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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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第九章
“那你說我叫他什麽？”我把問題拋向我爸。
“隨便你，又沒強求你叫小澤哥哥，他也就大你幾個月，當朋友處就好。”我爸什麽風風雨雨都經歷過，根本無法感知我們這個年齡段面對這種問題的棘手程度。
我知道我就在對牛彈琴，長嘆了一口氣，問道，“那蕭澤已經轉學了，楚阿姨是不是也要搬過來住了？”
“是，今天已經在陸續搬了。”我爸恢覆正經的語氣。“我中午去接你和小澤回家吃飯，既然是同桌，你正好回頭和他說一下。”
“今天周一，你沒上班？你公司不要開會？”我問。
“老總一天不上班不開會，公司會不轉嗎？不會。”我爸自問自答，“你楚阿姨今天就算搬過來住了，我今天偷個懶一天不去公司，幫她忙。這不，她現在正在廚房忙前忙後呢，就等你和小澤中午回來吃個豐盛的喬遷宴。”
“嗯，我知道了。”我應了一聲，隨即反應過來。“所以，蕭澤從今天開始就住在我家了？”
我開始有點恍惚，仍然覺得一切很不真實。
“嗯，房間早就收拾好了，小澤的行李已經放在房間裏，等他中午回來收拾。”我爸道。“你千萬別覺得別扭，你和小澤是同齡人，不可能聊不到一起去的。他性子就是冷，你多主動一點。”
“爸，不是...”我剛想繼續解釋，就聽到廁所門外傳來張揚清晰的聲音。
“楓哥，江楓？你在不在裏面？你沒事吧？”張揚挨個敲過廁所門，問道。
“在，沒事。”我簡單回覆一句，繼續對我爸說道，“爸，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麽誤解？我看起來像主動的人？”
“江楓，你好了沒有？這堂課老徐的課，他叫我來催你的，你快點。”張揚不耐煩地敲著門。
“兒子，我怎麽聽到你那邊有聲音？”
“哦，是張揚。我掛了啊，上課了。”我沒等我爸回答，硬生生將他一句“別忘了告訴小澤”的話掐斷。
“你急啥？”我推開廁所門，不慌不忙地將手機塞回口袋，關機。
“我急啥？我以為你掉廁所裏了。”張揚不滿道，傲嬌地說。“老徐本來還打算讓新同學，就你新同桌蕭澤來叫你的。要不是我擔心你，我才不主動提出來找你。”
“算了吧，走走走，回去上課。”我熟絡地攬過張揚的肩膀。“剛沒上廁所，就來給我爸打個電話而已。”
“你什麽時候跟你爸感情這麽好？也就幾個小時不見，還要聯系。”張揚知道這不符合我的風格。
我頓了頓，一時沒有回答。
張揚大概知道我家裏的情況，但我爸再婚，楚阿姨還有蕭澤這些事，我一直沒有提過今後也不打算提。
一種非常強烈的抵觸意識，不想讓別人知道我與蕭澤有任何親緣上的關系，不想讓別人在父母家庭這方面，對自己產生絲毫憐憫之感，更不想承認自己多了一個歷經萬難拼湊而成的家。
盡管知道張揚不會憐憫嘲諷我，但我仍舊做不到。
“我跟我爸感情一直很好。”我懟他，“張揚，你剛剛那話說的像挑撥我們父子關系一樣。”
“是是是，我錯了我錯了。哥，趕緊回去上課吧。”張揚求饒地說。
張揚可以輕輕松松喊我一句“哥”，而我對蕭澤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的。
哥這個字太沈重，如果我有一天說出口，大抵就是我真正如我爸所希望的那樣，將蕭澤放在了自己心中家人的位置上吧。
這一天多久會到來。
我不知道，或許永遠不會，亦或許就在明天。
第十章
放學鈴聲如約而至。
我沒有像以前一樣迫不及待地收拾好書包，做第一個沖出教室門回家吃飯的人。
蕭澤在一旁不慌不忙地收拾文具。
我好像應該等他，所以選擇磨磨蹭蹭地拉上書包拉鏈，單手支著下巴，坐在座位上耐心等。
“江楓，難得你今天不跟一匹餓狼似的著急回家吃飯，走走走。”張揚單肩松松垮垮地背著書包，攬著我的肩膀，“為了褒獎你今天願意等我，學校門口請你吃一串烤面筋。”
“算了吧，誰等你。”我嫌棄。
“那你等誰？別口是心非不好承認了。”張揚自戀地撩了一把自己的頭發。
“我等...”話音未落，我才反應過來張揚是不知道我和蕭澤的關系的。
在他面前，我和蕭澤只是剛剛認識一上午的陌生同桌。
所以如果我等蕭澤一起走的話，實在不符合常理。
恰在這時，蕭澤起身背起書包意欲離開。
我倆的眼神在一瞬間於空中交匯。
那種都不想讓旁人知曉關系，而只有我二人心知肚明的秘密感在此刻似乎化成了一種默契。
我隱約明白他的意思，便不再等待，起身越過蕭澤。擦著他的肩率先出了後門。
張揚跟在我身後，大喊著，“走慢點，你每天到底急個啥？”
“我急著回家吃飯，我還要長個。”我隨口扯道。
於是，我和張揚混入放學的人潮中，一齊趕往校門口。
我們和無數一起回家的好兄弟一樣，拌著嘴互損。
不同的是，就在我的身後，大概隔著三倆人的距離，蕭澤在那裏。
我不時禁不住回頭看，發現蕭澤始終和我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他沒有凝視著我的背影，頭微低著，薄唇微抿。
沒人知道他在跟著我，但我知道，我是他在這個學校裏這個陌生的環境中，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他身邊不時有勾肩搭背的同學越過，帶來一陣歡聲笑語，隨即帶走一陣輕微的風。
但蕭澤只是一個人走著，在如此熱鬧歡欣的氛圍中格格不入。
我是否有些殘忍？我是否不該讓蕭澤在轉學的第一天就被鋪天蓋地席卷而來的陌生與孤單裹挾？我是否應該做一個熱情的引路者？
而不是任由蕭澤落寞地跟在身後，做一個不被承認身份亦不能為人知的尾隨者。
“江楓，你走路能不能專點心？老回頭看幹嘛呢？是有美女嗎？能讓你走不動路的那種？”張揚察覺出我心不在焉反覆回頭的小動作。
“沒有美女，我對美女不感興趣。”我收回目光，專心致志向前走。
我在多想些什麽呢？蕭澤也不會想讓別人知道我倆的關系的。
所以沒關系，我不是冷漠。我嘗試安慰自己，想撫平心中那點如同一張翹起邊角的紙一般微微不平的感覺。
我加快腳步，輕吐出胸中郁結的悶氣。
直到走出學校門口，告別執意要請我吃烤面筋的張揚。
我在劉叔叔放學接送我習慣停車的地方，看見我爸那輛熟悉的灰黑色奔馳。
我快走兩步，我爸似在擁擠的人群中看到了我的身影，立即推開車門下了車。
“爸。”我一邊走近，一邊朝他招手。
我爸還再左顧右盼，上前迎了我兩步，頗有些驚訝和焦急地問道，“小澤呢？你怎麽沒和他一起出來？”
我還沒有開口回答，就看見我爸的眉頭舒展，神色歡快起來。
“小澤，這裏。”我爸一邊招手，一邊向前迎接蕭澤。
我轉過頭，看見蕭澤在一片片寬闊的梧桐陰影之下，越過往來紛亂的人群，放快腳步朝我們走來。
我有些微微發楞。
直到我爸攬過我的肩膀，我側身看見蕭澤已經站在我爸的另一側，雙眸微瞇著，看不出任何輕微的情緒。
但我爸很高興，拍著我的背推我向前走，語調昂揚地說，“我們回家。”
我們的家嗎？可我為什麽對我的家人如此陌生？
第十一章
“回來啦，書包趕緊放下。”楚阿姨系著圍裙從廚房走出來，已然一副家庭主婦的賢惠模樣。
“阿姨好。”我禮貌地打招呼，沒有故作熟絡與親熱。
“小楓餓了吧，趕緊洗手吃飯，阿姨鍋上還燉著湯，我去看著，你們先吃。”楚阿姨笑著回我，同時朝我爸遞了個眼色。
我爸立即明白，笑瞇瞇地對我說，“小澤第一天來，帶他去餐廳先吃飯。我去幫你楚阿姨盛飯。”
“是。”我故意拖長語調克制著語氣裏的不滿。
“走吧。”我對站在身後始終沈默不語，見到楚阿姨也沒有任何話語的蕭澤做一個跟隨的手勢。
他顯露的情緒太少，以至於我完全不知道，他在應對這樣一個陌生的場合環境下，內心有何感受。
會不會手腳畏縮，產生茫然無措之感。
可能並沒有。
我只能看到，他神色淡然地跟隨我進入餐廳，在我熟絡地抽出板凳坐下後，如同將我的速度放慢一倍後再重覆著我的動作。
蕭澤坐下，並選擇坐在我旁邊。
我並不扭捏，率先執起一雙筷子，同時像對待所有然後我們家做客的客人一樣，故作自然，以輕快的語氣地說著，“吃吧，別客氣。”
話剛剛說出口，我便開始後悔。
我的家往後便是蕭澤的家。
而我的這句不客氣似乎是以主人的姿態，將蕭澤放在了只是一起共餐但並不相熟的陌生之人的位置上。
為了掩飾我的尷尬，我還沒有註意擺在自己面前的那盤菜是什麽，頗有掩飾意味地夾了一筷，匆忙往嘴裏送。
“你能吃青椒？”蕭澤突然毫無理由地開口。
往嘴裏送菜的動作停下，我這才註意到自己剛才夾了一塊青椒炒蛋。
我嘴巴微張，只覺驚訝。
我的確從小到大都不吃青椒，所以每次去外面吃飯總要挑挑揀揀。
“不能吃別勉強。”蕭澤將擺在我面前的青椒炒蛋和他面前的菜調換了位置，執筷埋頭吃起菜來。
我這才從驚訝中緩過神來，大腦未經思考地問了一句。“你知道我不吃青椒？”
蕭澤說了上句沒下句，對我的疑問充耳不聞。
氣氛從尷尬逐漸滑向詭異，我夾著的那塊青椒雞蛋還晾在空中，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亮透的光澤。
楚阿姨恰在這時端著湯從廚房走過來，後面跟著幫忙的我爸。
“小澤，你不是不吃青椒嗎？青椒炒蛋給我們做的，你吃別的啊，快嘗嘗阿姨的手藝。”楚阿姨熱絡地說。
“好，謝謝阿姨。”我點頭，“沒事，吃一點沒關系的。”
說著，像特地跟蕭澤作對似的，我痛快地把青椒扔進嘴裏，甚至到有點誇張的成分咀嚼著，好像在向一旁的蕭澤宣告:你看，我吃的一點也不勉強。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口腔中彌漫著青椒那股濃重的青氣，真的很難吃。
但我還是瞇著眼睛，笑著點頭，“阿姨，手藝很好的嘞。”
“小澤喜歡就好，還有糖醋排骨，蓮藕肉夾，聽說你最愛吃了，快嘗嘗。”
我不知道自己在勉強什麽，不想承認自己挑食或許是不想顯示出自己那麽多在別人看來是少爺病的小習慣吧。
之後，這場飯的氛圍還算愉快。
因為有我爸和楚阿姨的三兩應和，因為有我刻意偽裝的和氣，因為有今日萬裏的晴空。
我能感覺到有一根無形的絲線在空中拉扯，刮出劇烈摩擦的難聽聲響。
我並不知道這種刻意營造的家的氛圍能持續多久？那根絲線什麽時候會被扯斷？
但我會盡量堅持，不做那個扯斷絲線的人。
我盯著碗裏冒著熱氣的白米飯，眼眶被熏的微濕。
原來長大就在某一個瞬間。
當我願意勉強將就自己來為我爸造一個家時，
我開始清晰地認識到，我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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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那你說我叫他什麽？”我把問題拋向我爸。
“隨便你，又沒強求你叫小澤哥哥，他也就大你幾個月，當朋友處就好。”我爸什麽風風雨雨都經歷過，根本無法感知我們這個年齡段面對這種問題的棘手程度。
我知道我就在對牛彈琴，長嘆了一口氣，問道，“那蕭澤已經轉學了，楚阿姨是不是也要搬過來住了？”
“是，今天已經在陸續搬了。”我爸恢覆正經的語氣。“我中午去接你和小澤回家吃飯，既然是同桌，你正好回頭和他說一下。”
“今天周一，你沒上班？你公司不要開會？”我問。
“老總一天不上班不開會，公司會不轉嗎？不會。”我爸自問自答，“你楚阿姨今天就算搬過來住了，我今天偷個懶一天不去公司，幫她忙。這不，她現在正在廚房忙前忙後呢，就等你和小澤中午回來吃個豐盛的喬遷宴。”
“嗯，我知道了。”我應了一聲，隨即反應過來。“所以，蕭澤從今天開始就住在我家了？”
我開始有點恍惚，仍然覺得一切很不真實。
“嗯，房間早就收拾好了，小澤的行李已經放在房間裏，等他中午回來收拾。”我爸道。“你千萬別覺得別扭，你和小澤是同齡人，不可能聊不到一起去的。他性子就是冷，你多主動一點。”
“爸，不是...”我剛想繼續解釋，就聽到廁所門外傳來張揚清晰的聲音。
“楓哥，江楓？你在不在裏面？你沒事吧？”張揚挨個敲過廁所門，問道。
“在，沒事。”我簡單回覆一句，繼續對我爸說道，“爸，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麽誤解？我看起來像主動的人？”
“江楓，你好了沒有？這堂課老徐的課，他叫我來催你的，你快點。”張揚不耐煩地敲著門。
“兒子，我怎麽聽到你那邊有聲音？”
“哦，是張揚。我掛了啊，上課了。”我沒等我爸回答，硬生生將他一句“別忘了告訴小澤”的話掐斷。
“你急啥？”我推開廁所門，不慌不忙地將手機塞回口袋，關機。
“我急啥？我以為你掉廁所裏了。”張揚不滿道，傲嬌地說。“老徐本來還打算讓新同學，就你新同桌蕭澤來叫你的。要不是我擔心你，我才不主動提出來找你。”
“算了吧，走走走，回去上課。”我熟絡地攬過張揚的肩膀。“剛沒上廁所，就來給我爸打個電話而已。”
“你什麽時候跟你爸感情這麽好？也就幾個小時不見，還要聯系。”張揚知道這不符合我的風格。
我頓了頓，一時沒有回答。
張揚大概知道我家裏的情況，但我爸再婚，楚阿姨還有蕭澤這些事，我一直沒有提過今後也不打算提。
一種非常強烈的抵觸意識，不想讓別人知道我與蕭澤有任何親緣上的關系，不想讓別人在父母家庭這方面，對自己產生絲毫憐憫之感，更不想承認自己多了一個歷經萬難拼湊而成的家。
盡管知道張揚不會憐憫嘲諷我，但我仍舊做不到。
“我跟我爸感情一直很好。”我懟他，“張揚，你剛剛那話說的像挑撥我們父子關系一樣。”
“是是是，我錯了我錯了。哥，趕緊回去上課吧。”張揚求饒地說。
張揚可以輕輕松松喊我一句“哥”，而我對蕭澤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的。
哥這個字太沈重，如果我有一天說出口，大抵就是我真正如我爸所希望的那樣，將蕭澤放在了自己心中家人的位置上吧。
這一天多久會到來。
我不知道，或許永遠不會，亦或許就在明天。
第十章
放學鈴聲如約而至。
我沒有像以前一樣迫不及待地收拾好書包，做第一個沖出教室門回家吃飯的人。
蕭澤在一旁不慌不忙地收拾文具。
我好像應該等他，所以選擇磨磨蹭蹭地拉上書包拉鏈，單手支著下巴，坐在座位上耐心等。
“江楓，難得你今天不跟一匹餓狼似的著急回家吃飯，走走走。”張揚單肩松松垮垮地背著書包，攬著我的肩膀，“為了褒獎你今天願意等我，學校門口請你吃一串烤面筋。”
“算了吧，誰等你。”我嫌棄。
“那你等誰？別口是心非不好承認了。”張揚自戀地撩了一把自己的頭發。
“我等...”話音未落，我才反應過來張揚是不知道我和蕭澤的關系的。
在他面前，我和蕭澤只是剛剛認識一上午的陌生同桌。
所以如果我等蕭澤一起走的話，實在不符合常理。
恰在這時，蕭澤起身背起書包意欲離開。
我倆的眼神在一瞬間於空中交匯。
那種都不想讓旁人知曉關系，而只有我二人心知肚明的秘密感在此刻似乎化成了一種默契。
我隱約明白他的意思，便不再等待，起身越過蕭澤。擦著他的肩率先出了後門。
張揚跟在我身後，大喊著，“走慢點，你每天到底急個啥？”
“我急著回家吃飯，我還要長個。”我隨口扯道。
於是，我和張揚混入放學的人潮中，一齊趕往校門口。
我們和無數一起回家的好兄弟一樣，拌著嘴互損。
不同的是，就在我的身後，大概隔著三倆人的距離，蕭澤在那裏。
我不時禁不住回頭看，發現蕭澤始終和我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他沒有凝視著我的背影，頭微低著，薄唇微抿。
沒人知道他在跟著我，但我知道，我是他在這個學校裏這個陌生的環境中，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他身邊不時有勾肩搭背的同學越過，帶來一陣歡聲笑語，隨即帶走一陣輕微的風。
但蕭澤只是一個人走著，在如此熱鬧歡欣的氛圍中格格不入。
我是否有些殘忍？我是否不該讓蕭澤在轉學的第一天就被鋪天蓋地席卷而來的陌生與孤單裹挾？我是否應該做一個熱情的引路者？
而不是任由蕭澤落寞地跟在身後，做一個不被承認身份亦不能為人知的尾隨者。
“江楓，你走路能不能專點心？老回頭看幹嘛呢？是有美女嗎？能讓你走不動路的那種？”張揚察覺出我心不在焉反覆回頭的小動作。
“沒有美女，我對美女不感興趣。”我收回目光，專心致志向前走。
我在多想些什麽呢？蕭澤也不會想讓別人知道我倆的關系的。
所以沒關系，我不是冷漠。我嘗試安慰自己，想撫平心中那點如同一張翹起邊角的紙一般微微不平的感覺。
我加快腳步，輕吐出胸中郁結的悶氣。
直到走出學校門口，告別執意要請我吃烤面筋的張揚。
我在劉叔叔放學接送我習慣停車的地方，看見我爸那輛熟悉的灰黑色奔馳。
我快走兩步，我爸似在擁擠的人群中看到了我的身影，立即推開車門下了車。
“爸。”我一邊走近，一邊朝他招手。
我爸還再左顧右盼，上前迎了我兩步，頗有些驚訝和焦急地問道，“小澤呢？你怎麽沒和他一起出來？”
我還沒有開口回答，就看見我爸的眉頭舒展，神色歡快起來。
“小澤，這裏。”我爸一邊招手，一邊向前迎接蕭澤。
我轉過頭，看見蕭澤在一片片寬闊的梧桐陰影之下，越過往來紛亂的人群，放快腳步朝我們走來。
我有些微微發楞。
直到我爸攬過我的肩膀，我側身看見蕭澤已經站在我爸的另一側，雙眸微瞇著，看不出任何輕微的情緒。
但我爸很高興，拍著我的背推我向前走，語調昂揚地說，“我們回家。”
我們的家嗎？可我為什麽對我的家人如此陌生？
第十一章
“回來啦，書包趕緊放下。”楚阿姨系著圍裙從廚房走出來，已然一副家庭主婦的賢惠模樣。
“阿姨好。”我禮貌地打招呼，沒有故作熟絡與親熱。
“小楓餓了吧，趕緊洗手吃飯，阿姨鍋上還燉著湯，我去看著，你們先吃。”楚阿姨笑著回我，同時朝我爸遞了個眼色。
我爸立即明白，笑瞇瞇地對我說，“小澤第一天來，帶他去餐廳先吃飯。我去幫你楚阿姨盛飯。”
“是。”我故意拖長語調克制著語氣裏的不滿。
“走吧。”我對站在身後始終沈默不語，見到楚阿姨也沒有任何話語的蕭澤做一個跟隨的手勢。
他顯露的情緒太少，以至於我完全不知道，他在應對這樣一個陌生的場合環境下，內心有何感受。
會不會手腳畏縮，產生茫然無措之感。
可能並沒有。
我只能看到，他神色淡然地跟隨我進入餐廳，在我熟絡地抽出板凳坐下後，如同將我的速度放慢一倍後再重覆著我的動作。
蕭澤坐下，並選擇坐在我旁邊。
我並不扭捏，率先執起一雙筷子，同時像對待所有然後我們家做客的客人一樣，故作自然，以輕快的語氣地說著，“吃吧，別客氣。”
話剛剛說出口，我便開始後悔。
我的家往後便是蕭澤的家。
而我的這句不客氣似乎是以主人的姿態，將蕭澤放在了只是一起共餐但並不相熟的陌生之人的位置上。
為了掩飾我的尷尬，我還沒有註意擺在自己面前的那盤菜是什麽，頗有掩飾意味地夾了一筷，匆忙往嘴裏送。
“你能吃青椒？”蕭澤突然毫無理由地開口。
往嘴裏送菜的動作停下，我這才註意到自己剛才夾了一塊青椒炒蛋。
我嘴巴微張，只覺驚訝。
我的確從小到大都不吃青椒，所以每次去外面吃飯總要挑挑揀揀。
“不能吃別勉強。”蕭澤將擺在我面前的青椒炒蛋和他面前的菜調換了位置，執筷埋頭吃起菜來。
我這才從驚訝中緩過神來，大腦未經思考地問了一句。“你知道我不吃青椒？”
蕭澤說了上句沒下句，對我的疑問充耳不聞。
氣氛從尷尬逐漸滑向詭異，我夾著的那塊青椒雞蛋還晾在空中，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亮透的光澤。
楚阿姨恰在這時端著湯從廚房走過來，後面跟著幫忙的我爸。
“小澤，你不是不吃青椒嗎？青椒炒蛋給我們做的，你吃別的啊，快嘗嘗阿姨的手藝。”楚阿姨熱絡地說。
“好，謝謝阿姨。”我點頭，“沒事，吃一點沒關系的。”
說著，像特地跟蕭澤作對似的，我痛快地把青椒扔進嘴裏，甚至到有點誇張的成分咀嚼著，好像在向一旁的蕭澤宣告:你看，我吃的一點也不勉強。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口腔中彌漫著青椒那股濃重的青氣，真的很難吃。
但我還是瞇著眼睛，笑著點頭，“阿姨，手藝很好的嘞。”
“小澤喜歡就好，還有糖醋排骨，蓮藕肉夾，聽說你最愛吃了，快嘗嘗。”
我不知道自己在勉強什麽，不想承認自己挑食或許是不想顯示出自己那麽多在別人看來是少爺病的小習慣吧。
之後，這場飯的氛圍還算愉快。
因為有我爸和楚阿姨的三兩應和，因為有我刻意偽裝的和氣，因為有今日萬裏的晴空。
我能感覺到有一根無形的絲線在空中拉扯，刮出劇烈摩擦的難聽聲響。
我並不知道這種刻意營造的家的氛圍能持續多久？那根絲線什麽時候會被扯斷？
但我會盡量堅持，不做那個扯斷絲線的人。
我盯著碗裏冒著熱氣的白米飯，眼眶被熏的微濕。
原來長大就在某一個瞬間。
當我願意勉強將就自己來為我爸造一個家時，
我開始清晰地認識到，我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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