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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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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馬車在杏花村村口停下,裏面的路太狹窄,只能步行向前。

馬夫掀開車簾,“大人,世子,到杏花村了。”

李默深點頭,隨即擡手緩聲道:“孔世子,請吧。”

他看見少年雅青的睫羽落下,目光平靜地看他一眼,不鹹不淡地道:“多謝大人,那我便不推脫了。”

然後姿態從容地下了馬車,馬夫看到第一個下來的居然是孔宴白時,還楞了一下。

好不客氣,又大膽的客人。

李默深眉頭輕蹙,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只是提住衣擺下了車。

兩人並排走著,李默深道:“世子多年未回京,可覺得京中變化太大,有什麽不適之處?”

他嘆了一聲緩緩道:

“孔將軍不在,老夫慚愧,自覺也算世子的半個長輩。從前未能做些什麽,倒是到了今日,若世子說出來,老夫能幫得上的定會幫一些。”

孔宴白聽著,眉宇凝成冰霜,眼神中盡是漠然。

他聲音很冷,也很平靜:“京中變化確實大,令我驚詫之事還真的不少。”

李默深捋了捋胡子,“不若說個一二,老夫或許能為你解惑。”

孔宴白睫羽拂動,眼底閃過一絲厲色,嗓音冰冷,“比如您,尚書大人。”

聞言,李默深手上動作一頓,目光深沈地看他。

孔宴白淡淡道:“我離京時,大人還是刑部郎中,沒想到短短八年大人官躍幾級,仕途風順。想來大人定有秘籍,不知可否傳授一二?”

他剛說完,李默深身後的一眾侍從都跟著倒吸了一口涼氣,孔世子當真大膽,官場議題哪是能隨意討論的?

又豈是他們這些人可以聽的?

李默深也沈了口氣,沈默了片刻,才目光帶著審視答道:“想來江南民風定是比京城開放些,世子說的話如此大膽,老夫倒是聽不明白了。”

連風都是尷尬的意味。

孔宴白看向李默深黑下來的臉,漫不經心道:“宴白閑暇無聊,與大人開個玩笑,大人不會生氣了吧?”

“……”

李默眉頭輕皺又松開,“怎麽會?”

他壓住心中的火氣,嘴角的笑有些勉強,但面上還是一片平靜,隨意岔開了話題,

“崇恒與世子年歲相當,你們大約有許多話題可聊,不知他在書院與世子相處如何?”

兩人已經走進靶場了,視野剛巧看到李崇恒被幾個學子擁著,正拉開弓,氣勢不錯,姿態有模有樣。

李默深露出欣慰的表情,自家兒子總算有了些長進。

孔宴白:“崇恒兄自然是好的。他大約通五行之術,說話很有趣。”

“哦?”李默深腹誹,他怎麽不知道這事?

然後他看見少年眉眼冷峭,語氣很冷地幽幽道:“崇恒兄與我說,我父母之死,是因我命格太硬,與他們相生相克所致。”

李默深:“……”

他目光寒如風雪,“這一句,解了我多年之惑,我很感謝他。”

“終於有人確切地告訴我,原因在我。如此,我便不再糾結當年的巫蠱案,真兇究竟是誰了。”

少年嗓音冷漠又沈穩,絲毫聽不出是玩笑的意思。

李默深手幾乎僵住,尤其在聽到“巫蠱案”三個字時,渾濁的眼中,瞳孔縮了一下。

孔宴白看了他一眼,慢慢挪開目光,他輕飄飄道:“大人,我又與你開了個玩笑。”

此時前方,李崇恒的第二只箭已經落在靶上,又偏離了靶心。

差之毫厘,失之千裏。李崇恒射箭總是差點意思。

他看見了正走過來的兩人,張大了嘴,驚訝道:“父親大人!”

李默深沒回他,倒是看向了孔宴白,“世子見諒,崇恒說話未經思考,有冒犯之處,我這個做爹的代他給你道歉了,還請你別放在心上。”

孔宴白點頭,“不會的,崇恒兄直言直語,我感激都還來不及。”

李默深話噎在喉頭,聲音幹澀道:“……那就多謝世子了。”

李崇恒跑了過來,看到孔宴白明顯不悅,卻被李默深瞪了一眼,他才收了眼神。

孔宴白無視他轉身走了。

這時,李默深看到李夫子走過來,恭敬地行了一禮,“老師。”

李夫子道:“朝廷命官親臨書院是為了何事?”

李默深道:“老師,言重了。我奉命來看看書院的學生們有什麽需要的,也順便看看老師。”

李夫子搖頭,“皇上有心了,書院一切都好,沒什麽需要的,你要看便看吧。”

李夫子走了,李崇恒站在一旁,這時要多乖順就多乖順。他見李默深面色一瞬變得嚴肅,奇怪道:“父親……”

李默深瞥了他一眼,冷道:“閉嘴。”

李崇恒雖不解,卻也只能低頭道,“……是。”

李默深撇開他走到了李巖和宋朝風身邊坐下,靜靜看著場上的情形。

兩隊比試如火如荼的進行,每人一次兩支,情勢明朗,紅旗隊勝利在望,黑旗隊略遜一籌。

在孟軒又一箭正中靶心時,李默深不由嘆道:“這個學生倒是不凡。”

李巖點頭,“叫孟軒。”

李默深點頭:“原來是左將的兒子,簪纓世家,怪不得了。”

*

知春看到了孔宴白的身影,她心落了一半。

隨即她擡頭對霍琛道:“我的事,誰說都沒用,只有我自己能做主。”

她推開霍琛,“快輪到我了,讓開。不然今天那麽多人,躺著很難看。”

她說得到,做得到。

霍琛手攥成了拳頭,默了很久,只能退開到一邊,咬牙切齒地看著。

他只能看著人離開和孔宴白打招呼,那抹笑容太刺眼,只覺得心裏攢了妒火,越燒越旺。

這次黑旗隊終於走得快了些,到知春的時候箭靶上已經落了十多支箭,從外到裏每一環都有幾支箭,除了靶心。

孔宴白沒規劃在任何一隊,現在兩邊人數一樣多,但黑旗隊成績實在太差,李夫子將他劃到了那邊。

他排在知春身後,安安靜靜的。

黑旗隊現在得分最高的一支是李崇恒射的那一箭。他走上前嫌棄地看了一眼知春,“傅知春,我對你要求不高,你別給我射個空靶我就謝天謝地了。”

他們這隊比紅旗隊本來就差得有點遠了,要不然他肯定不給傅知春好臉色。

知春眉眼彎彎,手指指向靶心的小紅點,認真道,“我要射那。”

不是外圍,不是周邊,是靶心。

李崇恒一時無語:“……傅知春,什麽時候了?你別吹牛。”

他老爹可在場呢,他領隊可不想輸,還是在這麽荒謬的理由上。

孟軒跑過來想推開李崇恒,又想到他爹還在,只能在他旁邊小聲道,“你少說點不中聽的,臟了傅兄的耳朵。”

“孔宴白,你也加油!”他拍了拍孔宴白的肩膀。

知春搖搖頭,揉了揉手腕,暗自祈禱這一箭不要出錯。

幾人都退開,將場地留給她。

孔宴白握著弓瞧著人。

這個時候的傅知春好像與平時不太一樣。

霍琛剛開始的擔憂也被驚訝取代,他沒見過這樣的知春。

她此刻一言不發,清瘦的背挺得很直,伸手從箭箙中隨意抽了一支箭。箭尾卡在弦上,動作行雲流水。

她微微揚起下巴,纖長的睫毛下,目光沒有驚慌無措,反倒是平靜至極,志在必得。

纖細的手指拉住弓弦,手臂輕輕顫了一下但很快恢覆正常。

下一刻,她毫不費力一般直接拉滿,手臂平穩,瞄準靶心,最後手指輕輕一松,箭矢“咻”的一聲飛了出去。

她保持著拉弓的姿勢,靜靜看過去,目光銳利又篤定,還有點克制的囂張。

一箭正中靶心,不偏不倚。

似乎早就預料到會是這個結果,她嘴角只是揚起一個淺淺的笑。

人像暈在光裏,明亮又柔和。

孔宴白心頭一動,有些驚訝,更多是驚艷,傅知春做得很好。

連同正在和孟軒打鬧得李崇恒都安靜下來,嘴巴合不攏,半天說不出話。

他們幾乎是屏息以待,傅知春的下一箭。

這時知春已經拿出了第二支箭搭上了弓,註視著前方,拉滿,手臂上的肌肉又抽痛起來。

剛才一震,結痂的傷口被牽動了。

知春放下手,突然沒了下一步動作。

李默深也來了興趣,這看似瘦弱的少年,箭術竟然能這麽穩,

“老師,這學生叫什麽?”

李夫子笑道:“叫傅知春。”

“傅知春?名字不錯。”

知春擡眼看到了李默深,五十出頭,一身黑袍,儒雅深沈。李崇恒和他很像,幾乎是一個模子出來的。

他朝著自己頷首,知春也不動聲色回了個禮。

她卻想起昨日看到的無音給的那張族譜,他是因八年前覆審東宮巫蠱案而成名,從此開始了平步青雲的仕途。

短短幾年,就能連升幾階。

一個危險人物,她得出結論。

孔宴白目光下斂看到了那截袖子外的手指,微微顫抖,他眉心動了動。

默了片刻,他低聲道,“我來。”

知春擡眼,笑道,“可我還有一箭。”

聽見這個聲音,孔宴白眉梢松動,寒冰一般的眸色微微化開,他別開與之相視的目光,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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