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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後傳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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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後傳四

那人坐在走廊深處最邊緣的凳子上,手機橫屏像是在打游戲。斜陽透過窗戶照在他的左側肩膀上,整個畫面都顯得毛茸茸的。

陳澋靠在自己辦公室旁邊的墻上默默地看著,一時出神,他仿佛看到自家的貓窩在墊子上打盹。

約摸著有十來分鐘,那人終於動了動。

“你不說你水平很高嗎,菜得跟陳澋如出一轍。”那聲音很輕,介於下班後這層樓人不多,陳澋在隔著半條走廊的墻邊聽得一清二楚。

“……”陳澋捏著眉心,覺得自己剛才看到的什麽溫柔濾鏡瞬間被摔得稀碎。

“楚哥你有毒吧,嗚嗚嗚我就不該跟你提打游戲的事,你這麽牛逼你怎麽不去寫電競文啊…”手機那頭的李曉彤似乎受到了巨大的打擊。

“不會寫。”

“我信你個鬼啊楚哥,你敢說你更新的那個番外不是你寫的?”

“不說了,手疼,我下了。記得水平高點再找我,要不然沒有下次。”高茼一邊把手機裝進口袋,一邊起身揉著自己的左手手腕。

他剛一起身,就看見了不遠處斜靠在墻上的人。

“掛我的號不看病啊?”陳澋酸溜溜地說道。

“看你不行嗎?”高茼反問道。

“行啊,那現在你看完了,回吧。”陳澋淡聲說道。

“哦。”高茼垂下眼睛,又局促地抿了抿嘴,“那我走了。”

高茼揉著左手腕朝走廊出口一頭走去,表情淡定得一匹,陳澋楞是沒看出來他在想什麽。

其實高茼心裏勉強算是有數,他仿佛給了自己一個不固定的期限,用這個期限去抹平生活帶來的褶皺。或許有一天自己真的累了,這份感情也會被擱置在歲月長河中,他倒是不介意自己一個人走完不太漫長的一生。

陳澋就這樣沈默地看著他走到走廊的盡頭,不知道是因為身高還是怎麽樣,那人走路的時候會微微駝背,不過並不是很影響儀態。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就像看一個普通的陌生人從自己身邊走過去,最多…這個陌生人足夠能引起自己的註意罷了。

陳澋有時覺得自己很矛盾,遇見這個人以後,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幾年前“說分手就分手”的灑脫了,又仿佛那個時候的自己從未存在過,就像現在——明明心裏很別扭卻非要裝出一臉不在乎的樣子。

他輕嘆了一口氣,轉身返回辦公室,重新打開電腦。這次倒不是看什麽最近更新的相聲,他熟練地打開病歷系統,在搜索欄輸入“楚堯”兩個字。言州市醫療系統的完善程度在全國算得上名列前茅,所有醫院的就診記錄全部聯網,幾秒鐘就能看到一個人在言州的所有就醫記錄。

頁面跳轉,三條記錄定格在電腦屏幕上。

原來他真的是來看病的,只不過看的不是自己科室而已。

“這人掛骨科…”陳澋擡起左手,把自己額頭垂下來的頭發隨意地攏到後邊,另一只搭在鼠標上的手打開最近一條記錄,也就是今天下午的。

那是一條覆診記錄,一張手腕部位的核磁共振圖映入眼簾。作為醫生,陳澋自認不是全才,只能在呼吸系統這一塊勉強還能看得明白,但是也總不至於差到連個片子都不會看。

“嘖…”他呆滯地看著那張圖,又翻來覆去看了所有的就診和覆診記錄,前前後後得有十幾分鐘。

心理活動覆雜,他明知道高茼身上哪個部位有多嚴重的傷,甚至當時一些修覆手術都是自己請恩師欠了人情做的,如今看到這些東西還是會非常難受。

他陳澋不得不承認,自己這份故作清高有些裝不下去了。

自從上午見到那個人,到他丟盔卸甲,前前後後不過幾個小時。

才幾個小時,陳澋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他拿出手機,熟練地按下11位數。那是他已經刪掉將近兩年的電話號碼。

既然心裏甚至連11位完全沒有規律的數字都忘不掉,又何必為難自己也為難別人呢,這他媽…不是有病嗎?

高茼看到電話的時候,正曬著泛紅的夕陽向自己租的房子走去。是的,有些人自己的身家已經到懶得算的地步,卻還是沒想過給自己買房子。

見是陳澋打的電話,高茼心裏大概都能猜出對方會說的內容,無非就是不要再來找自己了之類的話。說到底,高茼覺得陳澋始終都沒對他說過重話,這讓他不由得生出一個荒謬至極的想法…陳澋以前對自己的前任也都這麽客氣的嗎。

“怎麽了。”高茼右手拿起電話,繼續在車水馬龍的小巷裏穿梭。

“打游戲嗎?”陳澋覺得自己馬上就要爆發了。

“嗯?”高茼迷惑地瞇起眼睛,“打游戲?”

陳澋強忍著痛罵對方的沖動深呼一口氣。“對。”

“可能今天不行。”高茼在左手口袋裏動了動自己的左手,最終得出了這樣一個不明不白的結論。

“為什麽?”

“我…”高茼本想隨便找個同學聚會的理由搪塞過去。

“因為手疼嗎?”陳澋直接打斷他胡編亂造的思路,“別編,你還有半年拆鋼板,勞資…我再不學無術也是個醫生。”

“啊…”

“你是特別怕自己以後沒機會打了,所以寅吃卯糧是嗎?”陳澋罵人的時候,往往不怎麽帶臟字的更有殺傷力,“你自己看著辦吧。”

“我…”

“來五平街,談談,要不然這輩子別見了。”

“談什麽?”

“你管我談什麽。”沒等對方回覆,陳澋果斷掛掉了電話,不耐煩地把手機扔在桌子上。

他覺得心裏特別堵。

或許在外人看來,陳念之這個名字算得上比較年輕有為的傑出企業家代表,而實際上三十多年的人生算不得有多傳奇,也並不是外界傳的順風順水那麽邪乎。大風大浪見過不少,他卻從來沒有像現在心情這麽覆雜過。

他努力調節著自己的情緒,企圖裝作無事發生。

高茼看著已經掛掉的電話,內心有些驚詫。

一定程度上說高茼並不是一個心急的人。上午才狠狠地驚艷了人家一把,下午轉身就去醫院蹲點,如果不是事出有因,高茼大概也不會做出這種事。他回到公寓拿上兩摞文件,慢條斯理地裝進書包,本想著打個車,奈何下班晚高峰堵得厲害,只得邁著兩條腿朝五平街走去。

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

下了點小雨,霧氣讓他的視線模糊不清。高茼不禁想起他第一次來五平街的光景,當時…好像沒有這麽覆雜的情緒。果然,如果一個人面臨既定發生的事件為死亡時,其他覆雜情緒都會被淡化,甚至淡忘。

陳澋回到五平街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他通著電話,正同值班護士交代病人情況,另一手插進口袋,腳步帶起路邊被雨打下來的樹葉沙沙作響。

這條街平時也並沒有多熱鬧,雖然不遠處就是新開發的小平米公寓。當代年輕人加班率越來越高,導致夜生活基本上都是從12點後開始,眼下這個時間算是一天中比較清靜的時間。

“14號手術的那幾位病人明天早晨穩定了就轉普通病房,ICU裏人太密集你們負擔也重,一些工作也不好做。今天晚上把我下周的手術安排發給我,別排太多,這幾天市局進新人,我可能得過去盯幾天。”

“知道了。”電話那頭一個軟糯的女聲說道,“是這樣,現在4床、8床、9床恢覆都不錯,這邊考慮出院,明天上午查房的時候麻煩二爺您去看看符不符合要求,現在床位緊張已經安排到走廊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們這邊也盡快辦手續。”

“行,我明天看,我有點私事先掛了。”陳澋掛斷了電話。

陳澋深呼了一口氣。

“緊張什麽。”明明是回自己的家。

他放輕腳步,十分謹慎又鄭重地走完了那剩下的一百米。

不過陳澋很快發現自己的緊張又餵了狗了。

因為那人還沒來。

“……”

陳澋拿出鑰匙打開門,自嘲地笑了笑。

緊張個什麽勁啊,人家都沒怎麽樣。

他把金屬柵欄打開又關上,隨後打開木質大門,把口袋裏一眾手機錢包鑰匙散在門口的木桌上,又換上拖鞋準備進去做點吃的。

“陳澋。”人終究還是來了。

陳澋把外套掛在架子上,沒有急著回頭。

“好久不見。”高茼不指望對方見了面對自己和顏悅色,所以也沒怎麽顧及對方的反應。

“沒有很久。”陳澋再次深呼一口氣,“一個月前在浙大我見過你一次,今天上午面試見過,下午在醫院見過,短短一個月時間見了三次,我可擔不起這句好久不見。”

“那你回過頭,見的就是第四次了。”高茼確實沒想到對方會懟回來。

“對。”陳澋回過身,拿出一雙小一圈的拖鞋,“進來坐。”

“我第一次給人買花,放門口桌上了…”高茼說到一半突然猶豫了片刻,“你…你先看看再扔。”

“放著吧。”

是的,某人第一次買花,送了陳澋一大束向日葵。

“那個…你有什麽事。”陳澋從廚房裏端出兩杯檸檬水。

“你叫我來的啊。”高茼自然地選了一塊以前經常坐的沙發,把包裏帶過來的兩摞資料放在桌上,並沒有急著打開。“你不是說要談談,現在談吧。”

“這兩年去哪了。”陳澋越想越氣,一口幹掉了半杯檸檬水。

“在一家私立醫院養病,然後一年前回浙江讀研,現在還在讀。”高茼極具概括性地說道。

“就這些?”

“就這些。”

陳澋見他並沒有想展開的意思,索性也沒有再問下去。

“所以呢,結果是什麽?”

“結果還不錯。”說罷,高茼從口袋裏拿出身份證,扣在桌子上推到對面。

“我現在只有這一張身份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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