而無信，和他談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
安娜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他又別無選擇。陸秉坤提出的條件，居然成了他自由的唯一希望。
他最後去找了陸秉坤。
陸秉坤照例笑呵呵地和他打招呼，他沒那麽多時間和陸秉坤周旋，開門見山：“你先放了狗推，我幫你拿到兩千萬。”
陸秉坤皺起眉頭。
他說：“小潘啊，這有點難，不是我不肯放，主要是上面……”
潘生打斷了他的話：“我只有這一個條件，其他免談。”
陸秉坤沈吟思索著。
他最後說：“小潘，這樣吧，我們各退一步，我可以幫你向上面打個報告，放掉狗推。但是，你也得證明，你有拿到兩千萬的能力。”
潘生問：“要我怎麽證明？”
陸秉坤攤手：“這是你需要考慮的事情。”
潘生想了很久。
陸秉坤這是不見兔子不撒鷹了。他必須付出一些實打實的代價。
他對陸秉坤說：“兩千萬的話，需要從總資金池裏面拿，難度比較大。但是我知道他們有個教育分部的資金池，裏面大概有五百萬……”
陸秉坤好像等了很久，就是為了等他這個答案。
他肉眼可見地松快下來：“成功率能有多少？”
潘生回答：“我不會失敗。”
教育分部的防火墻是他最熟悉的板塊之一，他有信心在拿到這五百萬，最關鍵的是，同時抹去任何可能的蹤跡，做到天衣無縫。
這也是他提議從這裏下手的原因之一。
陸秉坤說：“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
這五百萬拿得很輕松，比他以往的任何業績都要輕松。
相比起從單個的“貨”那裏騙錢，他既沒有費太多功夫，也不用受到良心的拷問。
雲之問的內部系統他輕車熟路，他在結束前抹去了自己的所有痕跡。
想到Kevin怒氣沖沖絞盡腦汁尋找線索卻不得法的樣子，他甚至有點想笑。
他以為自己會有沈重和愧疚，但完全沒有。他的心裏被一種得到滿足的，扭曲的正義所充滿。
也許在他的潛意識裏，雲之問本來就不值得他留情。
陸秉坤有一點說的是對的，他並不是不想報覆，他只是當時不敢。
……和二十歲相比，他居然一點也沒變。
……
陸秉坤很高興，這高興遠超過五百萬應該給他帶來的喜悅。潘生不知道他在因為什麽而興奮。
陸秉坤甚至堅持給他開了個專門的慶祝會，他無疑是全場的焦點。
他並不是很感興趣地應付完這些，催促陸秉坤遵守他們的承諾。
陸秉坤這次是真的答應了，他承諾兩天後就放那群狗推回家。
當天晚上，安娜和他在無人的地方擦肩而過。
安娜交給他一張寫著救援電話的紙條。
他的手機仍然在陸秉坤手裏，這串電話是安娜找機會拿到手機後抄下的。
深夜，他在沒有監控的角落裏，一遍一遍地在苗峰手心裏寫著——
505-0106909
505-0106909
505-0106909
……
任何物理上的抄錄都風險極大，他必須讓苗峰記住這串電話。
國際救援電話。他們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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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的力量是無形卻強大的。
某一天，潘生突然發現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從悶熱的宿舍裏醒來，在工位上寫程序代碼，夜晚旁觀同事們的紙醉金迷。
從某個角度來說，這裏的生活和他在雲之問的並無本質差別。一成不變的工作，生活，娛樂，僅此而已。
甚至，他寫下的那些代碼，如果忽略掉它們最終是用在什麽地方的——也和他曾經寫過的代碼差不多。
這種一成不變使人麻木，潘生幾乎要忘了自己剛來這裏時多麽想逃走。
他有時候希望阿才對待他就像對待其他人一樣，動輒毒打一頓，這樣或許還有助於他保持清醒。
但沒有，他很久沒有被打了，陸秉坤給了他很正常，甚至可以說是很高的待遇。
他並沒有被動搖。他只是……麻木了。
他有什麽辦法呢？他的把柄牢牢地掌握在陸秉坤手裏，他被困在這方寸之地被迫為詐騙集團賣命，找不到任何逃跑的機會。
某個月，在母親再次隱晦而急切地詢問他的薪酬情況的時候，他給母親轉了第一筆錢。
——他最痛恨的，曾經以為自己一輩子也不會接受的錢。
他對母親說，這是游戲公司的薪資。
至於曾經在雲之問的生活，似乎已經是很遙遠的事了。
……
再次想起雲之問這個地方，已經是他來到這裏的將近一年以後了。
本來只是很普通的一天和很普通的工作。
在用程序群發廣告郵件的時候，潘生的手突然頓住了。
陸秉坤走到他身後，親昵地攬住他的肩膀：“有什麽問題嗎？”
潘生頓了一下，搖搖頭。
陸秉坤沒有追問，笑笑走開了。
潘生回頭，確定周圍沒有人，點開其中一個郵箱地址。
這個郵箱的後綴他很熟悉。
是雲之問公司的統一域名。
他不知道為什麽名單上會出現這個郵箱。
巧合嗎？
但是這個郵箱，的確勾起了他一些久遠的……不太美好的回憶。
他心神不定地發完郵件，然後點開雲之問的網頁。
這一年他升了小組長，順理成章的，他擁有了更多的權力，比如一臺可以聯網的電腦。
雖然這電腦仍然是受到監控的。
他黑進了雲之問公司的內網。
這對於他來說輕而易舉。他本來就是雲之問網安部的實際骨幹，雲之問的內網，對於他來說就像自家後花園。
不得不說，Kevin和他的新員工真是蠢得夠可以。已經過去半年多了，雲之問的防火墻居然沒有半點加固，該有的漏洞一個不少，和他剛離開的時候一個樣。
他們甚至連安全密鑰都沒改，明明在演講過程中已經被他擺過一道了。
一群吃白飯的。
他想。
要是他在，絕對不會留下這麽明顯的漏洞。
雖然即使他們填上了漏洞，他也會用其他途徑黑進去的。
黑進內網，他查到了那個郵箱的所屬人。
太巧了，那居然是在他離職之後頂替自己的職員之一。
是由Kevin一手提拔上來的。
他升到曾經那個位置，用了三年。
他的接替者，從入職到被Kevin借關系提拔，只用了不到一年。
他能黑進雲之問內網，自然也對這些人事調動方面的彎彎繞繞清清楚楚。
哦，還有。
根據他查到的消息顯示，Kevin已經不是技術總監了。
在他被關在柬埔寨，暗無天日的一年裏，Kevin又升了一級。
潘生猛地合上了電腦。
……
這天晚上，是他很長時間第一次失眠。
*
半個月後，安娜告訴他，有個“大貨”上鉤了。
不知道是不是命運的玩笑，這個“大貨”正是那個雲之問的員工。
潘生匪夷所思，他走之後，雲之問招的都是些什麽人？這麽明顯的陷阱都能掉進去？
但轉念一想，他自己也被騙過來了。哪有什麽資格嘲笑別人。
……
“大貨”快咬鉤了。
但是，還差一點點，對方還沒有完全放下警惕，和他們周旋。
他們偽裝成高薪請程序員接私活的甲方，但私活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是套出對方的賬號和支付密碼。
涉及到金錢往來的時候，對面明顯變謹慎了。
他們的網站被黑了好幾次——當然，黑的是早就準備好的假網站，力爭做到天衣無縫。
這是他們慣常的手段之一。
對了，這假網站是潘生寫的。
這不得不說是一種黑色幽默。
……
在寫假網站的時候，潘生動了些心思。
這裏沒多少人懂程序，他賭了一把，將求救和警告信號寫在了代碼裏。
如果對面那位雲之問的員工黑進來了，就可能註意到代碼的特殊之處。
一來不忍心看著又一個人落入深淵，二來這是他難得的機會——被解救的機會。
假網站被黑的那天晚上，他一夜未睡。
第二天，他狀似無意地問安娜同組的狗推：“‘大貨’有新進展嗎？”
狗推咧嘴笑了：“對面已經同意用我們的端口進行交易了，看來是沒發現什麽異常！”
潘生一言不發地走回自己的工位，緩緩閉上眼睛。
他忍無可忍地錘了一下桌面。
*
幾天後，安娜又來找他。
對方在最後關頭，提出要核對幾個信息。那信息安娜不可能有，這裏的其他人也不可能有，只有能黑進雲之問內網的潘生能拿到。
潘生問：“你確定，做完這一單之後營業額就達標了？”
安娜點頭：“這一單，至少兩百萬。做完，我就可以回去了。”
說著，到底是流露出一些急切和渴望來。
她勸潘生：“我知道你不願做這些，但是這可能是我們最近的機會了……”
潘生打斷她：“你讓我回去想想。”
……
回去後，他對著亮著的電腦屏幕，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他一點一點地，將留在代碼中的警告信息刪除了。
其他人來上班的時候，他已經若無其事地找到了安娜：“東西發給你了，記得查收。”
*
有了潘生的幫忙，“大貨”很快到手了。
三百萬，雖然沒有上一個那麽多，但也值得一場慶祝了。
慶祝會上，依舊是狂歡和紙醉金迷，陸秉坤很高興地把潘生拉上臺慶賀。
沒有人有異議，大家都知道，雖然明面上這一單是安娜那組的營業額，但真正的功臣卻是潘生。
陸秉坤扯著潘生，面對著大家夥大聲宣布：“我知道這一單其實是你的，你想要的話，我把這單劃給你，他們不敢說什麽的，啊？還有獎金，提成，升職，你一分也不會少！”
潘生勉強扯起嘴角，搖了搖頭。
陸秉坤沒有勉強他，又推了他一把，笑呵呵的：“小潘還是這麽兩袖清風啊。那作為這次的大功臣，你給大家講幾句，可以吧？”
他把話筒塞到潘生手裏。
潘生接過話筒，開口：“我來這裏之前，在雲之問幹了六年沒法升職。多虧了陸老板的賞識和提拔，我才能有了今天。我們大家來這裏，不都是為了賺大錢麽——想成功，先發瘋！”
“不顧一切向前沖！”
“拼一次富三代——”
“拼命才能不失敗！”
氣氛在狂熱的口號聲中達到了最高潮，潘生鞠了個躬，將話筒還給陸秉坤，走下臺去。
……
安娜手裏握著兩個酒杯，擠過人群走到潘生旁邊，把其中一個酒杯遞給他。
她舉起杯子和潘生碰了一下，笑：“潘總，沒想到你演講還說的蠻好嘛！”
潘生笑笑，心裏想的卻是，假話說太多，都分不清究竟是真是假了。
大概是終於達到營業額了，安娜今晚肉眼可見的開心，她像個小姑娘一樣，踮起腳旋轉了一圈：“其實我過來，是想和你說聲謝謝來著。”
潘生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這時候，安娜突然湊過身來，輕輕吻了一下他的臉頰。
在昏暗的燈光下，她的臉紅了。
……
潘生輕輕推開了她。
安娜楞住，這才後知後覺發現了潘生的意興闌珊，聲音大了些：“潘生？”
他已經快步走開了。
……
在廁所裏，潘生吐得昏天黑地。
他今天晚上沒吃沒喝，即使嘔吐也只能嘔出一些酸水來。
但他還是拼命幹嘔著，好像這樣就能把那些他無法忍受的、汙濁的東西都吐幹凈似的。
都太惡心了。
潘生擡起頭，衛生間的鏡子裏，映出一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他已經快要不認識他自己了。
*
慶功會的第二天，潘生又被陸秉坤叫去辦公室。
他有點局促地坐在椅子上，陸秉坤語重心長地開導他：“小潘啊，我了解過，這次的大貨，身份有點不一樣。你呢，難以接受也是正常的。”
潘生沒說話。陸秉坤早就習慣了他的悶葫蘆樣，繼續說下去：“但是，你要明白一個道理，一個人，如果擁有了和自己智商不匹配的地位和金錢，那它們遲早是要被收回去的，就算不是我們，也會有其他人的，是不是？”
“你看，我們明明給過他這麽多次機會的，他任何時候都可以退出，是不是？是他自己放棄了這些機會，他又貪又蠢，硬要往我們的套裏鉆。不是我們壞，是他們太貪。”
潘生還是沒說話，陸秉坤晃了晃他的肩膀：“你就說，你覺得這個人是不是蠢？”
沈默幾秒，潘生小幅度點了點頭。
他心中依舊隱藏著一股憤懣，不知是因為這人居然完全沒有看出自己苦心積慮藏起來的警告和求救，還是因為這麽個半吊子居然能頂替得了自己的位置。
從各個角度來說，那人不是一個合格的程序員。
但他也知道，這些都不是那人被騙的理由。
陸秉坤又說：“那你覺得他頂替你，是因為他的個人能力嗎？”
這回潘生沒怎麽猶豫地搖搖頭。
陸秉坤一拍手：“看，就是這麽回事。他的金錢，他的地位都不是靠自己的能力，而是靠他的背景得來的，他把握不住，最後肯定會被收走的，我們只是剛好執行了這個過程而已。”
他湊近了潘生：“算起來……這些東西本來應該是你的呢，小潘。我們替你拿回來了，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潘生猛地向後一縮，躲開陸秉坤的靠近。
他低聲說：“陸經理……沒什麽事的話，我回去工作了。”
陸秉坤直起身，放他走了。
……
“不是我們壞，是他們太貪。”
比陸秉坤這句話更瘋狂的是，潘生有一瞬間相信了它。
他以為自己今天晚上註定又要失眠了，但出乎意料的，他睡得很好。
*
安娜去找陸秉坤談離開的時候，潘生就跟在她身後。
在陸秉坤門外，他們無言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安娜敲門進去，潘生無聲地等著門外。
一開始還算正常，辦公室兩個人小聲交談著，可惜潘生聽不到談話的內容。
直到幾分鐘後，陸秉坤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很冷漠：“跪下。”
即使隔著一扇門，潘生還是抖了一下。
他聽出了陸秉坤話裏一些更骯臟的東西。
然後是安娜無助的求饒聲和痛苦的呼救聲。
在聽到辦公室裏不斷發出的掙紮聲時，潘生終於忍不住敲響了門。
辦公室裏靜了一秒，陸秉坤帶著火氣的聲音從裏面傳來：“誰？”
“潘生。”
“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潘生繼續堅持：“陸經理，我想通了……我們合作吧。”
有那麽一瞬間他懷疑陸秉坤會把怒火轉移到他身上，但幾秒鐘過後，陸秉坤的聲音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了：“進來吧。”
潘生提出的合作，最終還是超過了一個女人在他眼中的重要性。
潘生打開辦公室門的時候，衣衫不整的安娜趁機離開了。
他們在門口錯身而過的時候，安娜悄聲對他說：“他不肯放我走。”
潘生的腳步停了一秒。
他想點一下頭，或者低聲說些什麽安慰安娜，但他失敗了。
他還能說什麽呢？
*
從陸秉坤辦公室離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沖進廁所，趴在洗手臺上幹嘔。
他以為自己會吐，但是他已經吐不出來了。
……
許久，他直起身，用冷水沖了一把臉，看著鏡子裏形容狼狽的自己。
他突兀地笑出了聲。
太好笑了。他掙紮一夜，出賣良心換來的結果，居然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
安娜離開的提議不那麽順利，沒關系，他還有planB。
雖然只是情急之下為了幫助安娜脫身敲響了辦公室的門，但他口中的“合作”確有其事。
用程序進貨的提議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放走包括苗峰在內的狗推們。
雖然只是幌子，但他也有自信，陸秉坤不會拒絕他的提議。
他的程序，至少可以使“進貨”的效率提高百分之五十以上。
他對自己的才華永遠自負。
果然，陸秉坤饒有興趣地聽完了他的建議：“你想要什麽？”
潘生：“那些人工狗推……效率太低了，養著也是浪費錢，不如把他們放了吧。”
他努力克制自己的緊張。
陸秉坤滿懷深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潘生心跳如擂鼓。
但最後，陸秉坤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等你的程序寫完了，我就放他們走。你需要多長時間？”
潘生回答：“三個月。”
三個月時間，對於一套成熟的程序開發來說很趕。但他等不及了。
……
這次，是他唯一的機會了。
*
半個月後，陸秉坤再次把他叫到辦公室。
他以為陸秉坤是詢問程序進展的，提前準備了一份報告。
給陸秉坤匯報進度的時候，有一瞬間，他恍惚覺得自己還在雲之問，正在給甲方匯報工作。
但相比甲方的難纏，陸秉坤要寬松很多了。
他只是笑著擺擺手：“小潘啊，不用這麽急著給我匯報，只要是你經手的，我都放心。”
然後，他從身旁百元美鈔的錢堆裏抽出兩捆來，隨手丟進潘生懷裏：“我知道你這幾天辛苦了。喏，獎金。”
潘生手忙腳亂地接住那兩捆鈔票，聽見陸秉坤繼續說：“當然，我知道你對這些身外之物不感興趣。不過，有另外一份獎勵，你要不要？”
潘生楞了一下：“……什麽獎勵？”
陸秉坤：“我看你最近，似乎對你的前公司很關註啊？”
他說著，招了招手，讓潘生走近些，看他辦公桌上的電腦頁面。
只看了一眼，潘生就渾身發冷。
那是雲之問的內網頁面。
一個，理論上來說除了雲之問員工之外誰都無法進入的網頁。
……
他不傻，一瞬間就反應過來。
他所有的設備都是受到監控的，而他留下的破綻太多了。
不管是最開始由於不不甘心黑進了內網查看雲之問現任員工情況，還是為安娜拿到她要的信息，到處都是漏洞。
這裏並不只有他一個技術人員。
他只是……他只是以為他們不會對這些感興趣。
在這裏待了太久，一成不變的麻木生活已經消磨了他的敏銳和判斷力。
陸秉坤似乎能看透他的不安：“小潘，不要這麽緊張嘛，放松放松。我不會做什麽的。”
他調出一張藍底證件照：“這個，就是頂替你上位的雲之問技術總監？”
潘生看了一眼。
是Kevin的證件照。
他居然連這個都調查出來了。
在這種時刻再次看到Kevin那張陽光燦爛的笑臉，多少顯得諷刺。
陸秉坤：“你別告訴我，你對他和雲之問一點意見都沒有。這次叫你過來呢，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以私人的名義，送你一份獎勵。”
他拍了拍呆若木雞的潘生：“這一個月內，我們的所有設備，所有服務器，都可以配合你使用，除了報警，你想做什麽都可以。我們的服務器都在境外，反追蹤技術非常成熟，沒有任何後顧之憂。你明白我是什麽意思吧？”
潘生依舊沈默。陸秉坤耐心地等待著。
最後潘生說：“這是犯法的。”
陸秉坤：“你自己也明白，法律不能代表全部。更何況，你最近做的哪一樣不犯法？別假正經了。”
潘生：“作為一個程序員，我應該遵守最基本的行業守則。”
這回陸秉坤終於忍不住笑了：“別人不仁，也怪不了你不義。雲之問都這麽對你了，你還遵循個屁的守則？”
他補充：“小潘，別人我可能不知道，但你，我還不了解嗎？你從來都不是循規蹈矩的人。忘了你二十歲做過什麽嗎？”
潘生沈默了。
他二十歲的時候，曾經利用某著名軟件的程序漏洞，讓該程序給其用戶每人轉了0.01元，合計約一千萬。
這件事曾經震驚了全社會，但由於最後這一千多萬原路退回了，沒有造成實際損失，他也沒有借此牟利，加之當時該軟件在社會上已經臭名昭著，因此在輿論的擔保下，他受到的懲罰微乎其微。
最後，反而是該軟件緊急整改了幾個輿論呼聲最大的不合理設置。
那時候的他，心中還充滿了對資本壟斷的不屑，以及某種扭曲的、不擇手段的正義。
當一個人太過天才又太過憤世嫉俗，他自然不會將規則，甚至法律放在眼中。
陸秉坤說：“沒想到到了三十歲，你倒是成了遵紀守法的好公民了。可惜遵紀守法的結果不怎麽好，被雲之問壓榨了六年，最後還不是被逼離職了。”
潘生的指甲嵌進掌心。
陸秉坤：“你不是不想報覆吧？你只是不敢，現在，我把這個機會給你，你好好考慮考慮吧。”
潘生猛地起身，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陸秉坤沒有計較他的冒犯，望著他的背影，笑了笑。
……
幾天之後，陸秉坤問他：“想好了嗎？”
潘生模棱兩可地回答他：“現在最重要的是把程序寫完。”
陸秉坤：“小潘啊，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緊嘛，程序寫慢點也沒關系。”
他半摟半推地，把潘生帶到一臺電腦主機前：“來看看我給你的禮物，可以操縱我們的所有服務器。這在以前是總負責人才有的待遇，我現在提前給你。怎麽樣？”
他把潘生按在座位上，哄他：“來吧，小潘，不管怎麽說你先看一眼嘛。”
潘生坐在那裏，最後還是把手放在了鍵盤上，查看這臺電腦上的東西。
很高級的主機配置，上百個地址在東南亞的服務器，DDOS反追蹤，甚至還有虛擬機。
即使不用它做任何事情，對於一個程序員而言，這也是份難以拒絕的禮物。
陸秉坤：“小潘，我並不是強迫你做什麽。這臺主機呢，你可以做任何事情，想在工作之餘寫點自己的程序也可以，這是我們最高級的配置。”
潘生回絕的話滾在嘴邊，又猶豫了。
聽陸秉坤的意思，這臺電腦任他使用，不會強迫他做不想做的事情。
這似乎沒什麽不好的。
他最終沒有拒絕。
……
他最後向陸秉坤提出，在這臺電腦上工作。
這電腦配置很好，跑程序更快。
陸秉坤看起來對他的腦回路有點吃驚，不過還是同意了。
之後他就把工作的地方搬到了新的設備這裏。
後來他才知道，這是暫時空缺的，技術處總監的工位。
那幾個和他一起被抓來的程序員告訴了他這一點，擠眉弄眼地叫他“潘總監”。
那個在他最開始挨打時恨不得躲得越遠越好的胖子，也熱絡地和他打招呼：“潘總監，從第一天我就知道，陸總很重視你啊。這不，這麽快就坐上大老板的位子了！”
潘生興致缺缺地應付完這些人。
他有點想笑，不知道該笑這種地方居然也假模假樣地設置這種職位，還是該笑自己夢寐以求了六年的技術總監，居然在這樣荒謬的情況下實現了。
最後一個來恭喜他的是苗峰。
狗推不能隨便離位，他還是好不容易找了個機會，躲開監控才見到潘生的。
潘生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他臉上的傷青一塊紫一塊——都是逃跑被抓後被打的。
當然，那時候的潘生沒好到哪裏去，也天天被打。兩個人站在一塊，多少有點難兄難弟的既視感。
現在苗峰臉上早就沒傷了，他好久沒跑過了。狗推雖然辛苦，但工資照常發，他可以養活自己的妻兒。
不過他對潘生的祝賀還是一如既往的真誠：“最近還可以吧？潘總監？”
潘生沒有像應付其他人一樣應付他，而是接過他的打趣：“什麽潘總監，叫小潘。”
苗峰嘿嘿一笑。
潘生又塞給他一卷錢，讓他別過得太苦了。
苗峰推辭幾下，實在是拗不過他，收下了。
……對於現在的潘生而言，一卷美金，的確只是隨手的事了。
苗峰不能離位太長時間，他要回去的時候，潘生叫住了他。
他看了眼周圍，確定監控都在遠處：“……你還想回去看你的老婆孩子嗎？”
苗峰環顧四周，猶豫了一下，最後小幅度點了點頭。
他又反過來問潘生：“你呢？”
潘生沈默了。
最後，他拍了拍苗峰的肩膀：“你等我消息。”
不知出於什麽樣的理由，他沒有正面回答苗峰的問題。
……
他的新電腦確實好用，程序開發的進度都快了不少。
他嚴格恪守著給自己劃下的紅線，除了用這電腦跑必須的程序之外，其他……更加灰色的部分，他一概不動。
但有時候，他也會莫名地，盯著自己手下的一行行代碼走神。
破壞總是比創造更容易的，他是幹網安的，更清楚這一點。
比如說，他辛辛苦苦搭建了六年的防火墻，只需要抓住幾個漏洞，就可以讓這一切都灰飛煙滅。
說來諷刺，他給雲之問幹了六年，沒有從公司得到什麽。
但雲之問至今都在用他主導搭建起來的防火墻。
……他辛苦搭建了六年的，再熟悉不過的，防火墻。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潘生猛地閉上眼睛。
*
他幾乎是不眠不休地趕著程序。
只有這種時候，對逃跑的渴望才能壓過他內心的其他雜念，讓他心無旁騖。
兩個月後，他提前把程序交給了陸秉坤。
陸秉坤點點頭：“小潘，你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
他的語氣是很滿意的，照例給潘生扔了幾捆美金。
但潘生總覺得他有些心不在焉。
他不知道陸秉坤是什麽意思，只能試探著提問：“那……那群狗推們？”
陸秉坤聽到他這個問題，很意外的樣子：“小潘，你這麽關心狗推幹嘛？”
潘生不敢再多說了。
陸秉坤就說：“不急這一時，這點狗推我們還是養得起的。小潘，先用你的程序試一段時間，確定沒問題了，我再考慮，啊？”
潘生只好先回去了。
……
他的程序試用了一個月，沒問題，他去找陸秉坤，陸秉坤笑呵呵地把他打發走了。
又過了一段時間，他去問，陸秉坤解釋，他的程序雖然好用，但在一些人工聊天方面，還是得狗推來。
話裏話外，希望他再升級一下程序。
讓一個只寫了兩個月的AI達到人類的對話水平，實在是太難為他了。
但潘生也無法可解，只能沒日沒夜地修改程序。
程序改好，他又去問。
這回陸秉坤幹脆不裝了，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小潘，你以為我們這裏是什麽地方，他們想走就走？”
潘生沒說話，意識到陸秉坤一直在拖。
說不定，他根本沒有想過放狗推出去。
他只是用一個渺茫的希望，吊著他們，還有他，為他賣命。
……就像曾經的安娜一樣。
潘生無聲地打了個冷戰。
*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著自己永遠逃不出去的可能性。
他以前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好像無論在什麽時候，他都堅信自己最終有一天會出去的。
這樣的信念，讓他可以暫時忽略自己的處境。
但是……
前方越來越渺茫的希望，讓他這種信念逐漸消散。
信念消失之後，剩下的就只剩無邊無垠的恐懼。
他真的會在這座牢籠裏面過一輩子嗎？
屈居人下，提心吊膽，毫無人權和自由地爛在異國他鄉。
這種對未來的想象使他打了個冷顫。
但迷迷糊糊地，他又麻木地覺得，這沒什麽。
這樣的生活他已經過了兩年了，他甚至適應得很好。
反正就算在外面，他也逃不過被壓榨到死的命運。都一樣的。
……
長時間不好不壞的生活使他麻木，這麻木消磨的不止他的敏銳，還有他的勇氣。
即使現在出現了一個逃跑的機會，他也不敢說自己可以像最開始一樣，孤註一擲地向前了。
如果被抓回來，他該怎麽辦？
他又想到第一天見到的那個，被電擊生殖器的男人。
說也奇怪，這麽長時間過去了，那人的慘叫聲依舊清晰地刻在他的腦海。
……
在各種混亂的念頭中，他逐漸睡著了。
*
時間就這麽一點一點過去了。陸秉坤的態度依舊暧昧不明。
他既沒有放走狗推們，也沒有直接拒絕過潘生，讓他心中那簇希望的火焰忽明忽滅。
這種落不到實處的希望是最折磨人的，潘生有時覺得自己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這天，陸秉坤又把他叫到辦公室。
他以為是商量狗推們的事的，滿懷希望地過去。
但陸秉坤要說的和這些沒關系。
他有些憂愁地嘆了口氣：“小潘啊，馬上就要新年了，我們的業績還差兩千多萬呢。”
話裏話外，多少有些推心置腹的意思。
當然，現在的潘生，從地位上來講，的確算得上他的半個心腹了。
潘生有點意外。
他知道陸秉坤上頭還有人，在園區一手遮天的陸經理，放到整個片區，也只是老崇手下一個打工仔罷了。
他也知道，老崇會給園區分配任務，園區也有業績要求。
但他沒想過陸秉坤會這麽直白地講出來。
潘生沒有接話，等待著陸秉坤繼續說下去。
他不相信陸秉坤叫他過來只是為了訴苦。
陸秉坤：“小潘啊，不是我不想放狗推們走，主要是，現在業績逼得實在太緊了啊。放走狗推，業績完不成，我擔不起這責任啊！”
潘生提醒他：“我已經寫好自動‘進貨’的程序了。”
陸秉坤連忙說：“哎呀，小潘，我沒有說你那個程序不好的意思，你已經幫了我一個大忙了。但確實還不夠……”
潘生聽著他的長篇大論，突然厭倦了這些表面做套。
他直白地，打斷了陸秉坤的話：“你想要什麽？”
陸秉坤：“小潘，你誤會了，我不是想要什麽，我只是希望你能幫我想想辦法……整個園區裏，我只能依靠你了。”
潘生哦了一聲：“你想讓我幫你完成這兩千萬。”
放在之前，他絕不會，也不敢用這種語氣和陸秉坤說話的。
但現在，他突然想破罐子破摔了。自由本來就是虛無縹緲的東西，他不想再為了這跟懸在頭頂的蘿蔔當牛做馬了。
陸秉坤看出了他的不耐煩：“我確實是這個意思。不用急著拒絕，小潘，你再好好想想嘛。”
潘生努力忍耐。
他最後還是妥協了：“我再想一下。”
……
他這一想，就想了很長時間。
只剩不到兩個月了，兩千萬，僅靠常規手段，除非奇跡發生。
他知道陸秉坤打的什麽心思，或者說陸秉坤就從來沒想過隱藏。
兩千萬，從個人身上拿到確實很難。
——但如果是一家流水上億，他又格外熟悉的上市公司呢？
他沒想過，陸秉坤膽大包天，居然還敢打雲之問的主意。
什麽業績，什麽上級，十有八九是他找的借口罷了。
陸秉坤甚至把籌碼也擺在明面上了，兩千萬，換一群狗推的自由。
從這個角度講，他倒還挺坦誠的，公平交易嘛。
*
他不信陸秉坤。
他知道這個人兩面三刀，言而無信，和他談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
安娜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他又別無選擇。陸秉坤提出的條件，居然成了他自由的唯一希望。
他最後去找了陸秉坤。
陸秉坤照例笑呵呵地和他打招呼，他沒那麽多時間和陸秉坤周旋，開門見山：“你先放了狗推，我幫你拿到兩千萬。”
陸秉坤皺起眉頭。
他說：“小潘啊，這有點難，不是我不肯放，主要是上面……”
潘生打斷了他的話：“我只有這一個條件，其他免談。”
陸秉坤沈吟思索著。
他最後說：“小潘，這樣吧，我們各退一步，我可以幫你向上面打個報告，放掉狗推。但是，你也得證明，你有拿到兩千萬的能力。”
潘生問：“要我怎麽證明？”
陸秉坤攤手：“這是你需要考慮的事情。”
潘生想了很久。
陸秉坤這是不見兔子不撒鷹了。他必須付出一些實打實的代價。
他對陸秉坤說：“兩千萬的話，需要從總資金池裏面拿，難度比較大。但是我知道他們有個教育分部的資金池，裏面大概有五百萬……”
陸秉坤好像等了很久，就是為了等他這個答案。
他肉眼可見地松快下來：“成功率能有多少？”
潘生回答：“我不會失敗。”
教育分部的防火墻是他最熟悉的板塊之一，他有信心在拿到這五百萬，最關鍵的是，同時抹去任何可能的蹤跡，做到天衣無縫。
這也是他提議從這裏下手的原因之一。
陸秉坤說：“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
這五百萬拿得很輕松，比他以往的任何業績都要輕松。
相比起從單個的“貨”那裏騙錢，他既沒有費太多功夫，也不用受到良心的拷問。
雲之問的內部系統他輕車熟路，他在結束前抹去了自己的所有痕跡。
想到Kevin怒氣沖沖絞盡腦汁尋找線索卻不得法的樣子，他甚至有點想笑。
他以為自己會有沈重和愧疚，但完全沒有。他的心裏被一種得到滿足的，扭曲的正義所充滿。
也許在他的潛意識裏，雲之問本來就不值得他留情。
陸秉坤有一點說的是對的，他並不是不想報覆，他只是當時不敢。
……和二十歲相比，他居然一點也沒變。
……
陸秉坤很高興，這高興遠超過五百萬應該給他帶來的喜悅。潘生不知道他在因為什麽而興奮。
陸秉坤甚至堅持給他開了個專門的慶祝會，他無疑是全場的焦點。
他並不是很感興趣地應付完這些，催促陸秉坤遵守他們的承諾。
陸秉坤這次是真的答應了，他承諾兩天後就放那群狗推回家。
當天晚上，安娜和他在無人的地方擦肩而過。
安娜交給他一張寫著救援電話的紙條。
他的手機仍然在陸秉坤手裏，這串電話是安娜找機會拿到手機後抄下的。
深夜，他在沒有監控的角落裏，一遍一遍地在苗峰手心裏寫著——
505-0106909
505-0106909
505-0106909
……
任何物理上的抄錄都風險極大，他必須讓苗峰記住這串電話。
國際救援電話。他們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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